福音少年

作者：加地尚武

第一卷 魔法使之徒

第一卷 魔法使之徒 序章 爱的女神

    台版转自Gemini☆Saga@轻之国度

    这位女神至少有一万种以上的名字。原本想在此记录下她全部的名称，不过这恐怕会占掉这本书一半以上的分量。除非各位特别想要一本像电话簿一样，一行行挤满片假名称谓的书本，那就另当别论，否则还是别冒这个险的好。

    女神第一次看见这个贫穷的牧羊人，是在赶集的那一天于※乌尔这座城市中。这里以祭祀最崇高神祇的神殿为中心，有一个被区隔的四角区域，称为“圣域”，而城镇就围绕在四周，运转着它们的作息。（编注：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中的一个都市国家。）

    她隐藏着身形，把市集中满坑满谷男人的头顶，当成小河中的石头般，在上面轻盈的飞跃跳动。

    她匀称的胴体上轻轻覆盖着薄如烟雾的衣裳，手腕和颈子也都配戴着金饰，但男人们却完全看不见她。

    然而，被她的脚尖所轻轻踩踏过的每一位男人，都将会有幸福来访。

    看来奸诈狡猾的商人，显然吃定了平凡老实的牧羊人。

    调皮的女神飞到牧羊少年的头顶上，直瞪着面前的中年男子，还对他扮了个鬼脸。不过，这两个男人却完全察觉不到女神的存在。

    女神就一直踩着少年的头顶，跟着他一整天。因为少年的生活与搜刮国内财富奉献给她的王者们平常的生活相比，有如天壤之别，所以显得格外有趣。

    少年回去睡觉的地方，甚至不能称作是一个家，而是某个离城镇稍远、位于岩山山脚下的洞窟。那和每晚都有不同美女陪伴在一旁的王族寝室截然不同。

    观察他多日之后，女神决定不再隐身，因为她再也无法压抑自己想把身影展现在牧羊人面前的欲望。

    在一个有着明亮月光的夜晚，她终于决定在他面前现身。她把衣裳挂在树梢，舞动着月亮之舞。这是献给她的父亲——月神——的舞蹈。

    随着时光流转，她化成了肉身，和这个男人结为夫妻，一同生活。

    随后渐渐地，男人一次又一次与幸运相逢。

    偶然路过的商人，突然用惊人的天价买了他的羊；还有一位神官，把预定当作献给最崇高神祇的贡品——昂贵的丝绸——毫无理由地送给他。

    他们两人决定不再住在洞窟中，于是盖了房子。接着，屋子逐年越盖越大，终于超越了街上第一富农的豪宅。

    不过幸福不可能永远地持续下去。突然间，男人死了，不断伤心哭泣了好几周的女神，终于下了一个决心。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啦！拜托！把我心爱的人还给我吧！”

    女神来到冥界这个不属于阳世的地方，对统理冥界的另一位女神跪地请求着。

    她全身赤裸。因为到达冥界之前有七道必经之门，她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这那些守门的恶心下级神祇给一样一样剥光了。

    “……”冥界女王一身全黑的装束坐在王座上，紫红色的唇紧紧抿成ㄟ字型。

    “唉——你说话呀！拜托你啦……我们不是姐妹吗？”爱的女神再度恳求她。

    “……我说……”冥界女王终于开了口。但脸上却露出一副内心很郁卒的表情。

    “你呀——是不是没大脑啊？啊!?我想只要有你大胸脯的一半就够了……请谁帮帮忙在你可爱的脑袋瓜里，装一点脑浆进去吧！”冥界女神话说得十分狠毒。

    “请你说话不要这么没品。”

    “是啦是啦……反正我本来就是个没品的女神啦！谁教我几千年来，都在这种又暗又湿的地方和蟾蜍一起过活呢？不过……我说你呀！也给我有分寸点……”

    “什么意思啊？”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你第几次来冥界了？”

    ‘把我心爱的人还给我吧！’一身黑衣的女神噘着嘴，学起她说话的腔调。

    “第一次的时候，我也就勉强答应了。没想到你来了好几次，而且每次来要的男人都不一样！”

    “咦……咦咦咦咦咦咦？”爱的女神似乎打从心底相当惊讶。

    “给我听好了！就是因为连我们众神也会做这种傻事，所以信奉我们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少了，你看看这个……”冥界女王举高自己的手，展示给这位百年后依然被剥得光溜溜而来的爱的女神看。想不到她的手竟然带了点透明，视线还能穿透她看见另外一边。

    “我们众神正在不断地消失中……你知道吗？就连你这种傻瓜也应该会明白吧？你仔细看看你的四周！”说着，冥界女王展开双手。冥界就像即将熄灭的烛火一样地摇晃着。

    “哎呦——”爱的女神就像事不关己一样，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四处张望。然而看她一副平和的态度，冥界女神就不由得一股怒火直冲而上。

    “把这笨女人给我带走！”冥界女神大喊道。

    变成半透明的冥界守卫们，架住裸体的女神双腋，将她拖向缓慢摇摆的冥界深处。爱的女神虽然还想喊些什么……但在整个画面像橡皮糖一样歪曲而崩塌的冥界墙壁、与拥有黑色羽翼的冥界守卫们相互错综交叠之下……到最后也分不清楚什么是什么了。

    “……没想到这么快……诸神的黄昏就到来了……”冥界女神坐在逐渐溶化的王座上，手支着脸颊咕哝低语着。

    她心想——居住在地上的那些像小老鼠般的人们，现在应该正在专注聆听着“一神教”到来的脚步声吧——这种只能任雷电劈打、任山林大火恣烧、任洪水吞没漂流，这么脆弱的存在，偏偏创造了我等众神，尽情地玩弄我们于股掌中，现在还随意地将众神消灭。

    等她察觉到时，才发现自己从腰部以下已经消失不见了。而这样的虚无正缓慢地向上延伸。

    “……啊！”她叹了一口气，虚无已经开始覆盖她平坦的胸部。想到从此再也不必和那个女人的大胸脯做比较，也算是了了一桩宿愿。

    然而就在这时候，她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人类的男人终究是好色的，只要有人类的存在，恐怕就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这么一来，就只有爱的女神——让不吃香的男人轻易实现妄想的超自然存在——能留存下来，不是吗？

    脖子的部分也开始消失的冥界女神，咂了一下舌头，忍不住心里的忿怒说：

    “……那就让灾难降临吧！在爱的女神再度与人类的男人发生亲密关系之时，足以动摇他们世界的灾难啊！启动吧——”

    她试着许下这样的诅咒。但在当下无法判断已经快要消失的众神许下的诅咒是否仍然具有效果。但是她似乎感觉到在遥远的未来，即将遍布于所有地上、像小老鼠般的人类和他们所造就的社会，将会发生天摇地动的大混乱。

    到那个时候，死于大骚动的小老鼠们，已经没有可以通往的冥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它就像一只张着大嘴的猫咪在那里等候着……”

    已经只剩下一张脸的女神，依然喃喃低语着，嘴角也不由地绽放出笑容。

    于是，冥界女王消失了。但是嘴角那一丝诡异的笑，依然浮泛在黑暗之中。

第一卷 魔法使之徒 第一章 新的家族

    无论在哪一条街道上都有炼金术师，这已是数十年前的景象了。来到西元一九九八年的现在，从事这个职业的人口，比栽培紫色台丽菜的农家还要来得少。

    如果你居住的地方上有炼金术师，那可真是非常非常稀奇的事。不过话虽这么说，你既不必特别感谢幸运之神，也不必刻意跑去要他签名留念。因为他们大多是缺乏社交的偏执者、看起来眼中充满了恶意、而且多半娶专门从事诅咒的魔女为妻。

    御厨惠就是这样一位炼金术师的儿子，他是一个个头娇小、皮肤白皙而瘦弱的国二学生。一头柔软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虽然端正的五官和母亲相当神似，但无论是在读书或是运动上，都是个不怎么起眼的孩子。

    他家位于日本十一道州中，东海道的“安形市”。是在十年前由三个市镇合并而成，属于比较新的市镇。他就住在从市中心约略偏西边高地的最远处，那是一栋历史约有四十年、灰浆※瓦葺的木造两层楼房。（编注：一种古老的建筑工法。）

    建造这房子的是御厨惠的祖父御厨伸吉，虽然惠并不曾见过祖父的脸，不过他的父亲，也就是这街上唯一的炼金术师御厨象山，在他面前竭尽所能地数落着祖父不是的情境下，让惠觉得祖父仿佛还活在家中的某个角落里。

    这个家庭中，就只有炼金术师象山、魔女妻子典子以及独子惠三个人。

    屋子的整体面积还不到六十坪。而玄关的拉门旁，挂着一个用毛笔写着“公认炼金术师御厨象山”的木制门牌。如果大剌剌地打开门，进入玄关入口，或许还会有一种不知名化学药品的刺鼻味道迎面扑来。

    不过这时你可不能皱眉摇头，因为这里是炼金术师与专攻咒术的魔女之家，会有这种现象也是理所当然的。

    进了屋内，客厅兼起居室的洋室与通往厨房的门就在左手边，而右手边的则是连接厕所和浴室的门，旁边还有个通往二楼的楼梯。阶梯斜坡的下方，盖了一间天花板较低的储藏室，不过现在这里已经变成妻子御厨典子的书斋兼家事室了。这个小房间里有一张小木桌，而她所使用的电脑就放在这张木桌上。

    炼金术师的家和其他家庭决定性的差异，就是存在于这房间对面的“实验室”。实验室过去曾是两个由六叠与八叠塌塌米大小组合成的房间，不过如今榻榻米和地板都被清除掉，换成了水泥地。

    在这样宽敞、合计共十四块塌塌米大房间的一边，放置着一个长宽两公尺的方形金属箱。炼金术师们称这个东西叫“反应炉”。

    他们就是在这个箱子里，把铅块变成黄金的。

    简单地说，其实反应炉就是一个由铅所制造成的箱子。在铅制的箱子里把铅变成黄金，说起来是有点怪异，但是在原子组合发生变化时，盲目窜动的粒子，就像找不到舞伴的男性般会变成危险的放射线四处飞散，铅箱正是为了预防这种危险而做的装置。

    因此反应炉的侧面，标示了一个代表a、β、γ三种射线的三叶草标志。

    在反应炉旁，有一个大型的木桌，桌子上放着一些书籍，其中有几本文库版的书并排着。

    上头几乎全都是‘半七捕物帖’、‘人形佐七捕物帖’、‘少年侍捕物帖’等时代小说。关于炼金术的书，反倒是寥寥无几。

    还是中学生的御厨惠，偶尔也会巡视一下父亲的书架。因为书、书架与大花板间的空隙里，有时会塞着像“周刊NANTOKA”这类的男性杂志，他会啪啦啪啦地翻阅刊载着裸体照片的写真集。一向阴郁的父亲，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在享受这些照片的，他实在很难想像。

    家中南面有个家庭菜园，炼金术师的妻子御厨典子便是在这里栽培各种药草、魔法草、还有毒草。她这么做倒不是为了存心想毒死事业一无所成的丈夫。不，其实就在好几年前，当他们夫妻俩难得吵嘴的时候，她也不是真的没有想过要这样做，虽然也许只有那么一瞬间啦。不过就魔女的工作而言，这些药草主要是为了制作解毒剂而栽培的。

    这天早上，御厨典子正戴着一顶小麦草帽子，在菜园里工作。

    八月严夏的阳光，在菜园的土地上制造了宛如磨菇形状的影子。她脸上汗流如注，挥之不及。品味很差的魔法草和毒草们，正用它们的刺或茎蔓摩蹭、缠绕着御厨典子握住铲子的手。但是因为她手上戴着厚手套，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只有让御厨典子皱起了眉头，这点让草儿们觉得很不爽。

    “嘿嘿……看到了呦！嘿嘿嘿！这位太太，我看到了……”

    种在菜园角落里的一株魔法草对着典子搭话。典子头也不抬一下，一边继续拔着园里的杂草，心里一边纳闷：什么※“伊阿古之舌”嘛——根本不该种这种草的。（编注：伊阿古是莎士比亚戏剧“奥塞罗”中一个舌灿莲花、搬弄是非的阴险小人。）

    “……我说我看到了啊！你不想听吗？……喔——是这样啊！你真的不想听吗？咦——你不想听喔？……我明明看到了啊！嘿嘿嘿……你只要说一声你想听，我就可以全部告诉你的说——真可惜！实在真可惜！”从地面冒出来、像肥厚绿舌头般的叶子，正白顾自地喋喋不休。

    因为这个一无是处的草，曾经引发过数起杀人事件，虽说在经过了数次报导详细对应的方法之后，现在应该已经不致会引起什么实际的灾害了。不过为了小心起见，典子还是不敢随意丢弃，毕竟现在还是会有把这种草当作礼物送给别人的蠢蛋……

    “……”违反法律规定的恶质魔女所培育出来的邪恶之草，正悄悄地在窥视着典子的一举一动。而她还依然无动于衷地继续拔着园里的杂草。

    “呃……喂——喂——这位太太？我……真的看到了……”

    草儿一改刚才的态度，语气变得非常客气。不过典子的脑子里，正专心思考着中餐的菜单。她想……不如就把冰箱里有的东西凑一凑，弄个炒饭吧！

    “不理我……是吗？喔——不理我……？我说的可不是你老公的事喔……”

    典子的手只停止了一瞬间。典子能这么平静不在乎，都多亏了魔女专门的咒术知识，还有她对自己的那个老公所拥有的自信。

    已经不合时代潮流的教唆杀人用魔法草——通称“伊阿古之舌”，连嘴唇也不舔一下，继续说道：

    “……好吧！其实我说的是你儿子的事啦……”

    “你对我儿子的事，根本什么就都不知道！”典子不假思索地回了嘴。

    “是啊，我对你们家的公子是什么都不知道啦……反正我只不过是根杂草罢了嘛。”随后，这个植物故意留下了令人厌恶的片刻安静。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典子终于被它惹得有些焦躁了。

    “……说出来……真的可以吗？……你家儿子……还只是个‘国中生’吧？怎么一大早就……那副德行……”这时，它又故意打住。

    当典子想再度开口说话的时候，才突然察觉到相当于这个植物的“舌头”部位，直挺挺地朝上立着，看起来像是在指着什么东西，于是典子回过头去。

    从菜园朝家里的方向往上看，可以看见二楼孩子房间的窗户。八月早晨的晴空，映在窗户的玻璃上。

    在这样的天空下，儿子小小的头看起来就像一个黑点。典子聚精会神仔细一看，那个头不知道为什么正小幅度地上下摆动着。

    “他……到底是在做什么咧？这位太太。”

    “做什么……？”典子话只回一半，好不容意才察觉了其中的意味。她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脸颊上来的。

    “那只是在读书吧！”

    “……呵呵呵！”植物做出嗤之以鼻的模样。

    在这里“伊阿古之舌”犯下了致命性的错误。它确信自己的猎物——这名中年女性，拥有非常稳重的性格，所以才敢如此大胆。不料典子却是没有丝毫犹豫地，拿起园艺用的铲子，就往草儿的根部用力砍下去。

    “等、等、等……一下啊！你……你在干什么啊？……你不必发这么大的脾气吧？……喂——这位太太，不……不要动粗啊！”

    “……你啊！滚进这里面去吧！”典子说时迟那时快，一阵手忙脚乱地已经把暴动不安的魔法草整个拔起，丢进装着腐叶土的桶子里去。

    虽然桶子已经盖上了盖子，但草儿却更扯起嗓门，不知继续在嘶吼着什么。典子脱下厚手套，抬头又看了一次自家的二楼。那儿依然看得见儿子惠的头，她发现到儿子似乎正要抬起头来，于是慌忙地走进家里。她心想：如果和儿子四目相对……那该怎么办？

    典子脱下麦梗帽子，到洗脸台去洗了把脸，她注视着镜子里那张濡湿的脸庞，眼睛下方看得出来比平常都还要松垮。拿起毛巾擦干脸之后，情绪总算也比较平稳了下来。

    竟然为了那种连诅咒都称不上、完全落伍的伎俩而生气，自己的修行火侯显然还太差了。典子走到厨房，从冰箱里取出冰凉的麦茶，喝了一口。

    怎么办？我应该要做点什么吗？还是应该什么都不做？

    这时，她听见了咚咚咚——那是下楼的轻微脚步声。典子稍微整了一下头发，随后儿子已经走进厨房来了。

    “怎么了？”典子对眼睛和下颚酷似自己的儿子先行开口问道。

    “……没事！”惠像是白言白语般地回答。典子上下打量着儿子，心想这孩子怎么长不高呢？惠喝着和妈妈一样的麦茶，可以看见他的喉结上下鼓动着。

    真不敢相信这孩子可能变成和丈夫一样的男人……不过，总有一天他还是会变的。

    “功课做好了吗？趁早上把它做完喔！”典子说。

    “喔……好！”

    对话就这样中止了。

    “我要出去一下！”惠突然又开口说道。

    “上哪儿去？”

    “……出去一下！”

    惠说着，就朝玄关的方向走去。典子从厨房轻轻地探出身体，眺望着儿子瘦小的背影。随即玄关的门就嘎啦嘎啦地关上了。

    她记得小学六年级春假那年，他总算学会骑脚踏车了。而这个时候脚踏车起转的声音，轻轻地传了过来。

    御厨典子走上通往二楼的阶梯。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蹑手蹑脚地，不敢发出声音。

    她打开孩子房间的门，没想到他收拾得相当干净。朝书桌上面看去，那里什么也没有。

    她想去打开抽屉，却又有些犹豫……她忽然想起电视里的教育评论家，总是滔滔不绝说的那些话，于是伸向抽屉的手就这么停置在半空中。

    她突然往脚下一看，发现在木制椅子的脚中间，好像是杂志还是什么被卷得圆圆的。典子把书捡了起来，立刻进入眼帘的竟然是个穿着比基尼的女孩。是一张为了让胸部看起来更壮观而将上半身前屈、交叉着双手的封面清凉照。她迅速地翻动那些彩色图片——果然如她所料。

    她不禁把视线移向桌旁地板上的垃圾桶。虽然她心里根本不想看，但还是忍不住往里面一探究竟：很自然地揉成圆形的两团卫生纸，就静静地躺在里面。

    这就够了。典子稍微想了一下，把杂志放回原处，然后离开了孩子的房间。

    她一边走下楼梯，脑子里一边思考的全是儿子的事。

    “喂——”

    在她刚下到一楼的时候，头顶上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这让典子着实吓了一跳。她往旁边一看，突然冒出来的岂不正是这街上唯一一位公认的炼金术师御厨象山吗？他那成束绑在后脑勺上的发髻，高到几乎都要碰到低矮房屋的天花板，而右手的手上还抱着一个纸袋子。

    “干嘛吓人啊！真是的。”典子说。

    “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象山用左手一边捻着下颚大约两公分长的胡须，一边和她开着玩笑。

    于是典子把事情原委告诉了丈夫。听完之后，象山只是会心一笑，圆鼓鼓的眼睛四处飘荡了一下。

    “……没被惠杀死，还真是庆幸！”象山这么说道。

    “你……你这是什么话啊!?”

    “不是吗？那草儿可不是在引诱你去杀死惠的喔！”

    “你是说……它是设计要让惠来杀死我吗？”典子重复了一遍。

    象山没有回答，只是玩弄着他的胡子。这时典子认为丈夫的说法是正确的，虽然很让人不甘心，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我的确不可能为了这样的事，就杀死自己的儿子。但相对地，我会因为这件事去责备孩子，于是孩子会因此憎恶我……

    “怎么了？”象山问道。

    “……有点……太出乎意料了吧！让我稍微坐一下……”典子走进实验室，坐在丈夫阅读时代小说时经常坐的椅子上。

    “简直太难堪了！竟然会被像伊阿古之舌这种头脑单纯的东西牵着鼻子走……”

    象山依然无语。他手里抱着刚才的褐色纸袋，站在实验室的入口。

    “……那是什么？”典子问道。

    “什么是什么？”象山打起了马虎眼。

    “我是说那个纸袋！”典子用下颚轻轻地指了一指丈夫一直很重要似的、紧抱着的纸袋。

    “啊！是书啦……做研究用的……”象山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就把纸袋直接放在书架空的位置上。

    典子心想，八成又是去买了裸体写真集！我家的这两个男性、父子搭档到底在干什么啊？

    这时候的御厨惠，正坐在几乎要截断安形市般畅流不断的大河所形成的河川地公园里，他从容地望着流动的河面。

    河水水面不会有哪个时段的面貌是相同的。上方所形成的模样，一点一点地变化，而后往下方流去。他捡起小石头丢向河面。在那一瞬间，河面泛起了涟漪，但立刻就消失无踪了。

    如果将河川的流动比喻为世界的时间，那么上游正是宇宙的起点，而通向远洋的入海河口正是宇宙的终点。如果用这样的观点来看，那么我一生的时间，充其量也只像刚才的小石头所溅起的涟漪一般罢了。

    进入暑假之后，这个小个头的少年几乎天天来到这里，望着河川的流动发呆。

    他既没有可以一起结伴出去玩的朋友，家族也没有特别排定什么海外旅行。所以他总是到这个河川地公园里来，荡荡秋千、坐在堤防边远眺水流……漫无目的地任思绪天马行空。

    他总是不经意地想着——自己应该会继承父亲的衣钵，成为一位炼金术师吧。因为他觉得父亲的样子看起来非常轻松自在，不过真的有不必太过勤奋也能胜任的工作吗？

    母亲典子对他说过，好好进大学，选择自己喜欢的道路自由地发挥吧！但是这种过剩的自由，简直就像早已绝搣的长毛象那过长的獠牙般，只会给白己带来困扰。

    天气越来越热，额头上也开始冒汗了。

    他骑上脚踏车，缓缓向前滑行。街道两旁的景物也像河水般川流而去。

    身为炼金术师的象山，从紧紧贴住实验室墙壁的灰色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细长的银色容器，它看起来很像是一个热水瓶。厨房里正传出妻子典子炒东西的声音。

    他虽然很想大叫“这样我怎么集中精神啦！你是笨蛋啊！”之类的话，不过他并没有这么做。因为炼金术师象山从来不敢违抗他的妻子。

    现在，他正在为叫作炼金灵药的物质加热，让它转换为可以直接对低价金属发生作用的贤者之石，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工程。

    假如象山在操作上发生了疏失，不小心让反应炉里的这种魔法物质溢出的话——

    贤者之石会四处散播放射线，使得反应炉本身也会变成黄金。

    如果幸运的话，状况会到此为止；如果倒楣的话，转换会停不下来，就会像希腊神话里※“米达斯王的手指”那样，把所有看得到的东西都变成了黄金。（编注：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曾向酒神狄俄尼索斯许愿拥有了点石成金的能力。）

    象山在大学的时候，曾在照片上看过连自己的身体都变成黄金的炼金术师。泛黄的照片中，那位中年的炼金术师，脸上浮现着极度惊愕的表情，就像被涂满了金粉般地凝固在那里。

    象山脱下手套，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实验室原本是一间会客用的和室，所以当然有壁龛。父亲伸吉还活着的时候，那里挂的是山水画，现在挂的则是※“生命之树”的挂轴。（编注：出自于犹太神秘学卡巴拉，又名真理之树，分为∞个圆形，各对应一个希伯来字母。）

    神龛里奉祀的是炼金术师的伟大象征性人物※“赫密斯﹒特里斯梅基特斯”的肖像，在炼造黄金之前，象山总是会例行公事般地站在神龛前做一番祈祷。（编注：HermesTrismegistus，在神秘学以及炼金术的传说中出现的神人，名称意思为三倍伟大的赫密斯。）

    他总是会说：“※赫密斯、默丘里、透特啊！请赐给我力量……”。（编注：赫密斯出自希腊神话，默丘里出自罗马神话，透特出自埃及神话，一般多认为这三者其实是同一位，也就是炼金术之神。）

    祈祷完毕后，象山坐在椅子上，桌面放着日本炼金术师协会出版的“炼金日报”。

    他打开这个业界的报纸，确认一下今天黄金市场的状况：一公克九百一十日圆，然后他也惯例地再看看昨天的金价：一公克九百一十二日圆，便宜了二日圆，显然是有往下的趋势。

    他不禁要问，为什么在金价下滑的时候，还得在这里忙着制造黄金？真的是越想心里越火大。

    想想还不都是典子那家伙在那边嚷嚷这个月电费的关系。

    这会儿他的干劲全没了。

    我只要注意黄金价格，上涨的时候再做就可以了——他决定就这么做，毕竟这才是最合逻辑的，象山试图以这种理由说服自己。然后他从实验室敞开的门口，望着厨房的方向，他可以清楚看见妻子的背影。接着他突然起身，走向书架，伸手去拿放在并列书籍间的纸袋子。

    就在这个时候，玄关的方向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

    象山慌慌张张地把纸袋放回原处。

    “惠，你回来啦？”典子在厨房里招呼着。不过惠什么也没回答，迳自往实验室的方向走过去。象山则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文库本，装作他从刚才就一直在看书的样子。

    “……”

    儿子惠在实验室门口站住了——他从小开始，就有从背后专注窥视父亲工作模样的习惯。

    象山的脸从书本里抬起来，频频看着就读中学二年级的儿子。

    那是一张完全不起眼的脸庞。他心想，眼睛和下颚的部分，简直像极了典子。这样的想法让他莫名地起了想捉弄儿子的念头。

    “惠啊——”象山对儿子说道。

    “干嘛呀——”

    “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干嘛突然问这个啊？”儿子脸上的表情显得有几分疑惑。

    象山开始觉得好玩起来。对于自己现在巧妙的构想，他恨不得能赶快加以实现，或许这可以拿来抒解他的压力，而且儿子的配合度简直让他有种如鱼得水的快活。

    “我要给你一样非常棒的礼物。”

    “什么啊？感觉真诡异。”

    “总之，先过来帮忙吧！”象山很诡异地对儿子挥挥手。他让儿子帮忙握住一张立在实验室角落里，脚可以折叠的工作用桌子的一边。

    “抓好了，笨蛋。”象山对抬着沉重桌子，步履有些踉跄的儿子喊道。

    “可是……我们的体形差太多了吧！”惠也发着牢骚。的确，这对父子的身高至少相差好几十公分。

    而这样的身高差距——即使是在中学二年级这样一个复杂的年纪——显然还无法构成反抗父亲的好理由，不过这两个人一起搬桌子，的确是相当不合适的。“我说……你们两个……该吃饭了。喂——你们在干什么啊？”象山的妻子，也就是惠的母亲，忍不住探头到实验室里来一窥究竟。

    “孩子偶尔也该帮忙做点家事的。”象山半辩解地说着。

    等三个人吃完饭以后，象山和惠又钻进了实验室里。

    典子告诉自己，不管他们是不是在做什么坏勾当，父子之间感情好总不是一件坏事，所以她也就放心地出门买东西去了。

    “到底是什么事啊？爸爸。”

    惠对着正兴高采烈地把烧杯以及试管、还有奇怪的帮浦等东西一样样排列在工作台上的父亲问道。

    “安静点！”

    炼金灵药是一定不可少的，所需的一切材料也都非常刚好地一应俱全——这让他有相当程度的满足感。他不禁觉得这些东西简直就是在对他呐喊——快点制造吧！

    “……完成了！”象山低声说着。

    “这……根本就什么都还没做啊？”惠马上这么说。

    象山往下看着儿子，做出——你懂什么啊？——的表情。

    “我是说——准备完成了……很久以前……”象山竖起右手的食指。

    “听说伟大的‘※帕拉塞尔苏斯’（十六世纪的瑞士籍医生），就是拿马粪和精液把那个做出来的。”当他说到“精液”的时候，还刻意多瞄了一眼惠的神情，然后又得意地继续说着。（编注：提出人工生命体理论的医生兼炼金术师。）

    “现在知道的只有当时的化学知识缺乏，和使用的材料是有机物这两点可以确定，其他有关这个的传闻都是错误的……不过，我光是想像制作这个就觉得可以闻到一股臭味。”

    象山拿起烧杯。

    “……一八九九年以前的神秘学知识，当然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为大家所熟知。不过‘来访’过后，我们就都可以理解了……”

    惠坐在圆椅子上，手肘则抵在工作台上，撑着脸颊。对父亲自以为学识高深的模样，他实在是听腻看腻了，不过他还是保持静默。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三十分钟之后……

    在装满透明液体的烧杯中，浮出了像芥子般大小的粉红色豆子。根据象山的说法，这就是所谓的“胚”。

    典子已经买完东西回来了。惠边吃着母亲买回来的杯装冰淇淋，边注视着烧杯里的动静。

    “……一点变化都没有啊？”惠说道。

    “越来越大了，你没注意到吗？”

    “喔——”

    再过三十分，那个称为“胚”的东西的确变大了，惠也能清楚分辨前后的不同。

    “真的变大了……”

    “……把它当作暑假作业的题目怎么样？比什么牵牛花观察日记会来得更受欢迎喔！”象山说话的样子，让人猜不透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现在早就没有什么观察日记了啦。”惠这么回答道。

    “喔！是吗？”象山坐在椅子上，开始读起文库小说。

    “爸爸！”

    最先察觉的是惠，象山也随即往烧杯里看去。“胚”开始变化成为像胎儿的模样。

    再定神一看，怎么连像手脚一样的突起也出现了。

    “……唔？”象山着实吓了一跳。本来只是把参考书囫囵吞枣，随性做做的而已，没想到还真的产生了书中所记载的成果。我还真是个天才啊——

    “这……该不会是……生物吧？”儿子这么说着，父亲则狠狠地瞪他一眼。

    “你从刚刚坐在那个位置上，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啊？笨蛋！那是活生生的生物，这还用得着说吗？不过那可不是※‘丰年虾’之类的东西喔！”（编注：一种好培育的浮游生物类，常用来当作水族箱中鱼类的饵食。）

    “那会是什么啊？”

    “是……人工生命体。”象山尽可能说得非常沉重。

    “那是什么东西啊？”惠问道。

    表情显得无奈的象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明对炼金术师而言，“人工生命体”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而在他口沫横飞叙述的当中，烧杯里也慢慢地发生了不同的变化，而察觉到这一点的依然是惠。

    “等……等一下！那是……什么啊？”

    惠直盯着烧杯里看。很明显地，里面的东西不断地在进行变化。它不再是个像婴儿蜷曲般的肉块，而是已经产生了人类的形象，甚至还生出了头发，头发是非常鲜艳的蓝绿色——祖母绿的颜色。

    被称为人工生命体的人形人工生命在透明的液体内弯曲着双脚，双手盘在胸前，身体蜷曲成圆形。而那祖母绿颜色的头发则柔软裹着身体，在水中轻轻漂浮着。

    “那个……简直就像是个人类耶？”惠低语着。

    “而且……还是个女的！”象山回应着。

    “嗯！”惠回答。

    突然，这个人工生命体伸展了双手和双脚。

    “哇！”惠不由地往后退。

    这个人工生命体的确是个女的。她的身体虽然显得有些纤细，不过还是有腰身，更重要的是她有乳房，还有乳头，而且……总而言之，她的模样根本就是一个人类的少女……而且还全身赤裸。

    “哇啊”父子两个人几乎同时发出惊叫声。

    “……发生了什么事？”这时人在实验室附近的书房兼家事室里的典子，大声地问道。

    “没事——”惠大声回答着。

    “没事！”象山也回应着。

    人工生命体好像在“伸展”身体，这时象山伸手，用他的食指和大拇指来测量这个小小人造人类的手脚长度。

    “大概有……十五公分高吧！”中年的炼金术师这么说道。

    这天晚上，典子和象山间有了一点争执。

    典子用非常强硬的语气指责丈夫：“做那种东西给儿子，你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啊？”不过象山也有象山的说辞：“那是因为他说将来想继承炼金术师的事业，当然要让他先做一些功课啊！”他也说得理直气壮，所以这天的晚餐显得比平常还热闹。

    惠用双手小心地捧着圆筒形的透明玻璃瓶，而里面装的则是从烧杯移动过来的人工生命体。

    这个只有十五公分高、呈现少女形体的生命，其表情之丰富令人惊讶。那对大而尖的双耳，就像小狗的耳朵般，看起来非常可爱。仔细看的时候，那双像芝菻颗粒般的眼睛，还一闪一闪地眨着。

    当惠像这样靠近端详时，人工生命体就会拼命地做着用手指去点玻璃瓶的动作。等惠突然发现的时候，才察觉她是用手指触摸着自己反映在弯曲瓶身内侧、对她来说相当庞大的脸庞。

    他完全不理会还在为某种议题争执不休的父母，悄悄地躲进二楼的房间里。他把玻璃瓶放在书桌上，小小的人工生命体显得十分开心，在瓶子里转来转去。在她每一次转动时，那头祖母绿色的长发，就会随之摇摆，好像一张旗子般飘扬。

    “牧子妹妹，你好吗……”

    过了好几天后，在一个暑热的八月早晨，御厨象山把脸靠近玻璃瓶，用非常温柔而撒娇的声音问道。在瓶子里的小小人工生命体，对这个问候她的创造主似乎不怎么喜欢，反倒把脸转到别处去。

    “你不要随便跑进别人的房间啊……还有，也不要随随便便就取什么牧子之类的名字！”惠的声音从父亲身后传过来。

    “名字是需要的吧！名字——”象山说着。

    “所以说，名字我会帮她取的……她根本就不适合叫什么牧子的！”

    “牧子这名字有什么不好啊？”象山问道。

    “牧子这名字哪里好啊？”惠也不甘示弱地回嘴。

    “呃……”象山当然没办法说出口，这其实是他中学时代喜欢的女孩名字，因而一时语塞。

    惠用力地把身形庞大的父亲推出房间外。

    “你有没有搞清楚，她到底是谁制造出来的啊？”象山说着。

    “谢谢你，不过名字我白己会取。”惠如此说道，就把门关上了。

    惠心想——的确是该取个名字了。

    这几天来，他尽其所能地照顾这个小小的生命体。一天里他会去象山的实验室两次，每天一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快跑到书桌前，确认玻璃瓶中的状况。把玻璃瓶倾斜，将人工生命体移到比较大的宽口烧杯里，再把瓶子清洗干净，然后换上新的培养液。到了晚上则另外有晚上的工作，他会利用向妈妈借来的台灯，点起小灯泡为她取暖。

    不过母亲总觉得十分不安，她是担心着“即使她只有十五公分，不过身形仍是一个全裸少女，这样一个人工生命体，将会对思春期的少年造成多少的不良影响”，要克服这一点，她恐怕得承受不少辛劳。

    事实也确实如她预想，惠用小学时候买的学习杂志里头附赠的放大镜，把这个可爱的小人工生命体，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放大，看得他整个人血脉贲张、喘息不已。不过他很快就因为罪恶感而停止了这个举动，因为小妖精对他百分百地信赖，总是以一种天真无邪的眼神从放大镜的另一头注视着惠。

    典子后来还是决定，不再对人工生命体的事做出任何意见。毕竟才刚发生了教唆杀人的魔法草事件，她觉得嘴巴还是不要太叨念比较好。

    惠一整天都坐在装人工生命体的瓶子前。因为他希望这个少女人工生命体可以快点学会怎么说话。

    他取出大约像扑克牌一样大、上面印着英文字母的卡片，这是小学时候家人买给他的英文学习用教材，不过他一次都没用过。

    他用手拿起A的卡片，面向玻璃瓶，然后大声地念出“A”。他想：小生命体一定可以穿越液体，听到他的声音。

    玻璃瓶里的少女，边歪着头，边望着卡片。

    “A——”惠再念一次。

    结果，小人工生命体突然啪地张开双脚，两手则分别紧贴在大腿上。

    一时之间，他并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于是他试着把卡片藏起来。结果人工生命体则把双腿合拢，并且在瓶子里转了一圈。他再一次秀出卡片，人工生命体又啪地打开双腿。

    “哈哈哈哈——”惠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这个……太厉害了！”惠低语着。随即他又对人工生命体秀出了另一张卡片。

    “B——”

    不过，人工生命体只是一脸疑惑地漂浮着，B对她来说似乎太难了。于是，惠又拿出了另一张卡片。

    “C——”人工生命体则在玻璃瓶里做出弓的弯曲形状。

    几个小时之后，惠和人工生命体都累到不行了。

    惠仰躺着，望着房间里的天花板，暂时陷入思考之中。

    “对了。”他起身。在玩英文字母游戏的当中，他突然想到人工生命体的名字。

    他取出了A的卡片和N的卡片。然后用食指轻轻敲点着玻璃瓶，悠游水中的少女人工生命体，反应有如飞窜而起般，做出等候惠下一个动作的模样。

    “准备好了吗？……A……N……”他以AN的顺序给她看卡片。AN——安。“你的名字就叫‘安’。知道吗？……安……？”惠对着人工生命体重复地说着。

    当他拿出N的卡片的时候，人工生命体就一边点点头，一边侧过身体，然后再配合手的动作，做出N的形状。那模样实在非常怪异，让惠忍不住笑了。接下来虽是A，但人工生命体还是继续做出A的形状。

    说不定……是因为我笑的关系……

    于是，他再一次从A的卡片给她看。

    “好，要开始啰！A……N……N？……A……”这应该怎么发音才对呢？安娜？亚奈？……亚奈！惠喃喃自语着。

    “……亚奈？”

    那小小的生命体轻快地转了一圈。惠把这样的行动当作是她表示喜悦的方式。

    “就这么决定啰！……你就叫……亚奈……阿—娜—”惠把食指点在玻璃瓶上，这么说着。

    “我的名字叫作※ME—GU—MU—”他说着，用手指指自己的胸膛。（※译注：惠的日文发音。）

    说不定，这个人工生命体——亚奈——比我想像中还要来得聪明也说不定。替她取了名字还不到三天，她就对“亚奈”这一句话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有一天，他对父亲提起了这件事。

    “是你弄错了吧！人工生命体不可能那么聪明的。”这是象山的回答。

    “可是……”惠并不这么认为。

    暑假终于结束，时间进入了九月。即使学校已经开学了，但惠还是不改常态地对名为亚奈的人工生命百般投入。

    他开始和亚奈说话。不过即使是这样，亚奈还是不会给予任何言语上的回应，她只会做出转圈圈、飞舞跳跃的动作来代替言语。

    “我回来了，亚奈。”

    当惠打开房间门，对着玻璃瓶这样招呼的时候，叫作亚奈的少女人工生命体，会立刻开心地在瓶子里跳来跳去。

    当惠在做功课的时候，随着惠手上绿色铅笔的笔头在纸上唰唰地滑动，亚奈也会跟着他的动作摇晃头部。

    惠觉得非常有趣，所以故意把铅笔滑动得更快，亚奈头部的摆动似乎赶不上他的速度，最后眼睛转了一圈，就沉到透明培养液的底部了。

    “哈哈哈哈——”中学二年级的少年，不禁失声大笑起来。

    “惠……没事吧？”在楼下的典子非常担心。

    “中学生不就是这样吗？”象山这么回答。

    但是，一个父亲会替他制造十五公分美少女的中学男生，恐怕就不能称为一般的国中生吧——典子在心里抗议着。

    这是发生在某一天的事情，时间是九月即将结束的时候。

    这天是一个有着美一丽满月的夜晚。

    神圣的月光从惠敞开的窗户照了进来，光穿透桌上的玻璃瓶，在色彩明亮的壁纸上，映出模样相当复杂的图案来。

    于是，奇迹发生了……

    叫作亚奈的人工生命体，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十分轻盈，于是她慌慌张张地拍动自己的手脚，却感觉不到平常水所造成的抗力。

    她试着伸展手臂，手竟然穿出了玻璃瓶外，感觉她的手似乎可以无所不到。亚奈吓了一跳，于是她大胆地再用力伸展看看，结果连身体全部都跑到玻璃瓶外了。

    她从桌上下到地板上，试着直立站着，她真的站住了。这是一个和从玻璃瓶中所看到的歪斜世界，完全不同的景象——一切就坦然呈现在她眼下。

    那里有一张床，而且有人睡在上面，感觉上那个人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把脸凑近仔细一看，原来是——MEGUMU（惠）。她第一次看见脸部没有扭曲歪斜的惠。

    惠闭着眼睛，亚奈试图碰触他的脸颊，她想摇醒惠，好让惠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可是，当亚奈的食指碰触到惠的脸颊时，指头却慢慢地渗透、沉入他的脸颊里，亚奈立刻把手抽回来。这回她改成去碰触惠的胸膛附近。

    结果还是一样，亚奈的手逐渐穿透到惠的胸膛里，少年一点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亚奈突然觉得非常悲伤。

    这个人工生命体，并无法明白自己是一个能够穿透所有物体的半透明体。

    她所能明白的只是不管她的身体变得多大，她都没办法触摸白己最喜欢的惠。

    亚奈觉得很泄气。

    就在此时，月亮突然躲到云丛里去了。而亚奈也顿时感觉到自己好像要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似的，等她察觉的时候，她已经回到液体里——那个内部扭曲歪斜的阴暗世界中。

    亚奈在瓶子里倒立，整个人沉浸在悲痛之中。祖母绿的浓密头发像海草一样摇摆着。

    惠从一个恐怖且宛如真实的情色梦境中醒来。梦里的他和一个黑发的全裸女子，进行了像大人一样舌头交缠的舌吻。他感觉到女子的唇，在他嘴里留下了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

    “惠，赶快起来，上学要迟到了。”楼下传来母亲的呼喊声。

    “喔——知道了。”十四岁的少年虽然这样回应着，却还暂时赖在被窝里。因为他必须等候身体的某个部位安定下来。

    这天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把惠送出去上学之后，典子把洗好的衣物晾在家庭菜园和屋檐之间。她心里想着，下午以后一定要把附近的人拜托她调配的草药调好才行。

    叮咚——此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老公——你去开门吧——”典子大声喊着总是躲在实验室里悠哉悠哉看著书的象山。

    “不，抱歉，我手闲不下来——”他只是用充满歉意的声音回应妻子。

    “真是的——”典子进入家里，走到玄关前面。途中经过实验室时，她探头看了一下。

    “你根本没有在忙啊！”她带着责备的语气说。

    “不，我正在忙着实验的构想。”

    “实验？根本不做也无所谓的吧！”典子边发着牢骚，边打开玄关的门。一个看起来像快递送货员的青年正站在那里。

    “有贵府的快递，可以麻烦您签个名或盖章吗？”年轻男人这么说，把国际快递的签收条递向典子。

    “……这当然没问题，不过重点是……货物在那里呢？”

    “啊……真不好意思，它就是不肯听话，坚持一定要用走的……”青年一脸困惑地说着。

    “咦？”典子不假思索地发出质疑。

    “呃……它是跟在后面走来的……那个货物……”青年回答。

    典子这才发现有一个很大的行李箱，正朝通往御厨家的长坡道攀登而来。Samsonite牌的两只蓝色行李箱，好像被谁抱住般地成为一个组合。

    “从机场开始……它们就那个样子……”青年的脸上再度显得困惑。

    “喔——从机场……”典子边伸手到玄关口的电话台抽屉里取出签收用的印章，一边在签收单上盖章一边说道。

    和快递送货员擦身而过，两个行李箱已经来到御厨家的玄关前。

    典子窥视着行李箱的背后。一个身上四处都看得到缝合口的人造人抱住这些行李箱。不管典子如何睁大眼睛打量着它，它都只是凝视着前方——话虽这么说，它的视窗里应该也只看得见行李箱吧。而在它的脖子附近，似乎还挂着一张像纸条的东西。

    典子取下这张纸条。

    “啊——果然——”典子嘟哝着。

    一定是那孩子……典子不由得感到后悔。这也实在太凑巧了，在有一个思春期男孩的家庭里，怎么好让一个同年龄的女孩来长期投宿呢？

    “让它进来家里有什么关系？”惠战战兢兢地对父亲这么说道。

    “你是笨蛋啊？你想想，半夜上厕所遇到这种家伙的时候，那岂不恶心透了？”象山说。

    于是两个人在家庭菜园里搭盖了一间简单的房舍。不过话说回来，象山并不是那种擅长假日在家做木工的人，所以这搭建房子的工作，就先由典子设计，再请材料公司将木材切割好送到家里，他们父子所做的只是将这些木材组合钉桩。经过半天的时间后，小屋终于落成了，感觉就像山上小屋旁另外搭建起来的厕所间一样。

    “欧拜恩——进去吧！”

    象山这样命令着它，缝痕累累的人造人像只螃蟹般，正要移动弯成○型的腿，想要横越菜园。

    “等等，请你不要踩到花——”典子叫喊着。

    “绕路啊——你这笨蛋！”象山让人造人进入那个像厕所一样的小屋。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象山说着，就用油性签字笔在小屋入口写上“○—Beine”。然后重重地关上做得不是很好的门。

    “为什么它的名字叫欧拜恩呢？”惠好奇地问象山。

    “不知道，它脖子上挂的纸条就这么写。”象山口气冷淡地回答。

    星期四的午后，象山流了不少汗水。好久不曾完成的造金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于是象山拿起毛巾擦拭额头的汗水。象山心想，造金真是要命的工作，如果当初当个药剂师就好了。药剂师在这个时代相对地是一份很了不起的工作，递出名片的时候，对方的反应也会完全不一样。

    ‘喔……是炼金术师啊！’……可恶，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样子。我本来是要进药学部的，都是我那个贪得无厌的父亲害我的。

    象山想起了他父亲御厨伸吉——也就是惠的祖父——的模样。

    象山高三的那一年，不知为何黄金产量突然大幅下降，造成当时黄金价格狂飙，于是造就了他的命运。

    他的父亲任意变更他的大学自愿书，强迫他进入京都附近某私立大学的魔法学部炼金术科。因为在魔法学部里，炼金术科算是没人要读的科系，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就读，所以他也轻松就合格入学，不过他也好几次想过要申请转换学部。

    最后令他光想不做的原因，是因为他在同一个魔法学部的魔女学科里交了一个女朋友。而她就是现在的妻子——典子。

    “我回来了！”惠走进实验室。

    学校一放学后，他就立刻赶回家，先进入自己二楼的房间，向身长十五公分的人工生命髆亚奈——对他而言，她已经是非常重要的朋友——打个招呼，然后换上便服，就到一楼的实验室里。到晚餐之前，他都一直在当父亲的助手，而这正是惠每天的例行公事。

    他之所以会这么做，倒不是因为特别孝顺，而是自己将来想做什么，到现在一点方向都没有，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梦想。只是心里总觉得，自己应该是会继承父亲的事业，成为一个炼金术师吧！不过，最近像是目标的东西似乎浮现出来了。

    那就是——成为炼金术师之后，他要一边制造让生活不至于匮乏的金子，一边进行人工生命体的研究，目标是要让亚奈变成一个普通的女孩。

    ……到那时候，我应该已经是个男人了。我要向亚奈求婚，亚奈穿上结婚礼服的样子一定很美吧！我会一把将亚奈拉近我的身边，像对梦中女孩一样地给她甜蜜的一个吻……

    “你干嘛抱着那个氮素液化瓶啊？表情看起来真恶！把那个烧杯递给我！”

    “……喔！好、好……这个吗？”惠满脸通红。

    当天晚上风势逐渐增强。

    强烈台风正逐渐接近日本。惠换好睡衣之后，把装着亚奈的玻璃瓶放在窗边，对她做了一个晚安的动作，轻轻地用食指摸着玻璃瓶。亚奈则把唇紧紧地贴上他手指的位置。

    惠钻进被窝里，把刚才的食指悄悄地贴在自己的唇上。“晚安，亚奈。”

    第二天是星期五。因为台风的影响，外面下着小雨，惠则像往常一样去上学，象山也依然躲在实验室里，而典子则制作着她的草药。这时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老公，你去开门吧！”在里面的典子叫着。

    “好——好——”

    象山倒是很难得爽快地往玄关方向去应门。站在面前的是两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推销电热水器之类的推销员。于是象山故意做出愁眉苦脸的样子给他们看。

    “呃……我们听说有魔女住在这个地方……？”其中的一位中年男人，边拿出名片边问着。

    “东海道体育协会体育振兴课课长服部仙之助”……象山不由地想着，该不会有什么魔女运动会吧！但无论如何，他都算是典子的客人。“喂——孩子的妈！”象山大声喊着在屋里的妻子。

    “……因为如此，正如我用电子邮件通知过您那样，后天，也就是礼拜天，要举办道民运动会，可是不巧可能会遇上台风，所以希望您……把台风的路线，那个……就是用‘魔法’……看能不能做点什么？”

    “等一下……你说的电子邮件，到底是指什么啊？”典子显得有些慌张失措。

    “……呃……该怎么说呢？就是网际网路上，您的网页上写着‘请寄到这个信箱喔！’的地方啊！”

    “网页？我不记得我有做过这个东西啊……等等，你有留着那个信箱地址吗？”

    “有的！”一边说着，服部就一边从西装里取出笔记本给她看。

    “在这里，上面还写着住址……呃……该不会是搞错地方吧？不过，非得这个星期天不可啊！道在田径竞技场的落成开幕，是一个纪念性的大事。如果不能如期开幕，我……我的立场就……”服部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你先等等——”典子说着，先把白己的书房兼家事帘里的电脑插上电源。

    “请您一定得帮帮忙！”服部紧追其后。而象山和服部带来的另一位男子也跟随在后面。

    “所以我就说……先等一下……”典子先启动浏览器，再输人刚才的网址。几秒钟之后，那个网页就呈现出来了。

    “……这家伙！真是太狡滑了。”象山在背后说着。地址的确写的是这里没错，‘上级魔女接受一切谘询。从恋爱的烦恼到明天的天气全部受理，没问题！办公室是这里哟☆’……象山不由地想道：竟然随便把人家的家里当作“办公室”。

    “……太厉害了！这孩子竟然升级了，她……简直是个天才啊！”典子把在页面中间用很大的字体，很夸张地揭示着的“魔女ID”，用滑鼠将它复制下来。然后她利用书签，跳跃到其他的页面。

    “www.www.……W也太多了吧！”对电脑一知半解的象山，很神气地说道。

    “真蠢！后面的W是‘worldwidewitchesweb（全球女巫资讯网）’喔！”典子语气里有些嫌他啰嗦的感觉。这时典子已经打开全球女巫资讯网的检索页面。

    于是，她把刚才的魔女ID登录后，轻点了SUBMIT的按钮。过了一会儿，一个附有脸部照片的年轻……应该说年幼的魔女个人小传记出现了。而照片下面则写着EricsOhba。

    “……艾莉卡．大场……就是这个孩子吗？……根本还是个小孩子啊！”服部顺口地这么说。

    “嗯，才十四岁呀！不过，这孩子可是十年才会出现一个……不，或许是五十年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个的天才！所以像诱导魔法这类，对她来说应该是没问题的。哇——她还曾经获颁过‘※法师薛鲁纳奖’耶！”典子显得格外兴奋。（编注：WIZ"是wizard的简称。）

    “法师．薛鲁纳？你指的是伊古纳兹﹒薛鲁纳吗？”象山问道。

    “是啊！太厉害了。得过奖的人，全世界也不过几十个人吧！”

    “……那个薛鲁纳，到底是什么人啊？”服部十分惶恐地这么问着。

    “一般人恐怕对他不太熟悉……这世界上仅有六位，具有无需加定冠词，号称※‘大魔法师’的魔法使——”（编注：wizard，魔法师，以魔法或咒术实行人所不能之事者的共称，此语亦有某一领域佼佼者的意思。）

    “应该是五个人，台湾的王大人，不久之前已经去了桃源乡了。”象山带着有些捷足先登的得意，神气活现地说道。

    “他们的魔力比上级魔女还要高出许多。也因此他们有一些魔法是禁止在地球上使用的。”典子无视于象山的说词，对着两位客人说明着。

    “他们是不被允许拥有特定国家国籍的人物，那是为了预防他们被当作兵器加以利用。法师﹒薛鲁纳是欧洲地区魔法学院的院长，负责授予优秀的魔法使奖赏。也就是‘法师˙薛鲁纳啦爪犬’h）”

    “这么说来，那个孩子很厉害啰？”

    “嗯，甚至比我优秀太多了。虽然她年纪比我小很多，不过等级却远在我之上。”典子这么说道。

    “那孩子将会搭乘今天傍晚的飞机来到日本，可以请你们明天一大早再过来吗？……对了，你们当然有得到气象局的同意吧？”典子站在玄关前送客，再一次叮咛道。

    “嗯，这方面我们一点也不敢怠惰。相关官方单位我们今天上午都已经跑遍了。”

    说完，服部他们便告辞了。

    “……我还是觉得很不爽……”象山突然嘀咕着。

    “好啦——今天的晚餐要吃什么呢？说不定她会喜欢味增汤和白米饭呢！”典子装作没听见象山的话，迳自往厨房里走去。

    傍晚，当惠从学校下课回来的时候，正好是父母亲要出门的时刻。

    “惠啊！我们要去成田机场一下，马上回来。”

    “咦？机场？是要去送人吗？”

    “是要去接人。”象山和欧拜恩一起从庭院的方向走过来。

    “……接谁啊？”惠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等回来之后再慢慢跟你说明，总之就麻烦你看家了。”典子慌乱得有些诡异，然后握住御厨家车子——一台显得相当老旧的绿色布里斯托——的方向盘。象山坐在助手席上，欧拜恩则整个蜷曲在后座上。

    “为什么连欧拜恩都一起去呢？”

    “万一有行李，才有人可以搬运啊！笨蛋！”

    车子就这样扬长而去了。

    “……什么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惠边咕哝着边脱下鞋子，走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一进到房间，他第一个关心的，就是他不在家时，放在书桌上的玻璃瓶。

    玻璃瓶中漂浮着一个小小的少女。她那暗绿色的眼珠活灵活现地转动，朝上看着惠，并向他挥手。

    “嗨！亚奈，我回来了。”惠说着。

    他并不确定白己说话的意思是不是准确地传达给亚奈了。不过，亚奈对惠的表情和声调，都能做出相当敏感的反应。当惠心情好的时候，亚奈也会很开心地又飞又跳。当惠心情低落的时候，她则会充满忧伤地望着惠的脸。于是不知不觉中，惠在亚奈的面前总会设法表现出非常开朗的模样。

    “今天我们来玩动物的卡片。”惠从抽屉里取出幼儿用单字卡片来给亚奈看。

    “这是大象，看得到吗？”惠把很可爱的大象卡片立在亚奈的面前。然后让她能看清楚嘴型地念着。

    “大——象——”

    仔细看看，才发现亚奈正在水里张着大嘴巴，看起来好像在说：“大象”的样子。是的，当有一天她变成人的时候，这学习对她是有用的，惠依然用他自己的想法在思考。

    “换下一个喔！这是……长——颈——鹿——”

    亚奈还是一样，看起来像是在念“长颈鹿”一般，惠配合着亚奈开口的动作，头跟着上下动。

    “变态！”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哇呀——”

    惠跳了起来，慌忙地回头看去。

    一位从未见过的女子，两脚跨开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她身上穿着款式有些怪异的黑色服装，长及肩膀的亚麻色头发，用一种怪异的发饰绑着。

    这个女孩瞪着一双灰色的大眼睛，用手指着他骂道：

    “你这个变态！”

    惠心想，自己是不是看到幻觉啦？

    再怎么说，自己的房间连同班女同学都不曾来访过，更何况是一位打扮虽然像漫画里出现的一样夸张，但却是个非常漂亮的美少女。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你说话呀！变态！”女子用愤怒的声音不断重复着。

    “你……你是谁啊？”他只能想到这句话。惠心想，她应该是个混血儿吧？蓬松的淡褐色头发和灰色的大眼睛，让她怎么看都不像是日本人。

    “这应该是我想问你的吧！这里可是‘御厨典子’女士的家喔！”少女用一口字正腔圆的日语生气地说道。

    “嗯……嗯！”

    “那么……你是谁呀？”女子说着。因为她问话的方式实在太过理所当然，让惠一时错觉到仿佛随便误闯人家家里的人是自己似的。

    “我……我叫御厨惠……是御厨典子的儿子。”

    “儿……儿子？你——刚才说儿子是吗？”

    “……是呀！”自己是御厨典子的儿子，这样是犯了什么大错吗？惠开始显得不安起来。

    另一方，在瓶子里的亚奈，处在起身站着的惠的阴影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从不曾听过的高分贝声音，因此显得更加不安，于是亚奈握起拳头，在瓶子内侧敲打着。然而她不过是个才十五公分高的人工生命体，根本不可能敲出大到能让惠听见的声响。

    “MEGUMU？不是MEGUMI？难不成，我必须在一个有男孩子在的家里住上四年吗？”少女大叫着。（编注：惠字日文汉字可做以上两种读音，MEGUMI通常为女性名称。）

    “你……你刚才说什么？”惠的眼光朝向她。

    “真糟糕，实在是太糟糕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应该继续留在美国亚修雷女士家里的……这下全都泡汤了。”

    女子完全无视于惠，开始在惠的书房里绕圈踱步。

    也因为这样，才让亚奈有机会看清楚这个入侵者。原来是个女孩子？和我一样，体型却又比我还大的一个普通女孩子？这点让亚奈感受到极度的不安。

    “有了！喂——你就离开这个家四年吧……嗯！这是最好的方法。”

    这句话连惠听了也不由得火冒三丈。

    “你凭什么这么说？为什么我得被你这个才第一次见面的人赶出这个家啊？还有你说，你要在这里住四年？”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当然是……我今天要来这里的事啊！”

    “我没听说。”

    “我告诉你，魔女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得开始做好独立的准备，在满十八岁以前，必须尽可能远离自己的家乡，到遥远的陌生环境生活。等到满十八岁以后，有素质的人就可以在魔法学院里晋级……不过我呢……其实早就已经从跳级制度里毕业了，虽然顺序是有些颠倒……”女子露出骄傲的模样。

    看来她还挺自豪的。

    “这么说来，妈妈他们刚才出门，说要到成田机场接人……”

    “那是几点的时候？”

    “大概是三点吧！”

    “三点？他们以为我是搭七点的飞机喔！啊——我竟然会忘了联络……”女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再度在房间里绕来绕去。偶尔还对惠投以打量评估的眼光，然后再唉——地叹着气。

    “……这……总之，你先到一楼的客厅去等一下吧！不要在人家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的。”惠试图把这女孩赶出自己的房间，正想用手去推她的肩膀。

    这时候，一个像毛球般的东西，从那女子的背后飞了过来，正好撞到他的手上。

    “好痛！”惠不由地把手缩了回来。他的手背上，出现了像被小而锐利的指甲抓伤的三条痕迹。

    一只小猴子从地板往上抬着头，龇牙裂嘴地向他示威。仔细一看，在它的脸颊上还有一个旧伤痕。

    “干得好！蒙古。”少女用充满胜利而夸耀的语气说道。

    “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要隐瞒你要来的喔！艾莉卡。”典子盛好饭，交给坐在正对面的少女。

    到了晚上，风雨也变得越来越强了，台风正在逐渐接近中。御厨家全家人齐聚在一起吃着晚饭，象山显得十分沉默寡言，专注地把盘子里最讨厌的菠菜拨到一边，惠则坐在名叫艾莉卡的女子旁边。他边看着手背├贴的绊创膏，下意识地感觉到家里的气氛突然变得非常不白在。

    欧拜恩是艾莉卡的“使魔”，它和小型猴子蒙吉一起，把放在地板上的水果箱子当作桌子，吃着汤汁泡饭。

    在惠的微暗房间中，亚奈在瓶底一边打着转，心里一边想着，那个女孩子可以和惠来场真正的接吻……霎时之间，她突然感觉玻璃瓶好像变窄了。

    另一边，在楼下的厨房里——

    “孩子的妈，替我拿一下酱油。”

    “好在家里有两间小孩用房间！”

    “可是阿姨，那两间房间正对着门呢！”

    “嗯……是没错……”

    “…………………………”

    “你们可以不用担心我啦！”

    “惠！话不可以这么说。”

    “也对！反正你都有那个小姑娘了。”

    “艾莉卡！”

    “孩子的妈！沾酱拿给我一下。”

    “吱吱——”

    “阿姨，蒙吉说它还要。”

    “用猴子当使魔，很稀奇呢！”

    “是吗？”

    “孩子的妈，蕃茄酱给我一下。”

    “老公，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正如所料，这天晚上，惠瞪着大眼睛根本睡不着。即使对方对自己一点善意都没有，但是同样年龄的异性，仅仅隔着一扇门和一个楼梯平台的间距，在被划定的活动空间里彼此相邻而居……这种情况对一个思春期的男孩而言，还能若无其事地呼呼大睡，那才叫作反常。

    亚奈直望着这样的他看。

    星期五的黎明时分，典子被风声给吵醒。躺在身旁的丈夫，睡相不甚雅观，他微张着嘴巴，平稳地打着呼。在这张熟睡的脸庞里，她仿佛还能依稀看见过去那个清瘦高佻的青年身影。

    “啊！典子小姐，下次我们一起去须磨的海水浴场玩吧？”当这个青年这么说的时候，典子真的是吓了一跳。典子心想……他一点也看不出来是会和女生去海边玩的类型。

    典子走到和厨房连接在一起的客厅，打开电视机，台风正像蛇般缓慢爬行。时速三十公里，非常地缓慢，会不会登陆东海道目前也还只有一半的可能性。这时她身后发出了声响，原来是艾莉卡。

    “早！”

    “啊！早安！阿姨。”艾莉卡身上穿着大红色、印有泰迪熊模样的睡衣。她边揉着眼睛，边注视着电视。

    “会来吗？”

    “嗯！应该会吧！从这里开始施加魔力，把它诱导到太平洋去就可以了吧？”典子指着电视画面上出现的气压图中的一点。

    “是啊！”艾莉卡说着。

    “要在暴风雨中飞舞喔！你做好准备了吗？”

    “那当然——我完全没问题，你等着看吧！”艾莉卡毫不迟疑地回答。典子对年轻魔女的自信模样，感觉极为羡慕。

    “那就麻烦你了！”东海道体育协会的服部，把身体弯得像一只虾子一样，深深地弯腰鞠躬。然后拿出一只褐色的信封交给艾莉卡，说：“这是我们约好的预付金。”

    “明白！一切都交给我这个上级魔女，大场艾莉卡来处理吧！”艾莉卡非常慎重地说着，于是服部就这么离开了。

    “阿姨，这个——”艾莉卡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钞，很白然地顺手塞进口袋里，然后把剩下的连同信封一起交给典子。典子看了看信封，里面的金额相当地大。

    “等等，艾莉卡……这是做什么？”

    “这个月的伙食费啊！我每个月都会照规矩付的。”艾莉卡显得相当得意。

    “我不能接受，让修行中的魔女住宿是魔女的义务，关于钱的问题……”典子把信封交还给艾莉卡，但是艾莉卡又将它推了回去。

    “没关系，你就收下吧！”

    不料，身材高佻的象山这时突然出现在她们身后如此说道。因为扶养家族的人数增加之后，他的零用钱也的确减少了。

    “你真是……”典子看着丈夫说道。

    “叔叔都已经这么说了。”

    “……好吧！”典子一边对丈夫抛下尖锐的眼光，一边把信封收进围兜的口袋里。

    吃过早餐后，在象山和儿子惠的面前，魔女们即将展开十分重要的仪式。

    这个仪式称为“扫把授与仪式”。修行中的魔女所投宿的家庭里的女主人——也就是魔女前辈，会将她爱用的扫把交给修行魔女的一种仪式。而修行中的魔女，在这四年间一定要使用这只扫把。

    “对你这位阶远在我之上的魔女进行这种仪式，实在是太狂妄了……”中级魔女典子对着上级魔女——年仅十四岁的天才少女——艾莉卡这么说道。

    “没这回事，我很开心呢！”艾莉卡眼里闪烁着光彩。

    还真是个自信满满的女孩子呢……典子很难不去思索这个问题。这孩子有自己明确的目标，充满自信，而且还有自己的工作。一样都是十四岁，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呢？典子不由自主地不断拿自己的儿子来做比较。

    她从起居室的书架旁边，拿出一把看起来相当老旧的扫把。

    “这是‘抱月’晚年的作品、是日本仅有几只的逸品‘轰丸’呦！即使是上级魔女拿着它，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合适的。”典子一边说着，一边就把扫把交给了艾莉卡。

    艾莉卡用双手接过扫把，先确定一下它的重量，然后细细地打量着那吸收了香油，闪着黑光的把柄。

    “……太棒了！就连欧洲也很少见过这种程度的扫把……太感谢你了，阿姨。我真的好高兴。”艾莉卡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由于台风呈现蛇行状态，使得艾莉卡的出发多次受到延误。即使过了中午，也都还无法确定是不是会在东海道登陆。从上午就蓄势待发的艾莉卡，也开始显得不耐烦了。

    “喂——别杵在那里，让开！”艾莉卡喊着。

    “搞什么呀！我刚刚才让过的啊——”惠抗议地说着。

    “我想去的地方是厨房啦……喂——你干嘛不待在二楼的房间里啊？”

    “那是我的自由吧？”

    “你一整天都在搅和什么啊？”

    “水银啦！”

    “好玩吗？”

    “你觉得下雨天在家里搅拌水银，会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吗？”象山反间道。

    “呵！”艾莉卡无趣地离开了。

    呵什么呵啊？象山心里暗暗不爽这个小丫头。

    突然，出发的时刻到了。其实应该是说，艾莉卡已经没有耐性再等下去了。

    “我……受不了啦！这个肯定会登陆的嘛。我要出发了——放心，成功后的报酬，我是要定了！”艾莉卡跳到客厅兼起居室的沙发上，以宛若门神的站姿，大声喧嚷着。

    “可以上路了吧？阿姨。”艾莉卡对边倒着红茶边看着电视的典子这么说。

    “是喔——要走了吗？”

    “当然，决定好就走！”艾莉卡把象山和惠赶到楼梯上。

    “你们两个，先到二楼惠的房间里去吧！”

    “为、为什么呀！”惠提出抗议。

    “……闭嘴！乖乖上去就对了！笨蛋！”象山一边压着惠的脑袋，一边爬上楼梯。

    “你们要记得拉上窗帘，保持安静不要乱动喔——如果敢随便走出房间，可别怪我不客气！”艾莉卡从楼下大声叫喊着。

    惠和象山同时进入位于艾莉卡房间对面，惠的房间里。象山看着惠书桌上的玻璃瓶，朝里面显得有些兴奋的人工生命体亚奈挥挥手，然后迅速地拉上窗帘。

    “到底是会发生什么事啊？爸爸。”惠在父亲的背后问着。

    “我记得……你好像还没亲眼看过魔女骑着扫把在天上飞的样子对吧？”

    “……很久很久以前，我好像看过妈妈骑扫把飞的样子……”

    象山突然停下手来，往下俯视着儿子的脸。然后简单地说了句：“原来如此。”

    “什……什么‘原来如此’呀——”

    在变暗的房间里，惠这么说道。而瓶子里的亚奈，则是以一副很惊愕的表情望着惠。

    “安静点。”不知道为什么象山要蹑手蹑脚地走近窗边，然后从窗帘仅存的一点缝隙，窥视着外面。又黑又厚的云层开始扩展，宛如傍晚的灰暗直逼而来。微暗中的庭园里，隐约能看见典子栽植药草的菜园，以及欧拜恩的家。再过一会儿，两只撑开的伞出现在庭院里。

    “我也要看！”惠从高个儿父亲的腋下把脸钻出来，仔细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窥视后，他不禁为之屏息。

    艾莉卡和典子撑着伞站在那里。艾莉卡穿着黑色短靴，右手撑伞、左手握住扫把。她长及肩膀的头发编得非常整齐，所使用的发饰似乎也和平常的不同。此外，脖子上还挂着细绳般的项链。

    ……不过艾莉卡身上所配戴的东西就只有这些。也就是说……她是全身赤裸的。在黄昏时刻般的灰暗菜园里，少女艾莉卡白皙而圆润的臀部显得格外清晰可见。

    惠的视线仿佛被钉住了，他不自觉地用手抓紧窗帘的一角。

    “……魔女赤裸着全身骑扫把才是最正统的作法。”象山尽可能压低声音说话。

    “……我一点都不知道呀！电视上也不是这样的……”惠的脑海里浮现了电视里穿着迷你裙，胯坐在扫把上的魔女身影。

    “……儿童节目总不能播出这种画面吧！笨蛋。”象山说道。

    在书桌上的亚奈，对象山和惠这对父子感情这么融洽地一起窥视窗外的光景，觉得百思不解。她试着在瓶子里拉长身子，但怎么也看不见窗外的景象。不过，她心里浮现一种莫名的不安，因为她潜意识里感觉到，事情一定和那个大个子女孩有关。

    “……你兴奋个什么劲啊？”象山说道。

    “……什、什么嘛！爸爸你自己还不是鼻息变得很粗？”

    就在这个时候，艾莉卡朝御厨家的二楼望了过来。父子两个人立刻闪人，离开窗边。父子俩对看了一下，表情显得有些慌乱。如果惹毛了魔女，会有什么后果，光用想像的就已经够让他们心惊胆跳了。

    “怎么觉得……有被窥视的感觉……”艾莉卡说。

    “是……心理作用吧！艾莉卡。啊！不涂香油是不行的。”典子故意转移话题来缓冲气氛，心里头却狠狠地诅咒着：“那两个废物！”

    象山再一次悄悄地掀起窗帘，惠随即也跟在象山的旁边。母亲典子正用手掌在艾莉卡匀称的身体上涂着油一般的液体。渐渐地，艾莉卡白皙的皮肤完全被油一般滑溜溜的东西所覆盖。

    “……妈妈在做什么呀？”

    “她在涂香油，其实她使用的是古老的作法。”

    仔细想想，什么古老的作法，应该叫作很色的作法吧！在晦暗雨夜里，艾莉卡翘起的乳头，在惠的眼里仿佛是一座灯塔般，引动他的思绪。而母亲的手掌，仿佛在为精致的黏土娃娃作最后一道整理，在少女隆起的乳房四周慢慢地滑动。“咕——”他听到一个很大的吞口水声，结果察觉到就是自己发出来的。

    “差不多该走了！”艾莉卡一边安静地说着，一边跨上扫把了。

    “嗯！你要小心点喔！”典子边用毛巾擦着手边说着。而她的手掌里还残留着年轻肌肤充满弹性的触感。

    “嗯……”

    艾莉卡集中念力，典子不由地身体往后退，因为她感受到一股强大、无形压力般的魔力。将螺旋桨、GPS系统、携带型高度测量器、测速计、携带型电波探知机等全套器材全部背在背上的蒙吉，也骑在扫把的前端。蒙吉把机械的电源打开后，就对艾莉卡竖起大拇指。

    “麻烦用LPUJT-支援喔！”艾莉卡说着。

    “了解，一口气直冲上三万英尺的高度，然后再转成水平移动。”

    “了解！……‘WWWAF黑色荆棘’，出发！”

    说时迟那时快，艾莉卡人已经不见踪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风袭来。典子惊讶地抬头看着天空，以遥远的天空雨云为背景，艾莉卡以美妙的姿态翻滚直上，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上升力。典子对这位年轻的小魔女，畏惧远甚于羡慕。

    ……看起来她似乎对速度并不太在意，不过只要她想，她应该可以轻易地一举打破耶葛夫人用叫作X系列的扫把一再刷新的速度纪录——典子心里这么想。

    “哇啊——”艾莉卡往上攀登的时候，惠忍不住用手遮住脸。

    “你怎么了？”

    “呃？……风吹得很厉害吧？”惠这么回答。

    “也是。”象山点点头。不过他马上又想到，窗户是关上的，不可能对飞行魔法有什么太实质的反应才对啊！

    亚奈抬着头看着惠。在惠的脸上，浮现出羡慕的表情。看看我呀！……你看看我呀！亚奈在玻璃瓶里，一次又一次地转圈，希望惠能注意她……但是，惠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把窗帘掀起一大块，昂首看着天空。

    “老公，麻烦你把抛物面天线打开，然后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可以下楼来一下吗？”典子在楼下喊着。

    象山昨了一下舌头，走到二楼的楼梯平台上。他抓住天花板上的一个把手，放下通往屋顶内部房间储藏室的楼梯。他嘴里边嘀咕着边爬上楼梯，然后走进不弯腰就会撞到头的低矮房间里。

    在房间中央，有一个样子像潜水艇望远镜，还有把手在上面的铁制圆筒。

    象山开始转动在圆筒上的一个转盘。

    “爸爸，你在干什么啊？”

    “你没听见你妈说的话吗？我正在把天线打开呀！笨蛋。”

    木造两层楼的御厨家屋顶，开始冒出一个白色亮晶晶，像碗一样的天线。

    典子在一楼的家事室里打开电脑的电源，启动卫星追踪系统，然后暂时等候着。显示器上出现了用※墨卡托投影法所画出来的地球图像。丈夫所打开的天线，也接收到正在宇宙空间飞行的魔女卫星“媚药十六号机”所传送过来的讯息。（编注：一种圆柱型的地图投影法，多用在航海或航空图上。）

    典子让卫星进入程序化，开始追踪艾莉卡。

    每当卫星通过日本上空——也就是每五十六秒作为一次间隔——都能感应到艾莉卡的固有魔法震动数。因此才能把这位魔女现在所在的位置，用红色光点显示在画面中扩大的日本地图，而这个光点旁还附加着一个注解“WWWAFBlackThorn”——艾莉卡的称谓。

    典子把由气象卫星所传送过来的台风画面，作为另一个图层，和这个地图重叠在一起。

    典子心想……那孩子，正在接近台风眼。

    艾莉卡飞翔在云层上，那种感觉真是说不出来地美妙。而她所骑的扫把，也被调整得非常好，飞行相当顺畅。天空一片微微泛紫，艾莉卡最喜欢这种超高度的飞翔了，这会让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世界的最顶端。

    扫把的前端是使魔蒙吉，它正专心地盯着计量器。它轻轻举起手，做出一个再飞高一点的手势。

    于是艾莉卡飞得更高了。

    高度三万二千英尺（大约是十公里）。这是云、风和水蒸气全部纠缠交合在一起的“对流层”最上限。能攀升到这种高度的魔女，全世界不到一千位。

    施了魔法的香油，以艾莉卡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吊钟型温暖而浓密的空气保护层。如果没有这一个保护层，她赤裸的身体将会直接暴露在零下五十度的大气层里。

    台风所形成的狂暴而粗鲁的云层漩涡，已经近在眼下。惯性偏向力藉着地球自转加速下的漩涡，宛如巨大的吸尘器般，大量吸起空气，再运送到对流层的最上端。

    艾莉卡为了施展魔法，让自己的精神与台风同一步调，这是一种相当不可思议的气氛。艾莉卡心想：每次对非生物体施展魔法的时候，总是会有一些特殊的发现。她感觉到自己仿佛是台风庞大意识中的一个碎片……好乖！你好乖呦！你现在要改变方向了喔——艾莉卡闭上眼睛，开始专注、意识集中。也因为这样她并没有注意到前端的蒙吉，正拼命用手对她做出紧急信号。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大约在正前方，从国防军东海道滨松基地起飞的三架喷射战斗机，正逐渐向她接近。

    艾莉卡终于察觉了，她一时慌了手脚，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飞机出现在这里。不过，那些由“科学”所孕育出来的真实产物，正朝着裸体骑着扫把的她接近过来。

    艾莉卡犯下了致命的错误。她慌忙地做了急速旋转，使用了“隐形魔法”好让别人看不见她的身体。

    她是中级以上，也就是具有同时使用数种魔法能力的魔女。这时她已经使用了“飞行魔法”，以及不可或缺的“惯性中和魔法”、超大型的“物体诱导魔法”，并且再加上“隐形魔法”。

    即便是天才，在这样的情况下，魔力也会一瞬间暂时跌到谷底。在这极短暂的交错取舍中，结果是“惯性中和魔法”减弱到几乎等于零的状态。

    在时速数百公里的旋转中，“惯性中和魔法”突然间消失殆尽，这意味着艾莉卡全身的血液，突然间全部依循了惯性原理。

    眼前一片黑暗，※“BLACK○UT”的状况发生了，艾莉卡也因此失去了意识。（编注：飞机在急速转向或变速的情况下，短暂的失明或昏眩过去的一种症状。）

    她的身体呈螺旋旋转，往台风里面急速落下……

    “队长，刚才的到底是什么呀？”紧密贴近的三架喷射战斗机中，一位飞行员这么问着。

    “……那是魔女，你以前没看过吗？……在日本，也有可以飞这么高的家伙在啊？”

    “可是她突然消失了！在雷达上也看不见了。”另一位飞行员如此说道。

    “恐怕是用了隐形魔法吧！用科技做的器材是显现不出来的。”

    于是三机一组的编队就这么飞离了现场。

    这个时候，当典子发现表示艾莉卡所在位置的光点消失不见时，她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老公，赶快看看天线有没有问题，是不是有异常？”

    “没有啊！”象山从远远的上方这么说着。

    “……到底是怎么了？蒙古！蒙古！”魔女在使用魔法的时候，是不会把科学产物带在身边的，所以通信机是放在使魔蒙古身上的。

    “怎么了吗？妈妈。”

    “艾莉卡……艾莉卡她……事情不妙了。”典子大叫。

    蒙古能这么快恢复意识，真该说是一种奇迹。当它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正纠缠在扫把上面。它赶快回头一望，发现艾莉卡的眼睛是紧闭的，而握在扫把上的手，显然失去了力量，手指已经无法握紧，就要松脱的样子。蒙古抛开身边所有的机器，奔向艾莉卡。这个时候，艾莉卡的手已经离开扫把了。

    啪——蒙古用双手一把抓住就要被吹跑的艾莉卡纤细的脚踝，紧握着不放。

    它用双脚紧紧夹住扫帚，努力想把艾莉卡拉回来。但是朝台风云层直线地落的他们，却又遭到强风的袭击。

    “吱吱吱……”蒙吉发出难过的呻吟。因为它正极度危险地扭曲盘结在扫帚和艾莉卡的中间。

    蒙吉心想，休想教我松手——即使全身的骨头都碎掉了也没关系，只要我的双手不要断掉，就算拼了老命也要保护这个女孩。

    激烈的疼痛几乎要令它昏厥过去。它为了分散自己的疼痛意识，心里开始思索着难以忘怀的记忆。

    在德国某个小城镇的公园——蒙吉从它的饲主那里逃了出来，躲在这个公园里。有一天，它遭到野狗的攻击，彻彻底底地被击垮了。它横躺在步道旁的树下，像一块破烂抹布一样地摊在那里。它半昏迷地望着自己的血流到落叶里，心想：老子这回死定了。

    这时候，正好来了一位头上戴着发饰，身上穿着黑衣的女孩子，把它抱了起来。女孩的黑衣服上到处沾满它的血迹，但是这个女孩一点也不介意，还轻轻抚摸着它的头，然后说道：

    “你……也是孤零零的一个吗……？”

    蒙吉无法理解她话中的意义。但是当时的这句话、还有当时少女脸上浮现的温柔、以及那孤单的微笑，却让它无法忘怀。

    所以，我拼了命也要保护这个女孩——蒙吉这么想。

    这时，艾莉卡的意识清醒了。她朝四周瞄了一眼，理解状况之后，立刻使出半径约五公尺的“浮游魔法”。蒙吉、扫帚和艾莉卡的地落，终于停了下来。而艾莉卡的眼前，一只即将要丧失意识的猴子飘浮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蒙古，都是我不好……”艾莉卡紧紧地抱着猴子。蒙吉无力地张开眼睛，直直地望着艾莉卡。艾莉卡对着蒙古施展她不是很拿手的“治疗魔法”。然后试着用单手抱起它，眼睛则望着上空。

    暴风云层逐渐在扩展——

    艾莉卡莫名地感到愤怒，她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愤怒，更对自己让伙伴蒙古遭遇这种事情，感到无法原谅。

    “什么诱导魔法，根本就跟我的个性不合嘛！”

    艾莉卡另一只手朝天空高高地伸展出去。

    “……风啊——大气的精灵啊——请赐予我力量吧！”艾莉卡嘴里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施展她最大最强的魔法，朝台风撞击而去。

    “艾莉卡——”典子大声叫唤着。

    因为代表艾莉卡的红色光点再度出现在地图上了。她似乎是没事，继续在施展着魔法的样子。太好了——典子这才开始读取表示推测魔力值的数据。

    “……三……三万……五千……？”

    一边飞行，一边施展的诱导魔法，只需要七千的魔力就够了。为什么会检测出超过五倍的魔法？

    典子在等候来自气象卫星的画面传过来……紧接着她大吃了一惊。

    在日本列岛上空，有个庞大而且细致漂亮的圆环状云朵……而且除了这之外，就没有任何其他能称得上是云的存在了。即使搜遍太平洋上的每一个角落，依然找不到一点台风的碎片残骸。

    艾莉卡把台风整个消除掉了——除了这样实在无法做出其他的解释了。恐怕她是从台风眼的下方，对云和水蒸气施展了平面排斥力的魔法。

    台风漩涡的源头，那个堵塞的地方称之为“潜热”，是因为水分子相互变化所伴随而产生的热能源。如果，这个水分子在一瞬间全部被吹散了，那会是什么情景呢？台风顿时失去了能源，于是……台风本身也消失无踪了。

    这样的魔法太强了，所以才会连在日本上空的那些云层也全部都被吹散，想必那些水气现在应该在平流层里变成细冰的结晶了吧！或者是跑得更远、已经脱离了大气层了呢？

    典子为了谨慎起见，打了电话给运输省的航空局，查询在日本上空飞行的飞机是否有什么异状，结果什么事都没有。不管是哪一种飞机，的确都对云层突然消失的事感到惊愕，但都也还平安无事地依然在飞行中。和“科学”的力量不同，魔法只对和魔女的意识同步调的东西才会生效。

    “这孩子真是如假包换的……”

    典子低语着。

    直到夜深人静，艾莉卡才总算回到家里来。典子出来迎接艾莉卡，蒙古则被放在艾莉卡房间里的婴儿床睡觉，这是惠很久以前所使用过的东西。负责整理小婴儿床的象山，突然感觉到原来儿子和猴子是没什么差别的。

    艾莉├把身体慢慢地泡人温暖的澡盆里，虽然状况和预期的有些不同，不过工作也算是顺利完成了。

    隔了两天，服部来访。艾莉卡很生气地对他怒吼：“你是不是忘了和国防部连络啦？”而已经完全恢复的蒙吉，也跳到艾莉卡的肩膀上，呲牙裂嘴地助长威势。

    总而言之，服部的体育祭非常成功，他从头到尾保持臣服的模样，把风险费增高的支票双手捧上，交给这个小魔女。

    象山偷瞄了一眼支票的面额，心里不禁想着，如果我也去当个魔女就好了。他甚至想像，自己或许会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美人魔女……脑子里还浮现出大魔女骑着扫帚天空盘旋……相机的镜头拉到魔女的脸上，放大画面……

    “老公，你怎么了？”典子看见丈夫脸上泛着浅浅的微笑，开口问他。

    “喔……没什么……”象山伸手摸摸自己的胡须。

    第二天，艾利卡和典子同样穿上黑色的洋装，一起上街去。典子心想：我们看起来像不像一对姐妹啊？她先到银行，为艾莉卡办了一个户头。艾莉卡接过银行存摺，重复看着里面的存款数字，然后很开心地对典子说道：“阿姨，我是个有钱人耶！”

    典子一边微笑着，一边看着艾莉卡，心里不禁想着：虽然她的确是个非常了不起的魔女，不过毕竟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孩。

    接着她们两个人再坐上车子，来到一所中学办理入学手续，并且把教科书和制服全部买齐——当然，这些都是艾莉卡要用的东西。

    “干嘛到中学去呀——”艾莉卡嘴里虽然如此抱怨着，但眼睛里却露出欣喜的光采。

    又过了好几天——

    亚奈从玻璃瓶里远眺着窗外。

    她看见那个女孩穿上和平常不一样的衣服，和惠一起出门了。

    人工生命体不由地想着，他们要去哪里呢？

    两个人单独出门，到底要去哪里呢？

    要去哪里呢——？

    亚奈倒挂在瓶子里，引起了一些小小泡沫。

    “请你走路的时候，尽可能离我远一点！”艾莉卡一个人快步走在惠的前面。

    “知道啦——”惠在艾莉卡后面慢吞吞地走着，他正努力从脑海中清除掉那一天从窗帘缝隙里偷看到的、艾莉卡那白皙圆润的臀部。

    “……接下来要往哪边走？”当他察觉时艾莉卡已经站在双岔路口，大声怒吼着。

    “右边！右边！”惠叫喊着。

    就这样，御厨家增添了一人、二个、一只新的家族。

第一卷 魔法使之徒 第二章 圣诞节的炫目光彩

    大场艾莉卡，在德国出生，日本长大。在德国修完大学课程后，再转入日本的中学，是一个拥有奇怪学历经验的人。

    她现年十四岁，在没有跳级制度的日本，为了接受义务教育，不得不进入中学就读。

    不过，她却对这样的环境充满期待。

    她之所以钟情于学校的理由，是来自于她投宿的御厨家儿子惠所就读的“安形市立北中学”，这样一个极其平凡的学校，对这位归国子女而言简直充满了无限的魅力。

    庸俗的制服非常有趣、年老的老师特有的说话方式也非常可笑、不过最好玩的还是学生守则上规定的那些看起来非常愚蠢的校规——这正是她最感兴趣的地方。

    艾莉卡或许是全校学生里最高兴遵守校规的一个女学生。

    转学后的第三天，她完全遵守“在走廊上行走时，眼睛要边注视左右侧前方五十公分处地板前进”这条有趣的校规。她依样画葫芦，结果差点撞上同班一位皮肤黝黑的男同学南康司。

    如果对方也遵守校规的话，一定不会撞在一起的。对不肯道歉还大声怒骂的同学，她则是告诉他，要遵守“学校内除非必要不可大声喧哗”的校规，并且非常轻声细语地小声说出：“你走路在看哪里啊？混蛋家伙！”

    她很快就交到了朋友，而且成为男孩子们间的超人气者，同时她也很受到女孩们的欢迎。再怎么说只要是女孩子，在曾经憧憬向往的职业里，“魔女”总是会排在前三名之内。每次一到休息时间，艾莉卡总会成为中心，被其他人团团包围起来。

    和她最要好的，是一个叫作曲利原爱、皮肤白皙而且微胖的女孩。

    “你是……魔女，对吧？其实……我是个‘萨满’呢！”

    有一天，爱自己对她说了这些话。当然，艾莉卡在欧洲地区的魔法学院里读过“魔法史”，所以对爱所说的话可以马上理解。

    萨满——能读取精灵们的声音、而且能预知未来的人。

    自从西元一八九九年‘来访’过后，魔法学就开始充实、完备、并且体系化，甚至到发达兴隆的程度，严重威胁了“科学”的地位，但也因为如此，“魔法使”以外的旁枝便被逼迫到角落了。

    因民族的不同，自然也产生了各种不同的型态，特别是日本从明治四十三年以后，根据国家政策，导入了西洋魔法体系，使得祈导师、阴阳师等这些非常古老，甚至可能比日本这个国家还古老的职业，几乎濒临绝灭的危机。

    “咦——怎么现在还会有什么萨满……啊！对不起！”艾莉卡对初见面的同伴，不小心说出了这样失礼的话，于是连忙道歉。

    “没事，你不必介意！其实……我家是神社，所以只要生出来的是女孩，惯例是非当萨满不可的。不过能做的，其实也只有※太占吧——”（编注：日本神道的一种密法，古代的占卜术。）

    “咦？什么太占？”即使是艾莉卡，也没听过这么古老的辞汇。

    “所谓的太占，就是……”爱的脸上露出光彩，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就这样，艾莉卡和爱变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大场艾莉卡和御厨惠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事，很意外地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被大家所知道。并没有人刻意掩饰或说谎，只是班上同学谁都没想到她所谓的“高台上的炼金术师家”，其实就是在镇上仅此一家的炼金术师˙御厨他们家的事实。

    此外，御厨惠和艾莉├实在是完全不同种类的孩子，或许这也是大家无法把他们联想在一起的原因吧！

    惠的功课一直都是中下程度，运动方面根本不行，身高是班上倒数第三矮，是一个平常话不多而且态度消极的孩子。

    但是说到艾莉卡……光是拿他们两个人来作比较这件事本身，就显得非常可笑。虽然她只有十四岁，却不但拥有学士学位，而且还是魔女中的顶尖人物。此外，她是个日本人和欧美人

    的混血儿，并且还是一个个性开朗活泼的美少女，虽然她本人并不这么认为。

    “喂——你竟然和那个女生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南康司这位同班同学，突然对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的御厨惠开口说道。

    虽然是午休时间，不过御厨惠还是吓了一跳。因为他几乎从来不曾和这位运动万能的南姓少年说过话。

    “那……那又怎样……？”惠一边警戒着一边回答。

    “大家都说怎么会有这么可惜的事情呢！”南的语气里充满了调笑的气氛。

    “这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我刚才说的意思呀——你怎么会搞不懂啊？”

    不过，御厨惠还真的不懂。于是，他问了班上话最多，但和他还称不上是朋友的佐佐木智和。这位少年和惠一样，在班上是属于不太起眼的人。

    “这实在很难明说啊……御厨同学。意思就是说，即使你和那个女孩同住一个屋檐下，也是一点用都没有的。”

    “什么一点用都没有？”

    “唉！就是说……一个男生和一个那么可爱的女的同住在一个家里的话……通常不应该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对吧？就像少女漫画那样……”

    “……喔……喔！”惠脑海里的记忆，不自主地又跳出了艾莉卜白白圆圆的臀部，还有往上翘的乳头……

    “可是，如果是御厨同学你的话……那女孩根本不会把你放在眼里，所以也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啰……就是这个意思啦！”

    原来足这么一回事，惠总算明白了。不管对这个少年说了什事，他的反应永远都是这样。

    艾莉卡每天都会∏到高台的家里。

    每次一打开玄关的门，就会有一种化学药品的味道扑鼻而来。都经过一个月了，她对这种味道也已经习惯了。

    艾莉卡心想，阿姨真的为自己做r许多事，她做的饭菜非常好吃，此外还有欧拜恩和她的伙伴蒙古都住在这里。

    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家……除了那个搞不清楚真面目的老头和个性晦暗的儿子之外。

    她在房间里装了电话，为的是和由利原爱或其他女孩子聊天到半夜；同时也是为了拒绝那些老是对她纠缠不清，很烦人地老想跟她约会的男生。

    她通常都在晚上十一点左右上床，然后手里拿着无线电话分机，和刚认识的朋友天南地北地闲聊。

    艾莉卡和惠的房间面对面，中间只隔着小小的楼梯平台。透过两扇薄薄的门板，任何说话的声音和声响都能一清二楚地听到。

    惠的手撑在脸颊上，迷迷糊糊地听着艾莉卡说话的声音。

    她的声音听起来，就一个中学女生来说，显得有些偏低沉而且成熟的感觉。想到房门的对面有一位同年龄的女子，就有一种很不可思议的心情，于是他想起了南康司和佐佐木智和所说的话。

    “……太可惜了……是吗？”

    在他的书桌上，还有一个亚奈。亚奈边眨着暗绿色眼睛，在她原来的玻璃瓶里，努力地动作着，希望引起惠的注意。

    “……对不起！亚奈。我今天没这个心情……”

    惠知道亚奈想玩语汇游戏，也就是拿孩子用的日文字母学习画卡、一起记忆词汇的游戏。

    亚奈从惠的表情知道自己被拒绝之后，有点闹别扭般地在培养液里旋转着……惠这时候不想陪我玩，一定是和那个女孩有关。

    灯光消失了。当艾莉卡说话的声音停止之后，惠也把房间的电灯关掉了。

    “……晚安，亚奈。”

    惠把食指贴在玻璃瓶上，但亚奈却故意把脸转开，只是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但是，亚奈的期待完全失望了，惠钻进了被窝里。亚奈见状，着急地敲打玻璃瓶内侧，但是惠并没有察觉到，只顾着望向天花板发呆。对不起！对不起！但这个声音是不可能传到玻璃瓶外边的。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是一个满月的夜晚。亚奈正等待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当艾莉卡察觉时，她人已经在德国某间欧洲区域的魔法学院里。

    不可能，我现在分明是在日本住宿家庭里睡觉的。这一定是在作梦——我知道的。不过，在校园里走着时，那些年纪比自己大的年轻人向她投射过来的嫉妒、羡慕和憎恨的眼神，却是真实的。

    休想赢过我——即使艾莉卡知道现在是在梦里，依然回瞪了他们一眼。

    突然，梦中学院的风景，变成了灰色。艾莉卡心想，那家伙又来了。

    噗咻——咻——咻——

    那家伙所引起的声音，逐渐靠近……咻——咻——噗噗噗——

    那家伙边吹着白色热气，边从变成灰色的菩提树后面出现了。黄铜色闪闪发光的身体，一片一片仿佛菜刀尖端参差不齐的银色牙齿，像桶子般巨大的下颚。

    是“蒸气人”。

    艾莉卡不由自主地发出呻吟。

    睡在艾莉卡床边婴儿床里的蒙古，突然跳了起来。因为它突然警觉到，这女孩的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异状？于是——

    ……真可怜，又在作恶梦了。

    这时候，它能感受到一种不寻常的气氛。好像有什么不是人类、非比寻常的东西在这个屋子里面。不是长毛的野兽，而是比这些还难以捉摸出真面目的什么东西，就在这个家里。

    而这怪异的气氛就是从对面的房间里，也就是那个脑筋不怎么灵光的男孩房间里传来的。虽然它很担心艾莉k，但当对象足恶梦的时候，却也只能束手无策。

    蒙古悄然无声地从婴儿床上跳下来，然后踮着脚轻声地来到惠的房间门口。它轻轻地推开门往里面看。

    像街灯一样明亮的月光，照满了整个房间里。而房间角落里的床上，那个少年正睡在那里。然而蒙吉的眼睛突然定住了……有一个白色透明的东西，正在那少年的上面。

    因为它大到呈现出入的形状，所以蒙古才能够察觉到。它稍微靠近点看，那个人形的东西一屁股坐在少年的旁边，似乎正用手抚摸着少年的头发。

    她一头青绿色的头发，隐约看得出来长长地垂到腰际。大而尖的耳朵，从头发间突出，人类是不可能有这样的耳朵的，蒙古一边提防着，一边再靠近她一点。

    这个时候，那东西也察觉到朝自己接近的小猴子，于是歪着脸，往下看着它。她的眼睛是暗绿色的。

    那东西试图要摸它的头，蒙古突然停住了。因为它本能地感觉到，这东西在告诉自己不会伤害它。那只白色的手很快地伸过来，却从蒙古灰色的脑袋瓜唰唰地穿透过去。

    ……她和现实中的生物是不一样的——猴子这么想着。那男孩——到底哪里好呢？——她很明显地爱恋着这个少年，但他们绝对无法相互触摸到对方。

    蒙古抬头看着她的脸。

    它感觉那东西似乎在微笑——嗯？这东西……该不会是……蒙古立刻跑步，跳上书桌，仔细端详小小的人工生命体的脸。在瓶子里的小小生物正安然地闭着眼睛。

    一模一样的脸！原来是因为人工生命体太过爱恋这位少年，所以转换成※幽星体呈现出来。（编注：神智学中所说的第二身体，主掌感情或欲望等来自深层意识，而非实际感觉的实体，因此矿植物都不会有，只有动物会有幽星体。）

    蒙吉跳下书桌，它的内心产生了某一种感情。

    ……原来你是和我一样的呀！身为猴子的自己，和这个人工生命体的幽星体，到底哪里一

    样，虽然无法用言语来说明，但它的确有这种想法。

    另一方面，御厨惠倒是沉溺在情色的梦境里。不知为何，最近感觉好像是固定周期作着系列性的梦。到目前为止，他多半是梦见长得很像亚奈的美少女，突然钻进床铺里来的梦。

    梦中的惠，一边用手轻抚着少女漆黑的长发，一边给她像大人般激情的热吻。并且用手心温柔地爱抚着白皙而滑嫩的肌肤。

    但是，自从艾莉卡来了之后，每当再一次接吻的时候，少女的脸就变成了艾莉卡。

    梦里的艾莉卡，就像台风那天一样，头发编起来，脖子上戴着黑色领巾。也不知道惠为什么会想去解开那条领巾，但他却因为过度兴奋，手指头不断颤抖，所以没办法顺利解开。

    你动作快一点啊——艾莉卡对他发出忿怒的声音。

    啊——对不起！你想赶快和我亲热是吗？对不起！梦中那个异常大胆的少年，竟然顺口这么说道。

    好不容易碍手碍脚的领巾终于解开了。

    真是太美妙的完成感了，他的下半身仿佛失去了力量。

    这时，他的眼睛睁开了。

    “啊……”惠在黑暗中发出了声音。

    大约是同一个时间，艾莉卡却处身在她自己的恶梦里。“蒸气人”用它额头上的扩音器发出怒鸣。

    “（噗嘎——嘎噗嘎噗）啊——啊——今天是个大晴天。（噗嘎——）现在开始，我要用餐了。各位同学（噗嘎）请排好队伍——”

    在校园里的那些坏心眼的学长们，大家都开始排排站。

    于是，“蒸气人”开始依顺序吃掉这些学生。

    现场的景象是——“蒸气人”用它那金属制，像熊掌般的东西，猛地用力抓住学生，学生的身体发出“啾——”的声音，眼看着就这样变成了枯木。“蒸气人”就这么咻咻——地边喷出蒸气，边把人丢进背后像锅炉一样的东西里。

    锅炉里有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猛烈地燃烧着。变成枯木的学生们，发出劈啪的声音，开始燃烧起来。

    学生们一个个被吃掉，终于轮到艾莉卡了——就和以前一样。

    “蒸气人”站到艾莉卡的面前，就“噗咻——”像打嗝一样，吐出大量的蒸气。然后迅速地抓住艾莉卡的手，来回地巡视着艾莉卡的身体，然后说：“（噗嘎）你还是个小孩子。等你十八岁的时候，才可以变成（噗嘎）我的燃料。”

    我现在才十四岁，还没关系，可是等我长大了，就会被这家伙吃掉。这是我无法解脱的命运——

    艾莉卡像窥探着无底深渊一般，用客观的态度来面对这等候着自己的恐怖结局……

    她的恶梦总是在这个时候醒来。

    而梦中最可怕的是，自己完全感觉不到一点恐怖的情绪。

    她边用睡衣擦拭着额头的汗水，边努力地思考着——我现在人在日本，而且才十四岁，明天我还要去上学。没事的！艾莉卡好几次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再度进入沉睡当中。

    “唉呀！惠，你怎么了？”第二天早上，典子听见浴室方向有声音，所以过去看一下，这才发现儿子站在洗衣机前面。

    “呃……没……没事！只是脏衣服太多了……”说着，儿子就迅速离去了。

    典子觉得很奇怪，看了一下洗衣机里面。儿子的床单和睡裤正在洗衣机里搅动着。

    当她把这件事告诉丈夫象山的时候，这个别扭的中年炼金术师，只有轻描淡写地说道：“显然刺激增加了”，然后牵动嘴角……很开心地笑了。

    ……我……我嫁给这个人……真的是对的吗？典子不得不这么想。

    “喂！艾莉卡。”有一天放学的路上，两个人嘴巴里正塞满着章鱼烧的时候，由利原爱突然说话了。

    “啊——！呼〡—呼——”艾莉卡回答着，嘴里相当地烫。

    “你知道吗？前年刚开幕的那个购物城，听说今年会架起一颗很大的圣诞树喔！”

    “嗯——”艾莉卡一边咕噜咕噜地喝着温暖的热茶，一边回应着。

    “如果你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看呀？搭电车只要二十分钟呦！”爱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浮躁，她看着艾莉卡说道。

    “喔？好呀！什么时候？”艾莉卡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还是圣诞夜最好吧！”你有空吗？”爱立刻这么说。

    “嗯——是有人邀我去参加很无聊的派对啦——不过我也没答应，可以呀！”

    “那真是太好了！呃……还有……我可以……找男生一起去吗……？”谈话终于切入了主题，爱也显得特别小心谨慎。

    “咦——？”艾莉卡毫不隐瞒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不行吗？”

    “……是南对吧？”

    “呃……嗯！”这位有些微圆的同学点了点头。

    果然料中了。艾莉卡真不懂，那个感觉很粗暴的男生到底哪里好？虽然她很想控制自己不去问这个问题，不过她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家伙，到底哪里好啊？”

    “呃……应该是他的温柔吧……这种事不重要啦……不行吗？”

    皮肤白皙的爱，脸颊一阵通红，那可爱的模样让艾莉卡忍不住想要捉弄她一下。

    “呃……喔……你是要我去当陪衬……？”艾莉卡故意抱怨说道。

    “才不是呢！”由利原爱心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啊？这世界上，能让大场艾莉卡当陪衬的女孩，根本就不存在。虽然自己大致上来说……算是有点可爱的，但和艾莉卡还是无法相提并论。不过，这对南同学来说，应该不成问题吧！

    “这样……不就变成两个女生一个男生了？”艾莉卡说。

    “……御厨同学……怎么样呢？”

    “不要！我干嘛和一个天天见面的人，一起去看圣诞树呀？”艾莉卡这下真的不高兴了。

    “那……佐佐木呢？”爱慌忙改口。南和佐佐木住得很近，两个人感情也不错，加上这种场合，他的确是最不会出问题的人选。

    “佐佐木？……佐佐木嘛……嗯？”艾莉卡对这位就坐在她斜后方的男同学，似乎无法把脸和名字凑在一起。爱慌忙替她描述了一下佐佐木的模样，艾莉卡才勉强想起他的眼镜和卷发。

    不过，所谓记不得的人，也就是“无害”的证据、艾莉卡只好勉为其难地认同。她决定说服自己，这都是为了好友爱。

    圣诞节是同时降临到每个人身边的。没错，即使是对笔直地站在寒冷庭院中的欧拜恩、猴子蒙吉，甚至个性别扭的炼金术师都不例外。

    “这种使劲压制我们信仰宗教的教祖生日，有什么好值得庆祝的呀——真是的！更何况十二月二十五日根本就不是什么耶稣诞生日！那根本是罗马帝国时代，基督教把当时盛行的拜日教庆祝冬至的祭典，抢过来当自己的宗教盛宴罢了。”象山一副很得意的样子，向他的魔女妻子展现他宗教学的知识。

    “不对——老公。也有魔法学者认为，正因为有基督教所引起的中世纪黑暗时代，才会发展出魔法学来的喔。”典子毫不留情面地这么说。

    “哼！”象山转身背对妻子喝着咖啡，看来他有点闹别扭。

    “喂——你是说几点，从哪个车站来的？”南康司突然这么问惠。

    这时的惠，边望着窗外边想着人工生命体，不由得“啥？”地回了一声。

    “不是‘啥？’，我是在问你几点啊？”

    “哈——？”

    “我说过，不是什么啥或哈的，我在问你时间啊！”

    “南……南同学？”

    由利原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把抓住南康司的制服袖子，把他拉到一旁去。

    “……我们没有邀御厨君啦！”爱小声地说着。

    “喔！是嘛——可是为什么……？”皮肤黝黑的男孩问着。

    “呃……其实……是艾莉卡她……”爱话说到一半，她才察觉自己怎么没有事先想好应付的理由。

    “呃……其实是……艾莉卡她想好好和佐佐木君聊一聊的关系，这个……你知道吧？”

    南康司一幅茫然不解的表情，歪着头说道：“……咦？……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只是当陪衬的？……那个艾莉卡竟然对佐佐木……？”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只是对他有点兴趣而已……”在她告诉我之前——虽然大家已经同班两个月了——我也一点都没察觉。总之，她对谁都想多知道一些，所以说是“有兴趣”，其实一点也不夸张。

    惠只有远远地出神地望着他们两个人，占据他心里的其实是其他的念头。

    冬天的中学图书馆中——

    橙色的夕阳斜斜地照着摊开在桌上那厚厚书籍的页面上。御厨惠好几次重复地读着同一本百科字典的同一个项目。

    不管读多少次都是一样的，字典里的内容不可能改变。

    偶尔可以听见窗外金属球棒干涩的铿锵声。而隔壁音乐教室里，也传来阵阵弹得很烂的钢琴声。什么都没发生，和平的一天也将宣告尾声。

    该回家了。

    惠用双手覆盖着脸庞。

    这是不是就叫作※W约会呢？（编注：双重约会。）(请勿转载至SF轻小说频道)

    佐佐木智和心里直想着——W约会、w约会、w约会。但不知在什么时候，心里的W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不知道由利原和南为什么像是要撇开艾莉卡和智和般，快步地往前走去。

    智和偷偷地瞄着走在自己身边的艾莉卡的侧脸。但不管他怎么看都一样，艾莉卡真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女孩子。

    她从头到脚一身的黑——黑色短靴、黑色紧身衣、黑色迷你裙、黑色外套、黑色毛线手套。而亚麻色的头发上，则装饰着形状怪异的发饰。

    她显得那么耀眼，令许多男生回头注目。每当智和跟这样的男生眼光交会时，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得意心情。

    虽然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但这是一个昏暗的午后。天空仿佛就要飘雪的感觉。

    “好像……要下雪的样子……”智和找话题和艾莉卡说话。

    “是呀（嘶嘶嘶）”她无趣地答着腔。

    智和这时想到，是呀——即使是圣诞夜一起并肩走在一起，也不表示大场就是我的女朋友。不过，如果阴错阳差她真的变成自己的女朋友，那该有多好呀！……自己的女朋友是学校头脑最好、最可爱的，而且还是个魔女……

    但是，即使世界末日来临，这种事情也不可能会发生。

    两对少年少女，来到大型购物商场的挑高大厅，也就是举办活动的大川堂里。

    一株庞大得惊人的圣诞树就在那里。它朝着灰色的天空昂然耸立着，有好几对情侣，或挽着手搭着肩，或相互搂着腰，一起抬头望着圣诞树。

    在圣诞树旁边，有一个舞台上面放着风琴，南康司走向那个舞台，念着旁边的告示牌。

    “什么什么……说是四点有圣歌合唱……？”

    “……那很棒呀！……听完再回去吧！”由利原爱在以中学生来说，身材相当结实的他背后搭着腔。

    “可是还要等二十分钟耶！真的要在这么冷的地方站着等吗？”

    “就等吧！有什么关系呢——对不对？艾莉卡。”

    “……嗯？……好呀！不过好冷喔（嘶嘶嘶）！”

    艾莉卡这么说着，鼻子和耳朵已经冻得通红，这副模样在佐佐木智和的眼里看来，简直是可爱极了。

    “……对了，路上不是有游乐中心吗？我们先去那里打发时间吧！”智和提议。

    “这个……还不错，我们走吧！”

    艾莉卡赞同他的提议，这让智和莫名地感到喜悦。

    四个人来到游乐中心。艾莉卡眼尖马上注意到宽阔店面的角落里，有一个专属区块。那里有一张椅子，一个小小的台面那边，有一位年纪大的魔女，坐在一颗稳定的水晶球前面。

    在这种地方的魔女，大多都是隐退后的下级魔女。她们多半因为上了年纪之后才明白自己其实是个魔女，而错失升级的机会。

    “我们来玩那个（嘶嘶）！”艾莉卡说。

    “咦？可是……你自己不就是魔女吗？”康司疑惑地问道。

    “笨蛋（嘶嘶嘶）!就算我是个天才，但就是不会‘占卜’。”

    爱心想，这是不可能的。只要稍作修行，艾莉卡肯定可以变成一个很恐怖的占卜师。

    大概只是因为她对占卜没兴趣罢了。专门擅长占卜的魔法使族类的“萨满”——爱，内心如此认为。魔女间的同伴意识非常强，听说即使互不认识的同伴也会相互帮助，这一点爱倒是有听说过，所以艾莉卡一定也是抱持着这种想法。

    “你好——”艾莉卡先开口打招呼。

    年老的魔女抬起头来，然则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谢谢你，小姐。你看来是个位阶相当高的人啊！”魔女说道。

    艾莉卡吓了一跳。一下子就能看穿对方身分……初级里竟然会有这种人？

    “是呀！不过我不会占卜，麻烦你了。”

    魔女微笑着坐下来。

    “那……要从谁开始算呢？”

    “……就从你开始吧！”康司推了智和的背，智和无可奈何，只好坐在魔女的对面。

    “你想算什么呢？恋爱、学业、将来的事业，什么都可以喔！”

    恋爱、恋爱恋爱恋爱恋爱。刚才走在自己身边纤细的艾莉卡身影，开始在佐佐木智和的脑海里不停舞动着。

    “……呃……我……呃……我可以得到不错的‘无敌战舰’模型吗？”

    “咦？”

    “因为呢……那个……船，那种军舰模型呢……做得好的真的很少……”

    “……嗯！你对女孩子没兴趣吗？”说着，眼前的魔女偷瞥了一眼智和的身后。

    没错，她正在看站在自己后面的大场艾莉卡。智和心想：这种问题怎么能当着当事人的面前问啊！

    魔女把手伸向水晶球，开始慢慢地转动它。

    “……嗯！大概是明年吧！应该可以得手才对。”老魔女别有所指般地说着。而智和不知怎地觉得很不好意思，转身躲到康司的背后，推了推他。

    “接下来换南同学了，婆婆，这个人要算恋爱、恋爱喔。”

    “喂——你干什么呀？呃……我……算日本代表队可能出席下一次的世界杯吗？”

    “这算什么啊？”

    “我是说足球，世界杯足球赛啦！”南重复一次。

    魔女边喃喃嘀咕着，边把手伸向水晶球上方。

    “……很可惜，在预赛阶段就被淘汰了。”老魔女这么说着。

    “我就知道，没我加入是不行的。”

    “呃……先换我，可以吗？”爱对文莉卡这么说之后，就腼腆地坐在椅子上。

    “嗯——你应该是要占卜恋爱运……我没猜错吧？”老魔女眼睛眯得细细地，很温柔地对她这么说道。艾莉卡一边看着这样的同伴，一边心想这种魔女的生活方式，也相当不错呢！

    “……是的！”爱点点头。站在她后面的智和用手肘碰碰康司的侧腹，康司立刻一副“你干嘛呀！大混蛋！”的表情，然后用手肘勾住对方的脖子。

    “男孩们，你们可以安静点吗？到那边去！那边——”魔女这么说着，并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嗯……你多多少少也读得到一些呢！”老魔女说着。她指的是爱原本身为萨满所具备的能力。

    “是的……您看得出来吗？”

    “你已经读过了吧！那小子的……”说着，她的眼睛瞥了一下站在格斗游戏机前方，做出拳击手模样开心玩着的黝黑少年。

    “是的……”爱回答。

    “你读到了什么？”魔女问道。

    “……他真的……是一个很善良的人。还有……他……其实满喜欢我……可是他……说不出口……”其实还不只这些，她甚至看到了已经变成青年的南在哄着小孩的模样，这的确让她难以说出口。

    “我读到的也是这样喔！你可以相信你自己的能力。”

    “……谢谢你！”爱的脸上绽出光彩。她付了钱，行了一个礼之后，和文莉卡交换了位置。

    “你根本不需要我替你做任何占卜吧！”老魔女对比自己层级还高的年轻魔女说道。

    “没这回事……你真是一位很棒的魔女！”艾莉卡说着。

    “谢谢你，得到你这种位阶的人这样的赞美，真的很高兴！你是……上级吧？”

    “嗯！”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如果我在你这个年纪就能觉醒的话……”

    艾莉卡没有说话。她有太多和这种比自己年长，层级比自己低的魔女来往的经验了，这些经验告诉她，这种时候她最好什么都不要说。

    “那么……就算恋爱啰？”

    “嗯——”

    反正现在的艾莉卡，根本就没想过白己会喜欢上什么男孩子。因为她想做的事比山还要高，想学的东西也多到数不清，什么喜欢讨厌、爱来爱去的事，对她来说还太过遥远……

    “嗯……我看……我想不是喔……”老魔女目不转睛地看着水晶球。

    “真的吗？”虽然智和和康司都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其实都非常认真地竖直耳朵仔细在听。

    “我看见一个相当不一样的男孩……简直不可思议，怎么会看到这样的影像……这该怎么说才好呢？”老魔女闭上嘴巴。

    “那男孩现在在哪里？”艾莉卡半信半疑地问着。

    “很近喔！一个离你很近的男孩……我想……在不久之后，即使你想对这男孩漠不关心……都不太可能了。即使你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

    一个巨大无比的吊钟摇动的声响，在佐佐木智和的脑海里，当——当——地响起。离她身边很近的男孩……？今天，他始终都在艾莉卡身边，这……这……该不会……就是我吗？

    但艾莉卡却不这么想。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是现在自己为了修行而投宿的炼金术师家中，那个怪里怪气的儿子的脸。她慌忙地把那张脸孔排出脑外。开什么玩笑？那种一无是处的家伙，门儿都没有！

    “不过——你不必太介意，因为我的占卜不是很准的。”看艾莉卡突然不说话，老魔女笑了起来。

    “我……不会在意的！谢谢你！”艾莉卡起身对她行了一个礼后，就对着其他的三个伙伴说：“时间到了，我们该走了吧！”

    等这四位讨人喜欢的中学生离开之后，老魔女再一次注视着水晶球……但完全不行。那少年的模样，宛如焦距没有对准的投影机所投射出来的影像，简直就是一个颜色模糊不清的影子，散发出平淡无奇、却又令人难以捉摸的色调。

    “唉……如果我是个中级魔女的话……”魔女近乎呻吟般地低语着。如果自己是个中级魔女，就应该会有能力清楚点出这个谜样般影子的真面目才对。

    该要追向前去，告诉那个女孩要多加注意吗？……不行不行！到底要怎么告诉她呢……？

    难道要说……你喜欢的男孩……好像是个不一样的人类吗？

    魔女心想，这样似乎显得太多此一举……何况这也不是一个初级魔女对上级魔女的该有的行为。于是，她决定还是乖乖地坐回原位，什么都不做。

    而大场艾莉卡的命运，或许就在这个地方分岔出不同的道路。

    圣歌队的合唱表演真的是太棒了！即使是在天寒地冻中，边留着鼻涕边听，都还感觉十分值得。不过，只有佐佐木智和一个人，实在无心欣赏美妙的乐声，因为那只巨大的吊钟，依然在他的脑海里轰然作响，结果圣歌队所演唱的“美妙世界”在他的耳里却变成了“结婚进行曲”。他阖上眼睛，穿着白色婚纱的艾莉卡浮现在他眼前，而且手上还捧着花束。

    少年睁开眼睛，马上看向站在身边的少女。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不是自己的，完全不听使唤地乱蹦着。

    干嘛呀——这家伙！直盯着人家看，还边留着鼻涕——艾莉卡心里则是这么想。

    “唔——好冷喔！哪——我们去吃个拉面再回家吧！”当合唱一结束，广场上围绕在圣诞树四周的人们开始大声喧嚷的时候，南康司这么提议着。

    “什么拉面呀？你就不能说点适合圣诞气氛的东西吗？”大场艾莉卡一边这么说，一边转向爱的方向说了声“对吧？”。爱却没有答腔，只是抬头看着圣诞树。

    这时，圣诞树上所有点缀的灯饰都一起点亮了。那是淡淡的橙橘色，非常温暖的光芒。宛如一大群萤火虫，在黑暗的天空里飞舞放出的光芒。

    “好漂亮——”爱不禁叹息般地低语着。

    艾莉卡就喜欢这位好友这种毫不造作的天真模样。

    “……艾莉卡，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的。”爱仰着头说道。

    “……你也太夸张了吧！”艾莉卡说着。不过，她自己也忍不住直望着圣诞树。

    之后，康司还是坚持要去吃面食，于是四个人采取了他的意见，选了一家好吃但是价钱合理的义大利餐厅，吃完义大利面后就各自回家了。

    就在四个人离开圣诞树的同时，那个少年来了。他穿着松垮垮的羽毛夹克，一边用手压着胸口，一边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他——就是御厨惠。

    这完全是个巧合，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白己的四位同班同学今天一起相约出门。

    惠踩着缓慢的步伐，来到巨大的圣诞树前。他停下脚步，然后拉开夹克的拉链，从怀里取出玻璃瓶。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里面漂浮着个小而精巧的娃娃。

    不过，那并不是一般娃娃，而是有生命的东西。那是身为炼金术师的父亲，赋予她生命的人工生命体。

    “看得见吗？”

    惠对着取名为亚奈的人工生命体轻声地说着。

    瓶子里的小小少女睁大眼睛朝四周东张西望，然后发现正前方是一个高耸而且闪闪发亮的庞大物体。亚奈让身体尽量往后仰，瓶子里，亚奈的绿色眼睛闪烁着光辉，而紧紧贴在玻璃瓶上的手掌，看起来好像两颗小星星。

    这是亚奈出生以来，第一次离开家里出来外面——惠这么想着。但当他一这么想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胸怀里充满了心酸和苦闷的情绪。

    圣诞树的四周，已经夜幕轻垂。而手挽着手的情侣，都非常亲密地抬头看着漂亮的圣诞树。建筑在四周的购物商城，仿佛要围住圣诞树般，飘扬着感伤的乐音。

    这个时候，某种白色的东西从天空飞舞而下。雪花终于开始缓缓飘落。

    在惠怀里的亚奈，摩搓着玻璃瓶，想要触碰那不可思议、白色软绵绵的东西。惠往下看着她的模样，他感觉到雪安静地飘落堆积在他的头顶上，而他也不禁想到……这孩子，一辈子都不可能摸到真正的雪。

    温暖的水滴，滴到了他紧握着玻璃瓶的手上。惠心想，是雪变成雨了吗？于是他仰首看着天空。但是漆黑的天空里，只存在着一点声音都没有、静悄悄地飘落下来的雪花而已。

    没有在下雨。

    他这才恍然察觉是自己在落泪。

    还没时间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落泪，他的泪水便一滴接着一滴地涌出来。

    他几乎忍不住要发出哽咽的声音。于是惠急忙用空着的单手捂住嘴巴，因为他最不希望的就是让亚奈看见他哭泣。他把脸转向正面，捂住嘴，紧咬着牙……毛线织的手套上已经沾满了眼泪和鼻涕。

    惠就像迷路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而哭得噎不成声。

    他一直站在这个大广场上。

    雪，让世界变成了纯白色。

    缤纷的色彩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就在旁边的情侣们，不论是脸部或衣服，看起来都变成了黑色和灰色。

    有一位女孩正面对着惠。在灰色的世界里，她身上穿着看起来像灰色的宽垮毛衣，脖子上围着偏黑色的围巾。

    那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惠的脸走了过来，惠不由地用手套擦拭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她到底是谁？惠心想……他从来没见过这女孩……但女孩的脸上却浮现着淡淡的微笑。她的脸蛋白皙，垂及腰部的黑色长发，仿佛和夜的黑暗融合为一。她将双手放到嘴巴前面，呼呼地哈着气。

    然后她站在惠的面前，白色的气息几乎要吹到惠的脸。

    “呃——”惠发出很大的声音，倒抽一口气。

    那女孩露出白色的牙齿对着他笑。咦……惠突然觉得……这女孩，长得很像亚奈……虽然她的耳朵不是尖的，但头发和眼睛四周的感觉，却几乎和亚奈一模一样。

    他不禁看着怀里的瓶子。

    小小的人工生命体，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动也不动。

    “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惠用发抖的声音问道。但不知为何，喉咙却感觉到剧烈的疼痛。

    女孩子没有回答，双手却突然向惠伸过来。惠也很自然地窥视她的手。

    女孩戴着手套的手掌心部位，有颗闪着光彩像红宝石般的红色石子。在失去了色彩的世界中，只有这颗石头显现出红色光彩。女孩做出要惠取下石头的动作。

    惠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石头，然后把它拿到眼睛前面。

    透过石头，他看见了女孩。不——是石头中有一个女孩。在红色闪烁发光的石头中，有位女孩在微笑。

    他放下手，刚才女孩所站立的地方，什么人都没有。褐色的石板上，一点一点的白雪，形成了像霞草花束般的花纹。

    惠把这颗石头放进羽绒夹克的口袋里，开始往前走。

    结果，也不知道为什么，睡眠中亚奈的思绪开始向他流泄而来。

    我想要触碰你，想要和你说话，想和你合而为一……

    不行的，亚奈。你不可能变成人类的——惠在内心这么回答。不是人造人，而是“故意”做出真的人类，就连“大魔法师”都被禁止这么做，这件事我昨天才在图书馆查资料知道的。

    我喜欢你，我爱你——

    不行的，亚奈。因为你的世界只有我，你只有透过我，才能和这个世界接触，所以你才会这么说的。其实我并不是你想像中那样的人。

    惠在雪地里徘徊……突然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羽毛一样轻飘飘，而四周的景物仿佛都溶解而流逝了。

    他回到家的时间已经很晚了，妈妈不知对他说了什么，但他并没有回答，就兀自进到房间里，脱掉上衣，把看起来像在睡觉的亚奈放到书桌上，自己就钻进被窝里了。

    我喜欢你。

    亚奈的思绪依然向他流泄而来。

    不——我是一个很讨厌的人。一到晚上，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色色的事，作梦也都是乱七八糟的情色梦境，甚至还用放大镜仔细打量过你的身体……我根本就是一个肮脏龌龊的人。

    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你。

    不对不对不对——惠在浓浓的睡意里，猛摇着头，全身早已汗流浃背。把你当作人类来看待，那根本是一种欺骗的行为。我在心里其实只是把你当作一个可爱的娃娃，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娃娃，我根本没有资格接受你这样的心意，你应该对我大声怒骂，要我把你放出去才对。

    可是……我喜欢你！

    这句话让惠觉得十分痛苦。他觉得被狠毒地责骂、贬低、大声斥责，还比接受这种爱的告白来得好受一些。

    惠抱着头蜷曲在被窝里。

    半夜十一点，典子从艾莉卡那里得知儿子在房间里痛苦呻吟的事之后，她立刻闯入惠的房间。

    儿子在床上满身大汗地呻吟着，而且满脸通红……典子赶紧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

    典子赶紧下楼，把丈夫叫醒。

    “……啊？……嗯……”象山仿佛会错意了，伸手想要抱住典子。

    “老公，你快醒醒，惠发烧发得很厉害啊——”典子嘶吼着。

    他们两个人一起替惠换了衣服，再给他冰枕之后，情况似乎比较稳定了一些，但高烧却退不来。典子一边担心地为儿子擦去额头的汗水，心里一边想着都烧到四十度了，为什么还要跑到外面去到处乱逛呀？

    典子心疼地看着儿子熟睡的脸，想起惠从小就是一个很容易发烧的孩子，不过小时候的他也是非常地调皮捣蛋……典子替换着毛巾，顺手替孩子整理了房间。而书桌上小小人工生命体也正在熟睡中。

    典子不由地想着……这个父亲还真是造孽，这对教育到底能发生什么作用啊？

    玻璃瓶的旁边还摆着杂志，虽然不是特别养眼的写真集，不过里面的确有很多女孩的照片。典子随手翻了一下，彩色图片的地方，印着目前热卖的少女偶像写真，淡粉红色的宽垮毛衣上，搭配着红色的围巾，是一个很适合留长发的女孩。

    典子无趣地阖上杂志，直到早上都一直守在惠的床边。

    从圣诞节到年底，惠因为严重感冒，几乎都躺在床上。

    而典子也不得不随时在身边照料他。

    象山正专心在研究如何击落圣诞老人的方法。

    艾莉卡无意间察觉，自己的目光怎么会和那个叫佐佐木什么的交会在一起。

    由利原爱把南康司忘了的东西送回他家里，还和他一起喝了茶才回来。看来爱找到了幸一福。

    蒙古叫欧拜恩打开双手，然后把它当作圣诞树来装饰，艾莉卡很喜欢这种感觉，于是从圣诞节到年底，欧拜恩就站在御厨家的客厅，充当圣诞树。

    就这样，一九九八年结束了，一九九九年终于到来。

    ※米歇尔德﹒诺斯特拉达姆士这位连自己的国语词汇拼字都相当怪异的预言家，好像对这一年的相关事物做了一些预言。不过对这种怎样都无所谓、无关痛痒的事，会特别去记住的大概只有好事者御厨象山而已吧！（编注：法籍犹太裔的预言家，留下以四行诗体写成的预言集《百诗篇》，由于有许多研究者从中研究出许多影响历史的大事件预言，因此吸引了许多崇拜者。最著名的预言是一九九九年世纪末大灾难。）

第一卷 魔法使之徒 第三章 勇往直前

    正月六日，一个晴朗的早晨。在电车里，乘客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光景。一位身披双排扣短风衣的三十岁左右、体格相当不错的男人，正对着旁边睡着的半老男人的秃头说话。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我会交代编辑人员在三月号刊载更正启事的。”干宏平这么说道。

    而他说话的对象，其实并不是什么半老的男人，更不是什么秃头。

    那是一个中年女性——一个身上穿着浆得过头而硬邦邦的丧服，手里抱着一只小狗的肥胖中年妇人。她低垂着头轻抚着小狗，虽然看不到脸，不过脸上好像泛着笑意。这个中年妇女，头上戴着凸起的帽子，就像半老男人因为秃头所戴的那种尖尖的帽子。

    “这可不行，因为你还是会继续写呀。你就是这样，你是在找死吗？昨天是口口银行的不当融资，今天是○○教的灵感商法，明天是△△市的高尔夫场建设贪污。干嘛呀——全都是些危险话题。你就这么想被消灭是吗？”中年妇女说道。

    “当然不是，我还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呀！不过……如果我消失掉的话，你可以拿到多少呢？要不要谈个交易？”

    “哈哈哈……你真是头壳坏了。魔女用魔法做的事情，一样要受一般法律规制的。如果我亲手杀了你，一样要被判杀人罪的。”

    “那……一天到晚跟踪别人，这就不算犯罪吗？”

    “当然不算，因为跟踪人的这个我又不是实体。真正的我现在正一边躺在客厅看电视，而且还一边吃着爆米花呢！而我本体的意识，也没有一丝一毫关于你面容的印象，对你来说根本就像机器人一样。我呢，只不过是藏身在这个中年男人秃头里的影子，而你呢，有绝对的自由选择不要理睬我……如果你还有任何不满，那就去找经过了一百年，都还无法对应魔法时代的日本刑法理论吧！”

    “……算你厉害！”

    和魔女争辩只是自找没趣。

    干宏平好像已经听够了，试冈不再理会这个抱着小狗的中年妇女。

    但还是行不通。

    我己经有五天没有充足的睡眠了。

    狭窄的公寓天花板上，那个女人老是在那里。她倒黏在天花板似的坐在那边，开始编织起东西来。所以还不如起床还比较舒服点，至少不会觉得平衡感非常怪异。

    他下了电车，到车站里的小摊上，买了热咖啡和饼干。

    “你应该吃点更有营养的东西才对。蔬菜摄取得太少了吧？”等他察觉时，店员却变成了抱着小狗的中年妇女。

    “多谢关心！”

    宏平用像要呕吐般的感觉说出这句话，然后经过转车口，往地下铁的楼梯走下去。

    而与他错身而过的路人，一个一个都变成那个女人。

    地下铁车站的墙壁上，贴着大幅穿比基尼装的女子海报。

    “怎么样？身材不错吧！”只有脸部变成中年女人的脸，而小狗则在背景的海边上趴睡着。

    “你是会把衣服穿撑的那种类型喔！”宏平说着。

    他在某个地下铁车站下了车。突然感觉到一股尿意，没办法，他只好走进车站内的厕所，里面有一位瘦瘦的中年男子，宏平走到小便用的厕所，解下拉链。

    “请慢用——”旁边的便器，突然伸出了一个女人的头来；而隔一个便器的那位中年男人，却什么都没察觉到，因为他是看不见这些的。

    “喔——”女人看向干的股间说道。

    “你搞清楚地点好不好，混蛋！”宏平不由地怒吼着。旁边的中年男人吓了一跳，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干，仿佛很迷惑，来厕所小解干嘛要发这么大脾气？

    “啊，对不起。我不是在对你说的，请不要误会。”干宏平很亲切地说道，然后走去洗洗手，不过他隐约可以感觉到背后中年男子怪异的眼光。

    “我是在生我老二的气啦，它实在是太过精力旺盛了。”宏平边说边笑着，走了出去。

    真是年轻啊……中年男人一边看着厕所出口，一边洗着手说道。

    虽然才一月初，却宛如春天般温暖。干非常悠闲地走在街上，走着走着……他对那个像影子般紧跟着他——手里抱着小狗的魔女，实在有些无法忍受了。他心想，也不能这样一直走下去啊！

    再这样下去，恐怕真要发疯了。一定得想想办法，如果她可以帮上一点忙，那就好了……

    这家店就位在小巷弄里。

    他走下楼梯，来到位于地下室的这间店，正要伸手去开桃花心木的大门时，突然看见贴在水泥墙上、一张常见到的女人海报。

    在“须藤夏生四重奏NEWYEARLIVEJ的字句上面，她吹着低音萨克斯风的模样，以黑白照片呈现在那里。

    “喂——音乐鉴赏，是吗？”从墙壁里，突然窜出一个中年妇女的上半身这么说道。

    “是啊！即使被魔女所诅咒，我内心的调剂还是非常重要的。”干回答着。

    干宏平进到一个微暗的店里。离现场演唱的时间还早，于是他坐在吧台前。

    “呵呵呵，您想喝点什么呢？客人。我们有不错的木精喔！”

    瘦削的酒保竟然变成了一个中年妇人的模样。

    “我要四朵玫瑰的威士忌，不要加任何东西。”

    “你是在暗示像我这种附带的东西，也是不需要的，是吗？”魔女幻影这么说道。

    干没有回答，只是点起了一根香烟。

    当他喝完第三杯的时候，店里已经挤满了人。

    而店内也终于变淂比较暗了。在狭小的舞台上，鼓、道具、钢琴、贝斯都摆上去了。

    从舞台旁的门，走出来三个乐团的人。让人觉得讶异的是，他们全都是人造人。圆形粉红色的家伙是鼓手，高佻呈淡绿色的家伙是贝斯手，而又矮又瘦的蓝色家伙，则是钢琴手。他们分别各自就定位。

    贝斯手抢先弹奏出节奏轻快的音乐，而鼓手也很快地跟上这快节奏的乐曲，钢琴则开始弹奏合弦。

    “须藤夏生！”不知从哪里传来这样的叫声。

    在这清一色男性客人的店里，欢呼声开始此起彼落。

    接着她出现了——她身穿一袭无袖黑色短裙洋装，脖子上挂着一串超大的银色念珠，头发是褪过色的长发。亮一丽粉红色的口红，和她小麦色的肌肤格外相衬。干宏平暗自想着，她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这个女人手上抱着低音萨克斯风，她用穿着黑色短靴的长腿，打着节拍。店里有好几名男性已经吹起了口哨。

    她开始吹奏起来。这是一首对喜欢爵士音乐的干来说，相当熟悉的轻快曲目“唐娜˙李（DonnaLee）”。她将主题作反覆的二重奏，然后转变为即兴演奏，她的技巧变得更进步了。

    干对在吧台那边傻笑的魔女完全置之不理，入神地聆听着他所喜欢的演奏。

    在舞台上的她演奏完一首曲子之后，立刻继续吹奏起下一首曲子。而这也是干非常耳熟能详的“菜鸟组曲（YARDBIRDSUITE)”，还有“任心翱翔（heardisfree)”。

    她的额头上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汗珠。从迷你裙下伸出来略略张开的长腿，以及手里抱着萨克斯风的模样，让她显得格外性感。

    在连续演奏了三首伟大的查理﹒派克（CharlesParker)的曲子之后，须藤夏生鞠了一个躬，扫视了一下店里。这时她的目光和坐在吧台前的干宏平对上，而且停留了数秒。“……接下来，我所要演奏的是我原创的蓝调，曲名是……我刚才改变心意了，我要演奏的是‘娘娘腔家伙们的蓝调’。”夏生说话的声音非常冰冷。

    然后她开始吹奏起风格与众不同的曲子来。如果和刚才那些正统的比波普爵士乐（Bebop)

    比较起来，简直是天坏地别的差异。基本上变成就是一个会让人联想到艾瑞克˙杜菲（EricDolphy）的演奏。她所吹奏出来的萨克斯风音色，简直就像尾巴着了火的驴子般，十分激动地飞跑跳动着。其中充斥着旋转扭动、高潮起伏以及波涛汹涌……鼓手咚咚咚地回应着，贝斯也蹦砰蹦砰地唱和着。而夏生高亢的音色，就搭乘在这些乐音的上面，像一个没有绳索操纵的玩偶尽情地舞动。

    然后，到了最后的部分，她则是朝吧台，也就是朝干宏平的方向，藉由萨克斯风的音色，做出向杜菲请安而模仿了“马嘶鸣”的模样，店里顿时笑声四起。

    “萨克斯风的演奏和讽刺人的功夫，果然都进步了……”干边苦笑，边把玻璃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后台位于店里面一个小小的房间。

    他敲了敲门。“请进——”几乎是同时，从里面传来很随意的回应声。干不由得想，她已经预期到我会来找她了吗？

    “好久不见——”

    “回去吧！”

    夏生对走进后台来的男人，连看也不看一眼，只顾着收拾乐器。房间里“须藤夏生四重奏”的每个人，也就是那三个人造人类正安静地坐在那里。

    “我跟上了呦！”圆的这么说。

    “真的太棒了！”高个子这么说。

    “酷毙了！”瘦小子这么说。

    “……他们是？”宏平问着。

    “圆的是拉温多（Round圆的意思），高的是阿包多（About关于的意思），瘦的是蜜德奈多（Midnight半夜的意思）。”夏生还是背对着他说话。

    “大家好。”

    “我跟上了呦！”拉温多这么说。

    “真的太棒了！”阿包多这么说。

    “酷毙了！”蜜德奈多这么说。

    干俯视着夏生的背后，看见她露出的细小肩膀，而她正面对着镜子卸妆。

    镜子里，女人的那一端，一个理着工整平头的男人正站在那里。身上的大衣皱巴巴的，无精打采地站在那里。没有修剪的胡须在下颚乱长着，而眼睛下方更清楚地看见黑眼圈。宛如是头快要累毙的壮硕熊猫。

    “看来是你以前的女人喔！你的样子就像是个要来借钱的穷鬼呢——”

    后台墙壁上贴着的迪西﹒葛拉斯彼（DizzyGIllespie)的脸，突然变成了抱着小狗的中年妇女。

    这个说话声夏生当然是听不见的。

    “……你要钱的话我可没有。”好像是听见了魔女的话一般，夏生回答着。

    这也不能怪她，宏平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幅颓废的模样，心想……怎么看我都像是一个落魄潦倒的男人，来找以前的老相好请求借钱的模样。

    “……我直接说吧！夏生……你一定要帮帮我……但不是金钱，而是我被魔女下了诅咒。”干这么说。

    “……被魔女下了诅咒？”夏生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宏平。

    “是啊！被诅咒的能手盯上了。我恐怕快要撑不住了。”

    “……我看得出来。你到底有几人没洗澡了？”

    “嗯……算算应该有五天了吧！”

    “有几天没睡了？”

    “……应该差不多一样吧！”

    “呼——但是你来找我这个既不是魔女，除了吹萨克斯风以外什么都不会的人，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你曾经说过，你有个魔女朋友。你可以把她介绍给我认识吗？我听说只有魔女才有办法解除魔女的诅咒……拜托你。”镜子里的干轻轻地低下头。

    “你……你这同到底又写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写过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到底是哪一段惹火了哪个家伙……”

    “你就是这样，老是自找麻烦……你不记得了吗？就在三年前……圣诞夜的晚上，我拼命地做了蛋糕、鸡肉和浓汤，等候着你回来。我耶！我竟然下厨做羹汤耶！你知道那花了我多少心血吗？结果，来的却是那一群家伙……”

    “……”

    “他们随便地闯了进来，把那些料理全搞得乱七八糟……”

    “……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因为我一点也没受到伤害……只是我真的吓到了。你这个男人……你根本就是拼命地想要卷入麻烦里……”

    须藤夏生用双手掩住脸部。她似乎赌气发过誓绝不能落泪似的，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

    “我不是故意的……”干走了过去，将手搭在她肩膀上。

    “……不要靠近我……我不是那种听了甜蜜家庭（AstimehomeGOZUBAI）就会掉眼泪的女人。我们之间……早已经结束了。”夏生抬起头来，狠狠地瞪着干，她眼中还泛着泪光。

    “还有……你身上真的很臭……”

    “……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可以告诉我那个魔女的联络方法吗？”干再一次重复说道。

    夏生只是默默无语。

    “你真的很会自找麻烦耶……你真的以为……在日本真能找得到有办法解除黑朴莉小姐魔咒的魔女吗？”

    抱着小狗的魔女这回坐到蜜德奈多这个人造人的头顶上。干依然不予以任何理会，因为他不希望让夏生担心受怕。

    “……好吧，我就给你她的地址吧！不过或许她已经引退了也说不定。”沉默地盯着过去男友的女人，终于在妥协后这么说着。

    “没关系，我会设法拜托她的。”

    夏生站起来，打开放在房间角落里的一个皮箱，开始在里面翻动找东西。而干则无意识地继续盯着刚才夏生坐着的化妆台……他回忆起，当初他们同居时的便宜公寓里，也有个化妆台……看着女人坐在化妆台前化妆，不知为何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突然，他察觉到化妆台旁边有一个雪尔曼（Selmar）的男高音萨克斯风盒子。

    “你也开始吹男高音萨克斯风了吗？”宏平边说着，很顺手地去打开那只盒子。

    “混、混蛋，别乱动别人的东西。”

    宏平看了乐器盒子里的东西立刻倒退了一步。装在里面的是被分解的枪械。夏生一个快步插进盒子和宏平之间，把盒子砰地重重阖上。

    “你还在继续追踪那个家伙吗？”干说着。

    “……这件事和你无关！”

    “这里可是仅仅未经许可带着刃长三十公分以上的刀械在路上走路，就会受罚的国家喔。你这样带着附有榴弹筒的卡宾枪到处跑，恐怕不太好吧？”

    “这……和你无关！”夏生再度用冰冷的声音重复着。

    “……也对。”干这么说着，然后等着夏生拿出她的小册子。所幸盒子里的状况，似乎没被魔女的分身看见。

    “哪——”夏生把小手册上某一页的东西，抄在纸张上交给干。

    “谢谢你！”干为了避免被叫作黑朴莉的魔女分身看见，很迅速地将纸条塞进口袋里。

    “你可以走了，你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呃——打扰你了……对了，你进步得真多，今天的演奏很棒喔！”

    夏生没有回应，只是坐回化妆台前。

    “再见！”干对着女人的背影道别。

    “我跟上了呦！”拉温多这么说。

    “真的太棒了！”阿包多这么说。

    “酷毙了！”蜜德奈多这么说。

    夏生茫然地望着镜中自己的脸。她又发现了一些细小的皱纹，她暗自想着，今年又是一个年龄的大关卡了。

    她从来没看过精神如此恍惚的干。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看来他也撑不了几天了，他不会被魔女杀死，而是自己杀死白己。说不定会从月台奔向急驶而来的电车，或者从高楼的阳台跳下来……

    无论哪一种，反正都绝对不会是正常的死法。她已经不再悲伤，一点都不悲伤……那个时候，当她一个人无助地坐在黑暗公寓里的狭小房间里，想像着干可能遭遇的各种意外死亡时，她真的几乎把眼泪都流干了，这些她已经受够了。

    当她回过神时，夏生手里竟然已经握着电话听筒……

    “……喂！是御厨家吗？请问……典子女士在家吗？”

    第二天，干宏平找到了这个家。

    这是一个建筑在高台，有二层楼高的平凡住家。不过怎么看都不像是隐退魔女所住的家。

    当他站在玄关前，正想按下门铃的时候，却无意中看见了两个招牌。

    一个写着“公认炼金术师御厨象山”的牌子，另一个则是在小小的木头招牌上，用很可爱的文字，写着“魔法EricaOhba您的烦恼请交给L级魔女来为您解决∫”。

    但无论是哪一个招牌，都不是夏住所说的魔女名字……不过至少地址是正确的。于是干按下了门铃。

    “来了。”里头传来少女的声音。干石到个穿着黑衣服的影子，来到玄关前，正喀嚓喀嚓地开着锁，他心想，应该是魔女的女儿吧。

    “请问有什么事吗？”从门后伸出来的脸，是个有着一双灰色眼睛，看似混血儿的少女。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洋装。不知为何，还有一只小猴子紧紧攀附在她的背后，把脸从她的肩膀上露出来。

    “请问，这里是御厨典子女士的家吗？”个子很高的干，一边俯视着这个女孩，一边问道。

    “……是啊！”

    “……呃……老实说……我今天是为了魔法的事……不，说得明白些，其实是为了诅咒的事来找她商量的。”干这么说着。明明都已经被逼得快走投无路了，为什么说出“诅咒”这字眼，还是让他觉得非常羞耻。

    “你是指站在你背后的那家伙吗？”少女说着。

    “你、你看得到她吗？”干连头也不回地说着。因为即使他回头，看见的也只是那个中年妇女抱着小狗站在那里而已。

    “当然看得到啊！即使从一百公尺外来看，也看得出来你被诅咒了。”少女很得意地说道。看来所谓的“EricaOhba”，好像就是指这个女孩吧！

    “哇塞——小姑娘，你真厉害。你是上级的，是吗？”从干的身后，传来“诅咒”的声立日。

    “是呀！你是……中级对吧！”少女对干身后的影子说话，然后再对着干说：“总之，阿姨她不在，不过她马上就回来了，请你先到里面等一下吧！”

    干听从她的建议，进到了屋子里。途中，他感受到一股化学药物的味道扑鼻而来，宏平心想，这就是所谓炼金术师的家吧！

    “等一下，我可没说你也可以进来喔！”因为听见身后有女子说话的声音，干回头去看个究竟。结果，艾莉卡把门关上之后，那魔女的上半身也穿透门板出现在那里。

    “这位姑娘，这是没得商量的。我的诅咒是一刻不离身地跟随我。能和诅咒分离的，只有

    被诅咒的人死了、诅咒的魔女放弃了、或者有其他魔女解除了这个诅咒，否则是不可能的。”

    “我才不管这么多，我不要让诅咒进到我的家里。”少女这么说的同时，她肩膀上的猴子也张牙舞爪地，开始威胁这个幻影。不料，魔女手上抱着的小狗，也开始发出忿怒的呻吟。狗跟猴子果然感情不怎么好。

    “那……要怎么办呢？”诅咒陪笑说着。

    “这位先生——”艾莉卡突然石着干宏平这么说。

    “怎……怎么了吗？”

    “先生，你就委托我替你处理吧！”

    “什么——？”

    “笨蛋，当然是‘解除诅咒’的事啊！”她狠狠地瞪着他。

    干再度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分明还是个小孩，不过她却具备了只有魔女才有的、无法形容的威严气势。

    “那……就拜托你了。”

    “什么诅咒，就用我的魔法把它吹到天涯海角去吧。”少女对魔女幻影伸出手来。

    这个时候，御厨惠正坐在老旧的绿色布里斯托助手席上，出神地望着车窗外不断流过的景色。

    年末时的重感冒，到底在我的身体内发生了什么变化？

    东西的味道、手上的触感、连风的声音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总觉得不知从那里传来嘈杂的声响。路树的枝丫被风吹得摇摆不定，仿佛在相互交头接耳般地小声说着话。

    连坐在旁边开车的母亲味道也全变了。那是种宛若青草的味道，就好像躺在草堆里的那种感觉。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可以和亚奈说话了。当然不是透过语言，而是亚奈的思绪会自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最初他还以为自己得了幻听，想说自己的脑子烧坏了。但是当他想弄清状况，而在内心问着“亚奈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时，瓶子里的小小妖精，却拼命地对他点头。

    “已经到了，下车吧！”

    等到他察觉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位于高台的家中、那个利用斜坡高度所制作出来的水泥车库里了。惠解开了安全带，走下车子，然后和母亲典子一起走到自家的玄关前面。

    突然，一阵风从玄关关起来的门那边吹送过来，惠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新绿的香气从同一个方向吹送过来，少年心想，那香气就像……母亲的味道再强烈一些。

    “……嗯——”惠不由地发出声音。

    当他察觉时，发现母亲正俯视着他。

    “你……感觉到风了吗？”典子小心翼翼地说着。

    “嗯，很大一阵风呀，不是吗？”儿子这样回答。

    “为什么从关上的玻璃门里，会吹起风来呢？”

    “……呃……但是，真的感觉到了呀！妈妈你自己不是也感觉到了吗？”

    “……当然，我感觉到了，因为我是魔女啊。”典子很平静地说着。

    “……咦？”

    这时，典子突然伸出手来，放到正在茫然发呆、惠的额头上。惠看着母亲的手掌心，突然感觉脸上像燃烧起来般发热。就仿佛从母亲的手掌心发出了热线一般。

    “好……好烫喔！你这是干什么呀？”惠很自然地后退。

    “……果然！”典子这么说道。

    “什么果然不果然呀？”

    “好吧，等晚餐的时候我们再来谈谈吧！大家一起讨论，特别是一定要听听艾莉卡的意见。”于是，母亲丢下惠，一个人开始往玄关方向走去。

    惠边压住自己的脸颊，心里想着，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这时候，在家里——

    艾莉卡感觉有一点乱了手脚。她自认为最拿手的反弹魔法，对魔女黑朴莉所谓的“诅咒”，根本一点儿都派不上用场。

    “为什么呢……？……为什么没有效果？”瞄准点都对了。即使没有被台风吹跑时那种状况，但是她的确给了对方在高空飞翔时的那种强烈的斥力。

    但是黑朴莉却连动也不动一下。

    “怎么搞的，在吵什么呀？”象山心里一边嘀咕着：一定又是那个小姑娘……一边从实验室里走出来。而站在玄关前的干宏平，看着高个子的中年男人一眼后，他立刻想到……他应该是典子女士的丈夫吧！

    “你——是来干什么的？”象山想，如果是卖百科字典的推销员的话，他这一身模样也未免太邋遢了。

    干对他说明了所有发生的事情经过。

    “是吗？那还真是灾难啊！”

    就在这期间，魔女们的战争依然持续着。但怎么看这都比较像是艾莉卡一个人的独角戏。

    “……显然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呢！这位小妹妹。不过……的确是可怕的力量，这么年纪轻轻的，还真是了得。”黑朴莉突然开始说起赞美她的言语。

    “……再加上又是个超级美少女。老天竟然这么厚待你，同时赐与你这两样东西。现在就已经这么美丽了，再过个几年，男人们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什么呀？……她在胡说些什么……当艾莉├听见些话的时候，她顿时感觉到家里显得昏暗，而且变得狭窄。

    为什么感觉有些寒意。“超级美少女！”“美丽！”“再过个几年，男人们一定不会放过你的。”这些言语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缠绕不去。

    她突然对站在身后，名字叫作干的男人的视线十分在意。她感觉自己的臀部好像被他的视线无所忌惮地抚摸着……快住手！她不由自主地回头看，而且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裙子。

    美少女——这回她注意到站在玄关前的象山。她感觉到象山似乎拿他的贼眼盯着自己的胸部看。快停止那种色眯眯的眼光！艾莉卡抱着胸部蹲了下来。不要，不要这样看我——

    再过几年，男人绝不会……不！不！不！我根本不想再长大。长人以后……长人以后就会被……艾莉卡仿佛能听见蒸气人所发出“咻碰——”的声音。不要这样，她整个人卷成一团。

    一直攀附在艾莉卡背上的猴子蒙古，跳下来站到玄关前，非常担心地窥视着少女的脸。

    “你怎么了？”干试着要去协助突然蹲下去的女孩。

    “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少女用力挥开他的手。

    这时候，玄关的门突然大开，典子随即走了进来。而“诅咒”已经悄悄地进入家里，朝里面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移动，然后一臀部坐r下来。

    “真的好久不见啦！御厨典子女士，这里果然是你的家呀！”

    “近来一切可好？黑朴莉黑朴莉后亚。今天您来这里有何贵干？”典子表现出极佳的亲切态度说道。

    “其实呢……我只是跟着这个男人来到这里，不料却遇上了这位可爱的小魔女……”

    典子瞥了一眼蹲踞在地上，还一直发抖的艾莉卡之后，立刻用非常开朗的声音说：

    “……这个孩子啊……个性粗鲁、好强，实在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不但从来没帮我烧过饭或洗过衣服，就连房间的整理，也几乎从来不做……我真觉得以后谁娶她当老婆，谁就倒楣……如果在我家的这四年，可以让她变得像个女孩一点那就好了……”

    象山听到这些话，心里立刻表示赞同地想着“没错！”，但他并没有实际表现出来。虽然她还只是个小丫头，不过招惹魔女绝不是明智之举。因此他也特别警惕白己，别让艾莉卡看见自己的表情。

    蹲下来的艾莉卡，一瞬间感觉心头一团怒火，但身体却宛如浓雾散尽后的晴朗般，hatd觉舒服多了。这时候她才察觉，自己被下了“诅咒”。而阿姨用那些话就把这个魔咒给解开了。

    “真丢脸，就像你所看到的﹒这儿只是一个破房子，而且还凌乱不堪……还是请你到客厅去吧！”典子说话的样子，像极了一般家庭主妇，一副非常谦虚的模样。

    这些言语让黑朴莉的诅咒立刻现出原形。原来都一直只能感受到气息的象山，也清楚地看见抱着小狗的中年妇人出现在他眼前。

    真是个顾人怨的老太婆啊！由于象山大学时是在京都读的，所以也很自然地用关西的话腔来思考。

    “啊——真谢谢你，典子小姐。”叫作黑朴莉的魔女“诅咒”，朝客厅移动时，好像一个幽灵般在飘浮着。

    “……你就是干宏平先生吗？”典子快嘴快舌地和他打招呼。

    “你怎样会知道我的名字？”干问道。

    “须藤夏生小姐有打电话给我，她很担心你的事。请你取消和大场艾莉卡的约定，委托我来替你处理吧！”典子说着。

    “夏生她啊……那……我该怎么做呢？”

    “你只要亲口说‘就这么办’，就可以了。”御厨典子一边脱鞋子一边说着。而在她身后，随即进来了一位大约是中学生、个子矮小的男孩，应该就是她的儿子。

    “请你快点！如果艾莉卡的契约还持续下去的话，因为你阻挡工作惹来的报复，会连这个家都一起被诅咒的。”

    “……知道了，我干宏平和大场艾莉卡的契约到此废止，我要委托御厨典子女士替我解除这个混帐的诅咒。”

    “……可以了，请你仔细看着吧！”

    典子慢慢地走向客厅。艾莉卡抬起头来，用意外的表情眺望着典子充满威权的背影。那就是所谓的“专业”吗？

    “爸爸，发生了什么事啊？”惠交互地看着蹲踞在玄关的艾莉卡，以及从没看过的男人，然后对父亲这么说。

    “这是一场擅长诅咒的魔女伙伴间相互角力的战争。这种场面，可不是经常能看到的喔！”象山一幅乐在其中的模样。

    “你也想见识一下吧!?”象山对着站在玄关口的干宏平招招手，要他一起进屋里去。

    象山、宏平、惠、艾莉卡还有她背上的蒙吉，四人一猴，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客厅里。

    惠感受到从客厅里飘来几乎会令人窒息的“青草”气息。四个人和一只猴子都好奇地往客厅里窥视。

    那位抱着小狗的魔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上露出微笑。而典子则在魔女幻影前面的桌上，一边放下冒着热气的茶杯，一边客套地说着“饼干都是人家送的东西，如果不嫌弃请慢

    用。”之类的客套话。

    “……战争已经开始了吗？”干对站在自己身边的象山小声地问着。

    “是的。虽然说是‘战争’，但这可不是女人们的吵架，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诅咒专家附﹉魔女战争，武器就是‘言语’，或许说是‘言灵’也可以吧！”

    宏平和两位少年少女，都一起对象山的说明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同时朝房间里看去。

    “啊，典子小姐……真是栋漂亮的房子啊！我真羡慕你……又宽敞又安静！”黑朴莉说道。而站在后面，听到这些话的惠，开始在意起这个家狭窄的空间，泛黄的壁纸、拉门上破掉的纸……还有远处国道上的卡车奔驰声，听起来非常地嘈杂。

    “唉呀！哪有这种事啊！黑朴莉。这个房子已经盖了四十年，已经很破旧不堪了。再加上那个过动的小女孩和那只笨蛋猴子住进来以后，就更加显得狭窄了。”典子微笑而从容地应付着。

    “阿姨竟然说那种话……”艾莉卡觉得非常不服气。

    “好啦！那是用‘言灵’在保护你啊！和刚才的情况是一样的。”象山这么说道。

    “对了，刚才和你一起回来的，可是贵公子吗？”黑朴莉说。

    “是啊，他叫作惠。”典子回答。(请勿转载至SF轻小说频道)

    “嗯，看起来好聪明的男孩啊……他的未来很让人充满期待喔！”

    而这中间，惠心里想着：“像我这种一无是处的人，会有什么将来啊？”

    “没这回事，黑朴莉。你倒是听我说，那孩子现在就读中学，成绩竟然是二百五十人中的第一百九十八名啊！再加上他在运动方面一点也不比人强……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个平庸的人，我真的好替他担心呢！”典子一脸正经地说着。

    “爸爸……妈妈竟然说那种话……”惠似乎在抗议般地说道。排名在一百九十的其实只有两次，只有两次喔。其他平均起来大概都是在一百五十名上下的。

    “……所以我就说，她是在保护你啊——你连这点都不懂吗？笨蛋。”

    “还有，那位身材高大的男士，可是你老公吗？真教人羡慕呀。看起来好体贴，人长得又帅，何况又是个炼金术师，他的收入一定很高吧！真是好命呀！”

    象山心里暗爽“正是如此。”对象山来说，这种类型的诅咒恐怕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您说这什么话，才不是这么一同事呢。黑朴莉，这世界上找不到像他这样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米虫了。如果我不一天到晚在他臀部后面鞭策他，他就连一公克的黄金都造不出来。我最近老是在想，明明那时候也有不少人在追我，怎么就偏偏上了他的当呢？”典子说话的声音显得格外亢奋。

    “什……什么话呀？”象山的声音里充满了抗议。

    “爸爸——”

    “叔叔！你刚才不是还说这是为了保护人家的吗？”惠和艾莉卡好不容易才联手压制将要按耐不住脾气、爆跳起来的大个子象山。

    典子一心在防备战h，也逐渐地回复到以前全盛时的那种感觉。她觉得争辩的语汇不断地从内心深处泉涌而出，她回想起了当时号称“诅咒”能力为全日本数一数三的单身时代。

    典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不会被黑朴莉折腾得太累，并且开始反击。

    典子就像决堤般地开始滔滔不绝。首先她先赞美黑朴莉的穿着，接着夸讲她滑嫩的肌肤：“黑朴莉你怎么永远都这么年轻啊！”每当她这么褒奖一次，在离象山的木造二楼房子十分远、一座高级公寓角落的房间里，这位躺着吃爆米花的中年妇女，就开始在意起自己邋遢的服装以及完全走样的体型。她想利用谦卑型态的“言灵”来保护白己，但是典子一点机会都不给她。

    “哇——这只狗也超可爱的。名字叫作优必克是吗？嗯，这么说的话……”看见黑朴莉想插嘴，典子像斗牛士耍着牛玩一样，开始褒奖起她的亲人家族。典子毫不间断地继续夸奖黑朴莉担任公认会计师的外甥诺曼诺赫威亚。然后再对刚嫁给富豪小开的侄女艾璐丝﹒艾斯威亚也赞不绝口。还有对她的祖父艾尼曼﹒艾尼威亚的事也没放过，更是赞美有加。

    像这样只有单向的会话，对完全没有魔法素养的干宏平来说，怎么看都不过是一般主妇闲话家常的无聊话题。但事实上，这可是段数非常高的魔法中，言灵的战略。

    阿姨她……开始压倒性获胜了——艾莉卡也察觉到了。而很明显地，魔女幻化的身形也逐渐薄弱而变得透明。

    而一旁的惠，则满脑子在思索为什么叶子的香味越来越浓郁？

    至于象山对被形容为“米虫”的事，依然耿耿于怀。

    “……呃……好了，典子小姐。今天真的很高兴！如果我再不离开的话……”魔女的幻影终于不得不说话了。

    “咦，怎么了？干嘛这么急着走呀？”典子说。

    “呃……我突然想到我还有急事。再见，代我向大家问好。”

    “喔！下次欢迎你再来玩喔——”典子面带微笑，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平常主妇。

    接着，魔女的幻影和小狗都同时消失在虚无之中。

    “……呼……艾莉卡？”典子确定诅咒的气氛已经完全消失后，才开口对艾莉卡说话。

    “有什么事吗？”艾莉卡回答。

    “你在魔法学院里，完全没有上过一点儿诅咒的相关课程吗？”

    “……没有。”艾莉卡很老实地回答。

    “为什么？‘诅咒在言灵魔法里’是最基本中的基本啊！使用物理作用的魔法，对也是不管用的。”典子这么说。

    “我……讨厌诅咒……呃……对不起！应该说我怎么样都没办法喜欢它……”

    “……没关系。或许和了不起而气派的魔法比起来，它的确显得有些小家子气而且卑微，不过……想要拯救因诅咒而受苦受难的人的话，也只有懂得诅咒的魔女才办得到呀。”

    虽然母亲并不是用特别强烈的口气在说话，但惠却感受到一种毅然决然的魄力。他不禁想着：妈妈真是不简单啊！爸爸在她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来的理由，他似乎也能明了了。

    “干先生。”典子的日光转向站在走廊上的干宏平。

    “你到底写了什么方面的报导呢？那个人……不是日本一般的政治家或企业家可以用钱雇用的。如果不是和魔法界有关的事态，她是不会轻易接受委托而出手的。”典子这么说。

    “夏生……她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呢？”

    “不，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我写了一些关于※‘魔法亚人种’的东西……不过那当然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感触﹒可能是这样的报导，引起什么人的不悦吧！对不起，我只能跟你说这么多了，否则可能又会给你们惹来麻烦……”（编注：involvedpeople，受到卷入旳人种之意。）

    “……你的确是做了件蠢事呢。”象山说道。

    “这……是不是和夏生的父母有关？”典子问。

    “不……应该没有直接的关系。这件事请千万要对夏生保密，不过我还是要先谢谢你＿。我会特地再来跟你道谢的。”干宏平这么说着，然后对典子行了一个很深的礼。

    “这不打紧，不过你不要忘了，夏生非常担心你。虽然我听说你们分手了，不过请不要做会让她伤心的事……”

    “这点我知道。”

    “咦？‘魔法亚人种’是什么啊？”惠目送着叫干的男人走出家门后，转身问着旁边的艾莉卡。

    “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笨蛋。”

    艾莉卡快步爬上二楼，毕竟在圣诞夜的时候，占卜专门的老魔女所告诉她的事，还是让她相当在意。只要看到惠平庸的脸庞，她就莫名地一肚子火。

    在某个房间里，电话铃声响起了。

    “电话喔！夏生。”拉温多说着。

    “电话喔！夏生。”阿包多说着。

    “电话喔！夏生。”蜜德奈多说着。

    “是、是——看由谁来代表说话就可以了吧！”

    夏生刚做完特殊弹药的保养之后，立刻拿起电话筒。

    “嗨—一

    “我要挂了！”夏生做势要把电话筒放回去。

    “等一下！多亏了你，我才能获救的。我只是想答谢你，要不要一起吃个饭？还有我也想问问你，应该要怎么答谢御厨典子女士？”

    “……”

    “怎么样？”

    “……‘炼瓦亭’的沙朗牛排，三百公克、生烤的……”夏生低声说道。

    “葡萄酒无限畅饮。”

    “那……星期五现场演奏完了之后，到店里来吧！”

    “了解。”

    “艾莉卡，酱油递给我一下。”

    “是，叔叔。”

    “哪，那个‘魔法亚……’”

    “你很啰唆耶！”

    “有点辣啊——”

    “不会吧，叔叔。”

    “嗯！”

    “我有话要对大家说。”从刚才就一直陷入某种沉思的典子，开口说话了。

    象山和惠、艾利卡和蒙吉都同时看着典子。只有欧拜恩一个人，默默地吃着一大碗公的杏仁豆腐。如果要问这个人造人类喜欢什么的，他最喜欢吃的就是“杏仁豆腐”……淋上酱油。

    “我还是开门见山地说吧，惠是‘魔法使’。”典子说。

    “ㄟ…………”有些仓皇失措般突然惊叫的人，竟然不是惠，而是艾莉卡。

    “嗯……这小子吗？”象山说着。

    他脱离尿布的时间比别人晚，会说话的时间也比别人迟，连魔法使的觉醒也比人家晚——象山这么想着。

    “你没弄错吗？”艾莉卡一边用手敲着餐桌，一边大叫着。

    艾莉卡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呢？惠的视线转向艾莉卡，不解地想着。

    典子看着艾莉卡，安静地点点头说：“……错不了的。能感觉到魔法的人，只有魔女和魔法使。”

    “是什么程度的呢？是一般的魔法使？召唤师？还是死灵魔术师？……不会是咒术师吧？……开个玩笑，更不可能是‘大魔法师’吧？’”艾莉卡迅速地把魔法使的种类依能力程度说了一遍。

    “……先别着急，现在还不知道……所以，艾莉卡，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什么事？”

    “惠觉醒的时间点实在是……太晚了，所以年龄限制到十二岁的魔法初级课程，他根本就不能报名。如果让他这样下去，不管他拥有多么优异的能力，他永远也不可能在魔法使的领域里有多大的成就……”典子心想，要不然的话他最多也只能成为一个炼金术师了吧！这时她脑海里突然浮现了象山睡觉时的样子。

    “难不成……”艾莉卡脸上出现了近乎是恐惧的表情。

    “是的，不知道你肯不肯收惠当‘弟子’？”

    “咦………………？才不要！”

    “拜托你，艾莉卡，事情就是这样。”典子向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低下头来。

    艾莉卡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她不由地看着惠，而他也正好眼光朝向突然站起来的自己，这时她胸口一股灼热，有种压抑不住的忿怒油然升起。

    但是，这可是收容自己住四年的前辈魔女所提出的要求啊！再加上她才刚刚把自己从诅咒里解救出来。

    “你自己的想法呢？”

    艾莉卡双手盘在胸前，颐指气使地面对着惠。

    “咦……你突然这么问，我也……妈妈？”

    “你一定要这么做，算我拜托你。”典子用命令的口气说。

    原来我是……魔法使！

    在微暗的小孩房里，绕过床铺的斜侧面，少年用不是声音的声音，对小小的人工生命体说话。

    这个只有十五公分高的人造妖精，漂浮在加大型的即溶咖啡用大小的透明玻璃瓶里。

    惠把玻璃瓶抱在胸前。而叫作“亚奈”的这个小小生命体，在瓶子的内侧，把身体靠在贴住惠肌肤的那一面，让他透过玻璃传递过来的体温包围着自己。

    ……魔法使是什么东西呀？

    亚奈那宛若是甜美而又冰冷的纯水般的纯净思绪，流畅地向惠传递过来。

    我完全不知道，对我来说这到底是好事还是不好的事。

    惠这么说道。

    ……一定是好事，一定是好事。

    是呀！一定是好事——惠决定这么想。

    在惠的脑海里，浮现了在中学图书管里、读过书籍中的一节：“用魔法召唤人类是不可以的。”不过，倒是没有写不可以用魔法把人造妖精变成人类。

    所以，我变成魔法使绝对是一件好事。

    星期五的晚上，这个店里依然是挤满了男性的客人。

    显得一身清爽的干宏平坐在吧台前，对着不再是抱着小狗的魔女模样的年轻酒保说：“四朵玫瑰威士忌，不要加水。”然后他看着舞台上的夏生。

    她正对三位乐团组员比出手势。

    演奏开始，是咆哮大师※瑟隆尼亚斯﹒孟客（TheloniousSphereMonk)的“Straight,NoChaser”……这首曲子非常适合我——干宏平轻轻举起装满了琥珀色液体的玻璃杯，对他过去的情人示意。

第一卷 魔法使之徒 第四章 御厨象山的炼金术

    公认炼金术师御厨象山早上总是起得很晚。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儿子和暂时投住家里的小女孩出门上学去以后的事了。而妻子典子也早就在由储藏室改造的家事室里煎制她的草药。

    他慢吞吞地来到厨房，把一片土司放进烤箱里，计时器调到5的刻度上，然后走到餐桌前。烤这么长的时间，土司几乎都焦了，但象山就是喜欢吃烧焦土司涂上厚厚一层便宜奶油的味道。

    不过，自从确定儿子是魔法使之后，一切就都变了。儿子和那小女孩的“晨练”声音非常地吵闹，他常被他们吵醒。

    “连这种事你都做不到吗？”、“真是拿你这家伙一点办法都没有！”、还有“就算你这样说，我也还是没办法呀！”、“你这个全宇宙记忆力最差的人”……他们从早上六点半就开始争执不休，让象山感到很吃不消。

    象山只要说出心里的抱怨，马上就会被典子反讽回来。此外，那个他不太喜欢的小女孩也会大刺剌地说：我做得也很不情愿喔，叔叔……所以象山只好忍气吞声。

    不过也多亏是这样，才让象山养成把早报从头到尾读一遍的习惯。

    御厨家订了三份报纸，“每朝新闻”、“日本魔法新闻”和“炼金日报”。“日本魔法新闻”是日本魔法协会发行的早报，和典子结婚以后，就一直都有在订阅。但是关于炼金术的报导，顶多只有这五十年左右的记载。“炼金日报”是炼金术师业界的专门报纸，是四开大小很薄很薄的业界报纸。除了“今日金价”之外，还刊载一些不知从哪里来投稿的，写得实在很差的“川柳（一种七言短诗）”或短歌、还有随笔（这些也都和炼金数毫不相关），实在是相当无聊的东西。

    象山最主要的还是阅读“每朝新闻”，不过最近比较吸引他的是周刊杂志的广告。看着‘女性点滴’惊悚的标题，他心里暗想……里面一定写着很惊人的内幕吧！

    “金发巨乳女郎大胆照片”

    以报导写真女郎还有大相扑的假比赛等大爆料而著名的‘周刊马铃薯’，写着这样的大标题。象山用力的注视着里头粒子粗糙的小照片。嗯，的确长得相当漂亮，而且也确实是很大胆的照片。

    “老公，里面有什么报导吗？”

    不料典子竟然突然走进厨房里来。

    “没事（啪啦啪啦），没什么（啪啦啪啦），只是在名神高速公路上，有养猪业者的卡车，因为翻车导致二百头猪只逃出笼子，在马路上到处奔窜。”象山很稳定地说着。

    “是吗？真有趣。”

    典子心想：反正你在意的也只有写真周刊杂志的内容。

    两个吵闹的孩子去上学之后，他花了一个小时终于吃完了早餐，然后就躲进了由客房改造而成的“实验室”里。虽然他是个“炼金术师”，但也不表示每天都得要制造“黄金”。他大概都坐在实验室角落里的桌子前读书，偶尔也会用很快的速度，啪——地看些奇怪的书籍，脑筋里也跟着思考一些奇怪的事情，然后做一些怪异的实验，就这样过了一天。

    他这样的生活方式，和收入是完全扯不上关系的，不只如此，反而只会增加药品费用的支出。

    他也知道妻子典子对这样的生活感觉相当辛苦。

    不过，象山倒是觉得，炼金术师是不可以太勤奋的。虽然在日本的炼金术师人数比以前减少了，但至少也还有数千人，如果大家都拼命工作，每天都想制造几公克的黄金，那世界将会变成怎样？

    这只是单纯的需求与供给的问题，顶多黄金价格暴跌、炼金术业的损益分歧点往下滑落而已。换句话说，黄金制造得越多，炼金灵药的购买费，还有材料费等的经费的赤字都会逐渐增加。所以炼金术师们都会边注意黄金市场的状况，边进行黄金的“生产调整”。

    老子我就是为了做这种生产调整，才会像这样在这里发呆读书的——象山这么想着，然后读起他最喜欢的“半七捕物帖”。（译注：冈本绮堂着，时代推理小说。）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情绪特别浮动。他走到厨房里，好几次摊开报纸来阅读：“大胆写真”—〡嗯！

    “老婆，我出去一下。”典子正专心煎煮药草，象山在她的背后喊着。

    “你要去哪里呢？”典子头也不回地问着。

    “我很久没去‘耕书堂’了，我去逛逛。”象山顺口说出了自己很熟悉的旧书店。

    “是吗？”典子只是冷冷地回应着。

    象山骑上没有变速功能的黑色脚踏车，从居住的高台往下坡的方向来到商店街。

    风吹拂着象山平常爱穿的那件看起来有点像黑色斗篷的上衣。从远处看来，宛如外国的法官所穿的袍子一样。

    “啊——蝙蝠侠！”跟着父母走在坡道上的小孩，用指头指着象山这么喊着。讨厌小孩的象山心里立刻反应——什么蝙蝠侠？笨蛋！

    御厨象山是一个非常不喜欢外出的人。如果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他是几乎不出门的。即使有事，他也一样很懒得出门，连儿子的学校教学目，他也会找出各种理由来推托，所以到目前为止，一次都没去过。

    偶尔说要出门的时候，顶多就是像现在这样出去买书。虽然他本人不承认，不过就是因为不必出门也无所谓、无须太勤奋也没关系这些特色，才让他对炼金术这职业情有独钟。

    “耕书堂”是一个位于离商店街有些距离的旧书店，大约是十四、五年前开始的店铺。老板是一位叫作茑谷重三郎的中年鳏夫。象山习惯在这里购买炼金术相关的书和科学书籍。

    进到店里，这儿充满了旧书特有的晒书味道，但几乎看不到杂志或漫画书，只有看起来很难懂的专业书籍整齐地排列着。

    象山不曾在这里遇到过其他客人。

    他几乎不得不想，这样的店真的能赚钱吗？今天在微暗的店里深处，老板茑谷依然戴着他的老花眼镜，手支撑着脸颊在那里打盹儿。

    象山慢慢地选著书籍，终于找到了一九五六年发行的“魔法天文学验证下的地球空洞说”全一册。其实他从以前就注意到这本书了，于是他从书架上取书，夹在腋下，朝着在老旧收银机旁打盹儿的茑谷走过去。不过，了不起的是白发苍苍的旧书店老板，却一点也没被惊醒。

    “喂——再不起来，我就要偷书了。”象山开玩笑地人声喊着。

    “唔……唔哇……啊，是阿象你呀。”会把御厨象山叫成“阿象”的，大概也只有茑谷一个人吧！他们是店一开张就开始的交情，也不知为何两个人似乎很投契。

    茑谷重三郎抬起头来，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炼金术师。在茑谷瘦削的脸上，刻划着很深的皱纹。他伸手抓起丢置在收银机旁的玳瑁镜框，将远近两用眼镜戴在脸上。

    “睡觉也可以做生意啊！”象山把手里的旧书，朝茑谷的面前轻轻地丢下。

    “是是，说不定这样的工作，比把铅变成黄金还要轻松喔！”茑谷拿起象山丢下来的书，打开封面仔细地看着版权页。“……不愧是炼金术师……选了本完全不一样的书。”

    “呵——”象山很得意地哼了一声。

    “既然是阿象要的，就算你三千五百日圆吧！”

    “什……什么？”象山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可是数量相当少的书呀……如果在神田那种地方，一定不会少于五千日圆的。”茑谷啪地把书阖上。

    “这里可不是神田喔！”

    “所以才算你三千五啊！”茑谷露出他洁白的牙齿。由于年轻的时候不懂得爱护自己，还没五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是整口的假牙了。

    “嗯……”

    “这笔帐我先替你记下来吧！”茑谷说着。

    “嗯，对不起，老是麻烦你。”象山轻轻点点下颚，当作是在低头道谢。

    就在此时，在相当于安形市市府街的一个角落里，刻有偌大“社团法人日本时空研究所”名称的平房建筑的钢筋水泥建筑物里——

    穿着白色衣服的高个儿青年——岛田敏明，果然地望着从眼前游过去的奇怪鱼儿，他转个眼，发现在鱼儿的那一边，有一位女性站在那里。

    “你可以去摸摸看吗？敏明君。”柿崎怜子博士说道。

    “……我才不要。这太可怕了。即使是柿崎小姐的命令，我也不要……你没看到它的牙齿吗？”

    “当然看到了。”怜子用食指把实在不太适合她的玳瑁眼镜边往上推边说着。分岔得很严重、又不太听话的黑色长发，被不知是从哪里找出来的、像是老祖母用的、式样非常老旧的蝴蝶结绑起来。

    在她宽阔的额头上，不久前才刚冒出三颗青春痘。平底鞋，灰色长裙，白色上衣的领子，只有一边从脖子上露出来，编织得相当不好的毛衣（这也是灰色）上面，罩着皱得乱七八糟的白色外套——显然是一个缺乏魅力的女性。

    “这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立体雷射影像，你少说那些非科学性的话了。”

    “是!是!”

    岛田下定决心，把手伸出去。当拥有像刀子一般鳞片的异世界鱼从手心滑过的时候，他不由地把眼睛闭上。

    “……什么都没有，柿崎小姐。”岛田说着。

    “没错吧！”怜子冷冷地这么说着说着，就伸手到白衣的胸前口袋，取出原子笔在小册子上做记录。

    如果都已经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了，自己做不就得了……岛田忍不住这么想。

    “好吧，我们来看看反应器的状况。”说着，怜子就快步往地下室走去。敏明则慌忙地跟着下去。

    在研究所的地下室里，有个很大的机械。远看好像是眼球的这个装置，是必须靠庞大电力来维持的“实验用小宇宙”生成机。实验室的墙壁上挂着一张瘦削的外国人照片，而柿崎怜子每次进入这个房间一定会对着照片这样发誓——

    不会太久了，※费思顿博士。由于您尊贵的牺牲，“科学”必定会完全战胜那非科学性、十分诡异的“魔法”。（编注：艾德蒙˙汉米尔顿所著短篇科幻小说“Fessenden-sWorld]主角。他在实验室中创造人工宇宙，并将其中衍生的智慧生命体当作实验材料，对其降下天灾异变，并以此为乐。）

    怜子和敏明一起确认着计量表。没有问题，看来傍晚时已经到达一个临界点了。

    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好像苍蝇和青蛙交杂般、丑陋地球外生命体的立体影像，蹲踞在那里。

    这是藉曲调节时光方盒，而使实验用小宇宙的行星，在极短的时间里由微生物进化成高等动物所形成的生物体。怜子用手轻抚它，但是手却直接穿透了这个怪物的身体。

    怜子看着手表。

    “啊，岛田君，中午要吃什么？”怜子问道。

    “呃……我要回家，我还有一点事，很抱歉。”

    “你干嘛道歉呀？好吧……那我去超商买个便当好了。”

    御厨象山这次出门的真正目的，是到某超商去买“周刊马铃薯”。他稍微翻开“大胆写真”页面的一角，金发美女穿着亮晶晶的迷你裙，双脚交叉着。嗯——正想翻开这个页面，没想到这小气巴拉的杂志，居然把最重要的部分，用袋子封死了。

    如果现在是漫画的话，这时候一定会在后脑袋的位置左右，出现岩石崩裂般“铿——”的状声字效果。

    这么一来，购买之前不就根本不能先作确认了吗？象山拿着这本杂志，把它反过来塞在蓝色购物篮的最底下。

    总不能只买周刊杂志就回家，所以他在店里看看还有什么可以买。不过对于不吃零食的象山来说，超商这样的地方的确没有什么魅力可言。所以他随便挑了宝特瓶装的乌龙茶拿在手上，然后急忙地走向收银台。

    身高一百八十几公分、体型硕大的象山往收银机的路上，出现一位黑发随意绑在脑后、穿着皱巴巴白色上衣的俗气女性。她似乎正朝着和他的动线交错的方向走过来。

    他们都不是那种会小心注意周遭状况的人，边走路还会边思考着自己的研究和杂七杂八的事情，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前方。照这样的形况来看，他们将在两秒钟之后交会，而这也正是柿崎怜子和御厨象山的人生交叉点……

    咚——〡“哇！”“啊！”

    ——当我还在解说状况的时候，这两个人就已经撞在一起了。

    象山的宝特瓶、旧书和“周刊马铃薯”全都掉到地上；而怜子的状况，则是手上的资料夹掉在地上，玳瑁眼镜也飞了出去，一臀部坐在地上。这一碰撞，让金发美女的第一页“啪”地一声打开来了。

    等象山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被他撞到的女性，正用力盯着“金发巨乳女郎的大胆写真”，这点让他觉得很慌张。

    “……啊……真是对不起……”象山嘴里边嘀咕地道着歉，边伸手朝向正要站起来的女性，好拉她一把。然后又急忙把杂志折好，把书和乌龙茶的瓶子捡起来。

    “小姐，你没有受伤吧？”

    或许她的年龄已经不适合称呼为“小姐”了，但是一点都没化妆的脸，模样很像还在念书的大学生，所以象山才这么称呼她。

    “呃……喔，我没事。”

    女性把一些好像记录着什么计算公式的资料和书，装进皮包里，然后站起来。象山则替她把掉在地上那只很老气的眼镜捡起来。

    “真的很对不起，我刚才太不小心了——”象山说着。

    “哪里，我自己也在想别的事，所以没注意到……”女性戴上眼镜说着。

    仔细一看，她的五官倒长得挺端庄的，但是一戴上眼镜，就变成好像在漫画里出现的老处女教师一样——象山不禁这么想。

    于是他就这样离开这女性，走出店外。

    怜子买了三明治和牛奶，然后来到附近的公园里。

    象山骑着脚踏车爬上通往家里的坡道，心里一边后悔着，干嘛要买什么宝特瓶装的乌龙茶呀！

    怜子在公园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三明治的包装。

    真是个好天气。因为是平日，所以附近办公室的OL们，都开心地谈笑走着。

    她这时突然发现，她的下属岛田敏明正在那里走着。

    她立刻抬高手想对他招手，但马又把手抽了回来。因为他身边还有一位年轻的女孩。

    是不是在这附近上班的OL呢？在淡淡的粉红色制服上，披着一件白色的羊毛衫。一头短发，看起来干净俐落，是个可爱的女孩。

    “岛田君这家伙……什么时候也……”

    怜子马上离开长椅，选了一个从散步通道看过来，正好在树荫下，不太看得见的位置，把手帕铺在地上，坐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和他照面。

    “……结果呢，课长就‘小田君，不好意思。’那个课长竟然会这么说！”

    小田早苗滔滔不绝地说着公司里发生的无聊事，岛田应和着她说的话，同时看着她的颈部。他很喜欢早苗白晰而漂亮的颈子，他心里想着，没想到这么可爱的女孩，竟然会选择和我交往。

    “你有在听吗？”早苗抬头看着敏明说着。

    “啊，嗯……有在听啊。”敏明有些慌张。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早苗从手里的纸袋子里，拿出两人份的便当。

    “不知道做得好不好……”早苗很在意地看着，他于是把包装打开，开始吃起她亲手做的便当。

    “……好吃！做得很好，非常好吃。”

    “太好了，我其实有点担心呢！”

    ……你可不可以每天为我做饭呢？敏明想用这样的台词来向她求婚。这句话他已经想了好几个月，不过他到现在一次也没说出来过。因为他觉得非常不安，每当敏明一个人回到公寓里，只要一想到早苗的事他就感觉非常不安。

    我们……算是在交往吧！应该没错，只是他一点自信都没有，他不敢确定早苗是不是爱他爱到愿意嫁给他的程度。

    说不定，她只是觉得他们是感情还不错的朋友，不——应该不只是这样。他们……不但接吻过好几次，还一起开车出去玩，也有好几次进入那样的气氛，但每次到了最重要的关头，都被她逃走了。

    是呀！这并不是目的。我到底在想什么。敏明在公寓灰暗的角落里，觉得自己非常可耻。但是……

    敏明吃完饭后，很自然地抱住早苗的肩膀，将她拉近自己。早苗不发一语，紧紧地贴着他。

    “今天，有一个很重要的实验。”敏明轻声地说。

    “……是吗？”

    “我想一定会成功的。如果……成功的话，我想应该好好庆祝一下。和你……两个人，在我的房间里……”敏明下定决心，说了出来。

    他感觉到在他手腕里那个纤细的肩膀，因为紧张有些用力。

    “……不行！……呃……对不起，我们看到哪里去用餐吧！对了，我已经问过一些好吃的餐厅了……”早苗显得有些慌张。

    “嗯……说的也是，那么我再给你电话吧！”敏明温柔地说。

    这时候，御厨象山气喘嘘嘘地爬上了坡道，一进到家门，他立刻把“周刊马铃薯”和书收到抽屉里。

    他只拿着宝特瓶来到厨房，对着正在做中饭的典子说道：“已经没有乌龙茶了，所以我去了旧书店之后，就顺路买回来了。”然后边把乌龙茶放进冰箱里。不过，因为艾莉卡十分喜欢大瓶的乌龙茶，所以冰箱里已经摆了四大瓶了。

    “什么时候没了？”典子打趣地说着。

    “啊……不，可能是我搞错了。”象山一边这么说，一边躲回他的研究室里。

    典子稍微捏了一下超商的塑胶袋，发现里面有一张购物明细，就拿出来看了一下。“乌龙茶八十五日圆、杂志三百日圆。”

    他以为用那个就可以骗过我？典子忍不住笑了。

    另一方面，柿崎怜子为了不受那对看起来非常亲热的情侣所影响，便离了公园，回到研究室里。

    ……真是的，连看书的时间都没有——怜子这么想着。一看手表，现在时间才十二点四十五分，还在午休的时间里。怜子从资料夹里取出书本，那是她很喜欢的有关“猫”的书。

    “咦——什么……什么？地球是一个空洞……内部其实是传说中的大陆※千田姆利亚……？这是什么啊？”（编注：Lemuria，传说中的三大消失大陆古文明之一，据说位置应该是在现今印度洋附近。）

    她再仔细看一次封面——

    这本装订很平淡的书，书名是这么写的：

    “魔法天文学验证下的地球空洞说”

    象山躲着老婆把杂志用最快的速度翻阅着。而最重要的写真被套住的部分，等他现在慢慢观赏，才发现其实很普通，报导或是广告大多数都是骗人的，这点让他觉得十分泄气。

    嗯……真是无聊，象山觉得相当后悔。

    中餐过后，他又躲回研究室里，很罕见地开始炼起金来。因为他对典子所注视在他身上的眼神还是相当在意的。

    傍晚时刻，当象山做了几公克黄金之后，便觉得想休息了，于是他坐在椅子上，把抽屉里用赊帐方式先购买的蓝色装订书本拿出来，啪啦啪啦地翻了一下。

    “咦——母猫发情期对策……？这是什么呀？”象山急忙再看一次书名。

    “喜马拉雅猫的饲养和交配”

    嗯——应该是在超商的时候，和那位女性撞到时不小心对调了。

    象山忍不住要想，这种像连续剧里很巧合而且方便的剧情，在现实生活中竟然也会发生。他仔细翻著书，在版权页旁边，还盖着一个“日本时空研究所藏书”的章。

    喜欢捕物帖的象山立刻开始推测——那位女性身上穿着白衣，而这又是研究所的藏书。接着他的脑袋里又很多余地遐思着，如果那是一位更幼绵绵，白泡泡的姑娘的话……于是，象山对典子说声有东西忘在旧书店，就又出门了。

    他很快地就找到了研究所。虽然以前他也曾好几次从研究所前面经过，但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这里。象山把脚车停在建造得有些过于夸张的玄关，然后按下对讲机的按钮。

    “……请问，是哪一位？”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是御厨象山，我的书好像和您这里的藏书搞错了。这个研究所里，是不是有位戴眼镜的女性？”象山对着对讲机，近乎发怒般地吼着。

    听得见对讲机的另一端，有人在说话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对方回答道：“我现在就打开玄关的门，请进。”

    象山进入研究所里面。

    一只赤褐色让人联想到壁虎的生物，在玄关处用后腿站立着，并且用它黄色的眼睛看着他。象山反射性地抱住身体。然后它依然以后脚站立的姿势，往研究所深处走去，并跑向黑色的走廊里。它那三角型的耳朵还有先端呈钩状的尾巴是它最大的特征。

    有脚步声传来，是从连接地下室的楼梯上传来的。那位女性一脸不悦地走了上来。

    “还让您特地跑一趟，真的很抱歉。一个不小心，就把它收到皮包里了。那时候眼镜掉了，所以没能清楚……”

    这位女性立刻把象山在旧书店买的书递到他的前面。象山不知为何感觉到这女人对自己充满敌意……他一边这么想，一边把猫的书和它交换过来。

    “请问你在这里是负责做些什么的呢？”象山试着问问看。

    “是非常‘科学性’的东西喔！”那个女人挑衅般地回答。

    ……啊啊——象山想着，这是‘来访’之后，经常能看见的顽固科学家的典型。和这种人相遇的时候，象山为了享受他们的反应，他都会主动地自我介绍：“我是公认炼金术师御厨象山。”

    象山故意把炼金术师的发音加重，然后灿烂地笑着。而也正如他所预料的，这位女性的身体显得僵硬起来。

    “我是这里的主任研究员柿崎怜子，像您这一种行业的人，对这里的研究也会感兴趣吗？”怜子用很冷漠的声明说着。

    “嗯，我刚才发现非常好玩的东西，如果不会造成您不便的话，可以向您请教一下吗？”象山非常t有礼貌地说着。

    “当然没问题。嗯——与其用嘴巴来说明，还不如直接带您去看看研究室吧！”柿崎怜子对这位身材高佻的中年男士说道。

    怜子多少带着看好戏的心理。她心想，在这最“非科学”的职业——炼金术师的眼前，让他一赌“科学”一定会战胜“魔法”的事实，也是挺不错的。

    于是两个人开始往地下室走去，合金制的门在发出相当大的马达声后开启。模样非常认真的年轻人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象山，并且对他轻轻地点头。

    在这广大的地下室正中央，有个看起来很像巨大眼珠的机械，发出噗噗的声响。而在房间的角落里，好像有什么蹲在那里，原来是一只瘫坐着的黄绿色怪物，这和刚才跑过去的东西又不大一样了。象山定神凝视着它。

    “不必担心，那只不过是立体雷射光影像而已。”

    怜子的口气里充满了胜利的骄傲，但是象山并没有搭腔，他只是安静地俯视那个怪物。

    怜子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位高个子的中年男人。嘴边胡须会让人想到山羊，而漆黑光亮的头发则干净地梳在脑后，并捆成一个包。再加上只有在喜剧里才会出现的法官穿的黑衣，无论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会是一个普通人的穿着。

    “你没有特别的想法吗？”

    怜子有些焦躁地说着。他不是应该表现得更惊讶一些，或逼问我更多的问题吗？

    “不……我觉得非常有趣。”

    象山非常干脆地说道。但他这句话却触怒了怜子。

    “这个是能制造出强力磁场的机械，你认为这个球体里应该放着什么东西？”

    怜子问话的语气相当地忿怒。为什么看到这位模样非常沉稳的中年炼金术师，会这么轻易挑起她的情绪呢？

    “喔——里面是什么呢？”

    象山玩弄着下颚的胡须、慢条斯理地说着。而怜子看到他这副德性，心里更是不断地涌起无名火。

    “是宇宙！极小的宇宙在这个球体里诞生了。而这代表着什么，你知道吗？”

    岛田敏明看着柿崎，心想他从来没见过柿崎这样大声说话过。

    “嗯……您可以说明一下吗？”象山说着。

    “在你我世界中的一秒，相当于这个‘极小宇宙’的百年，利用操作这类的时间比例尺，我们确认了在环绕极小的、甚至超级小的太阳中的一个行星，确实是有生命诞生的，而在那角落里的生物，就是那个行星的生物在透过特殊方法加以扩大投影出来的。不过……这个实验只是其中极边缘的一小点。我们从这个‘极小宇宙’，以任意的大小、任意量的物质、取出能量来进行实验。而这又代表着什么意义，您知道吗？”

    “呃？”象山又是粲然一笑。

    怜子此刻依然也是义愤填膺地一边摇晃着头发，一边咄咄逼人地继续说着：

    “这个你不知道，是吗？人类所拥有的能量和资源，几乎可以说是近乎无限的。我光这么说，你还是没办法了解是吧？”

    她显得十分焦躁不安地开始在高个子炼金术师的身边绕来绕去，并且滔滔不绝地解说着。

    “从极小的宇宙取得近乎无限的能源……总之，这是比你所相信的‘魔法’还要科学的方法。”怜子一点都不留情地向象山呛声。

    这个时候，象山竖起右手的食指，往怜子的眼前指过去。而怜子也自然而然地安静了下来。

    “我说这位大小姐，我……不，我们对魔法可不是像对宗教一样在崇拜信仰喔！这百年来，魔法只是很简单地存在那里，它对魔法使来说，就像骑脚踏车那么简单，是可以轻易办到的真实力量——和脚踏车不同的是，他们并不需要了解原理就能够直接使用魔法。”随即象山立刻用手制止了想辩驳的怜子。

    “——都让你一个人说，也实在太不合理了。是不是也可以让我发表一下意见呢？”象山这么问道。

    “……请、请便。”怜子意外地表现得非常率真地回答。

    “我个人非常喜欢推理的东西，我非常向往私家侦探啦，还有能呼风唤雨的大哥级人物。”象山突然说出一些奇怪的话来。

    “所以，我想要像名侦探一样，来揭开我的推理……首先，你曾把你的研究向政府还有一些企业推荐过，但是对方并没有接受……”炼金术师这么说着，并直盯着怜子看。

    怜子更是不由自主地瞠目结舌，因为他全说对了。

    “我好像说中了……至于这个机械本身的构思，是从美国科家费思顿（Fessenden）那里来的。”象山说着。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啊！你看到照片了？”怜子望向挂在墙上的照片。

    “不，从你说的话我就知道了。”象山开始走近机械的方向。

    怜子愕然地望着这高佻的身影。看着他的背影，怜子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不可思议、近乎是畏惧的感觉。

    “玩笑开到此为止，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你赶快把这机械的电源切掉吧！”炼金术师不只犀利地这么说，还多少摆出一点架式。这让象山心里很爽——嗯，简直是太棒了。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已经快要做到把实体真正带进这个世界里来的阶段了。”

    “就是这样才不可以啊，笨蛋。”象山回头看着她。

    “呵，如果要被像你这种非科学的人叫笨蛋，那……”

    “这家伙，可不是ET呀！”

    象山切断怜子的话，指着蹲在地下室角落里，搞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的奇怪生物。

    “难道你想再度让世界卷入混沌和恐怖里吗？这家伙是我们人类亘古以来就认识的老朋友。就连完全都不相信神的外行人，对这家伙的存在都要敬畏三分啊。”象山说着。

    怜子完全不明白这炼金术师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她属下的岛田，却铁青着一张脸猛摇着头。

    “该不会……该不会……这就是……？”

    “年轻人，对了，就是那个。”

    “但是……怎么可能有这么蠢的事……”岛田愕然无语。

    “像你们这种类型的科学家，难道是和谁订了契约，说好了不研究关于‘来访’的事情吗？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一九一○年哈雷慧星接近所引发的大骚动，那只不过是一种集体的歇斯底里现象罢了。”这时，怜子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哈雷彗星接近，其实是做得太过头了一些。说它是事情的发端，或者说当作这个世界的开始，那么它的结束应该是在十九世纪末……你们还想知道更多吗?”

    怜子却直觉地把脸撇到另一边去，而岛田却接口道：“麻烦您说给我们听吧！”

    象山已经很久没有机会向外行人展现自己高深的学问，因此兴奋地直舔着嘴唇。

    “事情的开端，应该起源于托马斯﹒爱迪生。”象山说了相当令人意外的事。

    “他在十九世纪后半，成功地发明了灯泡和留声机之后，就和神秘主义纠缠不清……因为他相信，能够用科学的力量和“灵界”取得通信的能力。

    当然，最后是失败了。无论他怎么试，最后他所能收集到的永远都只有在空间里飞跃交错的电磁波杂音。他恐怕是因为这个概念纠结得相当辛苦，于是自视相当高的他，最后竟然不得不向可以说是他对手的人——也可以说是另一位天才，低声下气地请求他的协助。

    如果不是※尼可拉﹒提斯拉，这个研究恐怕是无法成功的。过去家庭用电源应该是直流的好还是交流的好，看法分歧的两个人联手合作，专心致力于这个奇怪的发明。于是经过几年之后，他们终于成功了。从收音机里所能听见的，很明确的是比以前更清晰的‘声音’。”（编注：尼古拉˙特斯拉（NikolaTesla)是世界知名的发明家、物理学家、机械工程师和电机工程师。他晚年被视为一个疯狂科学家，并由于宣称可以创造怪异的科学发明而被注意。）

    岛田吞了一口口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到实验室里的温度好像下降了。怜子故意装作去检查计量器的模样，却张大耳朵去听象山说话的声音。

    “但是那个‘声音’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完全搞不清楚。虽然爱迪生和提斯拉把这个收音机对外公开了，但它却只引起一部分人的注意，世间对它的反应几乎是置之不理的。

    很意外地，注意到这一点的，是在遥远极东地区，于日本担任德意志帝国驻守武官的※卡尔˙霍斯荷夫。他是个深信日尔曼民族绝对优秀的白种人意识主义者。他用他个人的财力，购得了这个‘灵界收音机’，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将成为他所深信的神秘思想的证据。他在日本的德意志大使馆里，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研究这个机械。（译注：KarlErnstHaushofer，1869年8月27日—1946年3月13日，德意志人，地政学者。）

    很讽刺地，最后解决这个问题的竟然是爱迪生所发明的‘留声机’。他先将收音机里的声音录下来，然后让他快转、倒转。结果这完全搞不清楚的‘声音’，却变成了语言。这灵界声音的主人，竟然用古代的阿拉姆语这样说着：‘我又再度找到你们了’——”

    “你已经说够了。麻烦你离开吧！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这真是奇怪的谈话。像这样非科学性的对话，会相信的人才是有问题！”怜子试图要将象山赶到外面去。

    “请等一下。柿崎小姐，你难道没有察觉吗？从刚才开始，这个房间的温度就在下降，还有不知道为什么立体雷射光影像突然……”

    岛田非常不安地看着四周。正如这青年所说的，明明开着暖气，怜子却感觉到有些寒意。而且，房间里灯光照不到的黑暗处，感觉到有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像无数的生物在那里蠕动般。

    “没有这回事，我们继续做实验吧！不管谁怎么说，最后科学还会战胜魔法的。”怜子试图把杵在控制盘前的炼金术师推开。

    “……好好听我把话说完，笨蛋。”象山抓住怜子右手的手腕，怜子不由地跳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呀？”她边大叫着将象山的手挥掉。怜子的手腕上还留着那大而温暖的手掌感觉。

    象山这时候突然不再说话。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位柿崎怜子的两肩上，搭着两只被分类为“梦魔”的恶魔。

    “你干嘛这样直盯着人家的脸看呀？”

    怜子显得有些不安。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个子高大的炼金术师，要这样盯着自己看。这个时候‘……他想要拥抱你……中年男人，真的让人很讨厌……’一个像耳语般奇怪的声音，浮现在她脑海里。

    “你……”怜子想要对象山表示抗议，但却又突然沉默了下来。被‘恶魔的耳语’这种非科学性的东西所左右，这根本是她的自尊所无法原谅的——怜子这么想。

    “呃……柿崎小姐……？”岛田很担心地窥视着怜子的脸。

    “……咦？什么？”

    “你的肩膀……不重吗？”岛田说。

    “你在说什么？我的家族遗传就是不会肩膀痛。”怜子这般回答。

    还想进一步说些什么的岛田，象山用眼神制止了他。

    “交涉的过程里，他们到底谈论了些什么，到现在还是没有人知道。直到现在经过百年，这依然被视为美利坚合众国的国家机密来看待。总而言之，他们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在亚利桑那的沙漠正中央，设置了一个像大型灵界收音机般的庞大装置，并且将全国电力聚集于此。目的只是为了叫唤出他们白己的交涉对象。”象山说着，还用手指指眼前的那一个装置。

    “之后，费思顿博士所想的这一个东西，本人或许没有特别意识到，却声明这个装置是从别的角度加以实现的东西。”象山这么说。

    “不对，这是费思顿博士研究成果所发表出来的东西。”怜子这么说。

    “费思顿只不过是个没有去理解‘来访’真正含意的愚蠢家伙。他对一八九九年在亚利桑那州所发生的事情，一味地将它们塞进他所知道的科学框架里。你仔细听好，你们所做出来的，不是‘极小世界’，而是‘走廊’。是连结‘魔界’的‘走廊’。※罗威尔就是从这个走廊把他们叫唤出来的。你竟然把这种家伙……”（编注：帕西瓦尔﹒罗威尔，计算出冥王星的天文学家，于亚利桑那州设立了罗威尔天文台。）

    象山本来要用手指去指怜子的肩膀，不过他最后还是指向在房间的黑暗处慢慢站起来的、模样像瘦弱山羊的怪物。

    “那是恶魔……”岛田突然迸出这句话。

    “岛田君，不要连你都说这种蠢话。那大小的问题你要如何解释吗？还有时间比例尺的事呢？”

    “这只不过是看法的问题。它们是古老的存在，而它们所居住的宇宙，和我们的宇宙，根本是由完全不同的物理法则所支配的。就好像我们看万花筒的时候一样，从我们的宇宙去看它们的宇宙时，会有很多不同的看法。”

    “不过，亚利桑那的那件事，后来变怎么样了？”岛田间着。

    “当时的麦金利总统和负责交涉的帕西瓦尔﹒罗威尔一起接见了恶魔，并且交换了契约。根据契约的内容，十年后它们会乘着‘恶魔的扫把星’为我们带来‘福音’。于是，一九一○年，具有七十六年周期轨道的哈雷慧是接近地球……有许多圣职者向上帝祈祷，有些东西则躲藏到地下，也有些人选择自杀。但是彗星的尾巴碰触到大气层后，让我们接受到了永远的变异……”

    “怎么样的变异呢？”岛田间。

    “……变成能够使用魔法了。彗星接近之后所出生的孩子们里，有百分之几将会成为天生的魔法使。”象山这么回答。

    “什么话啊？……我不说话，你倒是开始人放厥词了……再说恶魔根本是一种非科学的东西，干嘛非利用电力通信来叫出它们不可？……还有哈雷彗星，那根本只是一个拥有七十六年周期轨道的‘宇宙脏雪球’不是吗？它怎么可能具有什么神秘的力量？你们简直是一派胡言。”柿崎怜子的肩上依然坐着两个小恶魔，她人声地叫喊着。

    真是要命——象山故意大动作地耸了耸肩膀。

    “……这个，的确是非常怪异。不过这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小姐。”

    “请你不要再叫我小姐了，我的名字叫作柿崎怜子。”怜子这么说，这时她脑海里突然又浮现了这样的言语：“这家伙企图想说服你。”

    “真是失礼了，柿崎小姐。契约后，用什么方式授与魔法都可以，之所以选择由哈雷彗星带来，想必是恶魔们的恶作剧或故意耍酷吧！又或是为了让人类陷入不安，所以在契约过了十年之后，才利用从有史以来就被视为不吉祥象征的彗星将它们带进来。”

    “这样说太过分了。”怜子这么说，而她肩膀上的小恶魔也点着头表示赞同。

    “恶魔就是这样的东西……而至于电力通信，也有非常合理的说明喔！”

    “是什么呢？”岛田一边避开出现在脚下像虫一样的恶魔，一边问道。

    “听说一八九九年所出现的恶魔曾言‘这回不是女人，而是决定给予所罗门’，假如把女人设定成人类最初的女人，那么所罗门代表的就不是过去的犹太王，而是指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至于为什么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会是所罗门……这个就……”象山打算从这个地方开始，展现更多他的渊博知识。

    啪——一个很人的声响。在机械前方闪现出刺眼的光，然后飞出了小火球。

    “都是你不肯把电源切掉的关系，我看它们就快要出来了。”象山对着怜子这么说。

    “哼！都是你一直讲不停的关系。”怜子不肯示弱地说。

    “……为了证明他就是所罗门，所以非得聚集世界上最多的财富不可……”这些火球慢慢地改变型态，然后现出人的形状。那东西以锯齿状颤抖般的声音，这样子说道。

    没错，老子说的是正确的。在一九八八年当时，为了证明王的份量，最适合的“财富”就是“电力”。象山在内心里下了这样的结论。

    当时世界各国的电力生产量，就以拥有爱迪生和尼可拉的美利坚合众国为最。麦金利总统几乎将国内所有的电力，都集中在亚利桑那这一个点上，这个作法，就像把羔羊当作牺牲，奉献给恶魔当作祭品一般。

    可是，象山觉得非常质疑，像眼前这种类型的恶魔，连听都没听过。而站在身后的岛田敏明突然打了个哆嗦，他感觉到自己的内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所窥视。

    “啊——啊——你……你好，柿崎小姐。”

    那东西依然发着闪烁的光彩，而且这次的发音更加清楚明确了。然后它把左手向前伸出来，好像是在要求握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怜子低声地说。

    象山拼命地拉扯他记忆的丝线。怎么看，这家伙都不像是在下层的人。他的头脑中，满满地塞爆了“生产调整”最盛期时所读的古今东西有关恶魔的书。突然他想起了‘来访’前十八世纪所写的一本书籍里，有一张铜版画——那是为了迷惑人们，所创造出来恰似神之子般、闪耀着光辉的闇之王子。

    怜子就像被吸引住了一样，恍恍惚惚地接近这异世界的来访者。

    御厨象山接下来所采取的行动，连他自己本身都无法理解。之后，每当伤口疼痛的时他都感觉非常后悔，但现在的他是无法明白所有状况的。他介入怜子和那家伙的中间，然后说道：

    “想必您就是‘王子’，能见到您真是无上的光荣。”象山狠下心来套他的话。

    “嗨，御厨先生。”

    他回答得挺干脆，并且很快地伸出左手。而这就是一个大关键，小心注意的象山，不由自主地伸手握住了那只被光所环绕的手。立刻发出一个“咻——”的声响，象山的手立刻冒出了白烟。

    “……呃……”象山急忙把手抽了回来。

    “啊——”

    象山的手所传出来烧焦的肉味，让怜子回过神来，她慌忙地朝计量器前面跑过去，关上所有的电源。

    “这真是不好意思，你还好吧？”被称为王子的魔物佯装无知地这么问。

    “……没事，一点都不要紧的，殿下。”象山因为剧痛而皱着眉头说话。

    “那个女科学家，是希望我消失掉吗？”

    “没有这样的事……虽然这是一个无趣的世界，不过还是务必请您留下来随意看看，殿下。”象山说着。

    “虽然机会很难得，不过我也没办法留下来。其实我发现了非常有趣的事，下次有机会，我再好好的留下来看看吧……那我就先告辞了。”

    王子这么说着，然后很快地又变回了火球，立即消失了。同时，在实验室各处蠕动的魔物们还有幻影，以及怜子肩膀上的恶魔全都消失了。

    “你没事吧？”怜子快步奔向按住左手、忍不住蹲在地上的象山身边。

    “好痛……”象山呻吟着。我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呀！他在心中大叫着，真想起来跑动跳脚。

    “快给我水……用桶子装水给我，快——”象山说着。

    “岛田君，拜托！”怜子叫喊着。

    “这对那家伙来说，只是一个恶作剧。”

    象山一边这么说，一边坐在椅子上，让怜子替他包扎伤口。从近处仔细一看，象山意外地发现她有一副端正的五官，而且嘴角边竟然有一个小小的黑痣，他不禁想着，如果她肯稍为化妆一下就很好了。

    “只是恶作剧，却造成这么严重的烧伤……”怜子说着。

    “关于费思顿博士……”象山这么说时，怜子感兴趣地抬起头来。品味欠佳、玳瑁镜框下的眼神，意外地和象山深邃的眼睛交会。

    “对于他的死因，原来的说法是他在实验中，不小心掉进机械而身亡，但却有传言说，事实上他是被恶魔啃噬了上半身……”

    “咦……？这……也是一种恶作剧吗？”

    “嗯，它们并没有要故意制造恐怖的气氛，但是对它们而言，人命就是这么不值钱。更何况，刚才的那位家伙，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闇之王子’的样子。”

    “闇之王子？”

    “就是人人物中的大人物。把今天的事忘了，赶快去研究别的事吧！”象山这么说着。

    怜子并没有回答。

    “……你这个人……真的是太过分了，御厨象山。”

    怜子一边劝酒一边说着，她已经完全醉了，这里是离开商店街的红灯笼小吃摊，怜子不久前把走出研究室正想回家的象山给叫住了。

    “那样的研究如果不行的话，一开始你就讲清楚嘛！”怜子用红通通的眼睛，直盯着象山看。小吃摊灯泡的光亮，从庸俗的眼镜上反射过来。

    象山把装了焙制茶的茶杯慢慢拿到白己的嘴边，滴酒不沾的象山，一手夹着黑轮，另一手配着热茶。

    “你那个年轻的保镖跑哪里去了？”象山问着。

    “岛田君吗？他约会去了……和很可爱的└班族女孩。”怜子话说的有点吃味。

    “喔，这个好。”

    “可是我不好啊……这些年来，我可是为了完成费思顿博士的研究，奉献了我所有的青春……”

    怜子唠叨不休地说着，她看着竹轮鱼板，好像要一吐为快的样子。

    “……你就休息一下吧！”

    怜子双手覆盖着脸部，全是分岔的头发轻轻地摇晃着。象山以为这个女人会哭出声，有点慌了手脚。

    “喂——喂——”

    “……咯咯咯……”

    “你没事吧？”

    “……咯咯咯……”怜子把脸抬起来，还带着微笑。“我……真的很蠢……好奇怪，真是太好笑了。”

    “是吗？”象山回答得有些文不对题。

    “你这个人……心地真好啊！公认炼金术师御厨象山。”怜子故意把练金术师说得特别用力。

    “我想……我得回去了。”象山近乎低语般地说着。

    “……你是怕老婆担心吗？……还是说你是妻子管得严？”

    没有一个男人不怕诅咒专家的魔女，但是象山却只有回答：“我想睡觉了。”

    “明明就是怕老婆……”

    怜子对着柜台里面嘀咕，然后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就算摇她的肩膀她连头也不抬一下，看来是睡着了。

    再怎么说，象山也不可能丢下一个烂醉的女人自己回家去。于是他把肩膀借给怜子，然后根据她怪声怪调所说的地址，去寻找她所居住的公寓。

    好不容易终于找到公寓，把她送进屋子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上的十一点。象山让她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这才意外发现房中四处颇有少女情怀地摆设着小猫饰品。

    “唔……唔……”

    怜子张开充血的眼睛，往上看着象山。她满脸红通通，嘴巴紧紧地闭成ㄟ型，眼睛直直瞪着象山。

    这时象山不禁想道：她不戴眼镜，五官看起来还真是相当端庄……不过，他实在很不习惯被女性这样盯着瞧。

    “好……那我要回去了。”象山低声地说着。

    象山这样打过招呼，起身正想离去的时候，不料怜子却抬起上半身，抱着他不放。象山可以感觉到她身体某些柔软的部位，开始有些慌张。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都是我，害你被烧成这样……结果，我还说了那么多失礼的话……”怜子近乎呻吟般地说着。

    象山跪在沙发的前面，将手放在怜子的肩膀上，想要把贴住自己的怜子推开，不过很意外地，她竟然相当用力紧抱着象山。

    “那是因为你喝醉了，没办法的事。”

    “不……不是那样……其实我并没喝得那么醉。我……我只是突然变得心里没了底，我好怕……真的好怕。我今年已经三十岁了，我……始终都对科学……深信不疑……始终专心地做着同一个研究，如今却……我觉得眼前的沙漠好像不断在扩大……”怜子眼眶已经含着泪水。

    象山真的伤透了脑筋。他心想，在他四十多年的人生里，可曾让女人在白己的怀中哭泣过？毕竟炼金术师的工作性质，基本上是一个人躲在家里工作的。这和“经常被年轻女服务生围住的速食店男店长”正好形成强烈对比。

    “不，呃……其实你也还很年轻啊！”象山试着说些安慰她的话。

    “我已经不年轻了。”怜子有些撒娇地说道。

    “你比我年轻多了。”象山说着。

    “不，我已经不年轻了。”怜子有些闹别扭般地说着。

    “……一直争论年轻或不年轻这种相对性的问题，也不能解决什么。你还是先睡一觉，明天一切从头开始吧！”象山再次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发出低吟，不过肩膀的确移动了。

    就时间上来说，其实象山和怜子拥抱不动的姿态，也还不到一分钟，但怜子突然离开象山的身体，似乎有些害羞地说道：

    “对不起……今天才第一次和你见面……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说抱歉才好……我已经没事了。”怜子擦着眼泪这么说着。

    “嗯！”象山总算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然后说了声“那么我先走了”，正当他要往门的方向走去的时候——

    “请等一下。”怜子抬头看着象山喊住他。

    “嗯？”

    “呃……没事，晚安！”怜子的笑容显得有些不自然。

    怜子就这样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黎明时分她慢慢醒来，觉得头很沉重，而且有些寒意。还有一些昏暗，感觉那个模样恐怖的恶魔就躲在那里，于是她把屋里的灯全部打开。

    她进到浴室里，坐在浴槽里，一想起昨天所发生的事，不安又开始涌现。

    她用浴巾裹住自己，坐在化妆台的前面。不戴眼镜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很凶。

    我实在不喜欢白己的脸——柿崎怜子这么想着。为什么白己会长得这么像父亲呢？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妈妈一样，有张很有女人味的脸呢？在上小学之前，自己的脸瘦得像只狗一样，真的很难看。所以即使妈妈给自己穿上可爱的洋装，却一点也不开心。

    怜子回忆起完全忽视装扮、专心致力在课业上的中学时代，那个身穿硬邦邦的水手服、瘦小又像个男孩的女学生。进入高中之后，她接触了物理学，也因此知道了费思顿博士的事。她想写了这本书的人，一定也和自己一样，白白糟蹋了一生。

    什么叫约会，她根本没有这种经验。因为她觉得所有的男人都是怪胎，心里只想着怎么样和女生上床。

    怜子又想起了那个中年男子。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么不一样的男人，在他的手腕里时，可以隐约闻到化学药品的味道。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炼金术师的味道呢？

    那双又大又温暖的手，即使充满药品的味道也无所谓。她真希望能更长时间、更用力地，让他紧紧地拥抱自己——突然，怜子察觉到自己这种奇怪的想法。

    从在超商撞见那一刻起，到晚上分手的时候，她好几次重复地回忆起……杂志的图片掀开时，瞧他那慌张的样子，连怜子都觉得好笑。那个男人，喜欢那种类型的女人吗？

    怜子眺望着自己从浴巾底下伸出来的脚，心想自己的脚长其实也不算太差。然后她又取下裹在头发上的毛巾，用双手把头发往上抓松，再往前面噘起嘴唇看看。

    把头发剪了吧——柿崎怜子下定决心。

    “喂，到底是有什么伤心事，让你在黑轮店非得把手伸向滚烫的锅子不可？”

    典子对边护着用绷带包住的左手，边吃着荷包蛋的象山这么说道。

    “因为马铃薯看起来实在太好吃了。”象山说着。

    “嗯！”典子嘴上这么说，心里则是骂了声：骗人。

    岛田敏明因为柿崎怜子三天都没进来研究所，感到非常地担心，该不会……不过他也花了三天的时间，好好地整理了实验室。

    接下来，这个研究所到底会怎么样呢？……我的薪水拿得到吧？敏明想着他的女朋友小田早苗的事，如果失业了，求婚的愿望就会飞得更远了。

    本来这个研究室，就是身为科学技术厅官僚的柿崎怜子的父亲作为空降部队的职场，所制造的财团法人所属的东西。所以也非常有可能因为行政改革而不见。

    “早安！”

    突然，一位会让人眼睛一亮的金发女性，走进了研究所。

    完全展现胸部曲线的合身浅紫色毛衣，搭上黑色短皮裙，下半身再配上黑色丝袜及高跟鞋。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穿着上却罩了一件白衣。

    “不……不好看吗？”

    这个女子用十分不好意思的眼神看着岛田，而敏明也频频地看向那女人的面孔。她的嘴边，有一个小小的黑痣。

    “……啊，柿崎小姐？……你该不会就是柿崎怜子小姐吧？”

    “……是我啊！我只是稍微改变一下我的头发造型罢了。”她说着。

    岛田不禁要想，这叫“只是稍微改变一下头发造型”吗？

    怜子坐在岛田旁边的椅子上，将长腿交错。岛田的视线忍不住盯在她身上。

    “岛田君。”怜子开口说。

    “什、什么事？”岛田慌张地把脸抬起来。

    “今天起要开始做新的实验了……我们的目标是‘魔法和科学的融合’。”怜子说得坚定而有力。

    “咦？”岛田发出不解的声音。

    御厨惠在厨房的桌子上用手支撑着脸颊，一脸茫茫然的样子。他因为艾莉卡地狱般的特训，搞得快要累死了。这时候象山正好走来，他端详了一下惠无神的表情，然后突然伸手拉了一下惠撑着脸的手，喀当！

    “好痛！”脸撞到桌面的惠，按着鼻子醒了过来。当他回头看时，父亲象山已经朝研究室走过去了。

    炼金术师御厨象山走进了研究室，房间正中间有个反应炉，而宽大的桌子上正杂乱地散落着各种实验器材，还有很呛鼻的化学药品味道。

    这是他非常熟悉的工作场所，就是因为太熟悉了，所以也觉得相当麻烦。

    今天也当作是“生产调整日”吧！他如此下定决心。于是他坐在桌子前，拿出一本文库版‘年轻侍捕物帖’系列书籍，将它打开。

    此时他突然想起在几天前早餐的时候，妻子对着他的视线。象山心想，那是她怀疑我的眼神，不过老子我可没做任何不该做的事喔，象山轻轻点点头。

    说到没做，其实他最近连挣钱的炼金术也没做，象山就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起文库本来了。

    就连在三天前，自己对一位女性施展了“炼金术”，让她改变许多的这件事，这个中年炼金术师也是一无所知。

    就这样，经过了几天的某一日，旧书店“耕书堂”正准备要关门时，某位客人来了。

    这位客人大约每隔一个月，都会在店门要拉上的前一刻出现。店老板茑谷重三郎，露出一张苦瓜脸看着客人。

    “你现在几岁了？”茑谷问着。

    “二十五岁了。”这位客人回答。

    “你有男朋友吗？”

    “呃……有。”

    “你爱他吗？”

    “……是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赶快回去吧！而且以后也不要再来了。因为你有权拥有一个幸福的婚姻。”茑谷这么说道。

    “可是我们有互相帮助的义务啊！”小田早苗说着。

    茑谷用双手覆盖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站起来，然后，慢吞吞地走到店门口，把铁门喀喳一声放了下来。

第一卷 魔法使之徒 第五章 魔法使之徒

    未来的魔法使——御厨惠的早晨，来得非常早。

    上午六点，枕头边的闹钟就开始作响。而第一个醒来的，是放在书桌上面那个玻璃瓶里的小小人工生命体亚奈。她暗绿色的圆圆眼睛一眨一眨地，专注地看着她心爱少年的脸庞。

    闹钟继续地响着，惠也开始蠕动着，然后伸手把铃声按掉。经过五分钟，闹钟又响起来了，惠再度把闹铃按掉，再过五分钟，铃声又开始响了。当他再伸手想去按掉闹铃的那一瞬间，惠的房间门突然用力地被打开，那个令人讨厌的少女怒骂声也传了过来。

    那个充满心机又个性强硬的少女，一边喊着你既然是“弟子”，怎么可以起得比“师傅”晚！她一把将亚奈最心疼的少年身上的被子用力掀起，惠可怜兮兮地在床上冷得缩成一团。

    “起床！”

    艾莉卡这个粗暴的女孩，一把抓住惠的耳朵，大声地喊着。惠好不容易终于睁开了眼睛，喃喃自语地说……嗯，已经要起床了吗？

    “什么已经啊？这像话吗？你以为是我自己高兴做这些事的啊？要不是阿姨拜托我，我没办法拒绝……你不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一分钟之后在庭院里集合，如果你敢迟到一秒钟，我就杀了你。”接着门就碰地一声，被重重关上了。

    亚奈在玻璃瓶里猛跺脚。

    惠迅速地跳起来，大约用了十五秒的时间换上学校的运动服，然后用了三秒的时间对亚奈温柔地说声话，然后花十秒的时间奔向后院。

    那一阵劈哩啪啦的声响，把惠的父亲象山给吵醒了……他心里嘀咕着：那个混蛋！还不快点起来，然后抽着鼻水让它不要往外流。惠的母亲典子早就已经起床，在厨房里为上中学的少年少女们准备便当。

    虽然她对有点愚钝的儿子的确感到非常担心，不过因为她发过誓，绝对不对上级魔女艾莉卡的教学插手，所以她连他们练习的模样都没看过。

    大场艾莉卡是一个天才，也是一个肯努力的人。她虽然会用很难听的话来责骂惠，但对自己这一直以来所接受过的魔法训练，还是把它一项一项很确实地加以指导。艾莉卡和惠都是先从暖身体操开始。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开始先做些轻松的锻炼。

    艾莉卡的使魔——蒙吉，紧紧攀在它很喜欢的人造人欧拜恩头上，好奇地看着他们。

    接下来是魔法式呼吸法。所谓的魔法式，只是一种很单纯的腹式呼吸，“先大大吸一口气……好，然后吐气……”等这个阶段结束，艾莉卡就把停在后院的红色脚踏车牵到玄关前。惠则安静地跟在后面。

    “好，到河川地那边的公园，走啰！”艾莉卡说完就骑车走了。

    “等我一下！”惠也开始往前。

    御厨家位于高台，从玄关到市街，一路都是很陡的下坡地。等下坡完毕，往西边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有一条分隔城镇南北的大河川，然后沿着河川旁的路，再走约五百公尺的地方，有一个利用河川占用地所建造的公园。

    当他们到达这个目地的时候，惠已经是气喘嘘嘘了。对于不擅运动的他来说，即使只是这种程度的跑步，就已经够他喘不过气来了。

    “为……为什么为了魔法，非得这样锻炼体能不可呢？”

    “笨蛋，健全的魔法必须寄宿在健全的体魄上。”艾莉卡说着似曾相似的话。在公园的植树间，他们再继续做了五分钟的魔法式呼吸，然后集中精神冥想一分钟，接着回去。这条通往家门前的坡路，几乎成为让心脏破裂的高岗。

    “怎么了，不吃吗？”典子对突然趴在餐桌前、精疲力尽的儿子表示关心。

    “我……现在还不想吃，我觉得很不舒服。”惠回答的声音像快要死了一样。

    “看起来锻炼得一点都还不够的样子。”艾莉卡冷冷地这么说了之后，拿起第二片土司继续吃着。

    学校的午休时间，他们两个人并坐在校园里一起读书，不过读的却是魔法教科书。

    “这段是什么意思？”惠很害怕地如此间道。艾莉卡回答时候的表情，好像是在说她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遇见过像他这样的大笨蛋一样。

    “这个可是小学生用的教科书耶！”

    放学后，惠一边在意着其他女学生的眼光，一边在校门后面的阴暗处换上运动服，然后提起自己和艾莉卡的书包，一路跑回家。晚饭之前，惠和艾莉卡还要继续在河川地的公园作训练。

    “怎么了，不吃吗？”典子对突然趴在餐桌前、精疲力尽的儿子表示关心。

    “我……现在还不想吃，我觉得很不舒服。”惠回答的声音像快要死了一样。

    “看起来锻炼得一点都还不够的样子。”艾莉卡冷冷地这么说了之后，吃下了第二碗的白饭。

    这样的日子大约持续了两星期，惠和艾莉卡所就读的中学，开始流传着关于他们两个人的谣言。

    就像前面所写的，惠简直就是一个“活动背景”。即使大家知道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话题也仅止于此。和艾莉卡这种男学生所憧憬的女孩相比，像惠这么样的一个少年，怎么看都和她搭不上边，这就是最大的理由。

    惠的个子很小、而且又瘦、成绩也在很后面。已经都二年级了，连“铁棒的后空翻”也不会。就连垒球的班际比赛，在第七局后半两人出局的场面下，当惠站上打击位置的时候，来加油的同班同学们就会开始准备回家。他就是这么样的一个少年。

    不过，状况如今有了改变。

    这样的两个人居然开始一起练习！班上有好几个人都曾亲眼目睹他们在河川地公园的情景。这两个人明明就都不属于任何一个运动社团。

    女孩子那边传出因为不久之前才发现惠具有魔法使的素质，所以才由艾莉卡负责指导他修行这样的说法，这说法在男孩子间投下一枚震撼弹。

    魔法使……？总而言之，他和魔女艾莉卡是一样的。现在起，大家的憧憬对象和平凡无奇的男孩，有着天壤之别的两人之间有了“共通点”……所谓的“共通点”，就是代表他们有共通的“话题”。话题是会话的开始，会话是友情的开始，友情最后就会……

    而第一个感受到危机的人，就是佐佐木智和。因为他在女孩间所处的地位，和御厨惠几乎是一样的，或许是这点让他更觉得在意。

    佐佐木智和从去年的圣诞节前开始，脑海里一直都在想着大场艾莉卡。他白以为这件心事应该谁都没有察觉才对，其实全班的女同学早都知道了。女孩子们还把心系艾莉卡的男孩们，通称为“哈莉族”。

    佐佐木智和突然变得很早起。他家养的一只小狗“企业号”（身长五十公分的吉娃娃），本来都只是只家里蹲小狗，现在他却会每天带它出去散步。而目的地就是那个河川地公园。

    对企业号而言，这可真是天降麻烦。因为这只狗超级讨厌走路”所以回家的路，就由它的少年主人负责抱它回家。

    佐佐木每天都从河边道路、他们看不见的位置上往下看着两人。他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事发生。

    不过为了小心起见，他决定星期天也去看看。

    没想到，他们竟然连星期天也一起到公园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有三个人在。正确来说，应该是两人、一个和一只。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还有头顶上攀着蒙吉的欧拜恩也都来了。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欧拜恩和惠的肩膀上各白还扛着一个很大的铲子。

    “赶快挖洞。”艾莉卡如此说道。她的模样倒像是在守卫一样，她比惠和欧拜恩都还要站得靠近道路边，艾莉卡一边环视这四周一边下着命令。

    “……这到底是那门子的训练啊？”惠嘀咕着。

    “不要啰唆！”艾莉卡当头喝下，惠只好默默无言地和欧拜恩一起开始挖洞。

    “要挖成长方形……快啊！再深一点。”艾莉卡双手放在腰上，略张开双腿站在那里，她用着一如往常的姿态指使着大家作事。欧拜恩和惠则是一句话也不说地努力挖着洞。

    无庸多说，御厨惠现在正在“自掘坟墓”。但是这个愚钝的少年，却一直到艾莉卡命令他“快躺到这个洞里面”时，他才察觉这个真相。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不可呀？”惠大叫着。

    “我告诉你，这可是件非做不可的事，御厨惠，因为这件事非常重要。”艾莉卡非常冷默地说道。

    惠终究没办法反抗她。或许他是承袭了父亲象山对他说过的教训：“千万别得罪魔女”。他边叽叽咕咕地理怨着，边让自己瘦小的身体钻进细长的方行洞穴里，并且躺下来。

    季节是二月初，如果你也想知道御厨惠所体验到的感触，那么只要在同一个时期，找个任风吹打的河川地公园挖一个洞穴，然后躺进里面试试看就知道了（我想应该不会有人这么疯狂才对）。总而言之，那真的是冷到会让人直跳脚，惠的神色简直是糟透了。

    “欧拜恩，把土堆上去。”艾莉卡冷漠地说着。

    “咦？还要把上堆上来？”惠大叫着。

    “那当然。欧拜恩，只要把头部露出来就可以了，快点。”

    欧拜恩照着她的指示，对着躺在墓穴里的惠，盖上泥土。泥土不只潮湿而且冰冷，简直和泡在冰冷的水里没有两样。

    该不会，他们把我埋好了之后就全部回家了吧……不安开始在惠的心里窜动。

    佐佐木智和看见艾莉卡和人造人开始用泥土掩埋惠的情景后，慌忙地走下河川地公园。倒不是因为他担心同班同学的安危，只是他很想知道到底要发生什么事了。

    “啊——早安。”智和对艾莉卡打招呼。

    艾莉卡啧地一声转过头来，在她的身后站着一位带着一只小狗、戴着眼镜的少年。那是去年圣诞节，和爱他们一起去看圣诞树时的那个男孩。虽然他在班上的位置就在艾莉卡的斜后方，不过她却完全记不得他的名字。

    “啊……早安。”她回应道。

    “你们在做什么呢？”

    “魔法的修行啊！”

    “喔——”智和这么应着，然后对着躺在地上只露出头部的惠问道：“感觉如何？”

    “简直是……糟透了。”惠这么回答。

    因为外来者的介入，所以不赶快开始不行。艾莉卡从运动衫的口袋里拿出一本小小的笔记本，然后打开它。

    “跟着我念。你要重复我现在所念的语言，直到我说可以为止……明白吗？”

    “嗯！”惠立刻同意，因为他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切，然后赶快从泥土里爬出来。

    “……天灵灵……地灵灵……我是古老大神智慧所授与的存在。也是天地创始之时，神的血与土所混合捏造出的人类后裔……”艾莉卡念完之后，她用下颚比了一个动作，要惠跟着念下去。

    “啊……天灵灵……地灵灵……”

    “天灵灵……地灵灵……”惠重复地念着。

    “我是古老大神智慧所授与的存在……”

    “呃……我是……古老大神智慧所授与的存在……”

    从眼前流过的河面上，吹来了风……

    朝阳照耀着艾莉卡的背。艾莉卡的脸背着阳光，只能依稀看见她的轮廓。而长长的头发随着风飘动，她的头发是亚麻色——带一点灰色的淡茶色——也就是偏暗的金发。发丝随着风儿飘荡，沐浴在黄色的光里，看起来就好像金色的丝线。

    他耳中只听得见朗读着小手册的低沉声音。

    惠专注地看着艾莉卡，她仿佛就像是被太阳之神所使唤的美丽小鸟。

    “……喂！你专心一点念……在我说好了之前，不要停下来。”

    “啊……嗯……天灵灵……地灵灵……我是……”

    “我到那边去一下，你不要偷懒，好好地念。”

    “……所授与的存在。也是……”

    艾莉卡确定惠的确非常认真地反覆念着之后，便走到了公园里的一棵大树下去避风。佐佐木智和也随后跟着走过去。

    “呃……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告诉我御厨君现在是在做什么训练呢？”

    “咦？喔——那个呀，那是魔法基础中的基础。这是‘巴比伦尼亚式聚虫术’。进到土里面是为了增加传导效率。”

    她在说什么其实他并不是那么了解，不过智和还是非常热心地点着头。艾莉卡看起来非常冷的样子，平常总是像陶器般白皙的脸颊，整个变成了红色。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冲动，想要触摸她的脸颊。智和的情绪变得高亢，为了平衡一下白己的心绪，他决定想想其他的事。

    “啊！对了，你暂时还会留下来是吗？”

    “嗯，等结果出现应该还要花一点时间……怎么了？”

    “你等一下。”说时迟那时快，智和一把将小狗抱在腋下就跑开了。

    奇怪的家伙。艾莉卡的视线转向那男孩子跑去的方位，毕竟她还是想不起他的名字。

    经过十分钟之后，惠念得嘴都麻了，但是他还是不能停下来。声音稍微中断的话，在一旁避风的艾莉卡就会瞪着欧拜恩看。幸好，地底下开始暖和起来了。虽然离温泉的温度还很远，但是在一丝暖意的上中，他开始发现到一种舒服的感觉。

    “……天灵灵……地灵灵……我……”惠像在念经般继续地唱诵着。于是，“他们”开始聚集在一起，被一种完全不同于规律这世界的法则所引领。“他们”实在太微弱了，微弱到无法取得实体。于是他们先依附在微小的细菌上，但是因为惠的引导力更加强化，这回变成依附在小小的甲虫们身上。虽然离春天还很早，但甲虫们还是以微弱的脚步，开始走向透过泥＋传送过来温暖热度的方向前进。

    惠心想：屁股附近怎么开始觉得痒痒的？但是他的身体却完全无法动弹。

    “让你久等了！要吃……这个吗？”智和手里拎着一个超商的小塑胶袋，和那只小狗一起跑了过来。

    然后在艾莉卡的前面，递上了热呼呼的红豆面包和热的罐装咖啡。

    “咦？这是要给我的吗？”艾莉卡说道。

    “嗯，因为你看起来很冷的样子。”智和眼睛朝上说着。

    “谢谢你！”艾莉卡很爽快地这么说，然后拉开罐装咖啡的拉环，喝了一口热咖啡。

    “好温暖……”头发闪烁发亮的女孩这么说道。智和注视着眼前这位美丽的少女，心中想着：如果现在这一刻世界末日到来，全世界只留下你和我两个人，那该有多好。你和我将成为新的亚当和夏娃，重建新的文明。

    “你干嘛呀，人家在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这样盯着人家看！”艾莉卡人口咬着面包这么说道。

    “对不起。”智和十分慌张，然后非常害怕地把面包递给突然站到附近来的欧拜恩。

    “呃……你要吃这个吗？”智和对着相当庞大，必须抬头才能看着他的人造人说话。

    欧拜恩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动到正中间，盯着面包看。然后一把抓起面包，连包装纸一起全往嘴巴里塞，到处是接缝的脸颊突然膨胀起来，欧拜恩几乎没有咀嚼，就这样吞下去了。

    然后他行了一个礼，看得出来他是在道谢。智和立刻小声地说道：“不、不客气。”

    他想应该也给惠一个，当他走到那可怜的少年被埋的附近，他日睹了可怕的光景。

    “呃……惠同学！”智和忍不住大叫起来。

    埋着惠身体附近的地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窜动，看起来像是又细又黑的面条……它们相互交缠蠕动着，再仔细一看原来是无数的蚯蚓。

    更可怕的是，惠的脸宛若掉在地上的一张可笑面具般，在他的脸部四周，密密麻麻地聚集了无数的小昆虫。有金龟虫、马陆、小蚂蚁、大蚂蚁。

    惠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因为鼻孔还轻微地一下变大一下变小，因此可以确定他还没有被吓死。

    “哇——”智和整个人往后跳。因为在惠的头部旁边，出现了一条蛇。这条小蛇还不时吐出它一分为二的舌头，然后朝惠的额头慢慢逼近。

    “惠同学。”智和大叫着，但惠并没有回答。

    “他好像是睁着眼睛昏倒的样子呢！”艾莉卡一边喝着罐装咖啡在智和的背后若无其事地说道。

    然后又过了十分钟……

    艾莉卡也不知道一边念了些什么咒语，一边挥着手，然后这些生物们宛如退潮般退散而去。欧拜恩把还留在土里蠕动的蚯蚓和昆虫等，用手将它们和泥土一起拨开，然后把昏倒的惠给挖出来。

    “咦、呃……谢谢你。”因为艾莉卡到现在还是想不起来智和的名字，所以只能这样回谢他送来的面包和咖啡。

    欧拜恩背起全身都是泥土的惠。少年和少女、人造人和一只猴子一行人，走上了回家的路。

    佐佐木智和呆然地目送着他们，他对能和那么漂亮的女生同居、又具有“共同点”的御厨惠所产生一切羡慕的情绪，现在好像不知道飞散到哪里去了。

    “你不吃吗？”典子这么说。

    “我不要……我一点都不想吃。”惠趴在餐桌前面，无力地说着。

    眼前淋上香喷喷碎肉番茄酱汁的义大利面，正冒着美味的香气。

    “那种程度的锻炼，不应该这么累的喔！”艾莉卡这么说着，然后又添了第二盘的义大利面。

    “是啊，艾莉卡说的一点也没错。在北美地区的初代魔法使‘达勒斯大师’，听说在七岁的时候，就能聚集数亿只的蝗虫。”典子这么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即使飞来了把天空全都遮黑的蝗虫，他也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真是太厉害了，真不愧是达勒斯博士。”艾莉卡的眼睛散发着光彩。

    惠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还活着的蝗虫爬满了眼前盘子的光景，这让他忍不住想吐出来。

    在这种恐怖的修行生活中，唯一能让他感觉快乐的，就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和小玻璃瓶中的亚奈一起度过的时光。

    他们现在都一起上床睡觉。不过话虽这么说，他们还是什么都不能做，只不过是惠抱着玻璃瓶入睡罢了。

    在入睡前的那一刻，和宛如温柔波浪般涌过来的，亚奈的思绪一同嬉戏，是他最喜欢的一件事。

    喜欢。喜欢。喜欢。我也是。我讨厌那个女生。我也是。我也是。

    某一天的晚上八点。惠和艾莉卡一起来到那个河川地公园。两个人在水银灯所投射下来的光圈里﹒面对着河川站立着。

    “现在要干什么呀？”惠有所警戒。

    “要让你‘飞翔’啊，我怕白天做这件事太招摇了。”艾莉卡低声地说着。

    “飞翔……？像鸟一样吗？”

    “当然不是啊，傻瓜，是利用魔法的力量在空中浮游的意思。听好啰！我现在所作的说明只说一次，你要好好听清楚仔细。魔法所借助的力量，是不同于这世界的物理法则的，这一点你应该知道吧？”

    惠则拼命地点头。

    “不过，魔法只对这个世界的物理性存在发生作用。使用魔法之人的意识，必须要和使用魔法的对象物产生同步。而飘浮在空中，也就是对白己的重量和惯性质量施展魔法的意思。如果※‘恩斯特．马赫’的惯性定律是正确的，这时候我们甚至可以说，是魔法使对全世界施加了魔法。这样你懂了吗？”艾莉卡这么说着，也同时回忆起自己曾经因为“惯性”，遭遇到极大的挫败。（编注：19世纪末奥地利物理学家。）

    “……呃，我……最后的地方不太清楚……”惠喃喃低语着，但眼光却故意撇开。因为他实在很害怕会挨艾莉卡责骂。于是他的眼神漫无目的地飘向公园某个角落里的一张长椅子上，他意外地看见了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啊。”惠突然发出奇怪的叫声。

    “你啊什么啊呀！人家这么认真地在跟你说明，你却——”艾莉卡边说，眼光也边朝惠所眺望的方向看去，结果她也一样“啊——”地惊叫了一声。

    长椅子上坐着一对年轻男女，正浓烈地接吻着。女性的手绕过男性的背后，而男性则把手放在女性的大腿上。

    “哇啊——”惠真的吓了一跳，因为他从来没看过这么真枪实弹的实况表演。

    “……偷看人家你觉得很有趣吗？”艾莉卡压低的口气里充满愤怒。

    “不、不是的。”惠一边说着一边将眼光转向艾莉卡。他不明白那个下雨天从窗户所看见艾莉卡光溜溜的臀部，为何会在此时闪过脑海。他慌忙将这念头赶走。

    “……说得也是，你有女朋友了嘛！虽然她的个子有点小啦。”艾莉卡的语气酸溜溜的。

    “你这种说话方式，我……实在不喜欢。”惠视线往下小声嘀咕着。

    艾莉卡不知为何感到一肚子的怒气。

    “好，那你喜欢哪种说话方式？要我叫你‘变态混帐’吗？”

    惠沉默不语。

    艾莉卡知道，这个少年最近都把那个人工生命体抱在怀里睡觉。她是在某一个早上，把少年的棉被一把掀起的时候发现到的。那一整天她觉得非常地不舒服，只要一想到自己竟然和这样一个变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她就会觉得一肚子的火。

    “哼，怎样都无所谓，赶快开始吧！准备好没？”

    这个时候，惠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在学校的时候，艾莉卡有要他先读过教材里的空中飘浮的部分，他现在如果说他还没读，她不暴跳如雷才怪——惠心想：真是讨厌哪。

    他偷偷地看向艾莉卡，她正双手交叠在胸前瞪着他看。水银灯的光像天使的光圈般，罩着艾莉卡亚麻色的头发。但是，对他来说，这个严厉的少女与其说是天使还不如说是……

    “你快一点！天马上就要亮了——”

    “知道了——”在这么回答之后，他很慌忙地想着。腾空，对了。当时艾莉卡是全身赤裸的。这一点他即使想忘记都很难忘记，于是，惠开始脱下身上的运动服。

    “等……等一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艾莉卡身体边往后退边喊道。这家伙，这个变态少年，该不会是在想些什么不得了的坏事吧！在夜晚的公园看到亲密地亲吻着的情侣……然后他……

    “咦……你不是说……要腾空吗？那……不脱衣服怎么可以。”少年提心吊胆地说道。

    “为什么你做空中飘浮魔法的练习非得脱掉衣服不可？”艾莉卡忍不住大声地叫出来。

    “咦？可是……腾空的时候不是要全身赤裸吗……”惠这么说着之后，他看见眼前的少女脸部因为愤怒而逐渐变成红黑色，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犯下了致命性的错误。

    “……为什么……你知道我是光着身体腾空的……？”艾莉卡慢慢地朝他走过去。

    “不……呃……魔女不都是赤裸着身体骑扫帚腾空的吗？”惠直盯着她，不断往后退。

    “……赤裸飞翔是非常传统的作法。你给我听好了，魔法这种东西，虽然有多得像百科字典一样惊人的规矩、种类，还有咒文。不过它的原则其实是非常简单的……知道吗？……如果你到今天都有认真学习的话，应该会知道的。”艾莉卡把话说得更加尖酸刻薄。

    “咦……你……你怎么了？”惠更加往后退。

    “……让我告诉你吧，要施展魔法，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相信自己’，也就是相信自己能够使用魔法这件事而已。作法、惯例、还有复杂的咒文，其实都不是施展魔法时所必备的，这只是为了相信自己能使用魔法，而对自己所下的符咒而已。我只是偶尔对古老的魔女作法非常向往，想说用那样的方式应该可以让我飞得更高更快而已。日本的魔女，像我这样的应该不多才是……”

    艾莉卡指着惠，而食指的指间却不停地颤抖着。

    “但是你——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台风天我是光着身体腾空飞翔的？”

    “呃……不，是……呃……我是从爸爸那里听来的！”

    “为什么叔叔会知道这种事？他又没有在院子里。”

    “啊……对了，应该是……从妈妈那里听来的……”惠已经被逼到堤防上来了。

    “阿姨是不可能说这种事的，就算是夫妻谈话，她也不可能说出口。”艾莉卡已经握起拳头。“……你果然有从二楼偷看对吧——？”

    “啊……真的很对不起，都是爸爸说要看看的……”惠仿佛要祈求她大发慈悲似的说道。

    “真是没用的家伙，去浸点水好好反省一下吧！”

    呀——少女高喊的同时，惠的身体宛若火箭一般地飞舞到天上去。

    “哇啊——”

    他往上窜升大约五十公尺后，然后静止下来。他往下一看，路灯的灯光看起来好像在远处的手电筒，而艾莉卡、还有那一对相互拥抱的情侣，看起来则像蚂蚁一样渺小。

    然后，少年开始朝河川的方向倒栽葱地落下。

    眼下黑夜中的河川流速突然变得非常湍急，而且完全占据了视线范围。惠在过度惊吓的状况下，连叫都叫不出来。如果掉到那里面去，肯定会没命的——惠心中这么想着。

    我是个旱鸭子耶——

    不过艾莉卡再怎么愤怒，也不是个恶鬼。她施展了魔法，好让他在撞进水面时稍微减了速。她心想：只要让这个好色鬼稍微冷却一下就好了。然而惠一点也无法得知她在想些什么，只是完全陷入即将死亡的恐惧中，而紧闭着双眼。

    “……亚奈，对不起。”他不由地发出声音，而这声音完全被风所吹散。

    砰！

    在那个掉落河面的那一瞬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已经减速、而且应该只有头部栽进河里的惠，突然不见了。奇怪，她瞪着大眼睛四处张望，但哪里也看不见惠的踪影。

    “哇啊快让开！”

    突然从头顶上传来了大叫声。

    没想到以星空为背景的惠，正对准艾莉卡直落下来。艾莉卡原本想立刻往后跳开，然而却为时已晚。

    咚！

    少年强力地撞上少女，两个人全倒在地上。

    惠觉得自己好像躺在某个十分柔软的东西上，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能呼吸。他睁开眼睛，发现白己嘴唇好像和别人的嘴叠在一起，而往前伸出的手，好像正好搭在谁胸部的柔软突起上，说得更明确点的话应该是握着。他诚惶诚恐地抬起脸来，啾！响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声立日。

    艾莉卡在他正下方闭着眼睛。此时一阵寒颤跑遍惠的全身，艾莉卡躺在这里就表示……惠的思绪完全冻结了。如果他飞上天空然后往河川掉落是事实A，那自己现在压在艾莉卡上面是事实B，这两个事实怎么样也无法连结在一起。

    后脑勺被猛烈撞击过后的艾莉卡，感觉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自己身上，于是她睁开了眼睛。出现在她眼前的，是那名少年庸俗的脸庞。而那庸俗少年庸俗的那只手，就放在自己的乳房上面，虽然无法相信，但这却是事实。而且在她睁开眼睛前的那一刹那，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有一种柔软的微妙触感。事实上，自己的身上确实正压着一个男孩子。

    某种东西从她的内心深处开始涌现。

    “呃……”艾莉卡终于发出第一个声音。

    “啊……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个少年慌忙地说道。然后他非常惊慌失措地想要站起来，结果却一个不小心手又攀到艾莉卡的肩膀上。．

    “你你你你你！”艾莉卡也察觉到自己发出像鸡啼的声音，但是她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你没事吧？”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这家伙！”

    艾莉卡用力把惠推开，然后用单手大力挥出。惠的身体在空中像陀螺一样开始旋转起来。

    “哇啊”他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给我飞到宇宙的角落去吧！”

    正如这句话所表示，就在一阵切开风的巨响响起时，惠朝黑暗的夜空咻地飞了过去，形成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抛物线。艾莉卡气喘吁吁地一边颤动着肩膀，嘴里一边恨恨地骂着—〡那个超级大混蛋。然后她骑上脚踏车，往御厨家的方向奔驰而去。

    御厨惠终于开始往下掉落了。他打转着身体往下看，然后看见一个很熟悉的木造二层楼建筑物正在视野内旋转。

    艾莉卡的确是个天才。虽然她看起来像是气得已经忘了分寸，但其实她还是没有忘记正确地做出“弹道计算”。如果一切按照她的计算，现在惠应该已经开始减速，而且一头栽进御厨家庭院中的菜圃中，堆放腐叶土的一个角落里了。

    然而，计算外的状况又再度发生了。惠再度闭上眼睛，嘴里轻唤着“亚奈”的名字，这时菜园里的药草们都开始扭动起来，有叶子的植物们把叶子长出来，有枝芽的植物们都伸出枝芽来。从远处来看，它们的蠕动聚集成了一个碗的形状。

    砰！

    在落地的前一瞬间，药草们就像打排球的接球一样，把惠弹起来。但是这就像掉入河川的时候一样，反而有些多此一举。总之，如果他直接一头栽进腐叶土里去的话可能还会好一点。当他被弹飞起来之后，就朝着看起来很像简便厕所的欧拜恩家里，以脸着地用力撞击下去，把那里整个压毁了。

    第二天早上，鼻子上贴着一个很大贴布的惠，就和往常一样六点半就起床，来到院子里等待。如果依照艾莉卡的正确掌控飞进御厨家的庭院的话，那倒也就罢了。然而他却被不知道是什么的柔软东西弹飞起来，摔进欧拜恩的家里。

    鼻子上还非常地疼痛。欧拜恩把自己身上的枷锁解开（欧拜恩身上的枷锁是可以自己解开的），然后把他抱到客厅里去。

    母亲典子虽然非常担心，但是惠并没有向她说明自己被抛飞出去的原因。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他不敢说出来。

    惠在庭院里继续等候，然后抬头看看艾莉卡的房间，窗户上的窗帘是拉上的，她是睡晚了呢？还是还在生气？对此惠完全无法判断。

    说实在的，惠对“女孩子”真的是一点都不了解。她们很啰唆，一群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就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而且专说当时不在场女孩的坏话。虽然他觉得艾莉卡和其他女孩子有些不一样，不过她毕竟也是一个女孩子，是一种他所无法理解的生物，这点是错不了的。

    亚奈，如果你是真的女孩子的话那就好了，这是惠的真心话。

    经过了十分钟，艾莉卡还是没来。没办法，惠只好一个人先做完预备操，然后开始跑步。风吹起来的感觉非常舒服，惠不禁想，搞不好自己已经变成个“运动员”了也说不定。如果照这样下去，说不定自己还会变成一个牙齿白皙发亮，帅气的运动少年呢。

    中途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于是他停了下来，肩膀不断地起伏着，心脏就像要裂开来一样。好像没有骑上脚踏车，从后面怒骂催促的女孩声音，他就提不起劲来。

    惠跑步的行程还没完成一半，他就用走的折回去了。

    回到家里，时间已经过了七点。他走到厨房里，母亲典子回头看着他。

    “是怎么了？艾莉卡已经去学校了喔。”

    “咦？喔——喔——没事。”惠回答。

    在学校里，艾莉卡依然持续着无视于惠的态度。惠觉得很麻烦，反正即使向她道歉，她也一定不会原谅他的……

    一放学，惠便立刻回到家里，而艾莉卡好像和由利原要去其他地方的样子。

    惠迳自进入自己的书房，和往常一样地对着亚奈说话。

    “我回来了，亚奈。”

    玻璃瓶中的人工生命体，边摇晃着祖母绿色的长发，边雀跃地跳着。

    ……欢迎回来，欢迎回来，今天也和那个人一起做训练了吗？

    “嗯，这一阵子我可能必须一个人锻炼了。”当惠传递了这样的想法之后，那个身高只有十五公分的人工生命体，非常明显地表现出喜悦的情绪，然后在玻璃瓶里，像芭蕾舞者般转圈跳舞。

    ……加油喔，惠，加油喔！

    他一个人站在庭院里，深深地吸气。

    自己一个人到底能做什么呢？少年用心地想着。他想起艾莉卡说过的话——对魔法来说，相信自己比形式上还要来得重要。

    我必须相信自己。我会使用魔法。我会使用魔法的。

    惠轻轻地闭上眼睛，这样念着。

    “芝麻开门！”他不由地大声叫了出来，如果不边唱着类似咒语的东西，好像架式就会摆不出来，原来艾莉卡所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他似乎想通了。

    “阿布拉卡达布拉！”惠呼喊着，但是什么也没发生。

    他这才察觉，在想起下一个咒语的时候，他居然迷糊到连要施展什么样的魔法都没想过。

    是啊，不做决定是不可以的——惠这么想着。不过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亚奈。我想要让亚奈变成一般人类的女孩。是的，我要创造人类，只要不被发现就没事了。

    “毕毕爹巴毕爹布！”

    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真是个愚蠢的混蛋。”艾莉卡从二楼的房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惠。

    “叽咕噜嗨！”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要集中精神，至少我曾经成功地呼唤聚集了那些很恶心的虫子们呀！我为了亚奈，一定要成为一个魔法使。

    “……亚奈！”他这样低声呼唤着。

    空气的颜色变了，并且传来了叶子的香味。这是魔法的味道，我已经引出魔力了，惠四下张望，但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夕阳把庭园里的药草田染成红色。

    噗噗！突然，田里的土往上隆起，惠吓了一跳，迅速往后退。该不会又把蚯蚓给引出来了吧？泥土噗噗地开始蠕动着，到底是什么呢？惠非常恐惧地把脸凑近过去。

    噗啪！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冒出来，惠啪地一声往后跳开。

    在药草之间，冒出了一个白色混浊半透明的手掌。仔细一看，看起来还挺混浊的这个东西，带着非常细密仿若叶脉网络般的线条。就好像把一个哈密瓜的表面缩小，塞进手里面的感觉。

    惠觉得非常害怕，他开始觉得自己好像卷入了某种很糟糕的麻烦里。

    “……呃……还是……不要出来吧，没有关系的。”惠对着那个让人很不舒服的手说话。但是，那只手完全不理会他的话，开始一张一握了起来。

    “我是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啦，不过你真的可以不必出来了……”惠说道。

    地面还是缓缓地蠕动着。如果说有一个人形的东西正被埋在这个药草田里的话，那么现在相当于脸的部分正在往上面窜出来。

    “哇啊——”这个在地底下的东西，正企图站起来。惠想要求救，他面对着厨房的方向，开始往后退，向艾莉卡求救恐怕是没什么指望，不过如果是妈妈的话，她一定会伸出援手的。

    唰唰唰——从地底下冒出了一张平板的脸，模样看起来宛如腐败的瓜果。而且更可怕的是，那东西正在溶化之中。

    “哇啊啊啊啊”

    那个人形的东西发出悲鸣声，一听就知道不是人类的声音，他全身上下都是泡泡，不，应该说这家伙是由泡泡吹出来的，他看起来仿佛是沸腾的东西般，然后迅速地溶化崩毁。惠只有愕然地呆望着这一切光景。

    突然有人把手放在惠的肩膀上，让他吓得跳了起来。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艾莉卡。

    “啊……”他正想和她说话的时候。

    “你这笨蛋！”艾莉卡握起拳头，往惠的脸颊挥过去。惠则是重重地摔坐在地上。

    “连自己有几两重都搞不清楚的菜鸟，竟然敢随便使用‘召唤魔法’。你差点就要搞出大纰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惠依然臀部着地地往上看着艾莉卡。艾莉卡的脸正因为极端愤怒而气血上冲。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清楚得很，御厨惠！”艾莉卡的声音十分低沉。

    “你想用魔法让那个人工生命体变成真正的人……你会持续锻炼也是为了这个，对不对？”

    惠轻轻地点头认同。夕阳照在艾莉卡的头发上，散放出金色的光彩。

    “你不知道吗？听好了，‘用魔法创造人类’是禁止的。”艾莉卡说道。

    惠其实十分清楚。他清楚地记得，他在图书馆读过的百科事典里的项目。

    “……我们正被从空中监视着。”

    艾莉卡一只手轻轻地指向开始慢慢被染成淡紫色的天空。但惠的眼睛并没有看着天空，而是看着艾莉卡那明确而坚定的动作。惠不得不认同，艾莉卡的确不同于一般的女孩子。

    “地球被数十个魔女卫星所监视着。那东西能探测并且分类出魔法使所施展的‘固有魔法震动波’，然后纪录什么人在什么地方使用了什么程度的魔力。所以，假如你使用禁忌魔法这件事被知道的话，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惠轻轻地摇摇头。

    “……有一个叫苏沙拉布林克曼的男人……”艾莉卡开始慢慢地说了起来。

    “形式上，他是属于初级的魔法使……和你一样是‘召唤系’的魔法使，为了美国的‘史密森尼空想博物馆’，他甚至召唤了半狮半鹫的怪兽、半兽人还有一角兽来为他们赚钱。有一天……不知道是什么令他发狂，他竟然突发奇想地要召唤人类，而且是女人……他在佛罗里达的别墅里，召唤出和高中时甩掉他的女子长相一模一样的人类……

    那个和自己初恋女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对他唯命是从。当然他也十分沉迷于她，他就这样好几周都关在别墅里，和这个女性一起度过。男人……真的都是笨蛋，你也一样。不过这家伙，还想到了更愚蠢的事……”艾莉卡叹了一口气。

    “这个蠢家伙竟然想要建造一个‘后宫’，一个只属于他自己，而且是一群长相一模一样的女人居住的后宫。

    ……刚开始，他相当地慎重其事，全力躲避魔女卫星的扫瞄，偷偷地使用魔法。偶尔发生错误而召来质疑的时候，他也只是搪塞地说他大量地制造了一些小鬼或妖精，来蒙骗过他们。

    然而……当他制造了第十五个女人的时候，一切都再也隐藏不住了。对地球上所有魔法使

    拥有管辖、逮捕和裁判权的大魔法师˙布利迪休法师，率领着属下的战斗部队闯入别墅，却只剩下那十五位女性。狡猾的苏沙拉．布林克曼早已事先察觉，而逃亡到欧洲去了。

    于是位于欧洲的‘薛鲁纳法师’，偕同和我一样同属使用‘白然元素系’魔法：堪称美国！最强上级魔女的欧洛洛，一起追缉他。

    最后他在摩洛哥被发现了，而且还展露了史上最愚蠢的行为。”艾莉卡的话在这里打住。

    “他……到底做了什么？”惠这么问着。

    “他竟然用他的召唤魔法向薛鲁纳法师挑战。正常的魔女或魔法使，是不会用魔法来向大魔法师挑战的。但是他竟然召唤了最强的战斗生物‘火龙’，和薛鲁纳法师迎面对战。”

    天空此时已经呈现夜晚的颜色。由上往下看着惠的艾利卡，脸部也因为昏暗而无法看见细部的轮廓。

    “结果……怎么样了？”

    “当然薛鲁纳法师也召唤了龙。一头在地球上最具恐怖破坏力，能匹敌五个完全机械化师团之战斗力的龙。于是一九一七年的‘世界大战’以来，第一次龙对龙的战斗开始了。结果当然不用多说，因为苏沙拉﹒布林克曼是完全不可能有胜算的。毕竟他是在不久之前，才为博物馆做了模样非常恐怖、但性格却温驯得像只羊的怪物的男人。”

    “那……他输了之后怎么样了？被关到牢里了吗？”

    “你真是个大笨蛋耶！真的是……苏沙拉．布林克曼的尸体，连灰烬都没有留下。他是彻彻底底地被完全烧光了。为了避免日后多余的麻烦，于是由行径特立独行的死灵魔术师来施法以防止他复活。”

    惠抬起头来看着艾莉卡灰暗的脸庞。她背后从房子传过来的光线，描绘出她纤细而优雅的身体曲线。

    “……真的好残酷。”惠低语着。

    “你呀，根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使用魔法是怎么样的一回事，你根本就完全不了解……所谓魔法，可是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喔！如果反社会倾向的魔法使们，为了满足自己不正当的欲望，而胡乱地在世界的许多角落，随他高兴地任意使用魔法的话，你觉得会变成怎样呢？当然……这个世界就完了。你自己试着想想看……想像那还在理论阶段，尚未被实用化的‘核武’吧！那就像利用核分裂或核融合凭空虚构的武器成为现实化，而且许多人都拥有这样的武器，这两者是一样的状况喔！那是只要稍微有让他们不高兴的地方，他就砰地一丢，把东京马上夷为平地的世界喔！”

    “……我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了吗？你现在已经是一个魔法使了。魔法大全里所写的禁止项目应该好好读一读吧！”

    “我知道。”这么说着，惠突然站了起来。这时他才察觉，原来两个人的距离这么近。艾莉卡的脸、嘴唇和胸部，就在眼前。我……摸过她的胸部，而且白己的嘴唇也曾经和她的嘴唇重叠——一想到这里，惠的情绪变得有些慌乱。

    而艾莉卡也急忙往后跳开，然后用稍微高亢的声音说：

    “你、你好像非常喜欢那个人工生命体嘛。不过魔女卫星是可以把你最心爱的人工生命体关起来，让你找不到喔，因为科学是无法检测出魔法的。”这些话其实是多余的。

    “……是搭乘着人工卫星在宇宙回转的意思吗？”惠用低沉的声音问。

    “是啊，有时候还会有偏离轨道，在大气层里燃烧殆尽的人工生命体喔……”这段话其实是多余的。

    “…………”惠沉默不语。他仿佛能看见在狭小的人卫星里，开始无止境探索的亚奈幻影。

    “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我先进去了。”艾莉卡说着。

    “哪，艾莉卡。”惠叫住了她。

    “干嘛！”艾莉卡回过头来。在黄昏的夜色中，那娇小的瘦弱少年的黑色影子正站立在那里。

    “那个……叫布林克曼魔法使召唤的十五个女子，后来怎么了？”

    “……咦？啊，她们啊。她们取得了美国的市民权，现在应该还在美国过着一般人的生活吧！”艾莉卡说完，就转头走开了。

    惠依然呆站在药草园里。他听见从家里那边传来父亲的吼叫声：“老子的汉堡肉跑哪里去了——”

    在黑暗之中，少年想着——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亚奈还是有机会可以成为一个人类活下来的。

    这一个晚上，惠做了一个梦——一个充满原始色彩的梦。

    他在无人岛上。在长了许多椰子树的海边洗内裤。

    下一个瞬间，他飞翔在天空里。他从云的上方看着他所居住的岛屿，惠身上穿着叶子做的衣服。然后轻飘飘地降落在隐密的居住洞穴前。

    变成人类的亚奈，不知道为什么正在洞穴里编织着衣物。

    “亚奈，当我的妈妈吧！”惠这么说。

    “不，我才不要当你的妈妈。”第一次听见的亚奈的声音，非常柔和而清脆。

    再下一个瞬间，裸体的亚奈却在他的臂弯里。

    “我想要变成对你而言，更美好的东西。”她紧紧抱着惠。

    “……亚奈。”惠说着梦话。

    啪沙啪沙啪沙——御厨家一楼的浴室里有奇怪的声音。时间是天快要亮的凌晨四点。浴槽的盖子突然打开，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浴槽里出来。

    梦继续持续着。在无人岛的黎明前，惠站在海岸边。仔细一看，一位穿着红色比基尼泳装，头发上插着一根羽毛的女子，面向大海大刺剌地站立在那里。

    “你是谁？”

    一回头，原来是艾莉卡。

    艾莉卡，你到我的梦里来做什么？——惠这么问她。

    “你搞错了……看我的样子你还不知道吗？我是老虎莉莉，印地安的女儿呀！”

    “我……我真是失礼了。”惠这么说。

    “这不重要，你要不要和我接吻？”自称老虎莉莉的艾莉卡，说着就噘起嘴来。惠心想：反正这是梦嘛，于是把手绕到少女的腰部，亲吻了她。这是一个非常真实的吻，一点都不像是在作梦。

    艾莉卡柔软的嘴唇上有丁香花的味道，这个味道好像曾经在哪里闻过。

    对了，是在浴室里。如果不是第一个泡就宁愿不泡澡的艾莉卡，她最喜欢的入浴剂味道。

    艾莉卡把舌头伸进惠的嘴里。

    那是浴室洗澡水的味道。

    惠睁开眼睛。

    他正在和一个黄绿色半透明的怪物亲吻。

    “哇啊啊啊啊”

    惠惊叫的声音响彻整个屋子里。

    他因为恐惧而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眼前的东西是一个拥有少女形状的淡黄绿色果冻状怪物。透过脸庞隐约可以看见天花板，不过脸庞上的确有眼睛的凹陷和嘴唇的形状。它带着一点温暖的手，正触摸着惠的脸颊。

    “什…什么呀？”

    除了丁香花的味道，还有魔法的叶子香味。是我在睡觉的时候，不知不觉中把她呼引过来的吗？但它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个时候，门突然打开了。典子和艾莉卡一起走了进来。

    黄绿色的少女转身朝向他们，颇带着一点恐吓的意味。

    “惠，快让她回归虚无吧！”典子大声叫着。

    “回归虚无？要怎么做？”

    “笨蛋，是你把她召唤出来的，你就负责让她回到虚无呀！”

    “可是，我就连怎么把她召唤出来的都不知道啊！”

    就在他们这样一来一往地争执时，这个怪物展开双手，开始做出要逼迫这两位女性出去的样子。少女的脸部开始像洗衣机的漩涡般，扭曲旋转起来。

    “真拿她没办法，艾莉卡，使用攻击魔法吧！”典子这么说着。

    “YES——SIR——”艾莉卡一身红色睡衣，蹲下腰来，把右手朝那怪物打出去。

    “充满在大气中的精灵啊！快集中到我的手掌心来……”

    艾莉卡打开伸出的右手，才感觉从她的手掌心好像看得见些微光芒，半透明少女的腹部一带，开始咕咕咕地扭曲，然后往后方膨胀起来。

    少女拼命地挣扎着。但是艾莉卡的手上，产生了看不见的压力，她就像快要被吹散的帐棚一样，啪哒啪哒地开始飞舞起来。

    “阿姨，这家伙比想像中厉害！”艾莉卡叫喊着。

    “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典子把双手高高地举起来，像火焰般的东西从她的手上升起。典子把手上摇晃的块状物体，朝变得像巨大气球般的怪物推压过去。

    这时，怪物的身体仿佛突然起了泡沫一般，然后冒出热气。原来她开始沸腾了。

    “哇啊———咩咩……咚——”

    水制气球砰地一声破掉了，床铺上开始灌下热热的水滴，惠立刻跳了起来。“好烫、好烫、好烫。”他从床上滚了下来。

    艾莉卡和典子毫不理会这样的惠，迳自往湿搭搭的床铺上进行调查。

    “……是浴室里的洗澡水。”典子这么说。

    “他白天的时候，也企图组织地底的水分喔，阿姨。”艾莉卡说着。

    “惠！”典子用非常严厉的声音喊着，并盯着儿子看。

    “你的魔力可能比你自己想像的还要强。目前你所能召唤的，显然还只是拥有单细胞生物意识的家伙，不过再过不久，恐怕就有能力召唤出更复杂的生物了。不过……你千万不要忘记，不管是进化所产生的东西或魔法所产生的东西，都一样是生物，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对于这一点，你不负起责任是不行的。”典子说。

    惠望着母亲和美丽的同居人，想想虽然她们的长相完全不同，但感觉却非常相似。

    没错，艾莉卡和母亲非常相似。虽然没办法用言语说出妥当的形容，但感觉上是一种责任心和荣誉感让她们的神情酷似。

    “我知道了。”惠这么回答。

    “好了……快去一楼换件衣服，我会在客厅帮你铺L被子，你就在那里睡觉吧！”典子的声音有些不同于平目的温柔母亲。

    “……真是受不了你，拜托别再妨碍我们的睡眠了。”艾莉卡这么说着，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了。那件大红色的睡衣，看起来非常可爱。

    惠和玻璃瓶里的亚奈一起走到楼下的客厅。

    ……好可怕喔，亚奈。我真不敢相信那是我召唤出来的东西。

    惠对亚奈说话。但是，亚奈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在瓶子底忸怩不悦。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啊，该不会是被热水给泼到了吧？

    小小的人工生命体依然没有回答。

    他没办法，只好把玻璃瓶放在枕头边，然后钻进铺在客厅地板上的被窝里。他想：至少还有一个半小时可以睡觉。

    ……惠、惠。亚奈一边看着他所爱的少年，一边想着。那是我啊，惠。那个东西的一部分灵魂是我啊，惠！

    御厨惠又开始作梦了。是被那个怪物打断了的梦的续篇。他依然在一个小岛上，隐藏在树干微暗阴影下的屋子里，变成人类的亚奈正在那里编织着衣物。看起来是一幅无法言喻的祥和气氛。家里有五张小床，上面都睡着长相和惠非常相似的孩子。

    然后场景突然改变了。这回是在海盗船的甲板上，父亲象山的头上戴着有华丽装饰的帽子，他把亚奈绑了起来。

    “惠，老子的戏份太少了。”炼金术师像恶魔般，露出凶残的表情说着。

    “那也没有办法，爸爸。因为这是我的梦里啊！”惠大叫着。

    “啰唆！你如果不增加老子的戏份，这姑娘可会没命的喔！”

    “你太卑鄙了。”

    “卑鄙是海盗的专利啊！笨蛋。”象山拔出剑来，朝惠刺了过去。

    接着，场景又换了。惠和象山都穿着古代的衣服，喀锵、喀锵、喀锵。

    “看我阉了你的小鸡鸡。老实说，老子其实是想要一个女儿的。”象山大声吼着。

    “别因为是在梦里说话就这么没品吧！”惠回嘴道。

    这时，他突然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在象山的身后，就站着自称老虎莉莉的艾莉卡，而亚奈则被绑在船桅上。

    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叮当！

    叮当！※小仙子小叮当！惠想起了玻璃瓶中的小小妖精。（编注：‘小飞侠彼得潘’中的仙子小叮当。TinkerBell。）

    “……小叮当……小叮……当……小……亚……奈……”惠在睡梦中念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一瞬间，离高台上御厨家大约一公里之外的宽广河面开始往上隆起。由水所形成的无数只手、无数个头，在泛起泡泡的水里清晰可见。最后它们终于成群地、开始攀爬到堤防上来，而且还一边低语着惠、惠。

    惠被强烈的叶子味道所惊醒，他心想，自己又犯错了。

    大约一分钟之后，躺在丈夫象山身边、久久无法入睡的典子，枕头边的电话铃忽然响起。

    “喂——”她拿起听筒，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请问这里是御厨公馆吗？”那是一个节奏偏快的女性说话声。

    “是的，我是中级魔女御厨典子。”对方是谁，她心里已经有谱了。

    “我是‘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日本支部’的初级魔女，我叫黑田。现在，魔女卫星LP16，检测到令公子御厨惠的强力魔法，推定魔力值是二八○○。因为这已经超过了必需要报备的魔力值二三○○，因此根据所定的手续，要求提出报告。”

    “是，了解了。不过犬子还不懂得如何控制魔力，所以很可能是在无意识中使用了魔法，我会迅速问清楚然后提出报告的。”典子这么说着，然后轻轻地放下话筒。这时她也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

    说不定我生的是一个反社会性的魔法使，而且还误将他养育长大了也说不定——这样的想法占据了她的思绪……不、不会有这种事的，她也不允许有这种事。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会像布林克曼那样，她不希望自己失去儿子。

    典子跑向客厅。

    她打开客厅里的电灯，儿子就坐在棉被上面，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母亲。典子恨不得立刻拥抱自己的儿子，一种无法比喻的冲动缠绕着她。然而身为魔女，她必须压抑这样的情绪。

    “你——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啊，妈妈。我自己也不知道。”惠这么说着。

    典子有所警戒地环视着家里。艾莉卡也已经清醒了，她好像也一直无法入睡的样子。

    “你又犯错了！”她差点就脱口骂出一句笨蛋惠，还好立刻忍下来了。在惠的母亲面前，她当然知道不能这么没有礼貌地说话。

    “你快点起来啊！”典子回到自己的寝室，把象山给叫醒。

    “……嗯……？怎么了，叫得这么急。是火星人攻打过来了吗？”

    典子心想，其实她还真的宁愿是这样。

    经过了五分钟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典子祈祷着那只是探测卫星的测量错误。

    她在黑漆漆的庭院里，和惠、艾莉卡三个人站在一起。

    “阿姨，应该是误报吧，什么都没发生啊！”艾莉卡这么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典子说着。

    这个时候，惠听见了很轻微的太鼓声。他心想，清晨五点，谁会在这种时候打太鼓呢？

    “哪……”惠拉了拉艾莉卡的红色睡衣袖口。

    “你干嘛啦？”

    “你没听见吗？太鼓的声音……咚咚咚地。”

    “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等等，我听见了。是从……坡地那边来的。”典子从院子跑到玄关。御厨家盖在高台上，从玄关前面可以完全看到坡道，此时惠和艾莉卡也紧跟在典子身后。

    这个时候，艾莉卡也很清楚地听见了。咚！咚！刻划着正确的节奏，声音也越来越大声了。

    长坡道上的街灯，散发出点点的光亮。而那规则明确的声音正是从下面逐渐接近过来。

    “到底是什么……？惠，你到底召唤了什么？”艾莉卡这么说。

    “我不知道召唤出什么东西呀。”

    于是在御厨家很下方的坡道，两旁住宅街的人家，一户接一户地亮起了灯。穿着睡衣的人们，从玄关飞奔出来穿梭往来，对着什么指指点点地叫喊着。

    “那到底是什么啊？该不会是什么庙会吧！”一时察觉后，才发现象山已经站在三个人的身后。

    已经能够看见行进的东西为何了。因为有住民拿出了手电筒来加以探照。

    “这……是什么啊？”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

    “惠，你……你到底是用了什么魔法啊？”

    御厨一家所有人异口同声地问着。

    那是一群有着人类模样，而且是少女体态的某种群体……不，说是群体，更像是军队般、非常有规律地前进着。她们占据了整个道路，成为五列纵队朝这边前进，在这个没有月亮的黎明，只有街灯的亮光照在她们身上发出闪烁的光芒，整个路面辉映得就像波光潋滟的河川水面一样。

    “那么大量的水是？……啊，是河川、从河川来的！”艾莉卡想通了。她终于明白那天在河川地公园时，惠反弹飞起来的原因了。在那个时候，事情其实就已经开始了。

    “孩子的妈，那些东西如果全来了，这个家恐怕会毁掉吧！”象山说话的模样颇有超脱俗世的味道。

    “这种事不用说我也知道！”典子这么说道。

    这样到底一共有多少人（？），惠想要细数一下，但那是不可能的。他感觉队伍好像从他家开始一直到一公里外的河川，延绵不断。

    “阿姨，我来试试看吧！毕竟惠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魔法，所以……请快告诉那些跑出来的人，赶快先进到屋子里吧！”艾莉卡说着。

    “好吧！”

    典子从御厨家往外跑，大声地叫着。

    “各位，请赶快回到屋子里。因为太危险了，请赶快进到屋子里去。”典子朝坡道的方向开始跑过去。

    “好啦，你和惠都赶快来帮忙啊！”典子转过头来吩咐着。

    惠跟在母亲的后面，跑到街上大喊着。

    “请赶快进屋子里去！”

    “快进屋子里。”象山也附和着。

    象山是炼金术师的事就不必说了，典子是魔女的事实，整个镇上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晚。而所谓的魔女，原本就是相当受到社会尊重的一个行业。也因此在路边观望异形团体的这些邻居，都慌忙地赶快进到屋子里。

    艾莉卡早已经专注于集中精神，这是将魔法的作用对象，在意识中固定的作业。喜欢战斗机用语的艾莉卡，称这个叫“锁定”。现在，在艾莉卡的意识中，逐渐逼近过来的无数的水怪们，就好像显现在雷达上的光点般，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一百、二百五十、二百七十、三百五十……艾莉卡数着这些光点的数量。太多了，而且这里是在住宅区的正中央，她没办法在不加以锁定后，使出像吹跑台风那样的反弹魔法，再施展面状的斥力放射。

    “总之，用波状攻击来对付吧！”艾莉卡对着典子大叫。典子和惠看见艾莉卡腰身往下沉，双手往前伸出后，两人都同时闪到路旁，好避开艾莉卡攻击魔法的弹道。

    滋滋滋——这是来自地面的声响。她感觉得到那些由水所幻化而成、这些成千上百的少女们，一丝不乱的脚步声。艾莉卡配合着这个韵律来呼吸。“我哪受得了……让惠这样看不起我啊。”她低语着。当她在书房里感受到惠具有超乎寻常的魔力时，她的自尊受到了伤害。她在自己的脑海中一边想着，一边配合着一阵阵打过来像波浪般有强弱魔力的高潮。

    就是现在！

    “去吧———！”

    她大叫着。嘎呀———空气被撕裂的尖锐声音，响彻黎明前的街道。

    虽然眼睛看不见艾莉卡的魔力波，但是惠能感受到它以非常猛烈的威势朝怪物的队伍飞去。

    像利剑般的能量团块，瞬间粉碎了最前方的队伍，发出啪咻的声响，然后威力一直延伸到坡道的最终点。

    在镇上的正中央，仅仅几秒的时间，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之隧道。感觉就好像把海切割成两边的摩西那样，而艾莉卡就站在狂旋着水之回廊的中心线上。

    “太厉害了……”惠不禁低语说道。

    艾莉卡停止了第一波的攻击。向天空飞舞而起的水，就像降下泥沙的雨般，往路面啪沙啪沙地倾注而下。

    “怎样？”艾莉卡非常得意地喊着。如何啊，惠！这件事你就绝对做不到。

    降落在路面上的大量河水送下坡道，像一条河川般地流动。但是，达到某一个程度的时候，它却违反了物理法则停了下来，然后那些水又开始往上隆起，变成了人类的形状。被破坏的队伍和从后方跑过来的怪物，瞬间混合在一起，然后再继续前进。

    “看我的———！”艾莉卡开始了她的第二波攻击。再一次，长长行进队伍的前方被打击吹翻了。而不知从什么地方，此时传来了消防车的警笛声。

    “喂，让消防车把水吸起来，再放回河川里就好了呀！”艾莉卡听见象山在自己的后面这样说道。

    “普通的人类哪能有什么办法？”

    艾莉卡有些生气，于是她决定展开第三波的攻击。但是很明显地，威力已大不如之前。或许是因为艾莉卡已经累了，也或许代表她心中开始存疑，怀疑这是否只是一个无谓的抵抗。但无论如何，艾莉卡是绝对不肯认输的。

    第四波，艾莉卡耸动着肩膀深呼吸，滋—滋—滋—滋。

    为了休息，她把攻击的间隔加长。结果使得队伍几乎已经快要逼近到家里了。

    “你看你！”突然象山用拳头敲了惠的后脑勺。

    “好痛！”惠转过头来。

    “自己的臀部自己擦！”象山如此说道。惠抬头看着个子高大的父亲。

    “好家伙！”艾莉卡再一次使出魔法。结果她的魔法却只吹走了前排的二、三个水怪，脚底下非常规律地摇动着，在身后已有四十年历史的二楼木造建筑的御厨家也开始嘎嘎吱吱地响着。

    不知为何没有人想逃走。艾莉卡的背后，典子、象山和惠依然站立在那里。

    艾莉卡双手抱胸，但是什么也没发生，那些怪物已经逐渐逼近到她的眼前。

    这个时候，惠突然跑到艾莉卡的前面。

    “你干什么？你以为你能派上什么用场吗？”艾莉卡大叫。

    或许她说的一点都没错，惠其实脑袋里什么也没想。他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施展魔法的，又哪里能有办法去撤销它呢？

    “你赶快和我妈妈一起先逃！”御厨惠对艾莉卡发出怒鸣。

    “你以为你能派上什么用场吗？就凭你？”艾莉卡抓住惠的睡衣。而攀在艾莉卡肩膀上的蒙古，也一起做出呲牙裂嘴的模样。

    “交给这家伙来处理吧！”象山从背后这么说着。

    “……老公！”典子大叫。

    “是他召唤出来的吧？所以她们至少不会对他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吧！”中年的炼金术师说道。

    简直是胡说八道——炼金术师的妻子这么想着。明明就半开玩笑似的说过，曾经有魔法使被自己所召唤出来的龙吞食掉，但是，丈夫说得也许没错﹒只要无法制止那些家伙，她们一定会一直逼儿子到死为止。

    惠直挺挺地站到队伍的前面，然后把拖鞋踢开。

    少年展开双手，前排的怪物们开始围住他。无数只水构成的手，开始湿答答地摸着惠。

    就近仔细一看，这些由水变成的女子长得很像亚奈。惠透过冰冷的手，感觉到他所召唤出来的怪物所传递过来的单纯心绪。

    我想和你合而为一。

    这些水少女们，就是凭着这个单纯的冲动在行动的。惠也曾经感受过这样的思绪，那是和亚奈一起去看圣诞树时，那一个晚上的事情。

    “亚奈……？你们是亚奈吗？”

    我想和你合而为一。我想和你合而为一。我想和你合而为一……

    惠不知不觉地落下了眼泪，因为他深受这些水做的女子纯真无邪的心所感动。

    他看见四周的少女们开始混杂交错在一起，惠在心中低声说着……回到河里去吧！我希望你们回到河里去……拜托你们……

    典子和艾莉卡不由地相拥在一起，一同看着眼前的光景。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惠会被溺死的，老公！”典子对象山喊道。

    “别慌乱，后面的部分已经开始往右回转了。”象山说着。

    的确没错，她们已经开始往后退回去了。

    惠等围绕在他四周的少女们退去之后，他也随后跟着她们。

    就这样，离河岸一公里以上的坡道上，少年赤脚走着。而队伍和惠的四周，围满了一些看热闹的人群、警官以及消防队人员。

    “你没问题吧？”有一位警官关心地问着惠。

    “我没事，我只是送这些孩子回到原来的地方罢了。”惠如此回答道。

    这个怪异的行列经过了国道，而天色也快要亮了。在麻雀的鸣叫声中，只有滋滋的行进声，响彻着早晨的街道。

    警官阻断了国道的通车。

    有一辆位在停滞车阵中最前方的车——

    “那是什么？”驾驶座上的女性这么说。

    “我不太清楚，不过怎么看都像是魔法的把戏。那个银色像模特儿一样的女孩，看起来好像是由水形成的。”男子这么说。

    国道的步道上，被一群好事的围观者给挤满了。而在附近商店街拥有店面的茑谷重三郎，也混杂在人群中，观看这异样的光景。

    而位于队伍最后方的少年，感觉相当眼熟。仔细一看，好像就是他店里的常客御厨家的儿子。

    由于惊吓过度，让他待在那里好一段时间。虽然对他来说，早该是要回家的时候了，他却慢慢地开始感觉到耀眼的阳光。

    “他们到底在看什么？”

    还带着一点醉意的男子这么问道。队伍此时已经完全横过国道，警官比了一个手势，告诉他们可以通行了。但是驾驶座上的女人，却一直凝视这马路上的某一个点。

    “……咦？”女人终于有所回应。

    “已经可以走啰！”男人这么说着，然后往女人的视线方向看去。于是就连他视线也暂时逗留在那里了。

    “啊，对不起！”女人踩下了油门。

    找到了！……我找到那个禽兽了，女人在内心里喊叫着。神啊！真感谢你！

    女人的样子很明显地变得有点奇怪，但助手席上的男人却故意装出没察觉的样子。

    “……我喉咙渴了，想去买个果汁。”女人这么说着，然后把车子停在离交叉点不远的公车站前。

    她无视于眼前的自动贩卖机，兀自跑向商店街的方向。

    男人从后视镜望着跑远的女人苗条身影，他想，她不可能在此时此地展开行动。

    如果真的要做，也必须是晚上。是今夜呢？还是一个月后、一年后的晚上？用上萨克斯风箱子里东西的日子，一定会到来的。

    哈哈……‘麻烦是我的影法师’——男人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古老记事小说的书名。

    “这个人工生命体，就暂时由我来保管。”在偏晚的早餐餐桌上，御厨典子手里抱着那个很眼熟的玻璃瓶，这样向大家宣布。

    向学校请假的艾莉卡，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停地搅拌着眼前的咖啡。而蒙吉和欧拜恩从一大早就大口大口地吃着他们最爱的拌饭。象山则是小口小口地吃着荷包蛋的蛋黄。

    “为什么——妈妈？”一样向学校请假的惠站了起来，对母亲的发言表示抗议。

    “这孩子……不，这孩子的灵魂，很可能是‘梦魔’啊！”典子这么说。

    “梦……魔？”惠有些一时反应不过来的感觉。

    “……原来如此，这样就可以理解了。”艾莉卡低语着。

    “我倒是没察觉有这回事，不过你这么说的话，或许真的就是喔！”制造了这个人工生命体的象山也回应着。

    “怎、怎么搞的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谓的魔法，就是向魔界借取力量。魔力既然是来自魔界，所以梦魔和魔力有所关连，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艾莉卡故意不看惠的脸，只把手撑着脸颊说着话。

    “就算是梦魔，又有什么不可以？”惠看着被母亲抱在手里那小小的亚奈，她正非常不安地直眨着眼睛。

    “惠，你还无法掌控你自己的魔力，不过这孩子……却可以强化它。”母亲这么说道。“你知道‘亚瑟王’的传说吗？”

    “不……”惠摇头。

    “那是古代传说中的国王。而有一个传统的说法，那就是与亚瑟王伟大传说有关的魔法使‘梅林’，他是人类的女人和梦魔间所生出来的孩子。当然，这是在‘来访’之前的事情，根本不足采信。但是和梦魔有关、并且孕育出许多很厉害的魔法使的古老传说，事实上确实存在。惠，从你和亚奈生活在一起之后，我们才知道你是一个魔法使，而你……应该也对这个孩子产生过什么不可思议的经验才对吧！”典子这么说。

    惠立刻想起在圣诞树前看到的幻觉，但是他决定不说出来。

    “……没有呀！”

    “喔……是吗？不过从今天开始，亚奈就放在我们的房间里啰！”典子再一次强调。

    “这……这怎么……”

    “惠，这完全是为了你好啊！”典子非常严厉地说道。

    阿姨为什么不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惠呢？

    早餐之后，这个年仅十四岁、却已经是上级魔女的少女，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辗转思索着。

    以一般的程序来说，一旦对魔法管理机构提出报告，典子就变成了惠的监督者，这一点艾莉卡是很清楚的。实际上，艾莉卡现在就已经是惠的“师傅”了。

    最糟糕的状况就是典子可能遭到查询委员会的质疑，然后在更糟糕的情况下，她的“中级魔女”资格，可能会被剥夺——因为魔法初学者的失控状况，必须由监督者来负起责任。

    剥夺魔女的资格！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够吓人的。因此，艾莉卡实在没办法让典子一个人去承担这所有的责任。施展魔法时，震撼灵魂的充实感——如果这种感觉将永远被剥夺……一想到这里，她就充满了莫名的恐惧。

    “……妈妈……”艾莉卡突然想起了双眼失去了光采、一个人独坐在黑暗房间里的母亲。艾莉卡赶走睡意，慌忙地让自己的思维转到别的地方。

    即使她能理解典子想保护儿子的心情，但是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典子连那个人工生命体都要袒护呢？是因为她那个下定决心要和人工生命体相爱相守的儿子的关系吗？

    搞不懂——

    她沉沉地掉入睡眠中，然后又梦见了“蒸气人”。

    “老子觉得自己有种任人使唤的感觉。”御厨象山嘀咕着。

    他和儿子及欧拜恩三者正忙着重建欧拜恩的家。他才刚提着小点心四处到邻居家去陪礼、道歉回来，没想到马上又被使唤：“接着是重建欧拜恩的家。”

    铿铿铿，儿子拿钉子打上方木块，钉子却弯曲了。不管怎么教他要直地打，结果钉子还是朝歪斜的方向钻去。

    这家伙，专门会叫唤些怪物出现，而且还会把钉子打歪掉——他想着想着，心里也开始失去了耐性。

    “你连打好一根钉子都不会吗？笨蛋。”他对儿子如此说道。

第一卷 魔法使之徒 第六章 吸血鬼狩猎者

    一个大约有三个香烟盒并排大小的长方形窗户，橙色的光线穿透过蜘蛛网，照在裸露的钢筋水泥地板上。沿着灰色墙壁排列着的空铁罐，形成了圆形的影子落在那里。

    离炼金术师一家所居住的安形市大约两个车站的距离，在街上某高级住宅区的一角，有着一个这样的宅邸。

    这个和御厨家一样位居高台的房子，也有一个一样是利用坡度的斜面所建造的半地下室车库。

    不同的是，这是一个可以同时停放三辆车子的大车库。

    蓝灰色的铁门是放下来的。

    车库里现在只有一辆车，是台外销用的敞篷小型载货卡车。它依照主人的喜好，被涂成了金属酒红色。

    而卡车的载货台上，装着宛若农耕机械般用蓝色塑胶布覆盖着的机器。

    有一个女人正埋首在货车旁的桌子上。而桌子摆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到超市买东西时用的箱子，还有用影印的住宅地图，所一张一张拼凑起来的大张地图，以及随意放置在桌面上的彩色铅笔。

    女人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香烟盒，然后在前端已经有些扁曲的烟上点火。

    她吸了一口烟，然后朝地图的方向吐气。

    地图中的东海道安形市全区域，笼罩在淡紫色的烟雾里。

    如果可以把街镇全体变成这样的话，那事情会变得多么简单啊！女人这么想着，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不只量不够，装置也不够，更何况……很有可能会把一般无关的人也卷进来。

    她拿起彩色铅笔，想要整理一下自己的计划。

    那禽兽的住处在这里——女人在地图的某个位置上画了圈。然后她稍微想了一下，就在圈的中间写上一个英文字母。

    “V”

    这个红色字母，在密密麻麻的地图上，依然显得十分醒目。

    这是那家伙上颚的犬齿。女人的目光凝视着“V”的尖端。就是这个“V”，把我的爸爸和妈妈……

    女人不由地回忆起那一夜的情景。

    无论她多么想逃离这一段记忆，但不知不觉中，女人总会在下大雨的晚上，一个人站在屋子外面。漆黑的夜空下，她抬头看着家里的二楼，为什么父母亲房间的窗户是敞开的呢？——她看见这样疑惑着的自己。

    愚蠢的青春岁月，总免不了浓艳的化妆和迷你裙。粉红色的背心装已经被雨淋湿了。

    窗子是开着的，但是门却上了锁。比现在年轻许多的她，一个非常稚嫩的女孩，用颤抖的手寻找着钥匙。

    她摇摇头。现在是一九九九年，月亮是满月，如果按照父亲所留下来的资料来试算的话，“V”的饥渴应该已经到达了极限。

    女人单手握住垂挂在脖子上的大颗念珠。她静候着那金属的冰冷触感逐渐地稳定自己的心情。

    她突然想起年幼时与母亲一起去的※修正天主教教会神父。他是一位个子高大、非常温柔的葡萄牙人。（编注：在世界面临‘来访’之后，古老的天主教教义已被重新修正。）

    请赐给我力量——女人的脑海里一边思念着这一位神父的模样，一边做了简短的祈祷。神啊，请赐给我力量，请赐给我消灭那禽兽的力量！

    她把烟送进嘴里，心绪慌乱地吸了一口。

    在地图的上面，香烟长长的烟灰掉了下来。很巧地，刚好掉在将这地方都市分隔为东西，川流而过的河川腹地公园上。

    女人拿起红色铅笔，以公园的某一点为中心，画出一个圆。而圆筒状的烟灰，却因为这一点点的震动而崩毁了。

    “V”将死在这里。

    女人紧闭着双唇，那家伙将在这个圆圈里变成灰烬。它将永远地消失在一个没有故乡、没有家族、没有名誉也没有尊严……永远的黑暗之中。

    车库的卷轴铁门稍微打开，女人走到外面去。车库前停了一辆轻型的卡车，车身上还贴着大型宅配业者的大标志。

    女人披上宅配业者的制服外套，因为她要去“送货”了。

    她连头也不回一下。

    那个她出生成长的家明明就在背后，但这些天来，她为了制造“药物”和“装置”，总是在这个地下车库里彻夜不眠到天明，一次也不曾进到屋子里。

    她坐上卡车、打开引擎。(请勿转载至SF轻小说频道)

    车子进入通往安形市的国道。

    黄昏的夜色开始逼近，对面车道上的车灯交错地照在女人的脸上。

    隧道就在前方。

    女人眯起眼睛。被灯光照耀的隧道，仿佛像个缺而不圆的弯月。

    那就是通往——人身的禽兽——“V”的隧道。

    “文具店到底在哪里啊？”

    上级魔女艾莉卡，对着走在前方、一副缺乏自信模样的徒弟御厨惠这么问道。

    惠没有回答，只是东张西望地转着头。

    时刻是差十分就要七点的晚上。两个人所在的商店街，人影相当稀少。

    他门两个人身上都还穿着学校的运动衫。艾莉卡牵着脚踏车，惠则走在她的身边。

    “你快回答啊！”艾莉卡很生气地喊叫着。

    “我……真的搞不清楚了。”惠这么说着，从一个有骑楼的通道上，看着后面的小巷弄。他没记错的话，就在这转角附近，应该有一间文具店的……

    他回头一看，魔女大场艾莉卡牵着脚踏车跟在他的后面走着。

    “要不要去超商？”惠问着。

    “你是笨蛋呀！”艾莉卡灰色的眼睛睁得好大。“说超商不卖笔和砚的不是你自己吗？”艾莉卡说道。

    “话是没错……”惠站在骑楼街道的十字路口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突然有一个小招牌跳入他的眼帘。

    “古书耕书堂”

    他对这个老旧的方形招牌似曾相识。那是父亲曾带他来过好几次的书店。

    “你找到了吗？”

    “不……不过我去问问看。”

    “问旧书店吗？”

    旧书店的玻璃门上，映着艾莉卡的身影，她正不满地皱着眉头。

    “你在这里等一下。”

    惠说完，就推开玻璃门走进店里。

    如果要把书店和超市拿来比较的话，店里真的非常昏暗，在狭小店内的最里面，他看见一位白发老人坐在那里。惠反手轻轻地把门关上。

    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生长在炼金术师家里的惠，虽然很习惯化学物品，但是对旧书所散放出来独特的气味依然相当在意。

    瘦削的老人抬起脸来，用食指把滑落下来的眼镜推高，看着惠。

    “你……你好。”惠发出声音。

    “…………”老人皱着眉头望着惠。

    “……我才觉得在哪儿见过你……你是阿象的儿子吧？”老人这么说道。

    “……是，是的。”惠点点头。他一时反应不出来‘阿象’这个名字是对方在说谁，想了一会儿后，立即顿悟出那个很难缠的炼金术师父亲的名字就叫“象山”。

    “请问……”

    “有什么事呢？”

    “——前岛文具行，就是卖文具的店，不是在这附近吗？”惠试着问他看看。

    “啊，你是说前岛先生的店吗？他因为空间不够用，所以搬家了。你往西边——”老人指着西边的方向。“那边有一栋蓝色的大楼……”

    这个时候，旧书店的玻璃门打开了，艾莉卡走进店里来。

    “艾莉卡！”惠叫了她。

    “从这里直走过去，不就有一个很大的文具店了吗？你到底在看什么呀？”艾莉卡非常生气地说着。

    “呃……是吗？原来已经搬走了啊。”

    惠向店主道谢后，就和艾莉卡一起走出旧书店。

    “你看，就在那边。”艾莉卡指着商店街的最边边上，有那么一个人大的招牌。

    “怎么会连那个都没看到啊！”

    “对不起。”

    “我在这里等你，你快去买吧！练习呢，就从……”艾莉卡看了看手表。“……从三十分开始吧！”

    “我知道了。”﹒

    惠朝着文具店招牌的方向跑去。

    咚！

    “哇！”

    突然，惠和从卖御好烧及咖啡店中间的小巷子里跑出来的女性撞个正着。个子小又瘦的惠，被那个成熟的女性差点撞飞般地，一臀部跌坐在地板上。

    “……小朋友，你不要紧吧？”

    “咦?”

    惠抬起头来，这位眼前牛仔裤上搭着宅配业者的夹克外套、身型相当不错的女子，向他伸出戴著作业手套的右手。

    “呃……没，没关系。”惠这么回答，然后站了起来。他实在不好意思去握那只伸到他面前的手。

    他心里想着——这个人到底几岁啊？真是一个漂亮的女人。

    “你真的没事？”

    “没事。”

    “我赶时间，对不起。”

    语毕，那女人就匆匆离开了。她左腋下夹着一个小纸箱。染过色的头发胡乱地披在脑后，然后用宅配业者的帽子牢牢套在上面。

    惠瞥了一眼她的背影。

    砰——！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黄色的巨大箭头。那个箭头上的灯号，往左方流动着。

    文具店，箭头的前方就是那个店。因为已经七点了，店员们正打算拉下铁门。

    “快点去啊！”

    艾莉卡的声音从后面抛了过来。原来是艾莉卡施展了“标志魔法”来指引他方向。惠人声地对着店员道歉，随后进入打烊前的店里。

    “……毕竟是一个会和十五公分大的人工生命体一起睡觉的人，所以会去盯着美人的臀部看，也不足为奇了。”艾莉卡推着脚踏车、皱着眉头自顾自地说道。

    常客炼金术师的儿子离开之后，茑谷重三郎打开收银机，开始计算今天的收入。

    营业时间是早上十点到晚上七点。

    自从在这个“安形市”开业以来，除了固定休息日周．之外﹒他完全没休息，每天都是正常营业。

    不过店主重三郎经常在店里打瞌睡，所以营业额当然也不怎么样。

    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停止营业。

    就算没赚钱也无所谓。比起为了躲风避雨，每天必须从这个城镇流落到另一个城镇，去寻找今天睡觉的地方，现在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经是宛若天国了。更何况这又足他一直非常向往的白天工作。到开店之前让他非常不安的阳光，也多亏了这个有骑楼的狭小商店街，以及微暗的旧书店，让他不觉得有什么特别辛苦的地方。

    不同的是，今天的他口渴得像受地狱灾难般难过。

    在关门之前，那个定期会来他店里的女性没有出现，这让他有些失望。虽然他每次都教她不要再来了，但是想到自己还得依赖着那位女性才能治愈他口渴这件事，就让他更加难堪。

    他慢慢地放下铁门，然后上了锁。茑谷在旧书店最里面六坪人的和室中所放的一个衣橱里拿出老旧的大衣，披在身上。

    他走到外面，想分散一下自己的思绪，于是从后巷走到夜晚的街道上。这是一个很暖和的夜晚，或许根本就不需要大衣吧！但是他还是很畏缩地把领子市了起来。

    人马路上很多男女来来往往。有年轻人、老人家、男人和女人，人潮的热气十分薰人，茑谷继续走着。他瞥视着从身边走过的人们，思索着这些人都怀抱着他们各自的烦恼和喜悦。

    而我，只有一个人，就像在一座鲜奶油山里唯一被发现的一只蚂蚁般，虽然被食物所环绕，但却空着肚子四处游荡。

    他横越过夜晚旳公园，那里到处成双成对。他们相亲相爱，心灵投契，然后留下子孙。那是为了要遵守创造他们的神所订下的规定吗？

    尽量生产、增殖、满布大地。海里的鱼、天上的鸟、地上的草、兽都是你们的粮食。

    然后……我的粮食就是你们。

    当他察觉时，已经来到那个小田早苗的办公室附近。他不由地咒骂自己：

    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

    他想起了早苗白皙而美丽的裸体，但是却一点性欲也没有，这种感觉在一年前就己经完全枯竭了，他唯一剩下的只有食欲，只有那灼热烧烫的喉咙干渴。他在她腋下的动脉、不易被察觉的位置上留下了他的嘴印。

    到底是谁灌输她“处女生血”这样迷信的想法？——茑谷重三郎这么想。而这位女性就这样忠实地信守着这个可笑的传承。

    不久之前，她说她有男朋友了。得到像小田早苗这样温柔又美丽的女性作为女朋友，到底是一种幸还是不幸？

    如果你知道小田早苗和我持有相同的“刻印”时，你依然能够继续爱她吗？

    茑谷慌忙地离开这里。

    他不应该再继续依赖早苗，她必须抓住属于她自己的幸福。于是重三郎的心里想着，该是离开这个城镇的时候了吗？然后再到另一个城镇，制造某个人的不幸吗？

    茑谷重三郎出生于一九○八年，明治四十一年的时候。也就是说，根据恶魔的契约——恶魔充满嘲讽地戏称它为“福音”——哈雷彗星来访的时候，当时他才两岁。

    他在人类史上最大事件发生后，经过了九十年的今天，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的家人，就居住在淡路岛南部的渔村里。而日本全国对一八九九年所发生的‘来访’，一样是无人不知。当彗星的尾巴包住了地球的那一刻，日本各地的小孩，都被藏到地窖或屋子最里面的房间里。

    谣言到处流传着。说彗星的尾巴具有足以把人类变为恶魔的有毒瓦斯，甚至有些地方的人们，将水桶里装满水做憋气的练习。

    当时还是幼儿的他，和兄弟姐妹五个人被带到村庄的聚会所关起来，父母还严厉地交代：

    “好好待在这里，直到我说好了为止。”

    孩子们——他们对基督教里所说的恶魔，一点都还不习惯——尤其是对乡下的孩子们而言，这样的骚动，特别让他们觉得很起劲，好像是什么有趣的庙会一样。

    日本的父母亲们，也和曾经经历过恐慌、暴动、犹太虐杀等风暴的欧美人不同，总觉得什么地方无法完全适应或习惯。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还是和平常一样上班、非常认真地从事农业耕种的活动。

    因为不管做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无论你躲在哪里，无论你是否勤奋工作，或者你以“恶魔的兄弟”为由对毫无抵抗的犹太人商店老板痛殴一场，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个彗星的“天体影响”，连代表人类签署“契约”的美利坚合众国，都无法享有独占的特权。

    它就像恶性的“流行性感冒”，无关于人种、种族、国家，真正的一律平等。

    重三郎对当时的感受，到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那种世界的颜色改变、光很奇怪地更加耀眼、以及从身体深处一股像汹涌暗流般的冲动源源不绝涌出的感觉。

    当他三岁那时，被发现吸食妹妹的血之后，就被父母亲遗弃了。

    于是漫长的时间缓缓流动着。

    重三郎闭上了眼晴。因为很小就被丢弃了，所以他并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只有在记忆的一个角落里，依稀残留着母亲对他亲密的昵称。

    ……‘耕书堂的茑谷重三郎’，这是无名的他，从历史借来的名字。

    现在的重三郎，对父母一点都不怀有怨恨的情绪。将嘶声哭喊的他，放进现在想起来依然摇摇欲地的小船里，然后不断朝海里拖行父母的脸，不再是灰暗的，而是非常温柔并不断哄着自己的和蔼脸庞。

    重三郎已经超过九十岁的高龄了，但他的身体却完全没有老化的样子，他非常努力地让自己的外观维持在中年男子的模样。

    漆黑的头发刻意染色，好露出一些白发给别人看。只留下两根犬齿，其他的全部都拔掉，然后装上假牙，并且假装因为风湿所以脚不太好，还努力地练习跛着脚走路的样子。

    而现在他也一样故意装出跛脚的样子，徘徊在夜晚的街道上。不过他的内心却波涛汹涌，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随便抓住一个路人，咬住他的颈动脉……

    他就像飞蛾被灯光所吸引一般，突然站在街道中特别明亮而干净的店家——汉堡店的前面。他走进店里，年轻的女店员立刻带着微笑地招呼道：“客人，您需要什么？”

    我……要一点你的血。

    “给我一杯咖啡。”茑谷这么说。

    “您要在二楼用餐吗？”

    “嗯！”

    他拿着只有一杯纸杯咖啡的托盘，来到二楼的座位上。然后坐在能清楚看见过往路人的窗边。他想着：咖啡这种东西是无法治愈我口渴的毛病的。

    重三郎把嘴靠近咖啡杯，突然间他感觉非常不舒服。那种不舒服就像嘴巴咬到蒜头一样，于是他用双手覆盖着脸。

    “……呃，请问您怎么了吗？”

    他这才发现年轻的女店员，非常担心地看着他。茑谷不希望自己充血的眼睛被看见，所以故意把脸转开。

    看起来好干净的喉咙啊，就像早苗的一样。

    “不，我没事，只是花粉症有一点严重而已。”他说着。

    店员对他投以非常关心的眼神，然后离开了。

    重三郎看着她的背影……一个绑着马尾的女孩、她后颈的位置……

    真的没事，只要你肯分给我一点点你的血……

    他再度蒙住自己的脸。但在他内心深处，不知是谁正在斥责他。

    你这怪物！

    你这怪物！

    茑谷走在人烟稀少的铁道高架桥下面，他的脚步声喀喀喀喀地响着。

    有谁在看着他，有某个谁现在正在看着他。茑谷感觉得到在裸露的钢筋水泥黑暗的阴影下，有个人站在那边，而且直盯着他看。

    茑谷聚精会神，用着比一般人类对光的敏感度超出许多倍的眼睛，就能很快地感应到他们身上的手表或饰品。他们一共是四个人。

    “喂，这位大叔，借我们一点钱花花吧！”

    个子最高大、头上戴着毛线帽的少年这么说道。茑谷停住脚步，看着那少年迟钝的眼神。就在此时，其他的三个少年已将他围住了。

    “真的很遗憾，我身上没带什么钱。”茑谷故意装糊涂地说着。

    他这种说话的语气，让那个看来像是老大的少年非常愤怒。

    “喂，你是看不起我是不是啊？小心会挨揍喔！”少年站在茑谷的眼前，故意恐吓他。

    若是平常的茑谷，一定会立刻拿出钱包，然后装出很虚弱的老态掩人耳目。但是现在他口渴得心慌意乱。

    茑谷在少年的面前伸出右手，比出一只食指。

    “……你啥意思？……你以为一万日币就能打发我们吗？”

    “不是的，小老弟，我会用这一只手指打你。”

    “什么……？”少年话还没说完，却突然按住胸口蹲了下来。

    一旁的其他少年，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茑谷用眼睛看不见的速度，将食指刺入少年的心窝。

    “我……我……无法呼吸……可恶！”蹲下去的少年用微弱的声音说着。接着喀啷、喀啷、一个很熟悉的飞刀声音，在四周响起。

    茑谷掀开大衣，朝拿着刀子的少年们之间飞跃过去，然后他在要害的地方，用手指戳下去打转，姿态宛如芭蕾舞者般，优雅美丽，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四个少年都同时感觉脚下疼痛难耐。这些小鬼真是太年轻了，重三郎这么想着：他们根本就是气血旺盛的家伙嘛。

    只要一点点这些人的血，甚至只要捐血一次的一半就够了，我想稍微分给我一点，应该是没关系的吧！

    重三郎的眼神凝聚在年轻人的脖子上。

    以前须藤教授曾经说过：“即使是一般的人类，也有人在被吸了少量的血之后，依然不会发生任何遗传子基因变化的。”或许这些孩子就是这样也说不定呀，茑谷俯视着他们如此想。

    “到此为止，你这个禽兽。”他的背后有人这样喊道。

    茑谷回过头。最近一班急行列车从铁桥上通过，投射出耀眼的光亮。那是一个女人，身形相当漂亮一个成熟女性的影子。

    眼睛适应了逆光后，看得出来她穿着黑色长裤，身上披着宽松的军用大型外套，脸有一半都被大型黑色挡风眼镜遮住了。她一头染过色的头发，在夜色中飘荡。

    女子的右手握着一个像喷雾器般的罐子。茑谷看了想转身逃走，但是她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把那罐子往茑谷的脚下丢去。

    砰——不知有什么东西敲了茑谷的头部。他闭上眼睛，掩住了耳朵，突如其来一道庞大的声响和闪光，让他的眼睛和耳朵有些吃不消。

    头盖骨好像要裂开一般，有如里面有个大钟在撞击。那个女人丢过来的是闪光音响手榴弹。他忍不住双膝跪在柏油路上，稍稍地睁开眼睛。

    女人把手绕到背后，取出一把形状特殊的枪，它比一般的来福枪短，不过口径却大得像大炮一样。

    这家伙是从我的心中来的。

    茑谷被非现实的思绪所占据。这个女人是为了来制裁我，从我心里头跑出来的。

    女人架着枪不断接近他。一个纤细的女子，是不适合带着这种口径好几公分的巨大枪枝的。

    女人大约在距离他五公尺的地方停住了。

    “你……是谁？”茑谷非常痛苦地说着。

    “我是为了让你从这世界上消失而来的，吸血鬼。”女人的声音，响彻在陆桥下的黑暗中。

    “等、等等……”茑谷把右手伸向那个女人。

    “滚到地狱里去吧！”

    须藤夏生扣下“M79-榴弹发射器”的扳机。

    喀嚓！

    经过改造的“四○mmM433对人装甲弹”正中老人的胸膛。不过这个榴弹并没有爆炸，但也因此让茑谷的身体被弹飞到铁桥的桥柱底下。

    砰！

    茑谷整个人撞到铁桥的钢筋水泥上。他发出呻吟，疼痛布满全身，胸口喷出了血。

    他的肉体开始敏锐地反应出肉体的生命危机，而产生了“变化”。茑谷试着挖掉塞入胸膛的大弹丸，但是和着弹同时、像伞一样展开的金属钩却牢牢地吃住他的肉。

    夏生冷静地观察在自己眼前开始变身的“V”。

    她心想，正如爸爸论文里所写的。在这种情况下，惊人的自我疗伤力，反而会是一种负担。

    她从外套下面系住的腰带上，取下一般的榴弹发射器，两眼依然注视着敌人，然后打开榴弹发射器的弹仓，填入吊钟状的榴弹。

    “嘎嘎嘎——————”

    一个相当刺耳的声音响起。

    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是一位白发老人的男性逐渐变身为一个怪物。他的皮肤覆盖上一层灰色，眼睛开始往上吊，犬齿更穿破脸颊裸露出来。

    夏生握紧榴弹发射器。

    然后瞄准他的头部。

    真是预料之外啊！可说是一种让人开心的误算。如果在这里把这个禽兽的头部给摧毁了，那一切就都结束了。小心的布局和准备都将派不上用场，不过这样最好，夏生这么想着。

    当她正要扣下扳机的那一刹那，那个生物却突然高高地跳起、飞跃过她，夏生转头追踪着怪物的行踪。

    她看见他飞上铁桥旁一栋杂居大楼的屋顶，然后咚地一声着地。接下来的瞬间，“V”再度跳跃，然后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那是让人非常讶异的体能，反正追也不可能追上，夏生便将榴弹发射器收进背后的套子里。

    不必去追踪，只要设“陷阱”让“V”自己上门来就可以了。

    她跨上放在阴影处的小摩托车。仪表板上附有一个液晶显示器，夏生按下按钮，于是显示出橙色线条所画出的十字同心圆。而一个小小的光点正在远离那个中心点。

    ……是“V”。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试图存活下去，真是一个卑贱的生物。

    夏生启动摩托车的引擎。

    她无意识地抬头望天空。

    上头挂着一轮苍白的满月。

    一个偏离了狩猎期的打猎季节。夏生把视线转回来，然后发动摩托车离开。

    茑谷朝有屋檐的商店街走去。而嵌入胸膛的奇怪弹丸周围已经完全被肉所包住、取不出来了。

    他脱掉上半身的衣服，由于变身的关系，让他的骨骼发生变化，衣服也因此变得太紧了。

    看见白色的骑楼屋顶，他的店铺就在那之下。活了九十年，茑谷为了生存所造就出的深沉思虑直觉地告诉自己：“那个女人就埋伏在那里等着我！”

    但是他无法压抑自己的冲动：我要回到我的店里——他受伤的肉体这样嘶吼着。

    吸血鬼沿着骑楼的屋檐，顺着铁柱往下滑。幸运的是商店街所有的店家都已经关上铁门了。

    他看见了他的旧书店。

    为了从后门进去，茑谷从后面巷弄的路面悄悄地下来。他轻步慢走、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没发现道路上有一个录影带大小的黑色机械，在他走近时，小小的红色灯光开始激烈地闪烁。

    突然，从机械喷出紫色的烟雾。烟雾瞬间就弥漫了路面的一角，紫雾发出一阵阵像是腐烂洋葱的味道，甜腻而且刺鼻。

    一种极强烈的不快感袭击着茑谷。

    这是陷阱！茑谷用手腕堵住嘴巴，然后往上跳跃。他用手脚攀住走道两旁的建筑物，再一次地爬上骑楼的屋檐。

    那女人全都知道。

    茑谷已经有所觉悟。那个女人对我这种体质和所有相关的知识，她全都知道。

    须藤夏生停下了摩托车，眼睛注视着显示器。在表示“V”的红色光点上，黄色的光点正好和它重叠，而且开始不断闪烁。

    那家伙已经落入我设在旧书店附近的陷阱了。

    夏生把摩托车停在离商店街数十公尺外的月租型停车场里。

    她用夜视镜巡视着骑楼上的屋檐，很快地就发现一个白色的影子在移动。那是因为变身后，体温会比常人高出很多，所以那家伙现在正在试着散热。

    赶快从屋檐上下来……“V”，我要让你知道，这个街上没有你的安身之地。

    夏生取下挂在腰带上的捞带用无线通话机。

    “——阿包多？”夏生对乐团的成员说话。

    “——夏生？”一个不带感情的回答。

    “情况如何？”

    “太棒了。”

    “OK，号码是Bb7……一二、一二三、四。”夏生对着通话机有节奏地说道。

    能俯瞰安形市商店街一栋分租公寓的屋顶，一个有着淡绿色皮肤的人造人正在那里。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抱着‘乐器’，配合着乐团领袖的声音开始演奏。不过这个‘乐器’和他平常使用的低音提琴有些不一样。

    “八十九式掷弹筒”。这就是这个‘乐器’的正式名称。人造人依照所接收到的指示号码，将‘乐器’倾斜，然后拨动弦音。

    咻砰！

    和平的地方都市夜空，有一个东西画出抛物线飞了过去。

    虽然发生了这种异常的事件，但艾莉卡和惠却依然慢条斯理地在河川地公园，进行着他们的魔法练习。

    少年以趴着的姿态，在离地面不到一公尺的空中飘浮着。少女打趣地看着这种状态的少年，还故意拿手去戳他。

    “喂，别闹了！……知道我下不来还故意这样……”惠叫着。

    “啊哈哈哈哈！”

    艾利卡用食指戳戳惠的头，结果惠的身体就像气球一样，飘飘飘地往前进。他的手则在空中乱拍着。

    “快、快住手。”

    “啊哈哈哈哈！”这回艾莉卡故意推惠的肩膀附近。结果惠就以腹部为定点，开始转起圈圈来。

    “不要胡闹了，你到底把别人当什么啊？”惠对他的师傅表示抗议。

    “哈哈哈哈哈。我把你当作一个史无前例、连自己的魔法都没办法解除的未来魔法使啊！你至少也该把这种程度的浮游魔法，熟练地可以掌控自如吧？”

    “这……这有什么办法？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那到你做得到为止，你就好好飘在那里吧！原则上别人施展的魔法是没办法解除的。”

    艾莉卡这回又朝手掌的地方用力一推。结果惠竟然朝着公园纪念树的方向，咻地像滑行般地飞了过去。

    “你看，现在如果不赶快解除魔法的话，可是会撞到树的喔！”

    咚！

    “好、好痛——”

    “笨蛋。”

    碰——

    一个东西破裂的声音，在夜晚的街道上响起。

    “……是什么东西啊？”艾莉卡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是商店街的位置。

    “怎么了？”惠边飘浮着边问。

    “你也听到了吧，好像是放烟火的声音。”

    “应该是冲天式的烟火吧！”惠说着。

    “干嘛这种时候放烟火啊？”

    绿色人造人所射出来的投掷弹，正好打中骑楼的白色屋檐，然后发散出紫色的气体。气体随着晚上的风不停地扩散，灼烧了茑谷重三郎的皮肤。

    “唔……”茑谷呻吟着。他掩住脸部的灰色手腕开始冒出白烟。

    咻——

    听到发射第二发的声音。茑谷用他变形的耳朵，掌握了发射位置的方向和距离。

    “喝——”

    他跳了起来，从骑楼的屋檐跳到出租大楼的屋顶，再到银行的招牌上，最后到大约是从安形市中央流过的河川旁，所建造分租公寓的前方。

    第二发的爆炸声在他身后响起。他快速的动作并不是要逃走，而是要去打倒那个发射这种只对自己体质才能发生作用的气体的家伙。

    茑谷一个跳跃，人就攀附在公寓的墙壁上。他伸出爪牙往屋顶的方向爬上去。

    咻砰！

    发射第三发的声音响起了，我还差一点点。

    他的手攀上屋顶的矮墙，然后静悄悄地站在上面。

    他看见水塔边有个人影，那人在膝盖上放着支架，支撑着一个圆筒状的东西。显然对方并没有察觉茑谷在他的后面。

    没错，打倒这个家伙。打倒这家伙没关系的，吸他的血也没关系。长年来封印白己，扮演一个温厚的旧书店老板的茑谷，黑暗的吸血冲动终于爆发开来了。

    赤脚的吸血鬼，一声不响地绕到正在准备第四发弹药的人身后，然后将犬齿朝他的颈部咬下……

    “——太棒了。”

    当这个人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茑谷才发觉自己正在吸血的对象，原来是一个人造人。

    “唔……”

    他吐了。他的脚下形成了绿色液体的水滩。这是根据法律、有意图性地制造的人造人使用的体液。

    “V”所代表的光点在公寓的屋顶上，与发射投掷弹的拉温多所在位置重叠。

    正如预期所料，那家伙袭击了拉温多。

    在分租公寓的入口前方，看着显示器的夏生，按下了四角型遥控器上的按钮。

    在屋顶上弯着身体呕吐的茑谷，突然有大量的气体朝他吹了过来。而他的全身也开始冒出了白烟。

    “哇啊”

    他用双手覆盖着脸部。

    非逃走不可，一定得逃到什么地方才行。他一脚踢开人造人，然后朝和气体喷出相反的方向奔去。他稍微睁开眼睛，看见了河川，是河川，就朝河川的方向去吧！

    他越过矮墙，约莫二十几公尺的正下方可以看见矮树的篱笆。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这时他感觉到赤裸的背后，像着了火般地痛楚不堪。

    他飞跃了下来。

    这些全部都在夏生的预测之内。她配合着有人类外型的怪物从公寓跳下的同时，踩下离合器，骑着摩托车跟进。，

    坠落在矮树篱笆上的“V”立刻站了起来，然后想横越过位在公寓和河川之间的双线都市车道。

    夏生抓着通话器，按下对话按钮。

    “——蜜德奈多。”

    “——是。”

    “该钢琴出场了，号码是Eb7。”

    叫作蜜德奈多的人造人开始弹奏‘钢琴’。他一边踩着‘钢琴’的踏板，‘钢琴’一边跟着往前方出动。不过这架‘钢琴’不是史丹威（Steinway，日本钢琴名厂），而是部红色的小货车。

    小货车以“V”所表示的信号为目标，往市道的方向驶去。

    茑谷来到市道上，他瞥见了朝自己急驶而来小货车车灯的亮光，于是飞快地往河川的方向奔去。

    “好像怪怪的喔，艾莉卡。”惠说着。

    “我知道啦！”艾莉卡回答。

    “艾莉卡，那边。”

    惠依然浮在半空中，手指着近处那栋公寓。

    “什么？”

    “刚刚有人掉下来了。”

    “咦？真的吗？”

    “嗯，有一个男人从屋顶上朝树木的方向跳了下来。”惠说着。

    艾莉卡专注地朝惠所指的公寓看过去。不知何故，屋顶上有紫色的烟不断冒出来。但如果说是火灾，感觉又很奇怪。

    除了惠和艾莉卡之外，河川公园上还有好几对情侣也都感觉到不对而开始有些骚动。

    突然，河川地公园和公寓间的道路上，有一辆红色小卡车以很猛的速度横越马路。

    “危险！”艾莉卡不由得惊叫出声。因为有一个男人正要跨越马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上半身是裸露的。

    男人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小卡车，然后跳了起来。那跳跃力不同于一般人，从马路到公园至少有十多公尺，他却一口气飞跃而起，然后落在公园的足球练习场上。

    “啊——————”

    在球门附近，一位女性路人突然发出悲鸣。

    “他……不是人类。”艾莉卡自言自语。

    你无法想像他是个人类——灰色皮肤和红通通的眼睛、尖尖的耳朵，穿透脸颊的两根长牙，配上一头柔顺贴在硕大背部的白发，显得格外不协调。

    那个异形开始摇摇摆摆地走动。他好像受伤了，赤裸的上半身皮肤上，有好几处的溃烂，而且还冒出了白烟。

    在河川地公园的情侣们一边发出惊叫，一边往市街的方向逃窜。

    艾莉卡张开双脚站立着。

    她伸出手，把手掌贴在旁边还浮在半空中惠的额头上。

    “你……干什么呀？”

    惠用额头感受到艾莉卡冰冷而纤细的手指，十分紧张地说着。

    “……是魔法亚人种……！”艾莉卡低语说道。

    “咦？那个人是魔法亚……？”

    “安静点！”艾莉卡用力按住惠的额头。轻微的叶子香味飘散过来。艾莉卡正想要施展魔法。

    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的声音。

    往下通到河川地公园的楼梯石阶上，出现了一辆小小的摩托车。骑车的是一名女子，穿着牛仔裤的上半身，披着男性的军用外套，黑色的安全帽上罩着风镜。

    “你们赶快逃！这家伙是吸血鬼。”

    女子将风镜往上推开，对着艾莉卡和惠大喊。浮在半空中的惠，依稀记得曾看过这个女的，不过是在哪里见过的，他却一时想不起来。

    “——吸血鬼？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艾莉卡，真的有这种东西吗？”惠问道。

    “……你眼前不是就有一个？”艾莉卡低声地说道。

    夏生非常准确地计算着她和“V”之间的距离，然后停下摩托车。

    那家伙相当痛苦。夏生很冷静地心想：复仇果然和幻想是不一样的，在梦中不知道有多少次，每当我站在这里时应该都会放声大笑才对。

    她摘下安全帽和风镜，丢到一边。吹过河川地公园的夜风，轻抚着她的头发。

    夏生紧抿着嘴，握住藏在外套下的自动**。

    “V”把手放在自己不断冒烟的右肩上，抬头看着她。

    夏生脑海里的演奏已经开始了。一曲简单的蓝调合奏，用钢琴谱出※WALKINGBASS，然后是——※终止式。（编注：爵士乐里贝斯手的一种技巧；终止式（cadence）是一种乐曲结束时采用的音符或合弦行进，给予部分或完全终止的感觉。）

    ——“V”向夏生扑了过去。手上取代低音萨克斯风‘乐器’的“M4A1卡宾枪”，喷出了火花。喷火！再不断喷火！她持续着她激情的即兴演出。

    “V”在枪林弹雨的空中乱舞，然后倒落在地面。每当弹药碰触到“V”的皮肤时，就会出现紫色的斑纹，然后立刻化作白烟冒了出来。因为她在油漆弹里加入了那个“药”。

    怪物倒在地上之后，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背向人群又逃走了。

    怎么会有这种打不死的生物？

    她虽然早就有所觉悟，但却没想到会难缠到这种地步。

    面对夏生脑海中地图里的某个场所，红色的英文大写字母“V”越来越近了。那是让双亲因失血致死的可恶怪物，是吸血鬼“V”。

    就在此时，从后方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大概是骑楼中弹后，有人怕会发生火灾而报了警[

    已经不能再拖拖拉拉了。

    夏生从腰带上的袋子里取出通话机。

    “艾莉卡！”惠叫着。

    “我知道，我知道。”

    艾莉卡已经理解状况了，或者应该说她认为自己已经清楚了。那个女性正在攻击具有吸血症候群的魔法亚人种男性，这恐怕是一种复仇行为，想必是那位女性的家人或情人，被那吸血鬼所杀了吧。

    无论在欧洲或美国，甚至世界的许多角落都有这种事发生。她在魔法学院时也听说过好几次这样的例子。

    但是面对发生在眼前的复仇剧，她应该怎么办才好？应该别阻止那个女性吗？还是该袒护那个吸血鬼？

    她无法下判断。她是应该插手协助一方呢？还是袖手旁观？

    她转头看向惠，他们的眼神交会。

    这个对自己施展浮游魔法却无法加以中和的魔法使弟子，还在半空中飘浮不定，并且用像小狗一样的眼神看着艾莉卡。

    对了，我必须保护这家伙和我自己的身体。

    “不要动！”艾莉卡轻轻举起右手。

    以艾莉卡的手掌为中心，一阵浓浓的新绿香味开始扩散。这是名为“魔法风”的现象。

    “艾莉卡，你用了什么魔法？”

    “——D级的遮蔽魔法。总之，就是做一个墙壁，好遮蔽某种速度以上的运动体。”

    她一边凝视着那个朝吸血鬼开枪的女性，一边这么说道。

    这个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当攻击吸血鬼的女子从腰带上取出通话机的那一瞬间，从公园的树丛里，突然跑出一头黑色的野兽向女人扑了过去。

    是一头黑豹。

    “那是什么啊？”

    “……黑豹啊，你看不出来吗？”艾莉卡说着。

    “为什么这条街上会有这种东西啊？”惠叫喊着。

    艾莉卡心想：它当然不可能是从什么马戏团里偷跑出来的。那是猫人，在德国的时候曾经听说过。那的确是种类繁多、无法全部加以分类的魔法亚人种中的一种型态。他一定是来拯救他的伙伴的。

    “我不想伤害你。”夏生抓住黑豹的前脚，大声叫着。

    黑豹则是露出利牙怒鸣，它又大又圆的眼睛发出憎恨的光芒。

    “啊！”夏生不由地叫了出来。

    女人受到豹的前脚一踢，手上的通话器掉落在地面。

    黑豹用后脚踢开那个黑色的通讯装备，通话机就滚落到数公尺之外的地面上。它不是单纯的猫科肉食动物——夏生这么想着：这家伙一定就是那个女人，提供血给吸血鬼，一样是魔法亚人种的女人。经过调查，那女人的确就是小田早苗。

    “可恶!”

    夏生用脚扫向黑豹，几乎要跌倒的豹，用前脚的爪子从夏生的肩膀到手腕，狠狠地划了下来。橄榄绿的外套，发出劈劈啪啪的撕裂声。一阵尘土飞扬，豹已经横卧在地面。

    夏生跨坐在它上面，用双手按住黑豹的颈部。豹张开大嘴，露出它锐利的牙齿，从那张黑漆漆的脸上露出了粉红色的牙龈和白色的利齿。

    “你以为你变身成黑豹，我就害怕了吗？”夏生更使劲地捏紧黑豹的脖子。

    “……呃！”

    突然，夏生感觉头部一阵剧痛。自己的头发好像被什么很用力地拉扯着。

    夏生往旁边一看，是一只被密密麻麻的黑色胎毛所包围的人类的手，她那五根手指，毫不放松地紧紧抓住夏生染过的发丝。

    “……我不会让你杀他的……”

    是一个高亢而且扭曲的声音。黑豹的脸慢慢开始变形，一半变成了女人的样子，果然是小田早苗。

    早苗抓住夏生的头发，拼命往后想把她扯倒。

    “可恶！”夏生用头猛撞早苗的额头，发出了很大的撞击声。早苗退缩了一下，夏生趁这个时机，用右手按住她那长满黑色胎毛的手，然后用左手攻击她的脸颊。

    啪！啪！

    “呃……”早苗发出呻吟。

    咚——夏生感觉侧腹部非常疼痛。因为早苗的手变回人类的手时，用力殴打了夏生的侧腹部。夏生边疼得皱起眉头，边把左手伸到背后。

    “你休想杀他！”几乎完全变回人身的早苗，用力咬了夏生的右手。

    “也让你尝尝这个！”夏生叫喊着。

    啪嚓！

    打斗中的两位女性，发出连在远处观望的艾莉卡和惠都听得见的吵闹声。

    “哇啊！”早苗张着大嘴反过身来。还留着黑色体毛的身体，开始轻微地抖动着。

    夏生推开一时失去意识的早苗，站了起来。她的左手握着一只像枪一样的东西。那是经过改造、威力增强的电击枪“TaysirM18”。夏生把它往外一抛。

    她右手手背上有一个齿印，因为是变身解除后所咬的痕印，所以虽然有红色的牙痕，但不致于出血。

    她继续追踪“V”。所幸他还在她的圆盘范围里、一边冒着白烟一边摇摇晃晃地逃走。

    河川地公园的路灯灯光正照耀着白发吸血鬼的背部。绝对不能让他逃走，一定要趁这个机会斩草除根。

    “夏生——快住手——”

    一个很熟悉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夏生迅速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通话机。

    她按下通话键。

    “——拉温多！”

    “——是。”

    “让你久等了，紧急鼓声独奏，破坏所有的秩序——”

    “是、是。了解了。”

    下一瞬间，须藤夏生的自由被一只男人粗壮的手所箝制。

    “快停止，夏生。”

    干宏平抓住他过去的女友，在她的耳边叫着。

    “已经来不及了。”夏生冷冷地回应。

    看起来像一个粉红色橡皮球的人造人拉温多，在停在河川旁道路的小卡车车台上，开始独自敲起他的‘大鼓’。

    这可是德国制的全套‘大鼓’。

    德国人把它称做‘烟幕发射机’。是一个一五○公厘六连装的火箭炮。这里有两台并列在卡车的车台上。

    咚！拉温多先敲出‘小鼓’的节奏。

    其中一台‘烟幕发射机’发出咻砰砰砰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艾莉卡看了看四周。

    “在上面！”惠大叫着。

    它们从天空降落而下。以悬挂在河川上方的青白色满月为背景，有好几个边吐着橙橘色火焰的圆筒落了下来。当它们落到地面上的时候，卷起了一阵紫色的暴风。

    聚集在河川地公园上看热闹的人们，一边惊叫着一边开始逃窜。

    砰！

    惠和艾莉卡的附近也发生了爆炸，两个人被紫色的风暴给卷了进去。

    “哇啊啊啊啊———”

    惠发出了悲鸣。暴风穿透了艾莉卡所施展的D级魔法遮蔽墙，直接向他们侵袭而来。

    艾莉卡慌忙回头看着惠。在浓浓的紫色烟雾中，无法顺利解除浮游魔法的少年，慌张地在空中挥舞他的手脚。

    “稳定下来，先不要慌。”艾莉卡斥喝着。

    但是惠反而因为这个斥责陷入疯狂状态。非逃不可、非逃不可、非得从这里逃走不可。

    魔法风吹向惠。

    “喂，等等——”

    当艾莉卡正要对惠说话的时候——

    咻—〡

    她看见就像要切开紫色烟雾、穿着运动衫的少年，朝星空的方向上升。艾莉卡目瞪口呆地张开嘴巴，抬头看着身影逐渐变小的少年。

    天才魔法少女，实在无法理解少年的这种行径。因为这实在太过可笑又太过愚蠢，导致她全身的神经都抗拒接受自己所看到的光景。

    她摇了摇头。

    咳咳……咳咳……小田早苗被呛得非常厉害。她用双手覆盖着脸，眼泪却停不下来。就连我都产生了这样的反应，那茑谷先生更是会活不下去！

    “夏生！”

    “放开我！”

    须藤夏生用力想甩开干宏平粗壮的手臂。附近周围完全被紫色的烟所笼罩，以致他们看不见“V”的身影。

    这个时候，她听见从前方传来“哇啊啊啊啊——”，宛若雄性野兽的叫声。

    那家伙还活着。

    夏生迅速地用右脚脚跟往后一抬，踢撞干的股间。

    “呃……”干蹲了下来。

    “你不要阻止我——这是我和那家伙之间的问题。”夏生丢下这么一句话，就消失在紫色的烟雾中。

    “夏生！”干边按住自己的股间，大声呐喊着。

    四小节交换演奏。

    有击鼓正确无比之风评的人造人拉温多，正在用力地敲打‘铙钹’。

    另一台‘烟幕发射机’也响起来了，六发一五○Ⅲ的火箭炮一颗接着一颗地射了出来。

    惠以趴着的姿态，像大会典礼用的气球一样，缓缓地升到天空去，而地面也慢慢地变得越来越远。

    从夜晚的公园里，升起一朵紫色的磨菇云。街道上四处响着救护车和警车的笛声。

    这个时候，稍微离开公园的地方，有火花开始啪啪啪地飞散起来。

    咻——咻——的声音响起，火箭炮弹一边留下光的轨迹，一边描绘出抛物线朝公园落下。一、二、三、四，总数六发。紫色的爆炸砰砰地接二连三发生。每爆炸一次，总有人发出悲鸣，连惠都能清楚地听见。

    简直像战争一样。

    “啊……!”

    地面上发生了战争——我却不断地往上飞—

    他突然觉得很可怕。

    他想，如果一直无法解开浮游魔法的话，他可能会一直飘到平流层里。

    空气会变得稀薄，也无法呼吸——

    而就在此时，浮游魔法突然消失了。

    “啊——一

    他开始坠落。

    “可恶!”

    干看着夏生的身影消失在烟雾中。雄性禽兽的吼叫声依然持续，不，应该说变得越来越大声。

    在这连数公分的前方都无法看清楚的烟雾里，只能凭声音前进。

    “哇！”

    他好像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往脚下一看，他吓得几乎跳了起来。一个全裸的女人正双膝跪地，捂着自己的脸。

    “你没事吧？”

    干对她表示关切。

    她喉咙还是呛得很厉害，却勉强用干涩的声音说出：“请救救茑谷先生”。

    “我知道。”干这么回答之后，脱下了外套和西装上衣，披在女人身上。

    “夏生——”

    干继续往烟雾中走去。

    “啊——”

    惠开始往被烟雾所包围的地面掉落。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他想，这回八成会撞到地面变成肉饼，于是他慌忙地想要再度发动浮游魔法。

    他闭上眼睛。

    飘起来，飘到空中去。刚才明明还飘得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

    在意志无法专注下，离地面却越来越近了。

    “啊——”惠尖声惊叫。

    这个时候，紫色烟雾散开，好像看见什么东西从下面往上奔窜。

    是艾莉卡！和惠一样穿着运动衫的艾莉卡，竟然骑着脚踏车一起飞了上来。

    “艾莉卡！”

    “手给我！”

    惠照着她的话，把手伸出来。

    啪！艾莉卡用一只手接住了正在往下掉落的惠，并且轻微地施展魔法，让他坐在脚踏车的后座上。

    然后她压住脚踏车的车头，让它成水平飞行。这个时候，可能是手指刚好触碰到脚踏车的铃了，铃声无力地铛铛响着。

    “——真是！”艾莉卡埋怨说道。

    “对不起……”

    “抓紧一点！——虽然说两人共乘是违反规定的……”艾莉卡的声音里带有一股怒气。

    惠用双手紧抓着艾莉卡的身体，触感非常细致而柔软。

    两个人共乘的脚踏车，在公园上空轻飘飘盘旋着。月光下映照出一辆到处可见的购物用自行车在天空飞翔。前轮上方的篮子里，还有在文具店购物的纸袋在那里摇晃。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艾莉卡怒吼着。

    “咦?”

    “你有什么意见？”

    惠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

    “……阻止她，制止那个女人的行为。”

    脚踏车此时急速降落。惠不禁“哇——”地大叫一声，他心想这回又惹艾莉卡生气了。

    “同感——可是因为这不是扫帚，我实在没办法掌控得很好。虽然有点摇晃，你就忍耐一点吧！”

    “嗯！”惠心想，艾莉卡该不会是不光溜溜地骑着扫帚就做不好的那种人吧。不过他只是闭着嘴点点头。

    艾莉卡快速地卷起紫色烟雾在低空回旋。烟雾的中心，有一处十分地不同，正冒着白烟。

    而呻吟的声音就从那个地方传过来。

    须藤夏生右手握着蓝波刀，左手握着大型的空气压挤注射器。

    连夜间探视装置都不必用了，因为即使眼前几乎没有视界可言，目标物依然可以很容易就察觉出来。毕竟“V”正在燃烧。

    他冒着蓝白色的火焰，双膝着地，双手往上伸展。

    他完全变身了。他的四肢关节弯曲的角度，绝不是一般普通人会出现的模样。两只犬齿伸展到下颚的附近，每当碰触到紫色的烟雾，暗沉的灰色皮肤就会像燃烧般地冒出白烟，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神经纤维也随着伤口暴露出来。

    还留在河川地公园上的人们，恐怖的叫声此起彼落，吓人的警笛和孩子的哭泣声，交错混杂。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吸血鬼。”夏生叫喊着。

    过去始终以一位优雅老绅士模样出现的“V”，用红通通的眼睛看着夏生。他的脸上有无数像龟裂一样的痕迹。

    “……滋……咚……”像弦乐器所弹奏出来的高亢曲调，伴随着说话的声音。

    “没错，你想起来了吗？我就是那个想拯救你的医生的女儿。你不要乱动，我马上就让你脱离苦海。”

    夏生右手紧握着蓝波刀，把左手握的空气压挤注射器藏到背后，一边慢慢地靠近“V”。

    “V”两手着地，垂着头。

    感觉好像故意引颈就戮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吸血鬼的正面，绕到他的后面。“V”则是毫无动静。

    她站在那里，俯视着那个禽兽。

    阳光、蒜头或木桩这一类的迷信，是无法打倒吸血鬼的。真正管用的是造成魔法亚人种所具有的强力自我疗伤能力都来不及治愈的致命性肉体伤害——切断他的头部。

    夏生重新握好蓝波刀。

    她凝视着男人土色的颈子。那些因药品所造成的烧伤，正不断地在扩展。

    夏生再一次握好蓝波刀。她一定要赶在干前来阻止之前下手。她没有任何时间可以犹豫。

    就在这个时候……

    从上空吹来强烈的风，将四周的紫色烟雾瞬间都给吹散，公园里的尘土开始飞扬，夏生不由地举起手腕挡住脸和眼睛。

    她微微睁开眼睛，她不明白为何会有少男和少女一前一后地，同骑一辆购物用脚踏车，从空中飞了下来。

    而这强风正是这位负责掌舵的少女所引起的。

    这是魔法。很明显地，那位少女就是一位魔女。

    “不要来妨碍我，既然你是魔女，就应该知道这是正当的复仇吧！”夏生嘶吼着。

    “复仇这档子事，根本就没有所谓正当或不正当！对一个打不还手的人——”

    “他不是人！”夏生打断艾莉卡的话语。“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人！这个禽兽在十四年前，杀死了我的父母……吸了毫无抵抗能力之人的血……任他们失血而死啊！”

    “魔法亚人种一样也是人！”

    “你少给我大放厥词！”

    夏生对着骑脚踏车的魔女吼叫道，而干宏平就在这个时候悄悄来到夏生的背后，然后将她手上的蓝波刀和注射器打落在地上。

    “怎么连你都——”夏生用拳头垂打干的胸膛。“不管是警察还是军队，根本都不理会我帮我，当然就只能由我自己来做一个了断啊！”

    “那件事情是个意外啊，夏生。我已经仔细调查过了。”干这么说。

    “吸血鬼吸人血会是意外？这怎么说都说不过去吧！”夏生在干的臂弯里发飙。

    就在此时，河川地公园上拿着铝制盾牌的警官队伍早已一拥而入。

    因为艾莉卡和惠着地的时候，途中和警官们发生了一些纠纷，结果惠被身材高大的警官追赶，最后还坐进了警车里。

    他回头一看。

    他回想起来了，那是上次在商店街撞到的那个身穿宅配制服的女人。但是不管是她或压着她的男人，还是被称呼为吸血鬼的白发老人，都被可怕的警官队给遮住，看不见了。

    艾莉卡和惠暂时被安置在警察局里一个小小的办公室里。十分钟后，几乎只被问了些名字之类的问题，然后就告诉他们可以回去了。

    父亲象山和母亲典子站在警察局的前面。

    “快上车吧！”典子如此说道。

    大块头的象山，把助手席的位置尽可能往后调，使得坐在后座的惠，位置也变得很小。

    “好挤啊，爸爸！”惠埋怨道。“老子的脚也伸不直啊！混蛋。”象山则是这么说。

    “……”艾莉卡保持沉默。嘴巴紧闭成一字，凝视着一路川流而过的夜晚街灯。惠频频地偷看着艾莉卡那嘟着嘴的侧脸。

    “呃……”惠想开口。

    “为什么会有魔法亚人种呢？”惠终于问了。

    “……‘来访’是一切的开始，它改变了人类的遗传基因。”典子边开车边回答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会把这个当作一个秘密呢？……我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学校也从来不教这些。”

    真是奇怪的事情。大家都知道魔法使存在，但一样是‘来访’所带来的现象，却不知为何唯有这件事被当作秘密而守住。

    “……我也不知道……不过，惠，如果你的邻居是魔法亚人种，一般的人会怎么想？又会对他们采取什么行动？”典子说。

    “…………”惠沉默不语。“吸血鬼”恐怖的模样，和那些凑热闹的人们恐慌惊叫的样子，全浮上他的脑海。

    “你现在懂了吧？……一九一○年，当彗星的尾巴包围地球时，其实已经有部分的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了。但是害怕公开这件事时可能会引起恐慌，于是把它当作一个秘密。随后爆发了世界大战，而战后所确立的大魔法师体制，却依然继承了这样的惯例。”

    “所以……这就始终是个秘密啰？”惠点点头。“不过……为什么爸爸和妈妈会知道呢？”

    “那是因为我和艾莉卡是魔女，而你爸爸是炼金术师的关系啊！”典子这么说。

    车子横过经常看见的国道，然后爬上御厨家门前的坡道。

    这个时候，艾莉卡才开口说话：

    “我看，这一定会变成一个某一边非把另一边全部歼灭不可的战争……”

    出其不意地，象山对此做了回答：

    “如果真变成这样，那说不定赢的会是魔法亚人种喔。因为没人知道他们正确的数量……”

    “老公！”典子似乎在进行进一步的确认。

    “嗯，我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那些家伙……毕竟一般的人类，在不安之下，很有可能会自我灭亡。他们会开始疑心暗鬼、最后互相残杀吧！吸血鬼和狼人族只要不使用能力，我们根本就无法分辨出来。”象山安静地说着。

    “在惠的面前说这种话不……”典子说着。

    “总有一天他还是要知道的……今天正好是机会教育啊！”

    小田早苗从警察局的通用门走出来。她穿过停车场，走到门的前面时，才发现岛田敏明站在那里。

    她垂下眼光，想从他的身边经过。

    “等等，为什么你要对我保密？你认为我是一个科学家，所以没办法理解是吗？”

    岛田抓住早苗的手臂。

    “好痛……”

    “对不起！”岛田慌张地把手放开。

    早苗凝视着这样的他心想：好一个善良温柔的人，无论任何时候都是这么善良温柔。

    “你听谁说的……关于我……还有茑谷先生的事……”

    “是警察先生告诉我的……我在公园看见你，正想过去找你的时候，被警察给拦住了……结果……”当他表明自己是那女人的男友时，他也成为被调查的对象，并且知道了这件事。

    “那么……你全都知道了吧……”早苗背朝着岛田。

    “……再见。”

    “等等！”岛田伸手搭住早苗的肩膀。

    男子从百叶窗的隙缝里，看见青年紧紧搂住小田早苗的一幕。他的眯眯眼眯得更细了。他是一个中年的小个子男人，身穿一件皱巴巴的西装，一边用手轻抚着头顶稀少的头发。

    身后的电话继续地响。看来今天晚上男人的部下们将忙于应付这一切。

    毕竟发生了不可能发生在和平日本地方都市的大事，这已经不是一般单纯的“枪击事件”了，那个程度要称之为“街道战”也不为过。

    一个人着手制造了这个街道战的须藤夏生，在调查室里尽情地发出愤怒，她的声音都快喊哑了。对于十多年前，须藤教授夫妇的惨死；死亡的真相；伪装成人类模样、以一幅什么坏事都没做过的表情，经营着旧书店的吸血鬼，她义愤填膺地站在那里比手画脚地说着。

    负责侦查的刑事们，面无表情地听她说话。

    “——你们很害怕吧？”

    最后，她用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说。

    “你们很害怕隔壁就大剌剌地住着魔法亚人种的事实会到处传开，所以你们根本不想大肆张扬，对不对！”

    眼前的刑警双手交错地放在桌子上，沉默地望着夏生的眼睛。

    “你们至少给我个答覆啊？要不然就干脆制裁我？用审判狠狠地定我的罪啊！反正我进了监牢也一样会大肆宣传这件事的。”

    瘦削的刑警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你想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须藤。”刑警这么说。

    “你们想把我怎样？”

    “好，可以了。”

    刑警对着调查室的门喊着。一位穿制服的年轻警官把门打开，说了声“是”。

    “上级警官好像有话要问你，你可以等一下吗？”刑警这么说。

    “怎么？难不成想和我谈交易吗？”夏生这么说。

    一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刑警轻轻地点点头，然后离开调查室。

    调查室里只有夏生和那个中年男子两个人。

    中年男子的眼睛并没有注视夏生，只是茫然地望着铁桌子的一角。

    夏生凝视着那平凡的中年男子，心想这家伙真像一颗马铃薯。

    “已经这么直接地现出原形了，你们还要故作镇定吗？警官大人。”夏生这么说。

    “……须藤小姐。”被称为上级警官的男人，视线依然撇开，安静地说着。

    “茑谷先生造成你父母死亡，是一个不幸的意外，而你必须学习宽恕的精神才可以。”

    夏生大吃一惊。因为到现在为止，警察们总是坚持主张“吸血鬼根本不存在”。

    “你的意思是说，你承认那个叫茑谷的男人是个吸血鬼是吗？这样子说起话来方便多了。”夏生用手敲着桌面。

    “那家伙——那个吸血鬼——吸了我父母亲的血，导致他们失血身亡。这算是哪门子的意外啊？”

    “是一个意外。他数十年来，不曾对一般人做过这样的行为。那一次是须藤博士在制造抑制血清的作业时——”

    “爸爸想要治疗那家伙！没想到那家伙却……那家伙却……”夏生摇了摇头。

    “所以我要说的是，那正是‘治疗’过程中所发生的不幸意外。”中年男人说。“他因为抑制血清的影响而发生错乱。如果可以根据法律接受制裁，他应该会非常乐意接受的。”

    “这根本只是藉口！这对我来说，一样无法改变对那家伙杀死我父母的事实。如果没办法依据法律来制裁他，那我只有用我自己的手来报仇了，不是吗？”

    “……复仇是不会生出任何效益的，须藤小姐。”中年男人手指交错地放在桌子上，嘴里低语道。

    夏生偷偷地用手拭去轻渗出来的泪水，抿着嘴道：“你也真是一个奇怪的警官，你干脆就不要在这里浪费唇舌，赶快把我用杀人未遂罪移送法办吧？”她说着。

    中年男人的视线压得更低了。

    “怎么样？”

    夏生对着眼前的男人提出疑惑，因为她发现他的视线依然不正视她，身体却微微地发抖，就像在哭泣一般。

    不料，这个时候男人的耳朵后面裂开了，眼球飞了出来。

    “啊！”夏生的脚一蹬，整个人退后紧靠在墙壁上。

    两只圆嘟嘟的眼珠子，就固定在从男人耳后伸出、像触角般延伸而出的粉红色神经束上。

    这双眼睛和夏生的眼睛对上。

    “他不会接受制裁，而你也一样，这次你也不会受到制裁……”颤抖的声音，从男人的背后响起。

    “难道……你也是……”夏生站了起来。铁管椅子往后倒了下去，撞击出喀咚的声音。

    “……超乎你想像，我们是无所不在的。”这个声音这么说着。

    “连、连警察也……”夏生不由地往后退。紧紧地咬住嘴唇。“……我……即使只有一个人，我也一样要奋战到底——”

    就在此时，还是垂着头的男人，从他秃掉的头顶上到只剩下一点点头发的后脑部，突然像石榴裂开般，从满布着红肉蹦裂的头盖骨间，跑出了一张“嘴”。

    和耳朵旁飞出来的眼睛一样，由粉红色肉茎所支撑的嘴，上下牙齿喀喀地互撞着，还一边说着话。

    “要杀你其实很简单……”

    夏生紧靠着调查室的墙壁。她由于太过恐惧，几乎都要哭出来了，但依然还强忍着泪水。

    “……相反地，你们想要杀害我们，恐怕非得大费一番周章不可。没错，无论是杀了我们同胞※拉斯普钦的贵族也好，或是连火箭炮都拿出来的你也罢……我们即使有同胞被你们杀害，我们也不会杀害你们的……”（编注：l871~1916，俄罗斯妖僧，在贵族们暗杀他的过程中，他吃了掺有氰化钾的蛋糕，喝了掺有氰化钾的葡萄酒，还被开了数枪，结果依然未死，最后被丢入河中的冰洞里，当法医验尸时，证明他是溺死的，死前还在冰水中存活了八分钟。）

    “为……为什么……”夏生用颤抖的声音问。

    “因为那个人禁止我们复仇！”从中年男人的秃头伸出来，一朵宛若丑恶花朵的嘴巴，如此喊叫着。从它那张开的花颚间，还看得到一条又细又短的舌头。

    “你说的那个人，是指什么人？”夏生强忍着不断涌上来的不悦感问道。

    “就是我们的指导者！伟大的指导者……是他教导我们‘复仇将毁灭一切’。”

    男人的眼球和嘴巴，很顺溜地被吸回头里，一瞬间那道裂痕也不见了。

    “……须藤小姐。”中年男人抬起头来用着只有白眼球的双眼看着夏生，然后眼球打了一个转，眼珠子才出现。

    “我会处理到让你不必接受制裁！不过……你的确是做得太明日张胆了。有太多的目击者的话，的确很难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的行为触犯了弹药取缔法第十九条，还有人造人管理运用相关条例第二十四条，以及东海道环境保全条例等等——”

    中年男人把双手放在桌子上。

    “也就是你必须支付罚金，今后请专注于你的音乐活动上吧！完毕。”

    男人站了起来，想要走出调查室。

    “等一下！”夏生叫住了他。

    “还有事吗？”男人回过头来。

    “……你是说事情就这样了结了吗？就……就这样？”

    中年男人的眼睛和夏生相对，嘴角牵动了一下。

    “如果你是指你和茑谷先生的事，的确就这样结束——请你就这样结束吧！不过，只要我们还存在的一天，一切都不可能结束。我们……将永远存在黑暗当中。”

    男人说完之后，很安静地把门给关了起来。

第一卷 魔法使之徒 终章 魔法使的早晨

    早晨悄悄地来临。

    惠和艾莉卡并没有约定时间，但一到早上练习的时候，他们就会一起到河川地公园。

    天气非常好，是一个很舒服的早晨。

    两个人从市道走下楼梯，在公园里并肩而行。

    艾莉卡顺手摸了摸园里的树叶，叶子表面全部覆盖了灰色的粉末，她把手指往鼻尖一送，那紫色烟雾所发出宛若腐败洋葱的味道，仍在鼻腔内打转。

    对毒药具有丰富知识的御厨典子来说，这是一种只对“魔法亚人种”中的吸血症侯群产生效果的药品。

    报纸把昨天所发生的事，报导成“意外事件”。而魔女投宿家庭中，阴阳怪气的炼金术师御厨象山，则是边看着报纸边苦笑。

    真是非常明显的情报操作。这九十年来，一点都没有改变。

    “呃……艾莉卡。”在她身边慢吞吞走着的惠，突然开口了。

    “什么事？”

    “如果……一般的普通人要是知道……人类当中有百分之几……是可以像那样变身的事实……”

    “一定会互相残杀吧，人类之间……”艾莉卡斩钉截铁地说。

    “……”

    惠默默无语，静静地环视着昨晚发生大骚动的河川地公园。虽然是一大早，但是公园里已经聚集了数十个人。他们几个人围成一圈，叽叽咕咕地谈论着。

    而惠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昨晚所发生的事情。

    “呃……我……”

    他对着艾莉卡端庄的侧面说道：

    “昨天，我们阻止了那个……想要杀死魔法亚人种的女人，对不对？”

    “是啊！我用了一点魔法，把那些烟雾给吹散了。”艾莉卡说道。

    “嗯……假如，这样的事情，以后发生在世界各地的话……我们该怎么办呢？”

    艾莉卡停下脚步，只把脸转过来，看着这个魔法使徒弟，他们四目交会。艾莉卡看着眼睛酷似他母亲的少年说道：

    “你在学习做一个魔法使之后，的确注意到了许多重要的问题。你觉得换成是你的话应该会怎么做？”

    惠好像看到刺眼的东西般，眯着眼睛摇摇头。

    “我不知道。选一边站真的是对的吗？我实在很怀疑……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惠这么回答。

    艾莉卡慢慢地点点头。

    “……这是数百年前的事了。人们自以为是地‘缉捕魔女’，而将无辜的人用水溺毙、用火烧死。但这都是‘来访’之前的事，那时根本没有真正的魔女。所以当然也没有真正会使用魔法的人。”

    艾莉卡继续跨步前进。

    “……魔法使像现在这样，受到社会人人的尊重，其实在人类史上非常罕见的。如果和魔法一样，由恶魔所带来的变化产生的魔法亚人种与一般人类之间，开始发生大规模冲突的话……”艾莉卡故意做出很夸张的耸肩动作。

    “人们或许会想起，自己过去是多么热衷于缉捕魔女的回忆吧……”

    日本时空研究所——

    放弃了费思顿理论之后，柿崎怜子开始钻研起魔法和科学融合的研究工作。

    话虽这么说，但是对魔法一窍不通的她来说，能成为线索让她精进用功的，就是已被实用化的一种“融合技术”——“电子精灵”。

    这一天，她的助理很稀奇地突然告假，所以研究所里只有她一个人。

    怜子把染成金色的头发往上一挽，坐在工作站的前面。画面中带磁的精灵造型模拟程式正在启动。

    ‘——模拟用精灵已经完成。他们非常地忠实，不管再散乱的档案，都会很开心地吃掉。’

    二十吋荧幕里的小小视窗中，一位长胡须的电脑科学家，很得意扬扬地说着。

    这是在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本部中的魔法使。记得他的名字叫史帝夫什么的。因为姓非常奇怪，所以怎样就是想不起来。

    怜子认识了那位沉闷的炼金术师，并且在错用费思顿理论为基础的小宇宙实验失败之后，这位科学家就主动来跟她联系。

    他知道了怜子想研究魔法和科学融合技术的心愿，所以毫不吝惜地提供了贵重的程式和资料给她。

    怜子试着对程式中假想的电子精灵“波啾”下达命令。

    身上缠绕着破旧衣服的小精灵们，从画面里一起用那看似黑芝麻的复数眼睛看着怜子。

    “你快动啊，波啾！”怜子小声地说着。

    但是他们却坐在路边，连动也不动一下。

    在他们的人墙另一边，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白色的烟不断升起。

    “喂——你们在做什么啊？”

    怜子快速地打着键盘，荧幕上几只精灵的解析向量开始变化。

    二、三只的精灵好不容易才勉强移动。

    “咦——？”怜子的脸皱了起来。

    精灵们拿着一只很直的树枝，从蟾蜍的肛门插入到嘴巴，然后开始烤起来了。

    “现在是你们吃蟾蜍的时候吗？”怜子开使抱怨起来。

    于是，负责火的精灵，指指显示他们视窗的外框。

    怜子的视线跟着滑动到那短短的食指所指的方位。那里有一个时钟，不，正确地说应该是怜子个人相当喜好的、古式墙壁挂钟形状的程式窗。

    时间是午后的十二点十五分。

    已经是午餐的时间了。“好、好，我知道啦。”怜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身上穿着白衣，就这样走了出去。

    她想，还是去那个超商看看吧！

    说不定还可以遇见那个人——怜子想起了那个帅气的炼金术师。

    微暗的研究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虽然是大白天，但是光亮的来源，除了怜子所坐的工作站上有一个萤光灯之外，就只剩映像管荧幕上微弱的灯光。

    原本为了维持“实验用小宇宙”，而提供给像眼球般装置的电源已经完全断绝。所以装置本身，还有照明的灯光全部消失，沉沦在黑暗之中。

    而“小宇宙”所飘浮的装置内部的汽缸，现在还保持着真空状态。

    所谓的真空，就像字面上所说的，空无一物的空间。也因为空无一物，所以才叫“真空”。

    但是，突然在这个真空里出现了一颗阳离子。

    ——它是通过了连结这个世界，和另一个物质满溢、不属于这世界的场所之间的回廊所流泄出来的。

    穿过了这个回廊，有某种东西入侵了。

    他们再度降临了这个世界。

第一卷 魔法使之徒 后记

    你根本就只是想描述光溜溜的魔女，骑着扫帚在天上飞的那一幕而已吧！

    被人家这么一说，才察觉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出现“魔法”的小说、漫画或游戏，多得像山一样高，不过最让人开心的，永远是骑在扫帚、坐在地毯或龙背上，翱翔在天空的那一幕。

    特别是像“魔女宅急便”，我不知道看过了多少次，而电影中我最喜欢的，就是她在修行地点的港都里，第一次飞翔的那一刻，也就是魔女琪琪最后在摄影机的视线下逐渐起飞的那一幕。

    “啊！我也……神气飞扬喔！”她突然对着画面点点头。

    我依稀还记得，宫崎骏先生不知在什么时候曾经说过类似“魔女宅急便是一个很让人脸红的作品”这样的话。但就电影来说，我觉得那是一部大杰作。但的确是会让人脸红的，是什么地方让人脸红呢？就是那个世界会将人们愿望毫不保留地彰显出来，所以让人脸红（希望大家不要误会。导演所谓的让人脸红，其实也是指这一点。）

    希望大家稍微想像一下。

    在地中海风光明媚的港都，南欧式的文化，老式汽车、电车，钟塔、飞行船。还有身穿黑色洋装，系着红色蝴蝶结的魔女。有谁不想“住在那里”呢？（当然，你必须设想自己是会魔法的。）

    或许这么说是多余的，在吉卜力卡通（GHIsLI)里的好片子，哪一部不具让人想要“留在那里（那个卡通世界里）”的魅力呢？（又是一个闲话，但直到现在我最想做的还是在“油屋”喝一杯，让自己烂醉如泥。）

    魔法和科学是不相容的。

    这不需要用很严肃的态度来谈论，这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人类一出生，就马上能使用魔法的话，想必“文明”将成为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吧！（甚至让人怀疑称为“文明”的这种东西，是否会萌芽呢？）

    如果是骑着扫帚飞上天空的话，那连电车也不需要了，当然也不必有车子。甚至连漂亮的石板路也不必了，因为‘需要是发明之母’啊！

    能使用魔法和不能使用魔法的人种，基本上是有天壤之别的。如果以生命的久远历史来看，前者恐将在一瞬间“淘汰”后者吧！

    十九世纪末。

    美国总统在亚利桑那的沙漠与“恶魔”缔结契约，人类（一部分）因而获得“魔法”。这之后的一百年，世界的历史几乎刻画了完全不同的轨迹。

    炼金术师和专长诅咒的魔女，他们共同生下的一位少年——御厨惠，与许多人交集而不断成长。

    “福音少年GoodNewsBoyI系列所说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主角既是炼金术师的儿子，又拥有一位身长才十五公分的人工生命体“女朋友”，他亲眼目睹了神气活现的魔女赤裸裸地骑上埽帚、驱逐台风。还有龙呀、吸血鬼在现代日本的地方都市猖狂暴动……尽是这类纯属个人癖好的内容（如果借用宫崎骏导演的话，就是让人脸红的世界观），而不是能在后记里，高谈阔论所谓文明啦、人类啦这种伟大的故事。

    所以开头逗趣的说法才是正确的。

    如果能被大家轻松愉快地翻阅，那就是最大的荣幸。

    已经知道的人应该早知道了。这个故事的原型其实是为了网路用而写的二次创作小说。

    只是二次出版时，加入了非常多的变更。和最初在“企鹅书房”所出版的版本比较起来，大约有完整的一整章重新改写，也就是做了相当大幅度的修改。

    而很值得纪念的德间Dual文库版第一集，就是这本‘魔法使之徒’。

    这个副标因为关系到卡通电影的放映，所以采用了‘幻想曲’（一九四○年）中同名的一曲为名。当然，其中也有模仿这电影的一个场景。

    最后，我要对为了出版这个系列，全力加以协助的德间书店，以及接续企鹅书房版、为新书执笔加入许多动人插画的中臣先生，在此致上我最深的感谢。如果不是大家，这本书是不可能出版的。

    二○○七年五月

第一卷 魔法使之徒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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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暗之王子

第二卷 暗之王子 序章 翱翔天际的魔法使

    台版转自Gemini☆Saga@轻之国度

    某个夏日时分，母亲曾乘着扫把翱翔于天际。

    刚满四岁的御厨惠，正在河堤上摇摇晃晃地走着。

    宛若一颗硕大葡萄柚的太阳从他背后照了过来，让他觉得脖子很热。父亲高大的影子遮掩并横越自己，还延伸到了河川上。

    「老公——你要好好看着惠哟——」

    比现在年轻许多的母亲典子，位于十公尺远左右的地方对丈夫说道。她穿着显得苗条的黑色牛仔裤、长袖黑色T恤。以黑色发带束起的长发，也同时在背后摇曳着。

    「喔——」

    走在还是幼儿的惠后方，这座城镇唯一的公认炼金术师——象山，以不耐烦的语气回应老婆。霎时，惠被吓得抖了一下，父亲粗野的大嗓门太吓人了，他觉得那声音就像来自地底的恶魔一样。

    象山扭曲着嘴角「呼呼」地笑了起来，他似乎觉得儿子害怕的模样很有趣。

    当时河川地公园还没有建设完成，只有生满杂草的河堤，坡度平缓地延续到河面而已。

    「马麻、马麻。」

    惠伸出小手指着典子。

    跨坐在扫把上的典子也对儿子挥手。

    「马麻、马麻。」

    惠驱策他那依然蹒跚的步履想朝母亲靠近。

    就在此时。

    典子对儿子与丈夫轻轻扬起手，随后便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啊。」

    惠停下脚步，仰望骑在扫把上的母亲，接着又回头看着站在他背后高大的父亲。

    「啊——」惠歪着脸，希望父亲替自己解惑。

    但象山只是默默低头看着儿子，眼珠炯炯有神。惠因为觉得父亲很骇人，只好又将目光转回到母亲身上。

    马麻竟然浮在空中！

    惠感到一片混乱。他以前从未见过有人可以像这样离开地面。

    「马麻！」他再度从长满短草的地面摇摇晃晃地跑了出去。

    尽管年幼的惠发出叫声，却恰好被经过河堤道的卡车所掩盖，并没有传进母亲典子耳里。

    典子将扫把柄朝向前方，并轻巧地「驾驭」自己的魔力。随后，她便缓缓地飞上空中。

    对她而言，飞行这件事还真是久违了。

    典子鸟瞰这座地方城镇的建筑与街道。在远方的高台上，正是自己与炼金术师的丈夫、以及独生子所居住的房子。

    那栋古老的两层楼木造建筑，是她丈夫的父亲——也就是她公公所盖的房子。从这个角度望去，刚开始整地的菜园刚好被挡住了。

    典子仿佛为了享受360度的全景般，恣意在空中悠闲地回转着。

    街道所累积的夏日热气，也缓缓地从地面升起。

    沿着河流两侧种植的树木中，蝉儿的鸣唱声清晰可闻。

    典子凝视这炎炎夏目的蓝天一隅。

    远方可见飞机所制造出的凝结云——那是班飞往东京的客机。

    一望无际的天空是如此宽广、辽阔。

    她回想起自己能一整天都在空中漫步且毫不倦怠的魔女修行时期。

    当时典子期盼自己能成为全知全能的魔女。她认为自己逐渐熟稔的「魔法」拥有万能之力，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办不到的。

    典子再度往上爬升。

    「喂———」

    但这时，有个男人粗野的长吼声从脚底下传来。

    她鸟瞰地面。

    丈夫正悠闲地张开一双大手挥舞，但年幼的儿子却倒在他脚边。

    「耶？」

    典子慌忙将扫把柄朝下，对准可能是脚被绊住、正倒在杂草上的儿子急速俯冲。

    「惠、惠！」典子才刚落地，便立刻将扫把扔给高大的丈夫，并抱起了儿子。

    「马麻——」

    惠也搂住了母亲的脖子。

    「哇——」霎时，幼儿稚嫩的哭声涌入典子耳中。

    「乖乖，不哭哟。」典子拍着儿子满是汗水的背部，发出了「碰碰」的清脆声响。

    「哇——一

    年幼的独生子哭得更大声了。他身上发出幼儿独特的汗味，典子摸着惠娇小而柔软的背部，不自觉更紧紧抱住了。

    「不是要你好好看着他吗！」

    典子对壮硕的丈夫提出抗议。

    但样子看起来颇不自在的象山，却只斜着嘴角回答道：

    「抱歉啊。」

    「真是的！」

    典子一把将儿子抱起。

    「乖乖，妈妈就在这里哟，不会再到别的地方去啰。」典子在惠小小的耳边轻声细语地安抚着。

    「不会了吗？」

    「不会了。」典子再度加重拥抱惠的力道。

    「……也不会飞走了？」惠以颤抖的语气问着。

    典子迟疑了一会儿。

    「不会再飞了。」她低沉地喃喃答道。

    「……举高高、举高高。」

    「真拿你没办法呀……开始啰。」

    典子对着阳光将惠举高。

    「你看，好高！好高唷！……小惠惠也飞起来啰。呜喔——」典子撑起惠的腋下，缓缓地在半空中旋转。

    「呀哈哈哈——」

    刚才还满脸泪痕的儿子，现在又开怀大笑了。

    那真是一个令人目眩神迷的夏日午后。

    十年后。

    惠又想放声大哭了。

    他觉得，如果能像小时候那样想哭就哭，心情不是比较轻松吗？

    几天前，家族遭吸血鬼所杀害的女性，为了复仇而以火箭炮发射对付吸血鬼用的瓦斯弹。而此处，正是这怪异事件的发生地点——河川地公园。

    公园逐渐被暮霭所笼罩。路旁的水银灯照着一对中学生男女。这两人都身披学校的藏青色运动服。少年个子娇小，五官虽端正但却稍嫌平凡。至于少女，则有一头亚麻色的长发与灰眼珠，她的皮肤雪白、双腿挺直，是一位无懈可击的美少女。

    她是大场艾莉卡。远从德国造访日本，目前正寄宿在就读中学二年级的御厨惠家中，是个上级魔女。

    而惠则为了学习魔法拜于她的门下，虽然他的魔法天赋很晚才被「发掘」出来，但是魔力或许出乎意料地强大，不过以一名初学者来说，这种力量却反而难以掌控。笨手笨脚的惠用起魔法，就像驾驶一辆煞车损坏的O吨卡车般横冲直撞。

    此刻，他正跨坐在一支扫把上。

    一群正在公园足球场里练习的小学生，对惠毫不掩饰地投以异样的目光。其中甚至还有几人忍不住喀喀喀地笑出声来。

    那副光景简直是太愚蠢了。

    穿着运动服的中学男生，跨坐在扫把上拚命使力。

    而一旁的大场艾莉卡则挽起了被晚风吹乱的长发。

    她心想：这几个月来，我的忍耐力几乎已可媲美非洲象了吧。

    尽管艾莉卡并不清楚实际上非洲象的忍耐力到底有多强，不过她还是想对自己这么说。

    我还真是能忍呀。这愚钝的魔法徒弟御厨惠——如果我是「早熟的天才」的话——那他顶多只能归类为大器晚成吧。

    「呜喏喏喏喏——唔！」

    惠发出了奇怪的叫声。

    我还真能忍呀，对这家伙没有耐心是不行的。艾莉卡不自觉地紧咬嘴唇。

    「呜喏喏喏喏——！」

    艾莉卡低头看着一股脑儿用力使劲的徒弟。

    「喏——！」惠又提高了音量。

    「喂。」艾莉卡终于忍不住了，她说道：「像你这样胡乱使力是不行的啦！我不是说过好几遍了吗？要试着去驾驭你的魔力！」她怒斥着惠。

    「我根本就听不懂。」

    「怎么会不懂呢！骑扫把在天空飞，只要习惯以后就像踩脚踏车踏板一样简单呀！」

    「就算你说得没错好了……」

    惠莫可奈何地抬头看着艾莉卡。在河川地公园的水银灯照耀下，艾莉卡的头发变成了淡黄色。逆光中的她，表情看起来更加凶恶了。

    「你还是太用力了！……把扫把给我啦！」

    艾莉卡向惠伸出手。

    「咦？」

    「我叫你把扫把给我！」艾莉卡催促着。

    「嗯。」惠只好乖乖地把扫把交出去。

    艾莉卡依然摆着一张臭脸。她跨坐在扫把上，压低身体重心。

    「好好感觉魔法风的流动吧。」艾莉卡说道。

    「嗯。」

    惠呆立于修整得很短的草坪上，一阵风袭上了他的脸庞。

    风中夹杂着树木甫发芽的嫩枝清香。

    气味是从眼前这正蹲低身子的上级魔女之魔力所发出的。

    「你知道为什么魔法使要骑扫把吗？」

    艾莉卡突然问道。

    「呃……？」惠一时语塞。「因为……历史与传统？」他毫无自信地猜测。

    「才不是呢，你之前到底有没有好好学呀？」

    「对不起。」一如往常地，艾莉卡听了这句话后又是勃然大怒。

    「不管是扫把、拖把，还是吸尘器都可以骑。没人规定非得骑扫把不可。」艾莉卡解释着。「头尾分明又呈棒状的物体，要骑上去飞行比较合适。懂吗？至于魔力，则要从我们的心中产生。」艾莉卡指着自己形状姣好的头继续补充。「接着，让魔力沿着扫把柄朝后喷出……这样一来身体就会前进……就像喷射机的原理一样。」

    魔法风变强了。惠感觉到，风势就如同艾莉卡所言，正从扫把前端向后流动着。

    艾莉卡的身体轻飘飘地浮上空中，就好像被看不见的绳子给钓起来一样，提升到约数公尺的高度。

    「事实上我的身体里并没有什么东西喷出来，因为魔法之风是一种科学无法检测出来的力量。此外，扫把的这种形状，比较容易让人掌握向前飞的感觉……了解吗？」艾莉卡俯视着惠说道。

    本来在远处一直偷看两人的小学生们掀起一阵骚动。惠回头望去，他们脸上原本嘲笑惠的表情已经消失，现在被不约而同的惊讶与羡慕之色取代。

    「专心一点！」

    艾莉卡严厉地斥责他。

    「是、是的。」

    「对自己要更有信心！你可是魔法使耶！要用魔法在天空飞行是轻而易举的……就像这样。」

    霎时，一道劈风而过的锐利声响传入惠耳里，艾莉卡便从他的视野内消失了。

    「咦？」

    惠仰望天空，原本同样在注视艾莉卡的小学生们纷纷发出惊呼。一个骑着扫把的魔女身影，就这样划过刚升起的满月前方，这黑色的身影急速转了个弯，接着又俯冲而下。

    强烈的魔法风再度袭来，惠不由得闭上了双眼。

    等他睁开眼睛时，艾莉卡已经浮在离地面数公分之处了。她那包裹在运动服下的长腿伸得直挺，脚尖还微微向上翘。

    真酷啊、棒呆了——那群小学男生从惠的背后窃窃私语、发出赞叹声。

    「拿去！」

    艾莉卡握住扫把柄，并伸出去递给惠。

    「嗯。」惠接过了扫把。

    他重新跨坐在扫把上。

    惠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他看看四周围，除了原本十几个小学生外，又多了应该是刚购物完回家的主妇、情侣，以及打着领带的中年白领阶级男性。观众很明显地比刚才更多了。

    「要开始了。」惠说完后仔细注视着扫把柄的尖端。

    「动作快点吧。」艾莉卡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

    惠集中意识。

    他脑中忆起魔法教科书上所记载的浮游魔法项目。上头有幅貌似小学生的少年、骑着扫把在空中飞行的插画，满面笑容的少年发丝随风飞舞。在少年的身后，还有一名应该是女教师的高雅魔女骑在扫把上挥手。

    翱翔天际的魔法使。惠心想，我也能像那样飞上天空。

    他努力说服自己。

    我也能像那样飞上天空。

    能飞上天空。

    「喔！」

    艾莉卡与围绕在惠周遭的小学生们发出短促的惊呼声。

    他的脚尖已浮起数公分了。

    「对，就像这样。」

    艾莉卡在旁说道。

    「嗯。」惠更加紧握住扫把柄。

    他的身体继续轻飘飘地向空中浮起。

    终于，惠来到离地面一点五公尺左右之处，就跟中学里高度最高的单杠差不多。

    他看着艾莉卡，对方也仰望他。

    「……你在得意什么呀？我要你学会的是『飞行』，要向前移动耶……了解吗？要感觉让魔力向后喷出。」艾莉卡催促着。

    「嗯、嗯一

    得向前进才行，惠再度使劲。

    霎时，他的身体往前动了一下。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上半身微微向右倾斜。惠脑中马上想起以前练习骑脚踏车的经验：爸爸不知何时放开原本抓住脚踏车后座的手，当自己察觉到这点，脚踏车便应声倒地——

    惠不禁慌了手脚。

    他为了让上半身维持垂直，只好将重心移向左半边。

    但对于在全班中运动神经数一数二差劲的惠而言，除了本来只应该调整的重心外，他还不小心加了其他不该加的东西——魔力进去。

    「啊啊——！」

    于是他的上半身便以扫把柄为中心开始向左回旋打转。

    「喂！惠！」艾莉卡高声喊道。

    她无法理解怎么会发生如此愚蠢的事。在她逻辑清晰的脑袋里，眼前的光景——浮在半空的中学男生像飞机螺旋桨般高速回转——根本是不可能出现的。

    「啊——」惠变得满脸通红。

    围着他看的小学生们也咯咯咯地发出讪笑。

    他的身体依旧在回转。如果只要说声「停住」就能停止打转的话，他早就自己解除魔法了。

    不需要勉强出手帮对方解围——艾莉卡迅速下了判断，因为——

    突然，惠原先回转的身体轧然而止，他一下子摔落、横躺在草坪上。

    就像物体在离心机中激烈旋转使水分脱出般，惠的意识也离身体远去了。他的眼皮内侧被耀眼的光芒所覆盖，那是儿时某个夏目的阳光。

    骑在扫把上飞行的母亲身影、高大又骇人的父亲身影。一切宛若褪色照片般的古旧记忆片段掠过他的脑中。

    「唔——」惠发出呻吟。

    「呼……」

    艾莉卡用指尖点着自己的太阳穴，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卷 暗之王子 第一章 再度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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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加地尚武

    插画:中诚亮

    译者:黄宇旋

    录入:Gemini☆Saga

    扫图:Ozzie

    转载自轻之国度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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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工生命体竖起了耳朵。

    在透明的培养液中，她轻柔地拨开了随波摇曳的祖母绿长发。

    什么也听不见。

    只是偶尔会从二楼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而已。

    自己究竟有多久没听见那位心爱少年的说话声了呢？

    被关在与特价即溶咖啡罐差不多大小的玻璃瓶里，人工生命体对时间的流逝毫无所觉。

    不过，现在的时间绝非夜晚，心爱的惠已经起来了。她知道惠正与那个唠叨不休的讨厌女人一起待在二楼的房间，并一起练习「魔法」——惠曾经提过这件事。

    自己之前明明还可以住在那个房间里呀！

    人工生命体碰触着向内弯曲的玻璃瓶世界墙壁。

    好冰冷。就是这道厚重又冰冷的墙壁，把我跟惠硬生生地拆散了。

    小小的气泡从这名十五公分高的人工生命体口中冒了出来，接着又缓缓从培养液中上升。

    透过气泡能看到对面的走廊。走廊可通往一家之主——那位炼金术师称为「实验室」的房间。

    炼金术师正待在房间里。他就是这座城镇唯一被公认的炼金术师——御厨象山。头发向后绑成发髻，下颚长满胡须，是名壮硕而阴沉的男子。

    他就是这个在玻璃瓶里黯然伤神的人工生命体的创造者。

    「唔嗯。」

    象山撇着嘴角阅读杂志。他以食指和拇指像是要把没长好的嫩芽拔除般抚摸下巴的胡须，并将目光集中在一张前胸浴衣敞开的女明星照片上，衣服里头那对白得近乎透明的乳房呼之欲出。

    「唔嗯。」

    象山乂点了一次头。

    「老公。」

    象山闻声慌忙将杂志盖起，塞进架上的科学书籍缝隙里。

    刚好来得及，当他藏好杂志的一瞬间，老婆典子便走进实验室了。她穿着黄色长裤与工作服衬衫，上头还加了件厚棉质料的围裙。看来典子刚才八成在御厨家后院的家庭菜园里工作吧。

    「你在研究吗？」典子问道。

    「我在研究。」象山刻意加重语气。

    「打扰你研究很抱歉，不过可以出门帮我买除草剂吗？我现在得去准备午饭了。」

    「我在研究耶。」

    「麻、烦、你、了一

    「……唔嗯。」炼金术师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了身。

    「……喂，你究竟念到哪了？」

    上级魔女大场艾莉卡此刻也在二楼的惠房间中间道。

    「呃……这里吧。」御厨惠抬起头回答对方。

    艾莉卡端正的面孔就近在眼前。在这种距离下观察会觉得她的眼睛十分神奇：一双大眼配着深灰色的眸子，至于略嫌薄的嘴唇则呈现淡粉红色。

    艾莉卡忍不住皱起眉头，她很讨厌与这个不及格的魔法使徒弟四目相对。他的鼻梁与嘴角跟母亲——也就是炼金术师的妻子，专长为诅咒的魔女御厨典子很相似。要说他五官秀气或许还算吧，但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平淡无奇，如果他只是个性阴沉倒也还好，但这家伙的「女朋友」竟然是个身高十五公分的人工生命体。

    艾莉卡与少年四目交会的一瞬间，去年圣诞夜时下级魔女占卜师的一席话又浮上心头。据那位魔女所言，艾莉卡会与跟自己很接近的男孩子坠入情网。

    跟自己很接近的男孩子——跟自己甚至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惠，正翻开初学者用的魔法史教科书，并指着某一页。

    「才念到这里呀。」艾莉卡以不耐烦的语气抱怨道。

    「嗯。」

    「在春假期间，」她敲了敲惠桌上堆积如山的教科书。「一定要把这些都念完才行！不要拖拖拉拉。」艾莉卡说道。

    「嗯……可是……」惠支支吾吾，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什么嘛。有话就干脆地说出口呀。」艾莉卡催促道。

    「……关于之前我魔力失控的事。」惠开口了。

    「——唔。」艾莉卡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那件事，监督我的人是不是必须负责啊？我妈会不会受惩罚呢？」

    「拜托……」艾莉卡张口答道：「你担心这种事又有什么用？你是在睡梦中无意使出初学者几乎不可能成功的超大召唤魔法。况且你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却以魔法召唤出数千个河水化成的少女形体怪物——不过，事情也不是这样就算了。你现在该做的是好好用功，避免这种事再度发生，就是这样。」艾莉卡如此解释。

    「这样就好了？」

    「这样就好了。」艾莉卡斩钉截铁、双手挽在胸前说道。

    据估计他的魔力值高达两千八。惠的母亲——也就是中级魔女典子说出惠在睡梦中使出召唤魔法的魔力值时，着实令艾莉卡大感震惊。他才是个刚被「发现」（知道自己是魔法使）的初学者，而且是在睡着时，竟然会有如此惊人的魔力。

    眼前这个比常人能力低劣，晚上还抱着装有人工生命体瓶子睡觉的恶心男生，却拥有如此强大的魔力，这点让艾莉卡非常不爽。

    「这样就好了。」艾莉卡刻意再重复一次。「别想这些事了，先把桌上的书念完再说。」

    「不过，这本『魔法史』实在太艰涩了。」惠说道。

    「哪里艰涩了？」

    「就是『来访』前的魔法学啊，总觉得那部分很难懂。」

    「那你就先读『来访』之后的魔法史吧……你看，从这页开始。」

    艾莉卡把课本从惠手中取来，简直就像用抢的一样。

    她啪啦啪啦地翻著书页，接着又将课本放回惠的桌上。

    这一页的左上角有张黑白照片。

    惠不禁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照片的颗粒很粗，年代看起来非常久远，照片上的荒野中则有座碗状的山。

    「……一八八○年当时的陨石坑。」惠将照片旁的说明文念了出来。

    「对，就在亚利桑那州的这个地点，人类与被称为『恶魔』的对象接触。」

    「！」惠突然抬起头。

    「照片里看起来像座山，其实是个非常巨大的陨石坑。一八九九年九月，照片没照到的另一侧，也就是这个碗状坑的底部，恶魔们被召唤出来了。」艾莉卡说明着。

    惠顺着艾莉卡白皙的手指读下去。

    「然后，这家伙就跟恶魔订下『契约』吧？」惠指着陨石坑照片说明文中以粗黑字体特别强调的某个人名。

    上面写着威廉˙麦金利（WilliamMcKinley）。

    「他可不是什么『这家伙』，是美国第廿五任总统。他与企业家帕西威尔˙罗威尔一起接见恶魔，并在合约书上签名。」

    「根据这份合约，人类才拥有了魔法的力量吗？」

    艾莉卡轻轻摇头。「不，更正确地说，一八九九年人类只拿到了一本非常厚的『※魔法大全』（SeferRaziel）而已。」（译注：罗洁爱尔之书。传说由大天使罗洁爱尔所著，记载天地万物运行的一切知识。）

    「书?]

    「对，在犹太教的传说中，这是从堕天使罗洁爱尔手上传到所罗门王的魔法书，据说所罗门王也是利用本书所记载的魔法建立起繁荣的犹太王国。在陨石坑出现的七十二个恶魔将这本书交给了美国总统。」艾莉卡补充道。

    「原来啊——」

    「……不过现在这是每位魔法使都必备的书喔。对了，你手上应该也有给小学生读的魔法大全节译版吧？」

    「……所以，因为美国总统与恶魔的约定，哈雷彗星才会造访地球啰？」

    艾莉卡表情紧绷。「又错了。哈雷彗星只不过是块绕着长椭圆形轨道运行的脏雪球罢了。就算它在一九一○年接近地球，也只不过只是单纯的天文现象。」

    「可是……那之后人类不是开始拥有魔法了吗？」

    「嗯，是呀。这倒没错。当彗尾扫过地球的瞬间，确实有一部分人类变得能够使用魔法。不过……并不光是这样。」艾莉卡说到这停顿下来。

    「还出现了魔法亚人种……」惠喃喃地接下去。

    惠脑海中又浮现出矗立在夜晚河川地公园的紫色蕈状云。为了对这类族群中的某个吸血鬼复仇，一位女性挑起的那场战斗。

    「没错。我们人类因为『来访』而取得魔法，但也有某些人，自己反而变成了魔法的一部分。」

    「嗯。」惠将视线落回魔法初学者用的教科书L。

    在紫烟中炽热燃烧的异形男子身影又袭上他心头。那个人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却因为恶魔而变成吸血鬼的体质。

    惠不经意地翻开下一页。

    跟前页相同的位置上有另一张照片。

    这回是彩色的，因为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乍看还以为是其他地点。不过，只要注意附近荒凉的景色就可以发现是同一处。

    前页黑白照片的陨石坑这回被加上了灰色的盖子，有架直升机正停在盖子上。从直升机附近的人影大小，可以想像出这个被封闭的陨石坑究竟有多宽阔。在灰色的盖子上，还有用黄线画成的圆，以及白线画成的四边形。

    「那就是当地的现况。人类与恶魔订下契约的场所，变成了『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本部』。」艾莉卡说明道。

    「……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本部……里面有建筑物吗？」

    「有。利用直径两公里的巨大陨石坑凹陷与隆起处，建筑起一座巨大的要塞。」

    「要塞？」惠忍不住抬起头。

    「对。可说是史上最坚固的要塞吧。里头的『爱因斯坦交点』，可是为了抵抗魔法界之敌才建造的装置呢。」

    「……爱因斯坦……交点……？」

    「就是这个名称没错，这是人类第一位『法师』——法师˙爱因斯坦所建构的装置……你仔细看这里。」

    艾莉卡指着要塞照片上的某处。沿着沙漠边缘的陨石坑壁上，有条像输油管般的细长设施不断延伸而去。

    「……那是加速器。里面的电子精灵会被加速至光速并使魔力增幅。这就是爱因斯坦交点了。利用这个装置，法师就可以对世界上的任一地施展魔法攻击。」

    「为、为什么这种兵器要建在这里呢？」惠惊讶地问道。

    「这不是兵器，正确地说是一种增幅装置。」艾莉卡摇摇头。她那亚麻色的长发也跟着左右舞动，发出诱人的香味。惠忍不住抬起头，却撞上艾莉卡冷漠的眼神。他只好赶紧将目光移开。

    「……是为了不让魔法变成战争的道具呀。」艾莉卡低声答道。

    「战争道具？」

    「对，一九一四年开始的『世界大战』中，被德意志帝国当作魔法兵利用的法师爱因斯坦，与全世界的魔法使共同奋斗并终结战争后，建立起这座充当世界魔法管理机构的要塞，目的就是为了让世界各国不敢再擅用魔法之力。因此，这座要塞必须能抵挡各种程度的攻击。不管是普通的炸弹或是理论上的核武。」艾莉卡解释着。

    「……真是了不起的要塞啊。」惠感叹道。

    「总之，是个跟你无缘的地方啦。」艾莉卡说完后耸耸肩。

    那当然啰，惠不由自主地点点头。他心想，对于像我这种连飞行魔法都学不会的魔法使徒弟，那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嘛。

    「好啦，那今天就读到这里——」

    「艾莉卡。」惠打断了对方的话。

    「什么事？」

    「对不起，我还有个问题……亚利桑那到底在哪里啊？」

    「你把中学地理课本拿出来！」她很不悦地命令道。

    「喔。」惠从书桌上的架子里取出一册课本。

    「这里啦，就在这里！除了魔法外，这种常识拜托你也记一下吧！」

    艾莉卡毫不迟疑地用手指按着美国地图上的某一点。

    在太平洋换日线的另一边，也就是艾莉卡白皙指尖所点的位置，与两人所在的日本有着慢十六小时的时差。而目前才刚过前一天晚上八点的陨石坑里——

    这座五万年前被陨石激烈撞击所制造出的直径近两公里巨大坑洞，被一个灰色的盖子给盖住。数十具照明灯对准此处。画着魔法圆的直升机停机坪则位于盖子中央，有数名魔法使正在附近进行作业。

    配置在沙漠上的巨大探照灯团团团住陨石坑，其发出的棒状光线穿越了保护要塞的半圆形魔法结界，延伸进沙漠幽暗的夜空中。

    至于负责警卫的电子精灵，则在空中像鬼火般来回逡巡。

    这里的景象超乎常理。要塞所发出的光芒即便在远方的沙漠亦清晰可见。

    人们并不以正式名称「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本部」来称呼这里，而是冠以其中的核心人物之名，称这里作「罗威尔堡垒」。

    一名金发披肩的男子，正独处在堡垒中某个阴暗的房间里。将夜空照得如白昼般的探照灯光线，从他背后的窗户隐约射入室内。

    男子的身体深深陷进包着黑色皮革的椅子中，似乎在专心思索着什么。

    他的左手轻轻搁在眼前这张桃花心木大桌上，右手则抓着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相框。里头有张金发男人搂着年轻东方女性肩膀的照片，两人的脸上部带着笑意。

    男子眯起眼睛。他有着一对清澈的蓝色眸子。

    突然，在硕大无比的桌面角落，一颗小玻璃珠闪烁着青白色的光芒。光芒是从球体里一个像海马般的生物所发出的。

    『报告法师！有紧急状况！抱歉打扰您休假，但可以麻烦您到交点楼层这里一趟吗？』玻璃珠中传出语气紧张的说话声。

    「知道了，我马上去处理。」金发男子答道。

    他将相框放回桌子最上层的抽屉后，又加上一道魔法锁。

    男子动作敏捷地换好衣服，外头则披上一件绿色的斗篷。

    这件斗篷便是全世界仅仅数人有资格穿上的法师之证。

    他打开房间的门，来到通路上。

    一名穿着手肘上有红色补丁服装的健壮男子，若无其事站在那里。

    「我不是说不用来接我吗？史帝芬，我又不会迷路。」金发男子面带苦笑地说道。

    「这是规定，法师˙布利迪休阁下。」壮硕男子短促地回答道。

    「好吧，那我们出发。」

    法师布利迪休，本名詹姆士˙布利迪休，也就是负责美洲大陆的法师。他对着自己房间门上的黄铜制狮形门环轻轻挥手，狮子吼了一声后，便将门完全锁死了。

    「史帝芬，你从威尔那听说是什么状况吗？」法师布利迪休对着身旁快步前进的警备主任魔法使问道。

    「没有——不过，沃兹尼亚克博士也关在交点里闭门不出，所以我想应该——」警备主任史帝芬˙查洛锡说到此处突然噤口。

    在通往要塞最底层的电梯门口，有个男人正焦躁地等待这两人。

    男人穿着带有细条纹的深蓝色西装，打了条红色领带，还带着一副黑框眼镜。

    这是一位看起来像税务人员或会计师的白种男性。

    这个人看见法师后，马上举起右手。

    「我已经等您好久啦，法师˙布利迪休阁下！来，请加快脚步。」这位名字气派，叫威廉˙亨利˙盖兹三世的平凡魔法师说道。

    「到底怎么了，※威尔？」法师˙布利迪休问道。（译注：威尔就是英文中威廉的昵称。）

    「到了交点层我再说，总之请先搭上电梯吧。」他将目光对着电梯回答。

    「不要慌，电梯门还没打开呢。」法师˙布利迪休指着电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法师依然不死心。

    但威尔还是闷不吭声，等电梯门打开后他迫不及待地把法师˙布利迪休挤进电梯，自己也随后搭了进去。

    「查洛锡主任，请你对堡垒周围的警备多费心。」威尔伸手制止想一起搭上电梯的史帝一分。

    「我明白了。」壮硕的警备主任停下脚步答道。

    电梯的红色门关上。被单独留下来的史帝芬耸耸肩，朝着相反方向离去。

    「一百年后的二度『来访』开始了吗？」法师向对方如此间道。

    「我不知道这回会不会如同百年前那次大张旗鼓的正式访问。不过，根据沃兹的直觉电脑计算，自从哈雷彗星离去后便音讯全无的『恶魔』们，不知为何有相当高的可能性再度出手干预人类世界……就在大约十五分钟前，『※天卫十八』才显示物理入侵发生的机率非常高。」（译注：天王星的卫星之一。）

    「那，已经发生了吗？」

    「呃，根据天卫十八推算的时间——」盖兹看着手上的劳力士。「五分钟前就发生了。」

    「……原来如此，的确是紧急状况啊。」法师˙布利迪休喃喃道着。

    电梯在要塞的核心部位，也就是被称为交点楼层的地方停了下来。

    两人步行在被浅灰色墙壁所包围、看了就令人垂头丧气的漫长通道上，一直走到主控室的门口才止步。

    大门发出新绿嫩芽的香味，那是因为施有魔法结界之故。

    「我是盖兹，法师˙布利迪休阁下也来了。」威尔对着门说道。

    负责认证的两只电子精灵从紧闭的大门里飞出，在两人身旁如同蝴蝶般飞舞。

    霎时，魔法的香味止息了，大门也向两侧打开。

    主控室的内部呈圆形。

    在圆周处有许多女性等间隔地坐着。她们全都用手盖在貌似占卜用水晶球的直觉震荡体（talisman）上。

    至于这群女性所围绕的圆心，则有一个发出淡绿色光芒、每边各长一公尺左右的立方体浮在半空中旋转。

    「我等你好久啦，老大。」

    ．一名肥胖且满脸胡须的男人，快步接近布利迪休两人身边。

    「嗨，沃兹，我倒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慌张啊。」

    布利迪休对身兼魔法使与天才魔法电脑科学家的史帝夫˙沃兹尼亚克说道。

    「面对这种事不慌才奇怪哩！」沃兹尼亚克瞪大了双目。「因为奇怪的征兆不断出现啊。况且这回的造访就像『闇之王子（Princeofdarkness)』，并非没有质量的光线，可能是具有实体的东西啊。」

    「之前出现的『闇之王子』，也有可能是某人的恶作剧喔。」盖兹插嘴。

    「才没有那么疯狂的魔法使会干这种事，而且在现场的只有一个炼金术师和两位一般人的科学家。」

    「总之，先说明一下到底出现了什么征兆吧，沃兹。」布利迪休提醒对方。

    「对，先看看那个吧。」

    史帝夫˙沃兹尼亚克指着房间墙壁上那面两百吋的长方形荧幕。

    「那道波动代表特定事件——例如有东西从『魔界』侵入」——发生的机率。水平线则代表我们在物理上可认知的范围。也就是所谓的事象地平线（Eventorizon）……然后，在十五分钟前，『天卫十八』发现到某样实体，具有不需透过爱因斯坦交点的『时空回廊』，便可从魔界来到我们这个物理世界的可能性。」

    「所以荧幕上的横轴就是时间吧……」布利迪休喃喃道着。确实方才这种机率的波纹，在一瞬间远远脱离事象地平线甚远。「那，规模呢？地点呢？范围可以再缩小吗？」

    「关于这点……请看这里。」

    沃兹尼亚克打了一下响指，荧幕马上显示出以太平洋为中心的世界地图。他指着地图中的某一点，接着，他们自身所在的美国、以及太平洋彼岸的日本便被加倍放大了。

    「推测地点应该在这。」

    AgataCity.

    地图上显示出如此一行字。

    「Agata……柿˙崎˙博˙士˙还˙在˙进˙行˙研˙究˙吗？」法师˙布利迪休问道。

    「刚才我打国际电话去她的研究所，结果没有人接。现在是日本时间中午，或许她去吃午饭了吧。」盖兹答道。

    「侵入这个世界的实体已造成某些危害的可能性有多大？」布利迪休又问道。

    「应该是微乎其微吧。」史帝夫˙沃兹尼亚克摇摇头。「根据电脑预测的质量，侵入的物质应该只有原子大小。」

    「原子大小？那为什么要侵入？」法师˙布利迪休的目光从荧幕转向了科学家。

    沃兹尼亚克耸耸肩。

    「那我就不清楚了……大小应该只有一个氢原子、或氦原子的程度而已。把这种东西送进我们的世界，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搞不好是练习喔。」盖兹喃喃说着。

    「练习？」布利迪休将脸孔朝向穿着朴素的盖兹。

    「那些家伙上次以恶魔型态出现在这个世界已经过了一百年。因此，再度来访或许有必要演练一下……你认为呢？法师。」

    「别开玩笑了。」沃兹尼亚克对着热切主张自己看法的盖兹轻轻摇手。接着，他走向墙壁，敲打荧幕下方的控制台按键。

    突然，荧幕上显示出某个阴暗房间的影像。画面是黑白的，颗粒相当粗糙。画面中一架巨大机器的前方，有一位黑衣男性与一位白衣女性发生口角。荧幕下半部还出现以秒为单位的时间统计及目前录影的格数。

    「这是柿崎博士研究所里监视摄影机所捕捉到的实验画面。从荧幕上或许看不太清楚，不过这间实验室确实有那些家伙的立体影像（Holography)。而且……」

    沃兹尼亚克随即快速敲打键盘，使影像暂停。

    长方形的荧幕显示出，有个发出光芒的人形物体站立着。比起在日本人中算是高大的炼金术师，这个人形物体的个子就较为娇小。人形物体正对着女科学家伸出左手。

    「对方都可以自由自在对光子进行编排组合了，以恶魔肉体出现这种小事为何还需要练习呢？」沃兹尼亚克对盖兹提出质疑。

    「那我就不懂了。」盖兹用食指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况且，荧幕上这个发出光芒的物体，我无法确定跟百年前出现在这座要塞最下层的实体是否相同。」

    「的确。此外我还有其他疑问。」法师˙布利迪休将手顶在纤瘦的下巴上喃喃述说道。「一百年前对方依照所罗门王的传说现身，又留下旧约圣经中所记载的典故，这回则是闇之王子……简直完全在模仿『出现在东方，给世界带来毁灭』的『※反基督预言』啊……我从小时候就觉得这点很不可思议。如果恶魔真的存在，那古代描写恶魔的宗教经典与传说内容不都完全无误了？这种事有可能吗？」（编注：诺斯特拉达姆士预言中有三个反基督出现的预言。）

    「虽然真的有恶魔存在，但『神』却没有出现……这世界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沃兹尼亚克看着法师说道。「恶魔，不，应该说我们称之为『恶魔』的这些异世界实体，或许只是在模仿人类世界关于恶魔的传说罢了。一百年前，对方使用『召唤魔法』叫出七十二只恶魔。而如今……」沃兹尼亚克又按了几下控制台的按键。

    画面再度回到方才的世界地图。但这次在地图上却出现数量非常多的红色光点。光点就像活着的生物一样蠢动、闪烁着。

    「这是？」布利迪休问。

    「世界各地魔法使们发出的『固有魔法震动波』。正如您所知，除了每位魔法使所发出的不尽相同外，就算是同一位魔法使，也会随着『魔法种类』的不同而改变震幅。」

    「所以这是在搜寻全世界正在使用召唤魔法的人啰？」

    「就是这样，老大。」沃兹尼亚克点点头。「从十五分钟前就开始搜寻了，但并没有找到发出未知固有魔法震动数的召唤魔法。也就是说，恶魔还没有化成恶魔的模样：：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原来如此。」法师˙布利迪休将目光移开荧幕，眺望着房间中央的立方体。

    「天卫十八」是一部具有「直觉」功能的巨大电脑，而眼前这个立方体则是其造型特殊的输出入装置，也可以说是这群魔女操作员们所操纵的直觉震荡体真正核心。魔女们则称这个立方体为「宇宙方块（Cosmiccube)」。

    「从刚才她们就一直在研判水晶球。」沃兹尼亚克对布利迪休说。「推测恶魔接下来会出现的地点与时间……不过还没有找到具体的答案。」

    法师˙布利迪休陷入了沉思。

    「阁下，您觉得该怎么办呢？」盖兹以急切的口吻问道。

    「……我不认为事情会就这样结束。」法师˙布利迪休的语气像是自言自语。

    「我也有同感。」沃兹尼亚克点点头。

    「刚才那次入侵如果视为对方的预演，那下次或许依然很可能出现在日本地方都市、柿崎博士的研究所。」法师˙布利迪休推测着。

    「要不要联络日本分部，对该研究所进行保护措施呢？我很担心柿崎博士的安危。」沃兹尼亚克提议道。

    「把事情闹大就不好了。」盖兹插嘴回答。「之前的事就已经濒临危险边缘。这次可不能再像一八九九年或一九一○年那样引起世界性的恐慌啊。」

    「不过，也不能就这样撒手不管吧？在日本至少已有三个人知道闇之王子的事了。谣言传出去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不如——」

    「沃兹尼亚克博士！」

    突然，面向控制台作业的其中一名魔女转头高声喊着沃兹尼亚克的名字。

    「怎么了？」

    沃兹尼亚克、法师布利迪休，以及盖兹三人都迅速来到这名魔女的背后。

    「……出现了这种影像，就快发生了。」魔女用手心迅速在眼前的直觉震荡体上挥了一下。

    三人注视这貌似水晶球的装置。在球体中，有个图形正在激烈地跳舞。那是一个圆，圆中有六个四边形并排着，圆的外围则是类似花朵、以及像是果实的图画。

    「……圆形的房间……蔷薇……苹果……」这名魔女简直就像占卜师一样连续道出好几个名词。

    「圆形的房间、蔷薇、苹果……？」法师˙布利迪休将魔女的话重复一遍。

    他觉得似乎有根微小的荆棘在刺痛自己的心。圆形的房间、蔷薇、苹果。一九九三年，布利迪休心想，那一年离他以史上最年轻之姿就任法师的日子还很遥远，自己仍住在英国一个名为布莱顿的城镇，而当时自己封印起来的「预知能力」，现在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负责美洲大陆的法师詹姆士˙布利迪休，一九六八年出生于英国。他强大的魔力在幼儿时期就被「发现」了，而且被周遭的人们视为「灾祸」。然而，他最让人害怕的，并非能引起严重火灾的「自然元素系魔法」，而是「预知能力」。当他准确预测亲戚们即将遭遇的不幸命运后，他便将这种能力给自我封印了。即便他后来年仅廿五岁就成为法师，也没有再开启这种能力。

    那为何现在自己会看见这些影像？难道是即将有大事要发生，严重到足以使心中封印解体的前兆吗？法师˙布利迪休如此扪心自问。

    「到底多久以后会发生？」沃兹尼亚克低声询问魔女。

    「即将。」魔女答道。

    史帝夫˙沃兹尼亚克抬起头，冲向墙壁荧幕下方的控制台敲打按键。画面再度显示魔界入侵机率的波动图。波纹大幅向上延伸，超越了事象地平线，逐渐转为完全的正值。

    「……应该在几分钟以后吧？」沃兹尼亚克喃喃自语。

    深夜的暗幕笼罩了这座公园。

    流经公园旁的宽阔河川上袭来刺骨的寒风。公园里依稀的几点灯火，渗入了都会的昏沉夜空里。

    公园中有座照顾得非常妥善的蔷薇园，里面还种植了※姬林檎树。到了五月，这种树上会开出楚楚可怜的小白花，秋天则会结出小而红的果实。（译注：小型观叶用的苹果树。）

    不过现在时序才三月，花苞仍然紧紧封闭着。

    突然，在半空中出现一只白而优雅的手，轻轻碰触苹果树的花苞。

    霎时，花苞便逐渐膨胀，接着就开花了。花朵在深夜的幽暗中发出白色的光芒。不过就在下一瞬间，花瓣四散掉落，取而代之的是子房开始膨胀。尽管明明没有蜜蜂协助，苹果树却能自行受精。

    在这只手的掌心里，最后出现一颗小小的苹果果实。

    细长的手指将苹果轻轻握了起来。

    房间里有一位中年女性及其他两名男子。

    两名男子都穿着单调的黑色西装，分别站在喋喋不休的那位女性两侧。

    「……布坎南夫人，我们已经说明过好几次了，想要对出版社施加压力是根本不可能的。」其中一位男性对重复好几遍的说辞似乎已感到疲倦。

    「为什么？难道你们能容忍那个垃圾女人出版这种垃圾手札吗？」金发而留着妹妹头的女性嘴巴不太干净地咒骂道。

    「那间出版社跟共和党的卡尔瑞奇关联很深，如果我们轻举妄动的话搞不好会栽在对方手上。」男人解释道。

    「栽在对方手上？反正我那跛鸭总统丈夫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从那垃圾女人在八卦杂志上放炮那天开始就没救了。不过，我还是得好好保护自己的名声，哈利——」

    「可是——」

    这位名为哈利的男子瞠目结舌，没有继续说下去。布坎南夫人顺着哈利的视线转动身体，同样也大吃一惊。

    有位少年正站在※西栋的发言人办公室窗外，而且还是个如同从画中跑出来的美少年。少年穿着宛若教会学校制服的套装，生着褐色的柔软头发。大而明亮的淡茶色眸子在光线照射下闪闪生辉。（译注：美国白宫本馆西侧所连结的建筑物。）

    「……你是……」布坎南夫人也只说了两个字便不知如何继续。

    少年面露微笑，他的洁白牙齿就像宝石般动人。

    「第一夫人，我要送您一个了不起的东西。」

    少年冷静而清澈的声音在房间中回荡。他的说话声宛若带着魔法。狭窄的发言人办公室里，空气简直就被瞬间冻结住了。

    「请让我进去吧……」少年微微偏着头，如此要求道。

    布坎南夫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把面对庭园的门打开了。

    「感谢您。」少年安静无声地滑入办公室。

    两位男性与中年女性只是呆呆地看着少年登堂入室。

    「聪明的夫人，请把手伸出来。」少年突然要求道。

    「啊，好的……」布坎南夫人不自觉地张开掌心伸向少年。

    「布坎南夫人！」终于回过神来的白宫顾问哈利˙布朗出声制止第一夫人。

    少年马上朝这两位男性轻轻挥手。

    「唔！」两名男性的鼻子周围突然出现好几只打转的苍蝇，令他们一时慌了手脚。

    「——请接受吧。」少年趁机将一颗红色果实放在女性的掌心上。

    「这是……苹果？」

    「是的。艾蒂丝，您真是位很有智慧的女性。」少年亲密地称呼第一夫人的名字。「请吃下这颗果实吧，艾蒂丝，如此一来您将变得更有智慧，接下来不只竞选参议员，您甚至能成为这个国家的第一位女总统呢。」少年以柔和的语气轻轻说道。

    「哎呀……」布坎南夫人用手指按了按这颗红色果实。

    「您那不忠诚的丈夫现在人在哪里呢？」

    「他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呢。」布坎南夫人答道。（译注：OvalOffice美国总统的正式办公室。）

    「谢谢您，美丽的夫人。」

    少年抬起中年女性的手亲吻了一下，动作十分优雅。

    「……您会成为比※女教宗若安更加万古流芳的女性领导人。那么我失陪了……」（译注：传说中曾于西元八五五年起在位三年的女教宗。）

    说完后少年便从通往走廊的房门离去。

    「魔女卫星LP7捕捉到未知的固有魔法震动波了！」魔女操作员之一高声喊着。「在哪里？快把画面叫出来。」沃兹尼亚克马上抬头望向大荧幕。

    墙壁上出现一道海湾沿岸，现场所有人都对这个景色了若指掌。地图沿着※波多马克河逐渐放大。（译注：美国中东部的河流。）

    「华盛顿特区……不会吧？」盖兹喃喃道着。

    「宾夕法尼亚大道……是白宫。」法师˙布利迪休说道。

    「东部标准时间上午零时四十六分，在地图上的这个地点检测出未知的固有魔法震动波。魔法种类推测为召唤魔法。」魔女操作员继续念道。

    「可以从魔力值缩小召唤生物的可能范围吗？」布利迪休问。

    「……魔力值两百五十，很小。大概跟人类的体型差不多吧。」

    「人类……是人形的恶魔！那家伙想直接去找美国总统？」法师˙布利迪休不禁叫苦。

    这的确是第二度的『来访』。

    圆形的房间。椭圆形办公室，其东侧有蔷薇园、苹果树。法师˙布利迪休脑中依序浮现出自己就任法师后谒见总统时所见的白宫风景。这座堡垒的巨大电脑「天卫十八」明明就已经给了自己这么多提示，布利迪休不由得咬牙切齿。

    「威尔，以通信用电子精灵（Aerial）警告各法师！我要直接拨电话给总统。」法师˙布利迪休以紧张的语气吼道。

    「特勤人员都死了吗……」

    白宫顾问哈利˙布朗追着少年的脚步，走在白宫西栋——通称「西翼（WestWing）」的中央回廊上，途中随处可见干枯的尸体。壮硕的特勤人员拿着**，就这样直接化为黑色的干尸。

    「椭圆形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吗？」白宫国家安全顾问伯格对哈利˙布朗问道。他带着数名特勤人员，正从中央回廊后方赶来。

    「首席顾问乔登与法律顾问霍尔德曼。」布朗回答对方。

    「这是魔法攻击……」伯格喃喃说着。「快去跟堡垒的人取得联系。」

    「我明白了。」哈利布朗点点头，飞奔入设有电话的办公室中。

    几名特勤人员镇守在椭圆形办公室西北方大门的两侧，做出随时可射击的准备。

    门被紧紧闭上了。里面似乎还传出说话声。

    「总统阁下！您平安无事吗？」伯格在外面怒吼着。

    椭圆形办公室正如其名，是一间呈椭圆形的办公室。面南的窗户前方，就摆着总统所使用的办公桌，此外还有数张幕僚用的椅子围绕在办公桌旁。

    从通往中央回廊的门外，可以听见国家安全顾问伯格的吼叫声。

    美国第四十二任总统乔治˙布坎南正紧紧靠在圆形房间的墙壁上。首席顾问与法律顾问两人则为了保护他而站在前方两侧。

    而少年就站在这三人的面前。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对打量眼前这几个人似乎乐在其中。

    在少年背后，则有像是昆虫般的东西覆盖在倒卧地面的特勤人员头上。那是有如小狗体型般的巨大苍蝇。苍蝇伸出管状的细长口器，刺入尸体的颈部附近。

    苍蝇愉悦地哼着歌曲。旋律听起来像是贝多芬的第九号交响曲第四乐章，也就是著名的「快乐颂」合唱。

    真是一场恶梦啊，布坎南总统心想。才刚过午夜十二点，我就在床上梦见了这场恶梦。

    『不要盯着用餐中的苍蝇看！没教养！』

    苍蝇突然转头朝向总统，发出如同震动翅膀般的嘈杂说话声。不，它应该是震动自己细管般的口器，发出类似人类说话的声音吧。超级大国美国的领袖及其部下两人，面对眼前的景象吓得浑身发抖。

    少年脸上依然带着笑意，注视眼前的光景。

    「你、你到底是谁？」首席顾问乔登朝向少年间道。

    「……我是发出光辉者，却很讽刺地被你们称为『闇之王子』。」少年说道，还同时将柔顺的褐色浏海轻轻往上一拨。他的姿态美丽到令人叹为观止。

    「总统阁下，我是因为有求于您，所以才会来到这里的。」少年继续说着。

    「有、有求于我？」布坎南总统提高音量。

    就在此时——

    南面窗户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

    三个人都被吓得跳了起来。

    「请随意，把电话接起来吧。」自称为闇之王子的少年说道。

    电话铃声依然持续不断。

    「请接电话吧，不要让打来的人等太久比较好喔。」少年继续补充。

    布坎南总统终于走向办公桌，他强忍住手部的颤抖拿起话筒。

    「总统阁下，我是世界魔法管理机构的法师布利迪休。」话筒另一头响起一位年轻人的说话声。

    「是的，总统阁下。您眼前的人物并非是由地球上任何一位魔法使所召唤出来。也就是说，请您视为与百年前『来访』相同的情况……是的。对方是『恶魔』……您说什么？……苍蝇？……会说话的苍蝇？」

    布利迪休用手盖住话筒并抬起头。

    他与天才电脑科学家史帝夫˙沃兹尼亚克对看了一眼。

    「……是『※别西卜』。闇之王子把『苍蝇王』也带来了。」布利迪休说完后，沃兹尼亚克差点连眼珠子都掉了出来。（译注：Beelzubub，新约圣经称其为鬼王，又名苍蝇王。）

    「总统阁下，请您千万不要抵抗。听取对方这次『来访』的目的吧……麻烦您。请放下话筒，但不要挂断电话，就这样继续与对方交谈……是的……」

    这时，布利迪休看见从通信室返回的盖兹。

    「威尔，把这次的通话内容转为音波波形档案，传送给其他法师。对方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这一刻。」布利迪休指示道。

    「全都是为了这一刻？」

    「没错。故意先送出一个原子引起注意，让我们所有人集合起来，接着，又将我们的焦点导向白宫。简直就像老师对学生吹哨子一样……总统阁下，让您久等了。请将话筒放在办公桌上。放心，请冷静下来……」

    「你究竟对我们有什么要求？」布坎南总统尽量装作平静地问道。

    少年一边笑着一边说：「我要暂时待在这个世界里，希望这段时间不要有任何人妨碍我的行动。因此，我要求您不要使出警卫、跟监，或间谍卫星之类的手段追踪我。」

    少年说完后便默不作声，布坎南总统心惊胆颤地回问：

    「就这样而已？」

    「是的，就这样而已。您是这个世界中百年来最强大的国家之王。比起我造访上百个国家奔波转告，还不如直接找您来得更省事。况且……」少年促狭地眯起眼睛。「魔法使们此刻也在监听呢。」

    「果然没错。」

    在远离华盛顿特区的亚利桑那堡垒中，法师˙布利迪休点点头。这全是计划好的——从那位闇之王子现出闪闪发亮的身影开始。

    「你要待在美利坚合众国吗？」

    首席顾问乔登的说话声响彻于交点楼层的主控室中。主控室里的所有魔女与沃兹尼亚克、盖兹，还有法师布利迪休，皆竖耳倾听接下来的发展。

    「……不，我并没有这个打算。我要去日本。因此，请您将这件事以电话转告日本的总理大臣……就说，绝对不要打扰我，这样就可以了。」

    听见口吻稚气未消的闇之王子说完这句话，三位魔法使忍不住面面相觑。日本，那铁定就是那座地方都市了吧。

    「……我懂了，我答应你。」

    总统如此答道，但法师˙布利迪休心中却被一种奇妙而不可思议的感觉所包围。

    「感谢您，总统阁下。很抱歉我引起这么大的骚动。另外，为了保护我的人身安全，不得已杀掉这么多士兵，这点也请您原谅。」

    闇之王子的说话声在他耳边响起。

    影像出现了。

    预示未来的影像紧紧捉住了自己的心。法师˙布利迪休用食指压住太阳穴。

    「那么，我先告辞了。」

    布利迪休看见一颗漆黑的球体在太阳照射下，球体一面反射阳光一面像肥皂泡般缓缓升上空中。然而，球体的大小才是问题所在。影像的背景是某座城镇，似乎没什么高楼大厦，应该就是那座地方都市吧。与背景相较，那个球体可比肥皂泡大太多了，恐怕是一颗直径数十公尺的大怪物。

    「这到底……是什么？」法师布利迪休喃喃自问。

    「法师布利迪休，少年跟苍蝇突然消失了。」

    球体一边震动一边向空中升去，这让他产生了恐怖与不快交错的复杂情绪。

    「法师˙布利迪休？」总统再度问道。

    「抱、抱歉，总统阁下。我们分部的人员正赶往您那里进行调查。在他们抵达前请先不要解除警戒。另外，千万不要忘了与闇之王子的约定。」

    电话挂断后，布利迪休的脑中依旧被那颗黑色的球体所占据。

    「法师，您还好吧？」盖兹问道。但下属的声音在他耳中听来却如同在水中说话般怪腔怪调。

    为了将这幅景象从脑海中驱离，法师˙布利迪休用力摇着头。现在没有空作这种预知梦了。

    「老大，你到底看见什么了？」沃兹尼亚克冷静地问着。

    「……一颗球。足以覆盖住整个天空的巨大球体……抱歉……现在已经消失了。」

    法师˙布利迪休交替看着眼前这两位下属。

    「……看来除了『自然元素系魔法』外，我也该对『占卜』好好下点功夫了。」法师˙布利迪休勉强挤出笑容。

    「……您现在方便吗？……其他四名法师在『星法院（Starchamber）』有临时开会的动议。根据规定——」

    「我知道了，我很快就会过去。」法师˙布利迪休打断对方的话，迳自向通信室移动。

    「老大。」史帝夫˙沃兹尼亚克叫住他，急切地说道。「关于闇之王子，以前有这样的传说。『女教宗若安在路上生下的孩子，将以给世界带来毁灭的闇之王子身分重返人间』……难道老大刚才看到的影像，就是这个世界的末日吗？」

    法师布利迪休本来想说些什么，但又马上轻轻挥手，直接从主控室离去。

    艾蒂丝˙布坎南在白宫东栋地下坑洞的私人房间中，神情恍惚地对着墙壁发呆。她是在一片混乱的情况下，被某位特勤人员带到这里以便确保安全的。

    日光灯发出的白色光芒令她感到目眩。

    首席顾问说那名美少年是恶魔。不过，夫人却觉得那么漂亮的孩子不可能是恶魔。

    突然，夫人想起自己套装的口袋里，还有颗又硬又圆的东西。

    那是少年给她的苹果。

    虽说是苹果，但体积却比一般食用的苹果略小。

    看着眼前这鲜红的果实，夫人心中便有一股难以压抑的冲动。她忍不住将苹果凑近嘴边，咪滋，咬了一口。

    「……好酸……」美国第一夫人喃喃说道。

    这个房间的天花板画满了星斗。

    不知从何处照进来的柔和光线，将天花板壁画上的星星映照得如同真正的星空般立体。

    在房间里，四位魔法使齐聚一堂。他们全是男性，人种与年纪则各有不同，不过，大家都披着象征魔法使最高地位的「法师」绿色斗篷。

    法师˙布利迪休进入这座供散落在世界各地法师们商讨大事的假想空间——星法院，已经在里头等待的四位法师，同时将目光转向这位最年轻的同僚身上。

    「让各位久等了。」布利迪休开口道。

    「那么我们开庭吧。」年纪最长、负责非洲大陆的法师˙柯林巴宣布。「马上进入正题，关于这次的『来访』——」

    「没什么好讨论的！照闇之王子所说的去做就对了。就如同对方向美国总统提出的警告般，我们千万不能出手。既然对方想在日本待一阵子，那么在他回去之前，我们当这件事不存在就行了。」

    像连珠炮般一股脑儿发表意见的人，是负责欧洲的法师˙薛鲁纳。为了控制自己的「邪眼」，他头上那金属制的眼罩片刻不离身。在房间天花板反射出的光源照射下，眼罩发出充满金属质感的钝重光泽。

    「可是，如果对方的目的是要我们不理他，那又何必以那种惊人的方式登场呢？我不得不怀疑，恶魔那边还隐藏着其他意图。」负责西亚地区的法师˙耐吉普反对道。

    「不管对方是大张旗鼓、还是偷偷摸摸地进来，这都已成为定局。」法师˙薛鲁纳挥着右手。「先用一个原子入侵也是对方计划好的。所以，我们才会被闇之王子很巧妙地将注意力诱导向白宫。」

    「不过，接下来我们就只能袖手旁观吗？」负责东亚地区的法师˙杰帝很疑惑地反问。

    「没错，在闇之王子离开这个世界前，什么都不做是最明智的良策。」法师˙薛鲁纳重重地点头。

    「请等一下。」一直保持沉默的法师˙布利迪休，开口阻止法师˙薛鲁纳继续陈述。

    「根据百年前在罗威尔堡垒陨石坑与恶魔们订下『契约』的帕西威尔˙罗威尔所言：『对方虽然个个面目狰狞，但并没有超越人类过去想像中的恶魔范畴』。而这回的闇之王子——另外还带了被※迦南风神巴力视为苍蝇王的『别西卜』一起——各位不觉得可疑吗？对方为何要完全以人类传说中的恶魔姿态出现呢？」（译注：迦南是古代地名，相当于今目的以色列与加萨附近。巴力（Baal)则是古代迦南人信仰的风神。）

    「的确，百年来研究『来访』的学者也对此争论不休。不过，法师˙布利迪休——」

    「我要说的是……」法师˙布利迪休打断了法师柯林巴的发言。「既然对方是超越我们人类的异次元实体，那为何又要扮演人类所幻想——那喜欢恶作剧、冷酷，又随心所欲的典型恶魔姿态呢？这或许是一个调查对方真实目的的大好机会。」

    「不管他们是演戏还是本来面貌，那都不重要！」法师薛鲁纳大喝一声。「眼前他们的确拥有强大无比的力量，就连我们的魔法都是对方赐予的。如果因为某些理由惹对方生气，将我们的魔法没收回去又该怎么办？这将对世界造成多严重的混乱，难道你无法想像吗？」

    「我很明白。」

    「不，你一点也不明白。经过『来访』这百年，魔法已成为人类社会的重要根基(Infrastructure）之一了。假设从明天起魔法突然消失，就连你所管理的『爱因斯坦交点』也会变成一堆破铜烂铁。」法师薛鲁纳瞪着法师˙布利迪休，又看看其他法师的脸。

    「……社会、经济秩序会出现混乱是必然的，而且用不了多久，各国就会竞相开发『核子武器』了吧。」法师˙杰帝喃喃道着。

    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这位个子矮小、出生于亚塞拜然的法师身上。

    「美国、俄罗斯、中国这几国最有可能。当魔法这个沉重枷锁去除后，大国们一定会抢着拥有自一九五六年以来被法师˙爱因斯坦所禁止的核子武器吧。」法师˙杰帝继续说道。

    「没错。」法师˙薛鲁纳刻意夸张地表示同意。「只要世界魔法管理机构失去功能，就没有力量可以制止战争扩大了，层出不穷的国界纷争，会逐渐演变为世界性的大战。上次来访后没多久爆发的『世界大战』，在法师˙爱因斯坦的『多蒙宣言』下告终。法师˙布利迪休，倘若『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而我们又失去了魔法的话，该怎么办？」

    「但，倘若闇之王子随手就将日本化为一片焦土，各位还能当作没看见吗？」法师布利迪休依然不放弃反驳。

    「不行就是不行，法师布利迪休。我无法同意对闇之王子进行调查或监视行动。除了绝对不可以联络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外，也要停止魔女卫星的监测。」

    「关闭魔女卫星.那日本不就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了？」法师˙布利迪休抗议着。

    「够了，讨论已经结束了，布利迪休。我们进行表决吧，法师˙柯林巴？」

    「我知道了，就这么决定。各位，赞成我们按照闇之王子所说、完全不加以干涉—〡连日本上空的监测也关闭——的人，请举手。」

    结果反对的只有法师˙布利迪休一票而已。

    布利迪休打开星法院的门走出外头。

    盖兹与沃兹尼亚克这两位下属正在等着他。

    通信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至于刚才五位法师所集结的假想空间则已经关闭了。

    「果然行不通吗？」沃兹尼亚克看见布利迪休的脸色后如此间道。

    「对。袖手旁观已成为正式决定了……就是什么都不做。」

    「请问……您没有把预知的事说出来吗？」

    「没有……就算我说出口，也会被校长骂得狗血淋头吧。」过去从德国魔法学院毕业的法师˙布利迪休，依然称创立学校的法师˙薛鲁纳为「校长」。

    「真没办法啊。」盖兹叹了一口气。

    「……假设我们在那座城市附近，找一位可以信赖的魔法使秘密进行监视呢？」法师布利迪休想出一个主意。

    「我就知道老大会这么打算，所以在老大前往星法院开会时已经先调查过了……」

    「结果如何，沃兹？」

    「请凑近耳朵。」沃兹尼亚克在法师˙布利迪休耳边不知悄悄说些什么。

    「什么!?」法师˙布利迪休脸色大变。「真有这回事吗？」

    「是的，半点不假……我不得已就连中级魔女都列入调查对象，日本分部已经将她列入资格保留状态，因为她那正在自己底下教导的徒弟兼亲生儿子没多久前才引发魔力失控事件。此外，那位魔女的丈夫还是个炼金术师。」

    这点立刻引起了布利迪休的关注，他忍不住说道。

    「……那位炼金术师，难道是……」

    「是的。就是当闇之王子现出闪闪发亮的姿态时，与柿崎博士在一起的那位……」

    法师布利迪休不禁暗暗叫绝。

    有大事要发生了，这个世界正在酝酿某个大事件，所有问题的核心都朝着「某一点」不断集中而去。其中也包括那颗黑色球体，以及假设中即将发生的世界末日……

    「姑且不论那炼金术师一家人好了，想拜托东京分部的人帮忙是不可能的。日本分部的家伙不知为何对法师˙薛鲁纳特别崇拜。通过日本上空的魔女卫星也要关闭了……我们没有其他可行之道……不过，岂能坐视闇之王子任意行动呢！」法师˙布利迪休忿忿不平。

    「还有一个方法！」沃兹尼亚克开口了。

    「什么？」法师布利迪休抬起头。

    「拜托那个人——最先与闇之王子接触的那个人。」沃兹尼亚克夸张地眨眨眼睛。

第二卷 暗之王子 第二章 来自魔界的转学生

    柿崎怜子被电话声给吵醒了。

    现在是早上八点，她拿起话筒，耳边突然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英文。

    「盖兹先生？……你是威廉˙亨利˙盖兹三世？……啊，之前你曾在晚上打电话给我……这次又有什么事？」怜子拨开自己的前发。

    「有件事要拜托你！很要紧的事。」在时差十六小时的太平洋彼岸、美国亚利桑那州、一条现今冷冷清清的「666号公路」旁，威廉˙盖兹透过一家小餐厅的电话对怜子吼着。

    「我为什么非要帮这个忙不可呢00」听了对方的简短说明后，怜子语带怒气地反问。

    说话的人换了，这回是个冷静而沉稳的男声。

    「我是罗威尔堡垒的主任研究员沃兹尼亚克。好久不见了，柿崎博士，虽然在电话里没办法详细说明，但这的确是件非常重要的大事。运气不好可能会影响全体人类的存亡……我个人对你的研究成果非常尊敬。虽然是根据错误的假设为起点，但所采用的方法却相当科学。你的确是位非常优异的科学家。希望你能秉持科学研究者的良知接受我们的请求，务必帮这个忙！」

    「……好吧，那我到底该怎么做呢？」感觉有点陶陶然的怜子答道。

    三十分钟后，怜子背了个大背包，穿着迷你裙跨坐在轻型摩托车的坐垫上。据对方在电话中所言：「机率是三分之一，至于到底要选哪个地点，就全交给你来判断了。」

    靠运气判断就不科学了，怜子心想，那里应该比市中心距离更近吧。

    怜子骑着车，没过几分钟就抵达日本时空研究所。她停下摩托车，将里程表归零。电话中那位科学家所创造出的敏锐电脑「天卫十八」，确实是将这里预测为起点。

    她拿出地图与指南针，找出那三个地点。

    根据对方所言，这件事运气不好可能会影响全体人类的存亡，但把出现地点交给「电脑占卜师」来预测，却令她觉得不太痛快。从这里往西北方将近三公里，怜子看看手表，如果不加快脚步的话时间就要来不及了。

    她将地图与指南针收进背包，发动摩托车的引擎。

    迎面而来的风令人身心舒畅，春天的脚步已然降临了。

    「你这家伙，拿我们餐厅的电话做什么啊？」

    系着围裙、身材壮硕的餐厅老板，对着正拔起网路线插座的盖兹吼道。

    「没什么，借用一下寄封E-mail而已。」

    「管你是E-mail还X-mail，你们是堡垒里的人吧？为何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干些类似小偷的勾当啊？刚才还打了通那么久的国际电话。」

    「这只是拨给凤凰城的ISP而已啦，算国内电话。拜托一下，虽然不能告诉你详情，但这是很重要的事。」

    「就算世界末日要来了，我也不准你们在我的店里撒野。」

    趁威廉跟餐厅老板周旋时，沃兹尼亚克赶紧打开笔记型电脑的邮件程式。他将检查新信件的间隔设为一分钟，转头看看自己同事的状况，发现威廉正将数张美金钞票塞进围裙男的手里。

    沃兹尼亚克心想：那可以报帐吗？堡垒里有超过三千位魔法使，不可能没有法师˙薛鲁纳校长提拔或教导过的学生。提出「到堡垒外头打电话」这个主意的，也是眼前正在收起钱包的威廉盖兹。

    接下来只能等了。太阳逐渐西沉，亚利桑那美丽的夕照让人难以直视。

    虽然为了预测对方的出现地点，时间一直拖到闇之王子现身白宫的第二天下午，但沃兹尼亚克很庆幸，这段时间日本才刚好天亮而已。

    不过，这该不会也在对方的计算之中吧？再怎么猜测也无济于事，他只好咪滋地咬了一口加在炸鱼肉旁的洋芋片。

    怜子依旧骑着摩托车向前疾驰。她看看指南针，马路正前方有个直角弯，她慌忙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回转。叽叽叽叽——差点就被跟在后头的四轮驱动车给辗了过去。「你在看哪里啊！混帐！」对方驾驶的咒骂声随即响起，但瞬间又被怜子远远抛在后头。

    现实中的道路根本没办法让我直直朝西北方前进嘛！怜子终于发现这显而易见的事实。她只能用猜测的方式前进，尽管她很讨厌用「直觉」来形容这种作法。但没有任何标示的个人用地是不可能存在的。

    「请你停车。」从停在街角的警车中，有位年轻的警官突然向怜子招手。

    怜子咋舌后还是停了下来。年轻警官的视线，紧紧停留在她那从黑皮革短裙中蹦出的鲜嫩大腿上。

    「你在看哪里啊？」怜子把驾照递给警官。「赶快写罚单，我应该是超速吧。」

    「……照片上这个人真的是你吗？」年轻警官从驾照上的照片，只发现一位戴着可笑眼镜的阴沉、无味的女人在瞪着他。

    「那就是我。讨厌，我自己写啦！」怜子把警察手上的罚单抢来，将自己的姓名与住址草草填上去。

    「好了，还你。往市公所怎么走最快c"o」

    「啊，呃，前面路口左转就到了。」警察的话还没有说完，怜子就骑着摩托车快速离开了。

    看看手表，现在是早上八点廿九分。

    安形市的市政府建筑物已映入眼帘，就是这里。不可能是其他地点了。虽然怜子没有证据，但距离与方向都没有错。她将摩托车扔在脚踏车停车场上，冲向市公所的大厅。

    「还没收到吗？」盖兹问。

    「还没。」沃兹尼亚克回答。

    「……你觉得，假如『来访』没有发生的话，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你干嘛突然提这个，威尔？」

    「没什么，只是一时想到而已，仔细想想，我们现在这个世界其实很不正常。远古时代暂且不讨论，十九世纪人类的生产方式才刚发生大幅变革，结果却发现其实恶魔真的存在！说不定，另外还有个没发生『来访』的平行世界，而人类在其中平淡地度过了二十世纪喔。」

    「根据法师˙爱因斯坦的理论，是有许多充满其他可能性的平行世界存在。所以，没有发生『来访』的平行世界自然也不会少吧。以后假使有时间，我们再用天卫十八模拟看看。」沃兹尼亚克边将奶精加入咖啡中搅拌边说道。

    「……在那个世界里，我们不知道会从事什么职业。」盖兹自言自语，并将眼前这杯超大巧克力圣代的生奶油放入嘴中。「……搞不好，我会是个超级大富翁哩。」盖兹说。

    「你如果是超级大富翁，我或许就是电脑公司的社长啦。」沃兹尼亚克也半开玩笑地说道。（译注：很明显，这里的盖兹是暗指真实社会中的比尔盖兹。而沃兹尼亚克则是苹果电脑的创办人之一斯蒂夫˙沃兹尼亚克。）

    「你虽然是电脑天才，但是不适合经营公司啦。」盖兹回嘴。

    「~GetyourkicksonRoute『sixhundredsixty-six』~」（译注：原曲应该是美国著名爵士乐歌手纳金高（NatKingCole)所演唱的『66号公路（Route66）』，这里故意改为666，在英文中这个数字具有恶魔的涵义。此外，66号公路是真实存在的道路，途经亚利桑那州，是美国早期通往西部的重要干道之一，不过目前交通流量已经大减了。）

    「喂、喂！」盖兹听见伙伴突然以别脚的歌声唱起来，不禁慌忙阻止对方。

    「那我还是加入音乐界主办个摇滚音乐祭好了」史帝夫沃兹尼亚克依然不放弃开玩笑。

    怜子于大厅中站定后，环顾才刚打开大门上班的市公所。接着，她便坐在椅子上，透过墙上的玻璃窗眺望市公所前的喷水池，现在时间是早上八点三十分。

    怜子挽起头发。

    喷水池大约每隔五秒会喷出一次。

    咻——沉默。咻——沉默。咻——少年就站在那里，市公所前的国道上，离喷水池大约有十五公尺。怜子心想，他一定是从半空中突然蹦出来的吧。她取出袖珍型的望远镜窥视，对方是个皮肤白皙的男孩子，黑色长裤、灰色制服套装，少年慢慢朝市公所走了过来。

    他走进市公所，怜子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地从对方面前穿过。少年比想像中更为娇小、白皙。看起来顶多十二、四岁，他两手插在口袋里，朝写着市民课的招牌方向前进。

    怜子悄悄跟在少年后头，大厅里有张放着各式申请书的柜台。少年拿起笔，用左手开始填写申请书。怜子若无其事地从他背后溜过，从对方的肩膀上偷看少年在写些什么。

    在申请者的姓名栏位上，他写下了「曲都光」这三个字。

    「来了！第一封信。」沃兹尼亚克在餐厅里喊着。

    「我看我看。」

    「还没收完……等等，上头到底写了什么？」

    沃兹尼亚克露出别扭的笑容。

    「他去了市公所，取得转学通知书，在日本转学似乎需要这份文件。」

    「……那恶魔竟然想上学？」

    另一方面，柿崎怜子正卡在公共电话亭里，陷入一片慌乱。面对电话另一头「你身上有可以寄电子邮件的电脑吗？」这个疑问，她竟然好死不死地点头说有。

    结果，她现在只好把重量将近四公斤的巨大笔电﹒以及一组携带用的外接数据机，全都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进行作业。更倒楣的是，自己出门时所带的电话卡额度，只剩下五、四、＝一一一、一，哔——用完了。

    反正身上还有一些钱，现在也只能继续跟踪下去了。

    怜子把笔电跟数据机全塞进背包，打算用屁股推开电话亭的门。讨厌，怎么打不开呢？

    突然有某个人帮她打开了。

    「啊，真感谢你。」怜子抬起了头，却发现名为曲都光的谜般少年正站在自己面前。「呀——」她忍不住惊呼一声。

    「……柿崎博士，你现在变得真漂亮呢。能看到如此美丽的女性，也是来到这个世界的一大乐趣啊。」少年说道。

    「……你记得我？」怜子问。

    「是的，虽说那时我的外表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不过我记得很清楚喔。托你的福，还帮了我一个大忙呢。」

    「有吗？」

    「有的。」少年点点头。

    怜子想起那位性格中年人——象山所提到的名词，闇之王子。

    「你就是那个，闇之——」

    「不可以喔，美人，关于我的事你不能对任何人说。我原谅你刚才把信寄给罗威尔堡垒那帮人，不过不可以再犯了。」少年说道。

    「好吧，我明白了。」电话中怜子也被告知，千万不要违逆对方的意思。

    「那恕我失礼了，我还得去买些东西呢。」少年转了个身、打算步行离去。

    「你要去哪里呢？」怜子忍不住问道。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买教科书啰。」闇之王子面带微笑地回答。

    『殿下，您为何不把那女人给除掉？她一定会把你的身分泄漏出去的！』一只苍蝇停在少年的肩头上嗡嗡作响。

    「不行啦，小卜˙卜˙，我又不是为了杀人才来这里的。」

    『殿下，拜托您不要用那个名字称呼小的，倘若被小的部下听见，小的威信就完蛋了。』苍蝇不悦地抱怨着。

    「好啦，小卜卜。」闇之王子笑道。

    尽管上头的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本部（FortLowell）已经乱成一团，但此时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仍旧像湖水般平静，维持正常的工作状态。

    在例行作业中，出现了一个「魔力失控事件监督者之责任审理」的案件。

    审理的结果是，明明将儿子收为徒弟却无法在他强大魔力失控前采取必要手段，理应对此负起重责，因此很遗憾，必须剥夺监督者的中级魔女资格。

    通知书在这天下午寄来了。

    这家人的主妇以颤抖的手指拆开信封，当她看到上头写着自己事先想像到的结果时，不禁伏倒在厨房的桌子上。

    「我回来了。」主妇的儿子这时走进家门。

    「妈妈……你怎么了？」

    惠为了拿冰箱的果汁而来到厨房。他向母亲问道。

    「……你、你回来啦……没事……我只是有点头晕，我先去躺一下。」说完后典子便步履蹒跚地走向卧室。惠偷偷朝里看了一眼，典子完全没换衣服便直接钻进了被窝。

    「爸爸，妈妈身体好像很不舒服，正躺在床上休息耶。」

    「大概是更年期还是什么的吧。」他那位公认的炼金术师父亲，连头也没转一下便随口答道。

    惠心想，爸爸明明就不懂，还真会信口胡诌啊。不过他当然不敢把心里的话说出口，毕竟父亲比他要高出两个头以上。

    「有人在家吗？」玄关有个说话声问道。

    「你去门口看看，如果是推销员就把她赶走。」最讨厌跟别人打交道的象山命令儿子。

    惠应声后开了门，一位金发、容貌足以让人眼睛一亮的漂亮女子正站在那里。

    「……请问，有什么事吗？」惠有点犹豫，怀疑对方是不是日本人。

    「……请问御厨象山先生在家吗？」对方的语调略带鼻音，似乎忧心忡忡。

    「啊，在啊。他是我爸爸，我去叫他。」惠赶紧跑进去通知父亲。

    惠躲在走廊深处窥视玄关附近父亲与那名女性的对话。两人似乎都认识对方，惠只能偷听到片段的交谈……是吗？不要在这里，去吃茶店吧……唔嗯……之类的。

    「惠！」父亲突然叫了自己一声，他赶紧回了句「什么事？」

    「我要出门一下。」

    象山说完后，便与这位女性一起离开家门了。

    现场只留下一位中学生，他非常烦恼，不知应不应该把父亲跟年轻女性单独出门的事告知身体不太舒服的母亲。

    走下象山家前方的坡道后，邻近国道路口附近有间吃茶店，怜子正在里面等着。由于她骑轻型摩托车代步，所以比象山抢先抵达约定的地点。她坐在店内深处一张有两个座位的桌子前。简直就像第一次与男生进吃茶店约会般，怜子的心脏噗通噗通地剧烈跳动着。

    那个人有跟来吧？怜子数度透过吃茶店的窗户向外张望。

    「我回来了。」艾莉卡走进家门。她粗暴地褪下鞋子，直接步向走廊。惠则正在厨房里喝果汁。

    「今天的训练还是从七点半开始唷，记得先准备。」艾莉卡看着惠提醒道。

    「妈妈身体好像不舒服，正躺着休息耶。」惠回答。

    「阿姨她……」艾莉卡有股不好的预感。她发现桌上那个颜色很熟悉的信封后便顺手拿了起来，阅读其中的文件。

    「不要随便乱翻寄给我妈的信。」惠提出抗议。

    但艾莉卡完全没理他，迳自走向典子的卧室。

    象山夫妇的寝室位于一楼后方，是个六块榻榻米大的和式房间。艾莉卡拉开纸门，典子正闭目躺在棉被底下。她并不是在睡觉，而是在哭泣。

    「阿姨！」艾莉卡坐在典子的枕头边，将手搁在对方肩膀上。

    「……艾莉卡……我，不行了……我觉得全身无力。」

    「怎、怎么可以轻易示弱呢？」艾莉卡如此说完后，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假如要是自己被剥夺上级魔女的资格的话呢？那实在是无法想像。她觉得好像有个无底的地狱在前方等着自己。而在地狱幽暗的底部，一定少不了梦中那个「蒸气人」吧。

    「你终于来了！」怜子对坐在自己对面的高人男性兴奋地说道。

    讨厌，我怎么这么轻浮？怜子心想，我真是太奇怪了。

    「唔嗯。对了，你究竟是何时遇见以实体出现的王子呢？」象山问。

    「你的手现在还好吧？」怜子似乎为了逃避对方的问题，将砂糖加进咖啡中，并看着象山的手问道。

    「啊，这个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象山把手掌摊开给怜子看，上头有被火烧伤的丑陋疤痕。怜子心想，这是他以男子气概保护白己所造成的啊。

    怜子忍不住轻轻抚摸这只手。既暖和、又巨大的手。

    「看起来好痛喔……」怜子心想，真想永远这样摸下去。

    「反正已经没事了。」象山回答，不过并没有推开对方的手。女人细而冰冷的手指让他感觉十分舒畅。

    「话、话说回来，你几时与对方相遇的？」象山隐藏起内心的狼狈改口问道。

    「……今天早上八点半在安形市公所。他的模样就像个孩子。对，大概跟你的儿子差不多年纪。」她想起刚才应门的那位面貌平凡少年。

    「不过，他的五官就像女孩子般美丽喔。」怜子以娇滴滴的语气补充道。

    「那个，我妈妈她到底怎么了？」惠对着把纸门带上、从卧室离开的艾莉卡问道。

    艾莉卡很犹豫，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如果刚才有间阿姨，阿姨应该会叫她不要对儿子表明吧。毕竟阿姨就是这样的人。

    「呃……我有话要对你说，我们到厨房去吧。」

    艾莉卡认真的表情使惠颇为惊讶，她的样子与平常大呼小叫的威风截然不同。接着两人就来到了厨房。

    在典子卧室阴暗的空间中，被装在玻璃瓶中的小小妖精，正竖耳倾听那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惠、惠，拜托不要跟那女人讨论这件事……

    「或许之后阿姨会对我大发雷霆吧，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

    艾莉卡满脸阴沉，以严肃的目光盯着惠。

    「……呃，阿姨她，丧失中级魔女的资格了。」

    「咦!?」

    「由于她没有采取预防你魔法失控的必要手段，因此被管理机构剥夺了资格。」

    「她现在不是魔女了吗？」

    「是呀，如果她再使用魔法就会受到惩罚，要说她现在不是魔女也行吧。」艾莉卡答道。

    「……全都是我的错吧……」惠坐在艾莉卡的对面。

    「对，是你的错，你身上似乎隐藏着难以控制的强大魔力。当你跟那只人工生命体分房住以后，这种倾向便更加明显了。」

    「……妈妈会躲进房间躺着，打击应该很大吧。」

    「是呀，你这个臭男生是不会懂的。拥有魔女这项职业的女性，是多么以这种身分为荣呀……真是无法想像……如果我失去魔女身分的话！」艾莉卡双手捂住脸，发饰就在惠的眼前摇晃。

    「……阿姨是代替我去受罚的，因为你真正的师傅其实是我呀！」

    「……对不起。」

    「你不用向我道歉也没关系……以后我就是你真正的魔法监督者了。我今天会提出申请……不然的话，搞不好你以后会变成反社会魔法使（Sorcerer)……我不能再让阿姨为此难过了。」艾莉卡抬起头望着惠，眼眶泛红。

    「……不过，如果你下次魔法再失控的话，我可能要把你杀掉唷。」

    艾莉卡刻意躲开惠的目光强调着。

    「……!」

    「……大概非杀掉你不可。只要一想起我的魔女资格可能会被你害到，我或许就会从你背后把你除掉……总之你以后不可再失控了。」

    艾莉卡说话的语气似乎完全不带情感。惠望着俯在桌面上的艾莉卡，她看起来就像位平凡而柔弱的少女。纤细的肩膀、秀气的手指……这么说来，她其实年纪跟自己一样大呢。

    「……我明白了。」在一阵缄默过后，惠终于开口说道：

    「……我会努力的。」

    「那家伙到底想做什么啊？」象山感到很不解。

    提出转学申请！

    难道恶魔也想要念中学吗？

    他明明高居于魔界之王，难道也想在扫除时间拿条抹布东擦西抹？

    象山的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上述影像。

    「……对了，他说托˙我˙的˙福˙，帮˙了˙他˙一˙个˙大˙忙。跟我的实验不知道有没有关联呢？」

    怜子以楚楚可怜的目光从低角度仰望眼前这位性格的中年男子。他会认为我这种女人有魅力吗？

    「唔嗯……自古就有个传说……『如果你不向恶魔招手，恶魔是不会进你家门的』。」

    「意思就是……？」

    「或许你已经把恶˙魔˙叫˙进˙自˙己˙家˙门˙了。」

    「啊……」怜子用右手捂着嘴。

    「算了，现在担心这个也没用。况且百年前的大国——美国还不是干了同样的蠢事……规模可比你这次的大多了。」象山咧嘴一笑。

    怜子的胸口激烈悸动着。这个男人真有魅力啊！

    「……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很担心。」怜子垂下目光，用双手拿起咖啡杯。这是她前天在某部爱情电影里看过的女主角姿势。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要染发并换上隐形眼镜，不过看来女人只要稍微打扮一下就截然不同了——中年炼金术师不禁暗暗感叹。

    「……罗威尔堡垒既然会找你调查闇之王子，就代表魔法管理机构没办法在台面上进行活动。也就是说，他们对这件事束手无策。」

    两人默默喝着咖啡。尽管怜子刚才嘴里喊不安，但其实她对这件事才一点都不担心呢。象山就在面前，她的心中感到十分温暖。如果可以．直保持这种状况就太美好了。

    「……对了，我要向你手上被火烫伤的事致歉！……可以的话，能让我请你吃顿饭吗？」怜子终于下定决心说出口，但象山却以一脸「嗯？」的不解表情望着她。

    「……呃，也许我做的菜会比你想像中还好吃喔。虽然我以前也没有正式学过烹饪啦。如果可以的话，就请你来我家一趟吧？」

    怜子使出全力装可爱，还刻意拉了一下迷你裙的裙摆。她半点也没有意识到白己正在诱惑有妇之夫，不过，她确实拚命地朝这个目标前进。

    「唔嗯。」象山注视着眼前这位没几天就变成大美人的女科学家。不知为何，对方双颊泛红，看起来十分性感。

    『喂，象山，这女人已经迷上你啦。』象山的脑袋里「砰」地跳出一个「黑象山」。「黑象山」戴着黑色大礼帽，穿着黑色斗篷，样子十分古怪。

    「看吧看吧，她已经百分之百爱上你了，还一下子脸红、一下子忸怩作态喔。不要让女性害臊啦，快说你要去啊你这蠢蛋！」教唆完毕后，「黑象山」在自己的脑袋中东张西望。应该是在寻找那个固执、伪善，又迟钝的「白象山」吧。

    平常「白象山」总会很快张着洁白发亮的牙齿现身，教训自己「明明爱妻身体不舒服，你还在乱想什么啊笨蛋」、并与「黑象山」发生争执的，但今天他却迟迟没有出现。

    『老婆在睡觉正是大好时机啊，象山！冲！冲！冲！』

    「黑象山」大声吼着，似乎故意想让「白象山」听见。但「白象山」依旧没有出现。那个穿着白色燕尾服的家伙到底上哪儿去了？

    『喂——「白象山」！象山要去独身女子家里吃饭啰！吃完饭如果气氛好的话，搞不好就会上床喔！』「黑象山」吼着，不过「白象山」还是不见踪影。「黑象山」露出不安的表情，汗水涔涔滴下。

    『浑帐！你怎么不阻止我啊，蠢蛋！你这家伙怠忽职守啊！』「黑象山」终于忍无可忍、失去理智乱吼乱叫。

    「呃，那个，其实。」象山本人总算开口了。

    『难道你要拒绝对方？』

    「其实我老婆现在身体不舒服，所以今天，呃……等下次有机会吧。」

    『大、大蠢蛋——！哪、哪有人这样拒绝对方的啦——下、下次就没机会啦——！』

    怜子瞬间停止呼吸。她有种终于清醒过来的感觉。尽管脑中依然千头万绪，但现在不说点话是不行的，怜子心想，该说点什么好？

    「对、对喔。要请你的夫人多保重，是感冒吗？」

    「唔嗯，我也不太清楚。是我儿子说妈妈跑去睡了。」象山心想，我在语无伦次些什么啊？

    两人在吃茶店门口道别。象山踩着那辆黑色脚踏车，努力骑上家门前的坡道。

    至于怜子，则是一直目送对方，直到完全看不见象山的背影为止。

    没有星星的夜晚，孤独一人的夜晚，令人不安的夜晚，魔界王子降临这座城镇的夜晚。如果能有你陪在我身旁……那该有多美好啊！

    艾莉卡站在惠的身旁，大颗泪珠像断线的珍珠般自脸颊滑落，无法遏止。她洗了洗手，用毛巾擦拭着脸。

    「讨——厌，这样的生活！……我受够了！惠，你过来切洋葱啦！」

    「嗯，好啊。」

    「啊——这是什么？怎么又发芽了？」

    「咦？发芽的不行吗？」

    「拜托，马铃薯的芽有毒耶。要用菜刀把这里削掉……你看！」

    「你好厉害啊。」

    「别奉承了，快去切洋葱。」

    「……我也流眼泪了。」（嘶嘶嘶……）

    「笨蛋……你看，这样就可以了。我负责帮阿姨煮稀饭，你就去准备咖哩吧。」

    「我该怎么做呢？」

    「你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呀？竟然能活到现在？……把肉跟青菜先炒熟，加水后煮一次，接着丢进咖哩块，再煮一次。你以前难道都没露营过？」

    「嗯，没印象。」

    「晚饭还没煮好啊？」

    蒙吉、欧拜恩，以及象山，早就手握汤匙坐在那里等开动了。

    「你们也不要光坐着看戏。排排盘子啦、加加水啦，总有你们可以帮上忙的地方吧？」艾莉卡生气地吼着。

    一人、一架，与一只只好纷纷懒洋洋地站起身。

    「先把汤匙放下来啦！」

    「有电报喔！」玄关传来了敲门声。

    「来了——」艾莉卡一边在围裙上擦擦手，一边走去应门。惠则痴痴地看着艾莉卡的背影。

    「如果她脾气不要那么火爆，或许能成为一个好妻子啊。」

    惠听了慌张地转过头，结果拿着盘子的父亲正站在那里。

    艾莉卡收下电报，那是从魔法学院寄来的。她面无表情地将电报塞进裙子的口袋中。

    在典子缺席的晚餐餐桌上，众人各自嚼着咖哩饭。

    「惠！这些红萝卜几乎都没煮熟嘛！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对不起。」惠一边啃着口中的生萝卜一边答道。

    「叔叔，萝卜是生的吧？」艾莉卡对象山提醒。

    「嗯？……幸好我的牙齿很好。」象山也毫不在意地啃着几乎完全是生的红萝卜。

    典子在半梦半醒中，回忆起年轻时代的往事。

    小学生时，被最喜欢的老师恭喜「终于成为初级魔女」那天的喜悦。

    中学生时，自己第一次参加的正式魔女集会。

    夜晚的森林深处，在好几百位手持火把的魔女见证下，年长的前辈魔女将扫把传授给自己，当时的感动就连灵魂深处也为之颤抖。

    四年的修行时光她来到了纽西兰，在当地看到被地下萨满所诅咒而痛苦的人们，于是典子决定研究诅咒这门学问，并发誓要拯救全世界其他受诅咒之苦的对象。

    一切都结束了。我的魔女职业生涯将在「剥夺」这颗大污点下宣告落幕！

    典子觉得自己全身的精力都枯竭了，但眼中却依旧不停渗出泪水，这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这是她人生的全部啊。至少在结婚之前，自己的人生、以及灵魂全部都投注在这上头了！

    典子勉力睁开眼睛。因为只要一闭上眼，过去的光景就好像电影播放般，不断自脑海浮现。

    她看了看枕头边。

    那是她从儿子手上没收、装着人工生命体的玻璃瓶。

    她这才发现，那只人工生命体正在瓶子里不停地来回游动，时而举手、时而抬足。小小的眸子眨呀眨、闪闪发光，就好像表演芭蕾般舞动着。

    典子抬起头，看着人工生命体的舞蹈而出神。

    终于，人工生命体在一次大旋转后停下舞步，对典子深深鞠了一个躬。

    典子脸上总算露出了微笑「……谢谢你，亚奈」她感谢说道。

    吃完晚饭后，艾莉卡站在昏暗一片的庭院里。

    她等到确定没有其他人跟在旁边后，才取出电报并施展魔法。

    电报中的德文单字，不，应该说是构成单字的字母，一齐从纸面上站了起来，并整齐划一地排成队伍前进。真不愧是德文，就连字母都能像军队一样严谨而步调统一。

    当字母察觉到艾莉卡的日光后，类似「K」与「Y」这种「可以举起手的字母」立刻对艾莉卡敬礼。等行礼完毕，字母们才宛若表演竞技体操般抬高脚，变成一团圆形。此刻，电报终于浮现起一篇与刚收下时截然不同的文章。

    艾莉卡读了一遍，并对字母说声「我读完了」。字母再度开始整队前进，并变化成「任务结束，这张纸将完全烧毁。请小心烫伤」的文章。

    艾莉卡把纸放在泥土上。

    电报纸一瞬间烧了起来，发出明亮的橙色火光。

    但在艾莉卡的心中，却有一股与这种温暖颜色完全相反的思绪，逐渐扩散至身体的每个角落。

    夜更深沉了。

    午夜过后，典子被一个奇妙的梦所惊醒。不过，她却想不起来自己究竟作了什么梦。

    等她察觉出有一只大而温暖的手正握住自己的右手时，才发现那是身旁打鼾中的丈夫。

    他一直握着自己的手，没有放开。

    典子心想：在这种寂寥的夜里，能有你陪在我身旁，实在是太好了。

    等典子再度进入梦乡后没多久，有个身影出现在木造两层楼的御厨家正前方。他正是那位白皙美少年。

    『殿下，为何不马上把人带走呢？小的觉得对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吧？』一只苍蝇飞向少年，并在他身旁不停打转。

    少年咻地迅速伸出了手，本来以为他只想抓住苍蝇，结果他却一口气把苍蝇捏爆了。噗滋——少年捏完后便顺手将苍蝇的残骸扔在马路上。

    「你到底要服侍我多久才能了解我的个性呢？」少年自言自语着。

    目标就在眼前。

    总之，目标就在这里没错。

    「……※伊南娜、伊南娜，你是属于我的。」（译注：Inanna，苏美神话中的「圣女」。）

    我们两人以后不会再分离了，伊南娜。

    半晌后，少年才啪地打了一下响指。半空中又冒出一只苍蝇。

    『殿下！请不要再残杀小的身体了。如果您希望独处的话，吩咐一声就行了，小的白己会找个刚烤好的蛋糕享用一下。』

    「我知道啦，小卜卜。」

    少年笑着说道。

    出人意料地，日本依然什么事也没发生。

    与日本相隔一道太平洋的美国亚利桑那州巨大要塞中，负责美洲大陆的法师˙布利迪休觉得这种安静与平稳还真是令人提心吊胆。

    他本来还以为闇之王子打算化身为一只三头巨龙在日本岛上大加肆虐，结果这出乎意料的平和却让他感觉很不对劲。

    日本上空的魔女卫星已经停止运作。不过，从日本当地送来的情报依然源源不绝。国际电话可以接通，电波也能够传递消息。观光或经济活动完全正常，许多外国人还接连造访日本，跟正常状况没什么两样。

    柿崎博士的信件内容也只有「一切正常」而已。毕竟她已接触过闇之王子，也被对方警告了，要她进一步从事调查未免强人所难。

    布利迪休只好放弃这条管道。

    不过，罗威尔堡垒的主任研究员沃兹尼亚克似乎很喜欢这位美女科学家，每天依然与对方利用电子邮件通讯。

    「难道我的直觉也有不准的时候？」一头金色长发、留着胡须的年轻法师不禁怀疑：当恶魔现身于白宫的那一刻，他脑中虽然浮现出犹如敲醒世界末日丧钟、充满不祥之兆的黑色巨大球体，但或许那幅景象并不代表未来，只是单纯的错觉而已。布利迪休坐在椅子上思考着。

    其实，并不是所有的事都跟原本一样。

    虽然有点唐突，不过在此要介绍于「乙山商事」这家公司上班的柅山大吉先生（四十一岁）。

    棍山先生在闇之王子降临东海道安形市的前三天，于上班时在公司公布栏上，发现了一张令他大感震惊、标题写着「人事命令」的公告。内容是「以下同仁，从本日起调往东京总公司商品企划部」。

    底下则印着自己的名字。

    他几乎要跳了起来。这可是超级难得的破格拔擢啊。柅山先生慌忙跑去向分店长确认此事。

    「我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总公司指名要你……不过啊，你竟然会比我先回总公司？」分店长忿忿不平地抱怨着。

    那是理所当然的。柅山先生可是大家公认「升不上去」的职员代表呢，甚至如果公司要裁员，他还是谣传中最有可能被开刀的对象。

    本来这种情况他应该单独赴任，或是每天以新干线大老远来回通勤。不过，柅山家最后还是决定举家迁往东京。那是因为他们以令人难以置信的价格买到了一间令人难以置信的好公寓。而且仲介还说，幸好你早一步签约，不然差点就要被其他买主给抢走了。此外，柅山先生那还在念中学的独生女也吵着要去大都市住，总之在众多因素推波助澜下，柅山家很快就搬去东京了。

    事情就是这样。

    三天后，城镇里唯一一位炼金术师儿子的中学班上，来了一位转学生。春假刚结束，惠与艾莉卡都升上了三年级，两人这学年依旧被分在同一班。

    「结果又跟你同班？」开学典礼结束后，艾莉卡边走进教室边抱怨。

    「嗯。」惠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向她点点头。

    不过当这位转学生首度踏进这间三年级的教室时，立刻掀起了一阵骚动。因为他是个很可能被误认为女孩子、娇小又白皙的美少年。

    「我叫曲都光。由于父亲工作的缘故，搬到了这座城镇。」

    他的声音也很悦耳。就像清爽吹过的一阵凉风，还带点含蓄与青涩，宛若银铃般动听。

    「柅山同学正好转走了，你就坐在她原本的空位上吧。」中年导师交待着。

    那是柅山仁美——｛恰好昨天转进东京公立中学的女孩子——所留下来的位置。本来惠所念的学校是男女并排而坐，但只有现在这名转学生是两个男生肩并肩比邻坐着。

    转学生快步走向那个座位，同时身为中学生与上级魔女的艾莉卡则是瞪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御厨惠看了转学生一眼，对方向他微笑。惠心想，还真是个怪家伙啊。

    转学生坐定位后，对隔壁的男同学说道：

    「请多指教啰。」他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啊，是啊，我也请你多指教。」隔壁的佐佐木智和回应道。

    转眼间一个礼拜就过去了。

    曲都光变成了班上的风云人物。他在社交场合上的话题丰富﹒又是个笑容灿烂、深具魅力的美少年。尽管班上同学很快发现他的功课与运动都不算特别突出，但这并没有妨碍他人气上升的速度。

    他尤其不擅长运动。上体育课时，经常可以看见他与原本就很笨手笨脚的惠及智和单独被其他人甩在后头。

    「其实我是个运动白痴。」光站在智和身旁与他交谈。

    「啊——要是没有体育课就好了，你不觉得吗？」他对智和抱怨道。

    「嗯，对啊。我也觉得体育课很痛苦。」智和回答。

    惠并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谈，而是在一旁想事情。他拚命反刍着早上魔法「晨练」所吸收到的知识。

    惠的个性一点一滴地变了。自从母亲发生那件事后，就算早上艾莉卡没叫他起床，他也会自己乖乖换好衣服、站在庭院等师傅出现。尽管艾莉卡对惠的训练比之前还要更严格，但他却报以加倍的努力来应对。

    指导他人其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尤其是当老师发现学生很拚命、正一步步慢慢成长的时候。

    因此，艾莉卡也逐渐乐在指导惠的魔法当中。她心想自己小学时也像这样子，每天都能够发现自己的成长。当自己能逐步掌握魔法这种无穷的力量时，那种亢奋感更是笔墨难以形容。

    惠每天清醒的时间，如果说绝大部分都花在与艾莉卡的相处上并不为过。早上，两人在河川地公园练习。学校的下课时间，两人一同研读魔法教科书。午休时，并肩吃着便当，对晚上的课程进行预习。下课后两人则一起回家，吃完晚饭后又前往河川地公园锻炼魔法。

    到了这种地步，就像野火燎原般，全校同学都将「那两人已经是一对了」的「谣言」，视为既定事实加以承认了。

    对艾莉卡有兴趣而主动接近的男孩子慢慢减少。此外，原本对艾莉卡这位少女才貌兼备、又是上级魔女的优良评价也微妙地发生了改变。

    女生们将这种状态，根据伊索寓言的典故定名为「树上的葡萄一定很酸法则」。只要是狐狸摘不到的葡萄，就会被狐狸认定为酸葡萄。

    艾莉卡确实长得很可爱，但其实是个苛刻的女孩，只有像惠这种没神经的人才适合跟她交往——这是男同学们对艾莉卡评价的变化。

    有趣的是，每当那位美少年转学生主动找惠攀谈时，艾莉卡不知为何一定会迅速介入两名少年之间，以还有其他事情为由把惠拖走。但结果几乎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由于惠对师傅艾莉卡已发下绝对服从的誓言，因此他也没有怨言，只是乖乖听从师傅的指示而已。

    正处思春期、心思敏锐的女同学们不可能没察觉出这点，某一天，女同学中以爱捉弄人闻名的某人对艾莉卡说道：

    「就算光同学长得再怎么漂亮，你也用不着为了御厨同学对一个男生吃醋吧？」

    言下之意当然包含「御厨惠已经是你的囊中物了=不会有谁想对惠那种家伙出手」的讽刺意味。

    大场艾莉卡听了满脸通红——她并不是害羞——而是勃然大怒。「你在胡说什么呀！不要尽想些没品的事好不好！」她怒吼着。

    艾莉卡如此强烈的反应，使该女同学暂时知难而退了。不过之后「艾莉卡因为被揭穿事实而恼羞成怒」的谣言却在女同学甚至男同学问广为流传。

    然而，任何事总少不了例外。佐佐木智和便是其中一个例子。

    只有他对艾莉卡这位少女的爱慕之情丝毫未减。每到星期日早上，他便以遛狗刚好经过为由来到河川地公园，并主动与艾莉卡交谈，这几乎已成为他的习惯了。甚至就连他那只原本讨厌出门的狗——「企业号」，都锻炼得腰、腿愈发健壮。

    智和心想，还有机会如去年圣诞夜那样，来场W约会吗？

    可惜重要的是另一对——南康司与由利原爱，自从那次约会后两人便经常单独出去，对再来一次双重约会似乎兴趣缺缺。

    不用说，他自己一个人当然没有向对方告白、邀约的勇气。

    站在远处痴痴眺望这位经常与御厨在一起亚麻色头发的美少女，已经是智和所能办到的最大极限了。

    不过最近还有另一件令他开心的事，那就是他终于交到一位好朋友。

    对方就是那位转学生。尽管两人的外貌与受女生欢迎程度有如天壤之别，但因为成绩与同为运动白痴、以及座位就在隔壁等几个因素下，两人结识为好友。

    智和偶尔会与对方一起放学后去游乐场玩，或是一起看动画电影之类的。虽说跟受欢迎的人当朋友并不能往自己脸上贴金，但这位新转来学校、具人气的好友依旧给智和增添了不少自信。

    比起直来直往、容易与他人发生冲突的南，智和觉得跟光作朋友，至少有一种自己似乎变得更受他人欢迎的虚荣感。

    佐佐木智和对曲都光的个人背景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光的双亲经营一间小型贸易公司，因此他经常单独留在家里。此外，由于安形市的地价比起东京近郊来说便宜许多，因此他们家才会决定搬来这座城镇。最后，光在前一所学校也遭受到某些不愉快的欺负，因此更想要转学了。

    「说真的，很庆幸我转学了。这里的同学们感情都很好，而且还能跟你作朋友。」某天光如此表明道。

    「是、是啊……我也有同感。」智和听了这番话心中颇为自得。

    「下次我可以去你家玩吗？」先提出这个要求的是智和。

    「嗯，好啊，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比较想先去佐佐木同学家里玩。」光答道。

    个性善良的佐佐木智和认为，曲都同学因为双亲经常不在家，所以对「家庭的气氛」特别向往。他没有理由拒绝对方的请求。

    「可以啊。那就这个星期五，你来我家玩吧？」智和大方地说道。

    「谢谢你，佐佐木同学。对你的感激真是言语难以表达啊。」光很夸张地对智和道谢。

    他听了觉得很不好意思。

    这里再度告诉我们一个教训。远古之前便流传的某句谚语，要说这句谚语的历史究竟有多久，「起初是以楔形文字刻在黏土板上」应该不算夸大其词吧。

    ……那句谚语是这么说的：

    千万不要把恶魔邀请进家门。

    这句话就如同字面上所示，并没有其他的隐藏涵义。

    很快地，星期五来临了。

    曲都光出现时手里抱着一个全新的登山背包。

    「那里面是什么呢？」智和边询问对方边想：该不会想来我家住吧？

    「啊，这个啊，里面是礼物，等一下我就拿出来给你。」光如此答道。

    两人从中学步行十五分钟后，抵达了智和的家。该区是一块与市中心稍有距离的人工造地，智和家便位于这整排组合式房屋中的某个角落。

    「就是这里。」智和站在毫不起眼的自家门口说道。

    「喔——」光仰望这栋房子。

    智和打开门，企业号这只养在室内的狗马上从里头飞奔出来迎接。平常它总是马上扑向智和撒娇，但今天却不太一样。

    企业号在走廊上停步，盯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少年，露出龇牙咧嘴的警告表情。

    「喂喂，企业号，他是客人啦！」智和安抚白家的狗。

    「它好像很讨厌我呢。」光笑着说道。

    「真奇怪，它以前不会害怕陌生人的。」

    对光印象不好的也只有这只狗。智和的母亲，以及傍晚下班回家的父亲，都认为光是个有礼貌而稳重的孩子。比起之前那个皮肤黝黑、粗暴的朋友，早点跟这种同学来往不是比较好吗？与智和五官非常神似的母亲甚至如此认为。

    两人现在正待在智和的书房里。

    「里面很乱啦。」智和在走进书房时说道，但其实房间非常整洁。这是一间六块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间，里面有摺叠床、书桌、书架等家具。而最令人惊讶的是吊在天花板的众多飞机模型。除了世界大战时的双翼飞机外，还有最新式的喷射机、客机、战斗机及轰炸机等。

    房间墙壁上贴了电视动画的角色海报，书架上则放着大量的课外读物，其中大多是海军年鉴或世界大战史之类的书。而在书架的顶端，还有一艘巨大的战舰模型镇守在高处。

    光一边发出赞叹声，一边依序仔细检视这些东西。

    「……真了不起啊，佐佐木同学。这简直是人类文明的精华嘛。」光认真地形容道。

    「是吗？」智和心想，倒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文明精华来形容这些收藏品。

    「嗯……哎呀，『兵器』这种东西真是美丽啊！你不觉得吗？为了使人类速度更快、飞得更高、战斗力更强，才会制作出这些兵器的。」

    「是啊，兵器上头绝对不会有无用的设计。」

    「而且，还为了能够杀更多的人！我真希望自己能出生在世界大战的时候啊。」

    光大概认为大战时可以看见许多难得的景象，眼睛兴奋得闪闪发出光辉。智和心想，这家伙虽然有张漂亮脸蛋，但私底下或许是个危险人物呢。

    「『西元七○○○年人类灭绝之日』？」

    光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封面是一幅在十字架上受磔刑的基督、正俯视地球被烈火包围的图画。

    「啊，那本书讲的是西元七○○○年人类因与恶魔订下契约而全体堕入地狱的故事。」智和解释道。

    「小说吗？」

    「不，有点类似预言吧？十九世纪人类与恶魔订下的契约里载明，人类必须在将来把灵魂献给恶魔，这点在圣经的启示录里也有提到。」

    「喔——」光啪啦啪啦地翻动书页。

    「真是蠢翻了。」他评论道。

    「怎么会呢？」有些不悦的智和望着好友的侧脸。

    「你相信自己的祖先是亚当，而且是神用泥土捏出来的吗？」

    「不，我相信人类是猿猴进化而成的。」

    「既然你不相信世界是如此开始的，那为何又要相信这种世纪末日呢？」

    「这、这么说来，的确有道理。」

    「况且，五千年后你也已经死了，这种预言对你根本没有任何影响嘛。」光以他那独有的灿烂笑容补充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本书的内容还是很有趣啊。你看，像彗星撞地球、引发大洪水之类的。」

    「会吗？……那如果有一天这种事真的发生呢？……哈哈，我只是开个玩笑。」光说完后将手伸向其他书籍。

    「『怪物群集之夜』？」

    他拿起这一本。封面是幅怪物们袭击正在逃跑的人类的插画。上头的人不是脖子被扯断，就是内脏被掏出来，极为血腥残酷。

    「这是小说吧？」

    「你没看过吗？这是最近很畅销的小说呢。书里的故事说，人类在被创造出来时就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人，另外一种则是可以变身的。然而过了数十万年后，变身种早已忘却本来的能力。但在『来访』后，他们又全体苏醒过来，为了坐上万物之灵的王位，开始与普通种人类相互残杀。」

    「原来如此啊——听起来很有意思。」光又啪啦啪啦地翻动书页。

    「不只是内容有意思，描写的手法也很有魄力……而且……偷偷跟你讲，谣传这部小说的设定……其实是根据事实而来的。」

    夕阳西下时的橙色光芒，将智和书房里从天花板垂吊下的无数架飞机模型，投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影。

    「……现实世界中还有另一个谣言，那就是在人类里混杂着其他不同的变身种，以某个事件为开端，变身种开始袭击普通人……例如上次……啊，你还没转来之前，这个城镇就发生了一起大骚动呢。」

    「大骚动？」

    「就在河川地公园里，发生了好几起连续爆炸。深夜时，消防车与警车都大举出动……」智和说到这突然压低声音。「而且有很多人都亲眼目睹。」

    「目睹什么？」光歪着脑袋。

    「……吸血鬼啊！」智和怯怯地回答。

    「喔——」但光听了似乎不怎么感兴趣。「

    你不惊讶吗？听说那玩意儿会变身、露出獠牙，看起来很恐怖喔！」

    「也还好……这不是很常见吗？」

    「很常见……」

    「耶……这本书好像还有许多有趣的内容啊。」光打断智和的话，将小说翻到某个章节。

    那章描写着「兽人类」（似乎是该小说自创的名词）与普通人类世界展开全面战争，某国军队接获「某村混有一定比例的兽人类」情报后，开始攻击该村落的场面。

    军队先以凝固汽油弹轰炸、焚烧村庄，最后又投下伞兵部队彻底解决残存的村民。军队朝躲藏在瓦砾堆后面、怀抱稚子的母亲投掷手榴弹，又以火焰喷射器屠杀逃进教堂里的村民，面对高举双手走出来投降的老人也毫不留情地将子弹射入眉心。

    「有、有趣吗……？」智和感到很困惑。

    「因为后来又写这情报其实是假的啊，这不是个天大的讽刺吗？」

    「天大的讽刺……？」

    「不过倘若综观这本小说，内容还是称不上高明。性格的描写过于平淡，登场人物就跟纸片人一样乏味，只有超容易受精神创伤（Trauma)这点异于常人。此外，科学考证不够严谨，文章描写手法拙劣，仅对兵器与某些杂学知识、残酷场景特别讲究罢了。」

    「所以其实你以前看过了？」智和的脸色不太高兴。

    「刚才随便翻一下就知道了……不过其实很有趣，在情报过剩的现代社会中，过几年总会发生一次，藉由人格有缺陷的创作者之手，发表艺术价值有缺陷的作品。但作品反而因为这种缺陷，在社会中引起广泛讨论，这本血腥的小说就是一个例子。」光笑着说道。

    「评语不用那么严苛吧。」智和抗议着。他心想，难道刚才那样随便翻翻就可以看出这本小说的好坏吗？

    「抱歉、抱歉，不过这位作者对世界观的设定或许完全正确喔。搞不好他是以某种方法取得了被隐藏的真相呢。」

    「你也这么觉得啊!?……我妈也说很有可能。」智和恢复原本亢奋的情绪。

    「不过人类并不是一开始就被分为两种喔……不，我是说我猜啦。人类白身本来就具备变身的要素，不管是利用魔界力量学会魔法、或是取得变身能力等，都是从几百万年前便具备如此的天赋了。」

    「真的？」

    「嗯。很久以前人类还跟实际存在的神、以及从魔界来的恶魔朝夕相处呢。」

    「……神？以前真的有神存在吗？」

    「有的。自从『来访』后就失去世人关注的神，最后跟人类共同生活的时代距今约有五千年。随着人类暂时失去魔法与变身能力，神也跟着消失了。那之后所出现的神话故事，几乎都是上一个时代的怪异、拙劣翻版而已。旧约圣经就是其中的代表作，其内容除了各种族的传说外，剩下就是依照白己需要所编造、扭曲的故事，也可以说它是所有民族神话的集大成吧。」

    「原来如此——光同学，你懂得真多啊。」智和很佩服对方。或许自己已经跟一个深不可测的家伙交上朋友了。

    这时，智和的母亲告知两人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光同学要不要吃完晚饭再回去啊？」跟智和长得很像的母亲问道。

    结果，曲都光成为佐佐木一家团圆吃晚饭时的话题重心。光彻底扮演成一位爽朗、有教养的好少年。晚饭结束后，简直就跟小学生时代一样，智和与他的双亲竟跟曲都光玩起了扑克牌。平常很少跟父亲讲话的智和对着宛若变了一个人的父亲开玩笑，甚至还听见父亲说r不少笑话。

    光知道的扑克牌游戏种类多得惊人，佐佐木全家简直完全沉醉于这种游戏里。

    等到众人回过神，才发现时间已超过晚上十点了。尽管光装出一副准备打道回府的模样，但智和的母亲果然还是主动邀他留下过夜。

    「你就留下来吧。」智和附和着。

    「可以吗？」光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当然啰，我妈都说好了。」智和答道。

    「谢谢你，那我就留下来住一晚吧。」光说完后，便很有礼貌地向智和的双亲道谢。

    只要一想到要与这位虽有点怪异，但依然深具魅力的少年睡在同一个屋檐下，智和心中就有股比参加校外教学更难以抑制的兴奋感。

    当两床洁白的棉被铺好后，本来看惯了的书房似乎也变得陌生。光刚才正在洗澡，此刻智和听见对方「咚咚咚」步上阶梯的脚步声。

    「嗨，怎么样？很合身吧？」光打开房门走进来，他穿着智和的夏天睡衣，那是一件样式类似棒球制服的淡蓝色短袖睡衣。智和心想，穿在自己身上就像少棒队的板凳球员，但光同学穿起来简直可登上杂志的封面了。这位好友的五官真是太漂亮了，尤其是刚洗好澡，脸颊还泛着粉红色，头发也是湿的……

    「你在看什么？」

    「啊，没有，没事。」智和赶紧撇开视线。

    那是一个温暖的夜晚。

    柔和的月光从未拉上窗帘的窗户中轻轻洒满室内，今晚是满月。在昏暗的光线中仰望天花板，垂吊而下的双翼飞机模型，就像飞在空中的一大群蝙蝠。

    少年们并排而睡。

    好安静啊，智和从刚才就一直偷偷打量光的侧面。在这比萤火虫所发出的光芒还要黯淡的微弱月色下，光白皙的侧脸就如陶器般平顺光滑。如果要说他像童话故事中的睡美人也未尝不可。

    「呐。」光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智和答。

    「比起兵器啦、人类未来毁灭的事，你对学校难道不会更关心吗？」

    「咦？」

    「例如念书，或是再讨厌也非上不可的体育课……以及女孩子的事等等。」光举例。

    「这些事啊……女孩子的事再怎么想也没有用啊。」

    「是吗……你这么认为吗？」

    「因为那些女孩子们老是对男生品头论足，或是讨论谁跟谁已经接吻。跟我们男生的话题根本搭不上啊。」

    「那南同学呢？」

    「那家伙已经交到女朋友了，所以话题也跟女生很类似。」

    「哈哈哈哈哈，他的女朋友是由利原吧。」

    「嗯，虽然那两个人的个性差很多。」

    「你都没有中意的女孩子吗？」

    「呃……没有，我们学校又没几个像样的女生。」

    「那个叫大场艾莉卡的女生如何？她长得非常可爱，而且还是个上级魔女喔。」

    「大场……长得是很可爱没错，但她已经跟御厨是一对了。虽然当事人说他只是对方的徒弟，但从旁人看来，根本就是大姊头老婆加软弱丈夫的组合嘛。」智和讽刺地形容。

    「哈哈哈哈哈！不过，那样子也算是一种交往方式啊。」

    「是啊，但那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又同为魔法使才是交往的主要关键吧。」

    光沉默了半晌，接着说道：「其实你喜欢的女孩子就是大场艾莉卡吧？」

    共享同一夜黑暗的这两位少年间，又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同理心。就算在学校里难以启齿的事，在这昏暗的月色下，一起并排躺着仰望天花板，似乎也变得较容易开口了。

    「……嗯……不过，她眼中根本就没有我吧。就算把魔法跟同居这两点剔除，我也不会比御厨那家伙好到哪里去。」智和如此解释道。

    「不会啦，你必须更有自信……对了，先说点题外话，我一直忘记把礼物拿出来了。」光说完后，便伸手进自己带来的登山背包中搜索。

    「就是这个。」光将一个类似小型喷雾罐的东西塞到智和手里。

    智和伸手将睡前放在枕头边的小台灯开关打开，他并不想使用房间里原本的照明，他觉得一旦灯火通明后，某种非常重要的事物似乎就会化为乌有了。

    「KISS！KISS！KISS!?」罐子上贴着一张庸俗的标签。罐底还印着「MADEINCHINA」这行文字。

    「这是我从老爸公司拿到的试用品，应该是除口臭的喷雾剂。在接吻前，只要用这个朝嘴里喷几下，除了可以消除口臭外，对方还会忍不住想再度跟你接吻喔……」

    「啊哈哈哈哈哈。好奇怪的玩意儿喔。」智和忍不住被这罐子难看的设计以及愚蠢的功用给逗笑了。

    「……会很奇怪吗？我爸说这就像是费洛蒙还是什么之类的。不过就算没有那种功效，拿来芳香也不错。假使真有效的话应该会大卖吧。送你。」

    光果然是个怪人。智和心想，反正我根本不可能有接吻的机会，收下这个也是枉然。

    「还没完喔。」光又拿出另一项东西。

    「LoveLovePowerZ？」智和拿起这个紫色而模样可笑的奇怪塑胶玩具。

    「这东西是『代为告白机』，新加坡制的。只要送给喜欢的女孩子，液晶荧幕上就会显示出大胆的讯息喔。」

    「但上面是英文耶。」

    「因为这是试作品啊。」曲都光若无其事地回答。

    「谢、谢谢。」智和说。

    礼物似乎都送完了，于是智和便关掉台灯。

    沉默再度降临于这个房间里。

    「关于刚才没讨论完的事，光同学……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有啊。」他很干脆地承认。

    「你跟对方在交往吗？」

    「没有，现在是分手状态。」光答道。

    「是之前那间学校的同学吗？」

    「嗯——应该说，是我上辈子认识的女孩子。」

    「那是什么意思啊？」

    「她是我上辈子失去肉体前认识的，名叫伊南娜。在渊远流长的幼发拉底河畔、那满是尘埃的月神之都中，我与她邂逅了。她是月神※南纳的女儿。我虽然爱上了她，她却看上一个乏味的牧羊人，甚至连肉体都伴随对方化为尘烟。因此我在伤心之余，便选择离开这个世界。经过五千年后，在我偶尔望向人类世界时，却发现她又复活了。众多男性对美丽爱神的追求与思念，让魂魄漂泊在苍穹间的她得以继续延续生命……至于其他神祇，则早已消失在历史的喧嚣中了……怎么样？很棒的故事吧？」（译注：Nannar，早期苏美神话中的月神。）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是什么游戏的故事设定吗？」智和感到很困惑。

    「呵呵呵，对啊。要说是游戏的故事也可以……开玩笑啦……对方是我前一所中学认识的女孩。」光解释道。

    「我就说嘛！……那你以前跟她交往过吗？」

    「有啊。」

    「……进展得如何呢？」

    「你是指？」光不解。

    「就是……你知道嘛，从以前大家都经常在讨论，什么一垒、二垒、三垒之类的。」

    「原来，你是问我跟对方有多亲密吧？仔细想想……要说已经回到本垒应该也行吧？」

    「耶——!真的吗？」

    「嗯，不过如果更严格一点，那应该也不算上床吧……倒是我跟其他女孩子确实做过。」

    「真的？……其他女孩子……怎么样的女孩子？」智和心想，既然对方是美少年，有这些风流韵事也很正常吧。

    「啊，那女孩生着猫耳，还有尾巴、体毛喔，毛是漂亮的棕色，她只要一兴奋就会变身呢。」

    「又在讲游戏的情节啦……别开玩笑了，告诉我真相吧。」

    「哈哈，抱歉抱歉。是我前一所学校另一位并非我真正喜欢的女孩。」

    「那女孩子后来怎么了呢？」

    「……几千年前就已经死了。她就是刚才那本小说所提到的『兽人类』，所以已经比普通人长寿许多，苏美文明灭亡后，她一直活到巴比伦建城，还到处掠夺人类。平常她都变身成山猫的姿态躲在民宅里，并趁机掳走小孩子，让巴比伦城里的父母们人人自危、陷入恐怖的深渊。我猜，她应该是想跟我生小孩吧……想跟我生孩子的渴望让她多活了好几年……真是一位悲哀的女性啊。」

    智和本来想说，不要再讲游戏的剧情了，但他脑中的思绪一转，反倒觉得光述说的语气中，真的带了几分淡淡的忧伤与哀愁。

    ……这家伙的真实身分到底是什么啊？

    就在同一时间，离智和家数公里外，他同班同学的御厨惠家里。惠的母亲典子，由于某种异样的感觉而惊醒。她不由得坐起上半身、向四处张望。

    她看见了。

    典子浑身冒起鸡皮疙瘩，一位全裸而皮肤白皙的少女正背对着自己的枕边站立。

    幽灵。

    正当典子这么想的时候，少女的幽灵开始东张西望，不知在寻找什么。

    突然，对方转过身。她那翠绿的长发飘逸，而双眸则充满了深邃的湖泊颜色。

    「……你是，亚奈吗？」典子问道。

    对方点点头，原来是幽星体。典子过去在诅咒方面的训练使她对灵魂的感受特别敏锐。

    亚奈的幽星体似乎在求助什么，她露出悲痛难舍的表情望着典子。典子站起身，并不感到害怕，直接走向这位白皙的少女，想将手放在对方肩膀上。可惜她办不到，她的手直接穿过亚奈的灵体，只能在虚无的空气中挥舞。

    「……怎么了吗？……你在找我儿子——惠吗？」

    亚奈默默地点头。她的神色既坦率又可爱，但也充满了依依不舍的愁思。这股哀伤一直传

    「……真对不起，亚奈。在我儿子能够控制魔法前，只能请你忍耐，拜托了。」典子温柔地说着。

    亚奈垂下视线，似乎显得很局促不安。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典子觉得白己似乎终于了解儿子会魔法失控的原因了。

    真可怜啊，典了打从心底同情眼前这只人工生命体。惠要成为独当一面的魔法使，究竟还要花上几年的光阴呢？即便那一天真的来临，这只人工生命体或许也已不在世上。

    亚奈的个子太小了，人工生命体的平均寿命不过十年，不过亚奈的身高连二十公分都不到，应该会比普通的人工生命体更短命吧。当然，这种事典子根本不敢对儿子启齿。

    典子只好对幽星体说：来，该回你自己的身体了。

    就在此时，典子察觉到一件事。

    那是一个单纯无比的疑问。

    在人工生命体中身高也算特别小的亚奈，其幽星体怎么会这么大呢？

    虽说幽星体不见得会跟肉体完全一样，不过……眼前这幽星体既非人工生命体的尺寸，也跟男恶魔（Incubus）或女恶魔（Succubus）的姿态不同，反而跟人类的少女一样大。难道说，亚奈以前也曾经是人类吗？

    「……亚奈……你到底是谁……不，你以前到底是谁？」

    亚奈拚命地摇着头，似乎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那你呢？有类似的经验吗？」光突然问道。

    智和望向光，心脏瞬间用力蹦了一下。

    光抬起上半身，从高处俯视智和，月光刚好照亮他半边端正的脸庞。尖而纤细的下巴、高挺的鼻梁、小巧的嘴唇，以及在暗夜中显得大而迷濛的眸子。

    如果光是女孩子不知道该有多好。当智和发现自己在胡思乱想时，赶紧将这种奇怪的想法用力踹回心底。

    「没有，说实话我连接吻的经验都没有。」智和答道。

    「……连接吻的经验都没有吗？」

    「丢脸的事说一次就够啦。」

    一抹笑意自光的脸上浮现。

    他的笑容竟是如此美丽！智和看傻了眼。因此，他完全没发现对方正将脸凑近自己。

    「啊。」

    光悄悄握住智和的手，智和也抬起上半身，俯瞰着那只白皙的手。

    霎时，智和微微朝下的嘴唇，被一道冰冷的东西塞住了。

    「……!」

    光闭上双眼的脸庞就近在眼前，他那长长的睫毛就像鸟儿休息中的羽翼般，自眼睑滑顺地向下盖着。

    智和感觉有什么东西跑进自己嘴里——某个蠢蠢欲动、像是在寻找什么的物体。

    智和想把光一把推开。但对方原本轻轻搁在自己左手上的那只手，此刻却变得有如铁块般沉重。

    一秒钟感觉有一小时那么长。

    ……我正在跟男生接吻！这种被强迫的不快感在智和心中沸腾，他奋力推开光。

    「你、你在搞什么鬼啊！……我对同性恋可没兴趣！」智和以尖锐的声调吼道。

    光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以一脸淡淡的微笑注视智和。

    「……抱歉、抱歉，开个玩笑而已，我也对同性恋没兴趣。不过这样一来，至少你就有接吻的经验啦？」

    「别、别开这种玩笑了！……下次再来的话我就跟你绝交。」智和勃然大怒。不，其实他只是装作一副很生气的模样罢了。如果他不如此表态的话，到天亮前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抱歉，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生气，我下次不敢了……对了，为了向你表达歉意，其实我还有一个礼物忘了拿出来喔。」光又伸手进背包摸索。

    「这个大概也是骗人的吧，不过还是送你。」光说道。

    智和接过光递来的瓶子，这回他连台灯都懒得开了。透过月光，智和看着手上这只类似装香水或指甲油用的小瓶。

    瓶子尖端附了个类似像点眼药用的塑胶头。智和定睛凝视，终于看清楚瓶子标签上的小字——「UItimateLovePotionX」，此外还有一幅女性紧紧抱住男性的插画。

    「……这是什么？」

    「简单地说就是爱情药，也就是春药啦。不管是食物或饮料都好，只要渗下一滴，端给喜欢的女孩子吃。这样一来，对方就会爱上眼中第一个出现的异性啦。」

    「别开玩笑了！」

    「嗯，天底下应该不会有这种蠢事吧。虽然有某种魔法药具备类似的功效，但贩卖能控制精神的魔法药可是违法的，这玩意儿应该就是假的仿制品吧。我爸说里面有脑内吗啡还是什么的。」

    「谢谢。」智和心想，我大概没办法跟对方继续作朋友吧，这家伙真是太奇怪了。

    差不多该睡了——智和主动提议。

    两位少年总算安静下来，闭上双眼。

    智和竖起耳朵，可以清楚听见光睡着时发出的微弱呼吸声。

    嘶——嘶——嘶——连这种声音都像个女孩子。当然智和以前没跟异性共枕而眠过，这只是他的想像罢了。

    他无法入睡。

    刚才那个吻的感触依然占据了他所有心思。

    不对！我又不是同性恋……我不可能喜欢上光同学。我所喜欢的人，是大场艾莉卡啊，那位美丽的少女。

    不过智和还是很苦恼、困惑，甚至对自己抱持一种厌恶。因为刚才接吻的那一瞬间，已经化为难以忘怀的永恒，他心中男性欲望的部分，就像一只忠实的猎犬嗅到了性的刺激气味般，对此产生剧烈的反应。

    到了星期六早上，光依然是一副快活而若无其事的模样。

    智和目送打包好行李并走向玄关的光。如果昨晚没发生那些事，他应该会跟对方一起出门，边闲逛边走到对方家门口也说不定，不过智和现在就是不想跟光在一起。

    他在玄关与对方道别。

    「谢谢，我玩得很开心。」光笑着说道。

    「……是啊，对了，谢谢你的礼物。」

    「哪里，你就当玩笑看待吧……我先告辞啰。」

    「啊，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呢？」

    「昨天晚上，你讲了很多关于游戏的话题吧？……那到底是什么游戏呢？」智和不知为何对此感到很在意。

    光微微一笑后娓娓说道。

    「……对喔。那游戏就叫『人类的历史』……那么，后天学校见啰……拜拜。」

    智和看着对方纤细而清爽的背影离去。

    『人类的历史』？有这款游戏吗？拥有四台游戏主机的智和，连听都没有听过这款游戏的名字。

    光一个人走在马路上。

    现在明明是春天，却有只苍蝇飞向他，停在他清瘦的肩头上。

    『……殿下，今天小的还是猜不透殿下的想法！』苍蝇一边震动翅膀．边间道。

    「你哪里不懂呢？小卜卜？」化名为光的闇之王子说道。

    『殿下为何要接近那位平凡无奇的人类少年呢？他与殿下这次来访的目的到底有什么关联？』

    「是啊，事情很快就要办完了，所以这回我才故意绕远路。」

    『？？？？？……耶，小的真是个愚钝的恶魔啊，完全搞不懂殿下的深谋远虑。不过，那些玩意又是什么?「KISS！KISS！KISS!?」、「LaveLovePowerZ」，还有「altimateLovePotionX」！……您究竟是从何想出那些点子呢？』

    「哈哈哈哈哈。我可不是健忘的中年老头喔。从人类发明电波开始，我就从未间断地接收人类的收音机与电视机讯号！那些就是我研究的成果！如果想把毒药送给对方，就必须让对方将毒药视为无物并一笑置之才行。小卜卜，你看看那些垃圾食物的电视广告吧，那就是人类五千年来进步的象征啊。」

    『可是殿下，您那些东西是不是送错对象了？为什么不送给伊南娜大……』

    光一下子伸手抓住苍蝇，噗滋一声把它捏爆。

    然而下一秒钟，另一只苍蝇又从空中现身，停在跟刚才相同的位置上。

    「你这畜生，竟然认为我会用春药操纵伊南娜！我无法容忍这种侮辱！」

    『殿下，请您赦免小的过错！小的真是太没礼貌了……不过，小的还是无法理解殿下的计童旦。』

    「你这家伙……实在太愚昧了。我并不打算用与兵器并列为人类文明精华的『喜剧』对你来个长篇大论，总之，爱情药是自古以来喜剧必备的重要小道具，目的就是要让你爱的人不爱上你啊。」

    苍蝇王（Beelzubub）后来又被捏爆两次，这才总算理解闇之王子的计划。然而，当苍蝇终于理解主人计划的复杂程度后，它那张嘴就因惊讶而再也合不拢了。

    （……本书作者知道苍蝇的嘴部构造，因此请您将上述文章视为一种「比喻」手法。）

    星期日，从一早天气便风和日丽。

    佐佐木智和站在桥的栏杆边，痴痴远眺河川地公园内那对中学生男女。

    「注意，呼吸不要停！继续吸气……用力，对。」艾莉卡向惠下指示。

    惠很没自信而且颤抖地向前伸出双手。他被自己身上所发出的魔法特有的树叶气味给呛着了——白己真的能好好控制魔力吗？

    不安从他心中的角落升起，如果自己的魔法再度失控，艾莉卡就要沦落被剥夺魔女资格的下场了。她为了阻止自己的失控……真的会出手杀掉自己吗？

    「你感到很不安吧？你对自己要有信心，不然魔法不会成功的。」

    没错，只要心中有丝毫不安，魔法就不可能顺利，这点惠可是有许多惨痛经验。上次在练习浮游魔法时，他突然感到恐惧，结果就这样骑在扫把上脸部直接撞地。

    惠努力集中意识。

    最近，惠练习的重点恰好是「召唤系」魔法。

    在自然元素系、诅咒系、占卜系等各种不同的魔法种类中，召唤系是一种比较容易成大器的魔法。魔法界习惯将擅长某种魔法的魔法使分类为「○系魔法使」。这么说来，惠应该可以算是召唤系魔法使（预备军）吧。

    此刻在他心中，某种幻想生物已经快清楚成形了。那只生物正垂下骇人的头部，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给初学者使用的召唤生物图鉴上有记载，那是一种练习时少不了的生物。

    出来吧——惠喃喃念着。从无到有，现身吧，从※次原子粒子闪烁不定的能源场显现出来吧！（译注：比原子还小的粒子。）

    惠眼前的空间开始出现奇妙的歪斜，就连光线经过其中都发生了曲折。从被物理世界视为虚数领域的魔界中，能源以物质为语言，与魔法使进行沟通。

    碰嘎——空气中出现被某物挤压所发出的声响。

    一瞬间，一只以四足站立的怪物，孤零零地出现在公园角落。

    「哇哇哇哇！」站在远处桥上偷窥的佐佐木智和也忍不住惊叫。一只奇怪的动物就这样突然现身于在他视野中只有橡皮擦大小的惠前方。

    「是狮鹫……」惠喃喃道着。

    「是呀，是狮鹫呢。」艾莉卡强忍住心中的兴奋答道。

    这只鹫头狮身的怪物啪哒啪哒地拍动翅膀，还伸长了脖子，向四周张望着。

    「好小只喔。」惠不太满意，它只比每次星期天练习时，佐佐木所带来的小狗稍微大一点而已。

    「……你过去摸它的头看看？」艾莉卡冷静地指示着。

    「咦？」惠故意装傻。

    「快一点，飞走的话怎么办？」

    「我知道了。」惠只好慢慢走向怪物。

    艾莉卡将注意力集中在惠身上。如果怪物有加害于惠的征兆出现，她就要立刻以魔法让惠弹飞。

    惠也很清楚这么做的危险性，运气不好或许自己的一只手就分家了。

    他站在怪物的面前，紧紧盯着怪物小而圆的双眼。

    惠伸出左手——因为他不想失去惯用手。他慢慢弯下腰，狮鹫则依然一动也不动。

    经过片刻的犹豫，惠终于将手放在怪物被坚固羽毛所覆盖的头上。没想到怪物却非常舒服地闭上了眼睛，惠这才放下心，抚摸怪物的头部好几次。最后甚至以双手抱住怪物的脖子表达爱意。

    「艾莉卡，这孩子比想像中还可爱呢！」笑容从惠的脸上浮起，他对着同年纪的上级魔女喊道。

    这是少年应有的天真无邪、灿烂笑容。艾莉卡见状也忍不住扬起嘴角。

    「真是太好了。」

    两人四目相对，简直就像第一次碰面一样，双方都惊讶地注视着对方的反应。

    「……谢谢你，艾莉卡，能使用魔法真是太棒了！」惠由衷地感谢道。

    艾莉卡见状，不知为何有种温暖却又令人坐立难安的情绪自心底油然而生，她赶忙若无其事地开口说：「好了，实验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练习把怪物消去吧。」

    「要把它消去？」惠抚摸着怪物的头问。

    「又不是要杀掉它，只是暂时把它放回去而已，以后你依然可以随时召唤它。」

    「我明白了，狮鹫，再会啰。」惠站起身，依照以前练习过许多遍的方式中和召唤魔法。

    怪物一下子便消失在空中。咻碰——原本它所占用的空间瞬间变成真空状态，空气重新填入其中的声响清晰可闻。

    佐佐木智和心想：那两人的相处还真融洽啊。不过当事者似乎对双方的亲密关系毫无所觉，智和打消了下去找艾莉卡说话的念头。在他心中深沉而幽暗之处，曲都光似乎还在自己身旁躺着、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不对，不可能。自己喜欢的人是艾莉卡。

    星期一。艾莉卡与惠依然寸步不离。至于光的样子则与上周不同，对自己似乎变冷淡了。不，或许是智和白己刻意与对方保持距离吧。智和用靠近光那侧的手撑住下巴，装出一副觉得上课内容索然无味的模样。

    星期二。智和把光送的三份礼物并排在桌上。

    真愚蠢啊，怎么可以送别人这种东西。

    星期三。光与女同学们开心地交谈着。智和发现自己的视线焦点竟然是光，而不是女同学，大笨蛋！自己真是个大笨蛋。

    星期四。自己喜欢的人是大场艾莉卡。

    星期五。自己喜欢的人是大场艾莉卡，自己一点也不异常，喜欢女孩子不就是最佳的证明吗？也该是从模型、游戏、动画等玩物毕业的年纪了。

    星期六。智和思考了一整天，这一个礼拜自己几乎都没跟光交谈，真是太好了。

    星期天。智和起了个大早，来到便利商店，考虑了一会儿，决定买美式热狗，三支，自己跟御厨同学，以及艾莉卡各一支，另外还有三罐咖啡。

    某人在热狗里下了药，而那个人就是智和自己。没错，就是我自己，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有效。玩笑话，一切都是玩笑话，如果有效的话早就大卖了。自己很精明的，不可能像三岁小孩一样受骗上当。

    「嗨，你好有精神喔。」智和像个大人般朝对方打招呼。

    「这个，请你吃。」智和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支热狗递给艾莉卡。

    艾莉卡说了声谢谢后，便将长发拨到耳后，咬起手上的热狗。智和就站在她的正前方。抬起头吧，艾莉卡。就这样吃完热狗、抬起你的头。

    此时，有只春天不该出现的苍蝇竟然停在艾莉卡的鼻头上。

    「讨厌——！什么嘛，现在竟然有苍蝇！」她慌忙摇晃脑袋，恰好与一旁正在悠闲喝着罐装咖啡的御厨惠对看了一眼。

    惠心想，刚才艾莉卡心情不是还不错吗？为什么突然绷紧一张脸瞪着自己呢？

    ……我又出错了吗？不，最近我的魔法进步不少，方才她不是还夸奖过我吗？

    惠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完全无法理解。

第二卷 暗之王子 第三章 媚药

    艾莉卡变了。

    不，其实她对惠的父母亲态度并没有改变，而是对惠的态度变了。

    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对他怒目相视。就算他主动开口，她也总是撇开目光爱理不理。

    典子马上把惠叫近身边，小声地问道：「你们练习时发生了什么事吗？」

    「妈，我完全没有印象啊。」惠回答。

    他找不着任何可能的理由。难道艾莉卡爱上了自己——这位少年还没有那么敏锐，可以推理出如此近似天方夜谭的答案。

    星期一。艾莉卡对惠的态度十分冷漠。虽说如果惠先开口的话，对方依然会有反应，但视线却绝对不放在惠的身上。练习途中，第一次叫出「狮鹫」时的融洽气氛也消失了，两人就好像刚认识时那般冷淡。

    在学校上课亦然，当惠察觉出对方的目光而转过头时，往往会发现艾莉卡正瞪着自己。就连扫除时间，以及体育课，艾莉卡充满愤怒的目光也牢牢盯着惠、片刻不离。

    星期二。午休时间，在学校中庭的长凳上。

    由于对方的奇怪态度，惠忍不住对一如往常坐在自己身旁吃便当的艾莉卡询问道：

    「呃……艾莉卡……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没、没有。」艾莉卡似乎有些慌乱。

    「你的煎蛋掉了喔。」

    「啊，唉呀，好可惜……练习很顺利，你没犯什么错呀。」

    「你的香肠也掉啰。」

    「啊，嗯。」结果艾莉卡转头看着与地上香肠完全不同的方向。她表现出若无其事继续吃便当的态度，但依然有许多食物从她的筷子上一一滑落。

    「呃，如果我有什么不对之处，你就直接告诉我吧，我会努力改进的。」惠以认真的语气说道。

    「就说了，不是你的错嘛！笨蛋。」艾莉卡吼着。不过，跟以前乱发脾气的艾莉卡不同，这回她马上在后头补了句小小声的「对不起」。

    惠盯着对方的侧面，果然有哪里不对劲。难道她感冒了？因为她的脸颊上还冒出略带粉红色的热气呢。

    「你发烧了？」

    「没有啦！」

    「可是，你的样子好奇怪。」

    「我说了，我没事！」

    「……对不起，额头借我一下。」惠单手压着自己的额头，另一手则去碰艾莉卡的额头，以便比较温度。

    「你、你在做什么！」艾莉卡的反应十分激烈。她砰地站起身，一口气向后退了五公尺。连原本放在膝上的便当盒也撒落在校园中庭的地面。

    「对不起……我只是顺手。」

    「顺手就可以随便摸别人吗！我没发烧啦！」惠听了愈发担心，眼前艾莉卡的脸色就像是发高烧到四十度、已经开始低声呻吟的人一样红润。

    「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说完后，艾莉卡便快步走回教室了。

    惠一边帮艾莉卡把翻倒的便当收拾好，一边思索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跟御厨同学最近怎么了吗？」艾莉卡最要好的朋友由利原爱关心道。

    「没什么。」大场艾莉卡回答。

    爱心想：那最近你为何总是深情款款地盯着御厨同学呢？不过，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因为她非常清楚对方的性格。

    「喂，御厨，你该不会晚上夜袭过大场了吧？」南康司发出大嗓门问道。此时智和也在现场，听了却不知为何低下头。

    「夜袭？」惠感到很疑惑。

    「你不懂喔？……夜袭……就是趁女人晚上睡觉时，偷偷跑到她床上跟她做爱啊。你们都同居半年了，这方面也该觉醒了吧！」

    「我、我才没做那种事哩！啊，南！你的背后！」惠叫道。

    「好痛！」一只拖把直接朝康司迎面打来。

    原来是艾莉卡手持拖把柄直挺挺地站在那。

    「什么夜袭啦！你这大笨蛋！」

    「大场！你在搞什么鬼！粗暴的女人！」康司不甘示弱地吼着。

    「谁叫你要乱讲话！笨蛋！」艾莉卡把拖把一扔，大跨步离开教室。曲都光正静悄悄地站在走廊上观看。艾莉卡摆着一张臭脸，完全无视这位少年便直接离去了。

    「呸呸——御厨，我看你以后一定会得『妻管严』。」南用佐佐木借他的手帕用力擦着脸。

    艾莉卡回到御厨家。她经过一家之主御厨象山的实验室门口，发出「咚咚咚」的用力踏步声，直接上了二楼。

    「连脚步声都这么蛮横的小姐还真不多见啊。」象山自言自语道。

    艾莉卡穿着制服躺在床上。

    她闭上眼睛。

    深夜中，以水幻化成的少女们，脚步整齐划一地爬上坡道。

    咚、咚、咚。艾莉卡非常焦虑，对方的数量简直是没完没了，魔法也失效了！「你赶快和我妈妈一起先逃！」惠以慢动作横越过艾莉卡的视野。「你赶快和我妈妈一起先逃！」惠挡在艾莉卡前面张开双手。艾莉卡心想，你到底打算怎么样呀笨蛋！你明明连魔法都不太会用呢！「你赶快和我妈妈一起先逃，我拚了命也要保护你！」——现实生活中的惠并没说过这句话，但在艾莉卡幻想出的记忆中，每一次都是如此。

    我会拚命保护你！放心吧，我跟其他男人不一样。

    真的？真的吗？没错，我跟只会对女生动歪脑筋的家伙不同，跟只想利用女生的家伙也不同，艾莉卡，我是为了保护你才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惠对艾莉卡如此说道。

    但下一秒钟，他马上变得好可爱，脸上露出宛若孩童般纯真的笑容。怎么会有这么灿烂的笑容呢！他跟德国魔法学院那些装模作样、心胸狭隘的年长男生根本是天壤之别。

    你赶快和我妈妈一起先逃……「艾莉卡，吃晚饭啰。」

    咦？「艾莉卡，吃晚饭啰。」在房门的另一头，有个声音这么喊着。

    艾莉卡心想：好希望自己消失不见喔。惠一定觉得我是个高傲、粗暴的女生。跟他同桌吃饭简直如坐针毡，他正在吃包心菜卷呢。跟他对望了一眼，好丢脸呀。像我这种女生，还是早点从他面前消失不见好了！

    蒙吉已经察觉出主人身上发生的奇怪变化了，至于第一个搞懂其中奥妙的人（虽说它是猴子），也是蒙吉。

    那不就是早春时母猴身上所发生的改变吗？蒙古如此推断。照理说人类应该不会有这种周期才对，为什么主人到了现在才会突然爱上那位少年呢？

    「你、你在干嘛啊！蒙古？」

    由于蒙吉大为光火，于是便顺手将少年手上的包心菜卷抢了过来。

    「蒙古！还给人家啦！」结果搞得艾莉卡也生气了。

    「不，不用了，没关系。」惠答道。

    因为它已经把包心菜卷塞进颊袋中了。

    艾莉卡卧倒在床上。

    只要她一闭上双眼，惠以慢动作奔跑的身影就会出现眼前。你赶快和我妈妈一起先逃！……他威风凛凛地站在艾莉卡面前阻挡怪物。

    艾莉卡睁开双眼，影像总算停止了，还是想点别的吧。

    在半梦半醒中，艾莉卡这回来到一个昏暗的房间。地面铺着红色的厚地毯，有张大桌子，空气中还充满了书本发出的霉味。房间墙壁上画着中世纪的图画——在违反透视法的高塔上，有个男人仰望天空。空中则有另一个男人正往下坠落，男人身旁还有许多丑陋的恶魔环绕着。

    「这是我辈先驱——魔术师（Magus）※赛门自塔上坠落之图。随后『中世纪黑暗时代』便登场了。由于这段历史的影响，我辈摘取魔法果实的日子等于往后顺延整整两千年，不知走了多少回头路。」（译注：SimonMagus，在新约圣经使徒行传中登场的人物，据说能在空中飞翔，并能行许多奇能异事。）

    位于房间深处的男人说道。突然，这家伙噗咻地喷出蒸气，原来是蒸气人呀。艾莉卡的脸色大变——我根本不希望想起你的事！

    「……于是我辈便遭受历史长年的禁锢。而我辈的真实姿态，也被基督教的那些僧侣们隐藏在装饰华丽的长袍底下了。」

    「我才不管你说什么，你只是个冒牌货！充其量就是只用蒸气驱动的机械人偶罢了！」艾莉卡向对方吼着。

    一瞬间，艾莉卡又置身于另一个全白的房间里。她眼前有张铺着洁白床单的床。某种不快的感觉从她心底浮起，床边有张小桌子，桌上有颗东西，似乎是椭圆形的小石子。

    艾莉卡伸手去拿。小小石头上雕刻有图案，那是公鸡与母鸡交配的模样。

    「透过性爱，我辈才能发掘出真正的自我。」艾莉卡转过身，蒸气人又出现在她面前。对方身上的每个关节都冒着蒸气。冒牌货。V_=a"-L)eu机械机关之神。艾莉卡察觉出自己背后刚好有一张床，不禁感到毛骨悚然，深怕被对方一口气推倒。（译注：这是拉丁文，希腊或罗马戏剧中的解围之神，总是被舞台机关送到台前，后来就泛指解围的人或事件。）

    不要、不要、不要。

    当她总算睁开眼，天花板上灯泡所发出的橘色光芒首先映入眼帘。

    艾莉卡用力眨了好几下眼。自己正在御厨家小孩所用的房间中。现在几点了呢？她望了望摆在床边的时钟——午夜十二点。

    蒙吉也躺在艾莉卡的床边，它就睡在惠小时候用过的婴儿床上。惠婴儿时期就睡在这个东西上面。

    毫无预兆地，艾莉卡发现自己竟期盼惠能睡在身旁。如果能跟惠共枕而眠，自己一定不会再作可怕的恶梦了——艾莉卡十分确信这点。

    春目的绵绵细雨从天而降。

    惠躺在床上，聆听户外的雨声。

    他辗转反侧，因为他一直在想亚奈的事。此刻亚奈应该在爸妈的房间里孤单地沉睡吧？惠脑海中不禁浮现那只玻璃瓶中小小人工生命体的身影。

    随着魔法修行的与时俱进，惠越来越清楚违反规定的后果有多么可怕。事实上，魔法的确是一种万能之力。倘若每个魔法使都随自己喜好任意使用魔法，那世界的秩序转眼就会崩溃。艾莉卡之前的警告言犹在耳，当惠已经能稍微控制住自己的魔力后，对此的感触便更深了。

    因此，自己不能擅自将亚奈变为人类。

    惠心想，也许亚奈那短暂的一生，就要关在玻璃瓶中寂寞地度过了也说不定。

    当自己正式成为魔法使，或许就是「别离」的时刻了……他不禁湿了眼眶。然而，惠却对自己心中另一个冷眼旁观此事的自己，感到十分厌恶。

    惠心想，我真是个见异思迁的糟糕人啊。明明刚才还在思念亚奈寂寞的身影，怎么一下子艾莉卡那柔顺美丽的长发又浮上心头。

    啪哒。沉默。啪哒。咪喳。

    在雨滴交织成的背景声中，惠听见自己的房门被轻轻打开、带上。最后那一声似乎是反锁？他察觉到好像有人溜进了房间。是谁呢？难道是妈妈？惠从床上抬起上半身。

    艾莉卡就站在室内昏暗的灯光下。她穿着印有泰迪熊图案的可爱鲜红色睡衣，不知为何胸口前还抱着白色的枕头。她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嘴角十分不高兴地往下撇。

    「怎、怎么了？」惠说道。

    艾莉卡闷不吭声，直接朝惠走来。她的脸颊悄悄染上红晕，直到走近床边都一语不发。

    躺在床上的惠不由得绷紧全身肌肉。

    「靠过去一点。」艾莉卡以轻柔的气音说道。

    惠反射性地依照师傅的指示去做，他在狭窄的儿童用床上让出一半空间。身体有三分之一的面积几乎都黏在旁边的墙上了。

    艾莉卡将这条春秋季用的薄棉被轻轻裹上自己纤细的身躯，接着便无声地滑进了床上。在依稀可闻的雨声中，棉被与她身上睡衣所发出的布料摩擦声听起来格外清楚。

    由于这张床很窄，所以惠的手腕只能放在艾莉卡的大腿附近。他不禁被那柔软的触感所震慑。

    艾莉卡拉紧自己身上的棉被。

    时间在沉默中静谧地流逝，但惠的心脏却有如脱缰野马般疯狂乱蹦。两人手与手若即若离的缝隙是那么地温暖。他无法动弹，就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轻举妄动。

    「……你怎么……不赶我出去？」艾莉卡问着。语气跟平常截然不同，简直就像稚女在撒娇一样。

    「咦……？」惠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这时候能跟游戏一样，画面上会出现选项就好了！

    啪哒。啪哒。咪喳——蒙古被房门开关的声音惊醒。

    这只使魔猴心想，主人艾莉卡应该是出去上厕所吧。

    「啪哒。啪哒。卡喳」……？但同样的开关门声却又重复一次。蒙古从床上爬起身，看着本来应该是主人所睡的床，现在却空无一人。

    （1）短短没多久就听见两次开关门声。

    （2）艾莉卡不在床上。

    好诡异！蒙吉推理着。主人先走出房间（开门时几乎没发出声音）并带上门（第一次声音），没隔多久又有关门声（第二次声音）。但这个房间里却空无一人。不安自蒙吉心底浮起，那长相平凡的少年房间就在对面。主人一定是走出自己的房间，然后又步入那少年的房间了。

    蒙古砰地从床上窜起，来到走廊，企图打开少年的房门。门锁上了。蒙吉知道那少年睡觉时从来不锁门的，因为它之前早上曾数度进去把贪睡的少年叫醒。蒙古将爪子伸入房门的空隙中，试图把门撬开。

    行不通。它竖起耳朵，房间中竟传来少女与少年交谈的低语！

    蒙古是只聪明的猴子。一瞬间，它就决定好该如何保护主人的贞操了，它三步并成两步冲下楼梯。

    「……你、你怎么了呢？」惠对紧靠在身上的少女问道，声音就好像从自己头顶上冒出来似的。

    「……别问我……让我在这里待到早上吧。」艾莉卡以柔细的语气哀求道。

    「……拜托……呃……就算你想对我做什么……」模糊的语尾几乎要消失了。

    「耶？」惠将头转向对方。

    艾莉卡端正的脸庞从室内昏暗的光线中浮现。她那双大眼就像会发光般闪闪动人。

    「……就算你想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让我留在这里。」艾莉卡又重复一次。

    想、想想想想想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1﹒

    惠的脑海里突然有一辆两匹马拉的马车开始疾驰。啪咪啦啪口卡啦啪咪啦啪咪啦。得得得得得得得。啪咻。啪咻。啪咪啦啪口卡啦。得得得得得得。马嘶——

    蒙吉站在厨房的后门边，它从底下那四方形的专用出入孔来到室外。春目的绵绵细雨依旧不断。它奔跑着。跶跶跶跶跶。

    「你、你到底是怎么了？」惠问道。他察觉对方似乎靠自己靠得更紧了，因为自己的手正放在她的臀部上。

    此刻有人发出「呼——哈——」的声音。呼——哈——呼——哈——原来是惠自己慌乱的鼻息。

    过了一分钟。

    啪时啦啪咪啦啪咪啦啪咪啦。得得得得得得得。啪咻。啪咻。啪口卡啦啪咪啦。得得得得得得（请读者自行重复五遍）。又过了二十秒。

    蒙古终于抵达目的地了。

    「呜叽叽叽（准备出发）！」

    它跳上欧拜恩的头顶。

    「叽叽叽（去除拘束器具）！呜叽呜叽呜叽叽（以全速冲刺）！」

    欧拜恩将原本固定在自己身上的拘束器具，从站立而眠的小屋咪锵一声解开，接着又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在春雨中，欧拜恩拖着巨体昂首阔步。

    亚奈在闇夜中突然醒来，她的胸口有股不安的骚动。她听见雨声、脚步声——有什么东西正在庭院里走着。

    另一方面，少年与少女正躺在同一张床上，一动也不动。静谧的房间中，充满了宛若窃窃私语般的轻柔雨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艾莉卡突然扭了一下腰，惠的手就刚好放在少女的腰上。

    以这个动作为讯号，两人趁势搂住对方。锵！惠和艾莉卡的门牙甚至发出相撞的声音，连鼻头也碰成一团。但现在两人已没有叫痛的闲功夫。双方就像乞求喂食的雏鸟般，激烈地渴望对方的唇，床上只听见衣服布料相互摩擦的声响。

    「啊啊。」当两片唇分开时，少女发出轻微的呻吟。惠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他脑中的马车仍旧无法遏制，但这回拉车的马增加到四匹。车轮转动声、马嘶鸣声，不绝于耳。

    艾莉卡把手绕到惠的背上，将双方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啊哇哇！」惠感到很不好意思，慌忙将自己的腰部缩回去，结果变成了屁股向后突起的姿势。

    「……没关系，我知道你会有反应。」艾莉卡露出害羞的笑容。

    「咦……？嗯。」她怎么会知道？

    「帮我把衣服脱掉。」艾莉卡要求道。

    「呜叽叽叽叽（目标，后门的门把），叽叽叽（锁定攻击目标）。」蒙古叫着。

    欧拜恩用手抓住门把。

    「叽叽（把目标破坏掉）。」

    欧拜恩轻轻扭了一下门把。啪叽啪叽。结果就连门板的一部分都被它扯下来了。欧拜恩若无其事地将后门残骸扔到院子里。

    「……老公，起来……起来嘛。」

    「……嗯……你想要啊？」象山抓住妻子的手，打算把妻子拉进自己这边的被窝。

    「不是啦，厨房那里好像有声音……快起来！」

    惠跟艾莉卡的睡衣扣子缠斗了好久。他的手指不听使唤，每次只要尝试将注意力放在指尖，就会碰触到睡衣底下那柔软而膨起的物体。接着，手指便会脱离意识掌控，开始跳起※阿波舞（译注：日本德岛县（古名阿波国）在中元节跳的一种大型民俗舞蹈。）

    不过，他总算还是把所有扣子解开了。随后艾莉卡便迫不及待地自己把上衣脱掉。她并没有戴胸罩，只穿了件胸口上有可爱花朵刺绣的内衣。艾莉卡躺在床上把这件内衣也褪了。

    惠不禁咽了口口水。在昏暗的房间中，艾莉卡的胸部一览无遗，以中学生而言发育得还满成功的。

    「……你不脱吗？」

    「……嗯、嗯。」他又觉得自己的说话声像是从头顶冒出来般。

    由于惠相当笨手笨脚，因此躺在床上无法顺利地将睡衣脱掉。他不得已只好抬起上半身、保持坐在床上的姿势。

    棉被也因此被掀开了。难以言喻的景象呈现在惠眼中。艾莉卡正一丝不挂地躺在身边！不知何时她连睡衣长裤都脱了。

    「……不要盯着我看……人家会不好意思。」

    「啊，抱歉。」惠再度躺下，把棉被盖上。只要他每次伸长手脚脱除自己身上的睡衣时，都会无意抚摸到艾莉卡身上不知是什么部位的柔软肌肤。他的心脏也不由得因此发出砰咚砰咚的低级跳动声。

    「你这人造人是怎样，想造反啊？」象山被眼前未知的恐怖景象所震慑。他想起在※「查别克」的剧作里，所有人造人同时叛变的场面。（译注：KarelOapek，捷克人。机器人（Robot)一词即源自于他的剧作「R﹒U.R」。）

    象山夫妇的卧室门敞开着，身上到处是苍白缝痕的欧拜恩就矗立在那。人造人背后走廊里的灯光也点亮了，在暗沉沉的卧室里，投射出它那令人不快的逆光剪影。

    简直就像廉价的恐怖片一样。

    「呜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你那笨儿子正要夺走我重要主人的贞操啊！）。」

    「蒙吉，怎么了呢？」典子对乘在欧拜恩头顶上的蒙古问道。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想办法阻止你家里那个只凭繁殖本能行动的色小鬼吧！）。」

    「难道是惠又遇到什么奇怪东西吗？」

    「叽叽叽叽，呜叽叽（那个大蠢蛋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源啊！）。」

    「老公你也过来！不要呆站着，我以前从没见过蒙吉如此激动啊！」

    「啊，好啦。」真麻烦——象山很不情愿地爬起身。

    咚咚咚——象山府内一阵天摇地动。

    砰锵——

    房间的木制门被外力化为粉尘。一架人造人、一只猴子，以及两名成年人，甚至一位被装在玻璃瓶中的人工生命体，全都一口气从走廊摔进了房间里。

    一丝不挂的少年少女发出惨叫声，两人靠在床边的墙壁上，用棉被遮掩自己。

    当典子发现眼前竟是全裸的儿子与借住的少女时，忍不住大喊道：

    「你们两个在搞什么鬼啊！」

    春雨止息了。

    惠与艾莉卡坐在御厨家客厅的沙发上。当然两人现在都已把睡衣穿了回去，惠以一脸复杂的表情低下头，艾莉卡则用双手捂住脸。

    那只玻璃瓶放在餐桌上，住在里头的人工生命体亚奈，正拚命踹着映照在瓶中的那个讨厌女人身影。

    欧拜恩在流理台边啜饮热可可，蒙古则坐在主人脚边，以担心的表情仰望艾莉卡。

    「好了，别哭了，艾莉卡。」典子坐在少年少女的对面安慰道。

    「……你们这两个小鬼才几岁啊？中学生竟做出如此不守分寸的事，混帐！」廿二岁前都还是处男的象山如此骂道。

    「是啊，艾莉卡。喜欢异性不是不可以，但还是要谨慎一点啊。」典子如此附和着。因为她也是跟首度发生肉体关系的对象结婚。

    夜更深沉了，惠今晚改睡在客厅。如果要从客厅偷溜上二楼，就势必得经过象山夫妇的卧室门口不可。

    惠盯着客厅幽暗的天花板，他身上某个部位依旧肿胀，令他十分痛苦。

    艾莉卡则是再度作了恶梦。惠！惠！陪在我的身边，保护我！

    第二天上学前，两人一边感受背后典子投来的锐利目光，一边并肩往学校出发。

    艾莉卡跟前一天简直是判若两人。她时而以热情的目光投向惠，时而没来由地主动找他说话。转眼间，她又泪眼汪汪、对惠摆出一副撒娇的态度。

    午休时，两人依然坐在学校中庭固定的位置上。艾莉卡紧紧贴着惠的手腕吃饭，一点儿也不嫌热，班上已有好几个男生从教室窗边有趣地打量这两人。

    「喂喂！智和，那两人竟然光明正大地卿卿我我耶！你赶快来看！」康司这下子可乐了。

    「是啊。」智和虽如此回答，但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点儿都不想移动到面向中庭的另一侧窗户旁。

    「……惠，你今天还是得睡客厅吗？」艾莉卡问。

    「我想是吧。」惠答道。

    「……好可怜唷……惠，对不起。」艾莉卡突然按着自己的眼角。

    「别、别哭啦！」惠连忙安抚她，艾莉卡不知何时起变得如此爱哭。

    「……呐……亲我一下。」艾莉卡撒娇道。

    「大、大家都在看耶！」惠察觉到自楼上教室投来的众多目光。

    「……拜托，亲我嘛。」艾莉卡闭上双眼，压住惠的手腕。

    「可是。」

    「拜托你。」

    惠只好迅速用嘴点了艾莉卡的唇一下，满嘴都是汉堡的味道。

    此时头顶上方也传来「喔喔喔——」的欢呼声。

    真不想回教室啊……他心想。

    「竟、竟然接吻了！」康司在楼上首先喊道。

    男同学们纷纷口出「了不起啊、真行啊」的赞叹之词。也有几位女同学紧紧靠在窗边，「好大胆喔」地偷偷交头接耳。

    「你们这些人，怎么会有这么差劲的嗜好！」刚从学校餐厅回来，看到这番景象的由利原爱忍不住斥责道。

    「可是啊，由利原同学，那两人吃便当吃到一半接吻，才是更差劲的嗜好吧——」某位男同学开玩笑道。

    「说不定还用嘴巴传食物喔。」一名女同学加油添醋。

    呜哇——霎时，几乎全班同学都爆出欢呼声，以及「呀哈哈哈哈哈」的大笑声。

    艾莉卡、艾莉卡，你到底是怎么了？爱十分担心她的这位好友。

    「你不看吗？」独自坐在远处的智和抬起脸，满脸笑意的曲都光正站在面前。

    「……你这家伙！」智和反射性地站起身，一把揪住对方的胸口。

    「怎么了嘛？佐佐木同学。」光面不改色地微微动了动嘴角。

    智和打消继续咒骂对方的念头，因为他想起是自己把春药加进艾莉卡的食物里。是我把「毒药」送给艾莉卡了——智和放开光，喃喃地说了声抱歉。

    「什么事啊？特地找我出来？」南康司问道。这里是放学后冷冷清清的学校中庭。他眼前的智和低着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于是智和便将所有事和盘托出，除了光在他家过夜那部分以外。

    「爱情药……怎么可能!?」

    「真的啊！不然大场不会一下子就变成那样。那瓶药真的有效！……虽然我原本也很怀疑……」智和解释着。

    「……话说回来，就算再怎么喜欢对方，你的方式也太阴沉了吧。」

    「……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康司大吃一惊。智和的表情扭曲、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心想，这家伙是认真的。

    「呃，智和……我看你老实告诉大场吧。然后向对方道歉、拚命道歉。虽然大场的确喜欢御厨，现在这种状况对那两人或许也是一种幸福，但如果是以药物促成的，那毕竟不太好。」

    「……嗯……可是……她大概会因此痛恨我吧。」

    「是啊，不过……你现在不也很希望她对你发脾气吗？好好告诉对方，就算被对方讨厌也无妨。」康司对他鼓励说道。

    智和当天下午打了通电话到御厨家，约艾莉卡出来碰面。

    下午六点半左右，夕照将宽阔的河川染成一片金黄。有许多人正在河川地公园中慢跑。

    亚麻色头发的美丽少女，正局促不安地站在智和面前。智和猜测，对方大概想早点飞奔回家与惠共处吧，只要一想到这里，他的胸口就有如被针插入般隐隐作痛。

    「找我有什么事？……不好意思，可以麻烦快一点吗？」艾莉卡问道。

    「……对不起！」智和深深低下头，将事实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他说完后，艾莉卡一言不发。她会原谅自己吗？还是会向我道谢——谢谢我让她喝了爱情药？智和忍不住抬起头。

    「大混蛋！」

    「啪」一声巨响，就连河的对岸都清楚可闻。智和的眼镜瞬间飞到两公尺外之处，脸部也顿时失去知觉。

    「你这大笨蛋！……竟然让我吃下闇之王子给的药！……大笨蛋！」艾莉卡「啪」地再赏给智和同一侧脸一个耳光。

    「你不只背叛了我，你甚至背叛了全人类！」

    艾莉卡说完后，便朝着与自家相反的方向跑开了。

    智和望着对方的背影，脸部感到一阵麻痹。随后他才发现自己正在流鼻血，他用手帕按住鼻子，步离公园。

    智和在街道上漫步着。透过路旁商家的橱窗玻璃反射，自己脸上清楚可见艾莉卡的手印。应该暂时还不会肿起来吧。

    他恍恍惚惚地搭上电车。车上的乘客们，对这位以手帕压脸、手握电车吊环的矮小中学生丝毫提不起兴趣。

    我真是个微不足道、比蛆还不如的人啊——智和心想。

    当然，圣诞夜那棵巨大的圣诞树，现在也已经消失了。

    他转头朝身旁空无一人的方向张望，似乎又看见那位美丽的少女——尽管脸颊因寒冷而发红，依旧对唱诗班动人歌声深深着迷的姿态。

    智和心想，她本来就是个与自己无缘的女孩，如此一来，更是完全没有希望了。他的眼泪不争气地从脸颊上滑落，我真是一个低级到极点的男生——不想办法努力让对方喜欢自己，却用了那种奇怪的药！

    御厨家的电话再度响起，正好在电话附近的惠拿起了话筒。

    「你好……佐佐木同学？……怎么了？……艾莉卡？……她还没回家喔。」

    接下来，惠有好一阵子都不搭腔，只是静静聆听着话筒另一头似乎很遥远的智和说话声。

    「……我明白了……那先这样。」

    他咪喳一声挂断电话。

    惠望了望摆在电话桌前的时钟，现在是晚上八点廿分。

    「我要出门一下。」

    「你要去哪？……你们该不会想上爱情宾馆——」

    「老公！」典子制止又想胡说八道的丈夫，并询问儿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详情等我回来再说。总之，艾莉卡会变成那样，是喝了爱情药的缘故。」

    「爱情药——那种东西不是禁止制造吗.谁让她喝下去的？」

    「虽然不是直接拿给她喝，不过真凶似乎是那个名叫曲都光的转学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艾莉卡好像叫他『闇之王子』。」

    「闇之王子！」典子与象山异口同声。

    「你们听过吗？」

    「不，没事……惠，你快出门找艾莉卡吧。她现在的情绪一定很不稳定。」

    「嗯……妈妈，呃，她还能恢复以前的样子吗……？」

    典子默默地摇头。

    「爱情药是管制品，因为它能彻底改写人类的潜意识，我想艾莉卡大概……」

    「我明白了。」

    惠说完后便飞奔向门外。

    象山注视着自己手上的丑陋烫伤疤痕。闇之王子——自己跟那家伙握手时，对方好像说了句「其实我发现了非常有趣的事」？……难道对方锁定的目标是……

    象山很罕见地陷入焦躁与不安当中。

    惠首先前往河川地公园试试。他认为，艾莉卡最有可能出现的就是这个地点。不过，从细长的公园头跑到了公园尾，依然不见她的芳踪。

    接着惠步向学校。艾莉卡转学过来也才半年，熟悉的地方应该很有限，这个时间学校正门当然已经关了。当他一抵达学校，便突然想起了某件事。

    惠钻进中学前朴素的公共电话亭内，打开里头的电话簿。既然那个姓氏很少见，应该有办法找到吧。结果，全市只有三户人家，他首先试打头一个号码。

    「你好，这里是由利原家。」说话的是个女人。

    惠报出自己的学校名称与姓名，并询问对方是否为由利原爱府上。结果那里恰好是她的亲戚家，对方告诉惠正确的电话号码。惠表达谢意后，随即拨打这个号码。

    「你好，我是由利原。」接电话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惠再度报上自己的姓名，并询问爱同学是否在家。

    「啊，是御厨同学呀。怎么了吗？」

    「请问，艾莉卡有去你那边吗？」惠问道。

    「有呀。」爱爽快地坦承，惠这才松了口气。

    「要转给她听吗？……啊，不行。艾莉卡说她现在不想跟你讲话。」

    「……是喔。」惠紧握住话筒。

    电话另一头传来女孩子们的窃窃私语声，惠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样吧，她说你一小时后过来接她。可以吗？……我家的地址是○○町一丁目四五番三号，附近有个儿童公园，在公园南边左转就是了，屋顶是蓝色的。门口挂了张大门牌，应该很好找。」

    「谢谢你。」

    「……还有，呐，御厨同学……关于艾莉卡……你可要好好珍惜她哟。」爱突然说道。

    「咦……」

    「她这一生都只能爱着你了……所以，你要好好对待人家。」

    惠感到胸口一紧。由利原爱的语气中，满满洋溢着对好友的关切之情。

    「嗯。」他首肯道。

    惠缓步离开学校，走路前往爱的家大概只需要十分钟。艾莉卡要自己一小时之后再来接她，就算现在过去离约定时间也还早。

    我们的未来到底会如何呢？惠思考着。如果爱情药的效果不会消失，那由利原所说的就一点都没错了。艾莉卡一辈子都会对我……

    这也没什么不好——有个声音如此对自己说道。以后我们应该会结婚吧？一想到这里，惠便不由得满脸涨红。他再度想起雨夜当晚所发生的事。

    但下一秒钟，在玻璃瓶中镇日眺望外头的人工生命体——亚奈又浮现于惠的脑海里，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

    爱所描述的公园出现在他的视线。那是座只有一盏水银灯的迷你儿童公园，看起来就像黑夜中的废墟般令人不快。一座小小的溜滑梯、两座荡秋千，以及一座立体方格铁架……

    惠停下脚步，有个人正站在铁架的顶端。不，与其说对方是用站的，还不如说是浮在上面。因为那个人虽然是以脚尖站立，但从他的鞋底与铁架之间，却依稀可见水银灯所透出的光芒。

    对方是位少年。原来正是惠那位既白皙又娇小的同班同学。他的一双大眼不知为何竟发出金色光芒，俯视着惠。

    「嗨，惠同学。」

    「曲都同学……」

    惠仔细端详对方那发出金色光芒的异样眸子。金色的虹膜、向两侧锐利延伸的瞳孔，简直就像是肉食动物的眼睛一样。

    两位少年无言地对峙了半晌。

    「你为何要让艾莉卡喝下爱情药？」

    惠首先打破沉默。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那可是佐佐木同学干的好事喔。我只是把我父亲公司提供的试用品当礼物送给他而已。」曲都光解释说道。

    「可是，唆使佐佐木的人是你！」

    「我可没打算唆使他。那全都是他个人的自由意志……人类在面临生死存亡关头时，往往会依据自己的意志行动，什么事都怪罪到我们头上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那是你设下的圈套……为什么？……让艾莉卡喜欢上我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好处？这不是好处坏处的问题，这叫命运。你被名为艾莉卡的少女所爱，就把这件事当作是命运吧。以后，就跟她一起生活下去。那女孩会成长为十分美丽的女子，而且会打从心底对你永志不渝。不论你对她做出多么过分的事，她也会原谅你。甚至连你劈腿变心，她也无法停止对你的爱。那女孩是许多男人憧憬的对象，这样不是很美好吗？御厨同学，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不羡慕你的。」

    「所以我要问，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闇之王子？」

    「千万别使用你不了解其真正意义的辞汇喔……果然还是现实中活生生、又跟你身体一样大的女孩比较好吧？御厨同学。下雨那天晚上还真可惜啊。」

    「什、什么！」

    「不必脸红，御厨同学。反正，以后多的是机会，别急。况且，恋情有所阻碍不是反而会让人更火热吗……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没想到你们会进展得如此神速，或许你们两人本来就互相十分在意了吧。」

    「咦……?」

    「即便我不推这一把，你们应该迟早也会坠入情网。或许我只是让过程稍微加速一点罢了。另外，那女孩心中似乎有个很严重的心结，所以才会更想要找个人来依靠喔。」

    「严重的心结？」

    「你自己去问吧，御厨同学。记得要当对方的心灵支柱喔。天底下只有你才能办得到，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怎么样？」

    「该把伊南娜还给我了吧，御厨惠。她不是你可以应付的对象。」

    一眨眼，这位叫曲都光的少年竟突然现身至惠的正前方，惠察觉后不禁向后退了好几步。

    「把被封锁在玻璃瓶中、那人工妖精体内的灵魂还给我吧。」

    「你是指亚奈？」惠问道。

    「不要随便替别人乱取名字，她的名字是伊南娜，苏美文明的月神女儿，她可是具备『神性』的喔，御厨同学。凡夫俗子的你如果与她交往，天下可是会大乱的。」

    「我听不懂，什么苏美、伊南娜、神性的！」

    曲都光=闇之王子并不回答，只是拨起自己的浏海。

    「真没办法……你希望我从人类诞生开始讲起吗？」

    曲都光开始他那漫长的说明，内容跟学校所教的历史简直是天差地别。

    在太初的黑暗中，闇之王子的父亲，也就是永无止尽的闇，覆盖着连大气与海洋都尚未诞生的超原始地球。终于，闇之王子的母亲「夜」降临、原始的海洋也出现了。父亲与母亲和睦相处，在闇夜的大海中，创造出生命的基础——「有机化合物」。

    「到此为止的过程简直是超级无聊啊，我们一家人每天都藉打扑克牌消磨时间。」光半开玩笑地说道。

    海本身与微生物们齐心协力，终于制造出地球那稳定（Homeostasis)的大气系统。之后所出现的不自然物质「氧」，使生命型态出现剧烈变革，也促成了物种进化。

    「等了这么久才终于变得比较有趣。事实上，寒武纪就很有意思了。这时出现许多我前所未见的生物种类。我介入它们的诞生、竞一争与淘汰，简直就像捏黏土一样自由自在。」

    生物种类变得愈加复杂。闇之王子的父母亲关注地球生命的进化，过程就像在庭院中等待洒下的野草莓种子成长般有趣。很快地恐龙时代、小型哺乳类动物时代也过去了。

    「虽然我母亲很疼爱恐龙，但我却觉得它们很讨厌，因为那只是些愚笨的动物罢了。」

    人类则是从类人猿创造出来的。

    「你们人类就像费尽心思打造出的孩子。必须先操纵猴子的胚胎，使其※幼态延续，经过好几次尝试与错误才达到满意的成果。然而，如果直接将这么大的脑袋塞在人类身体上，以生物而言看起来就很畸形。由于你们的脑袋实在是太大了，为了保护母体只好让人类加速怀孕期、提早出生。（译注：Neaten，指一个物种在性成熟个体中仍然保留幼体性状的现象。）

    由于这过大的脑袋拖累，人类从出生到会走路必须花上一年以上的时间，这点在生物中显得十分异常。甚至，要从猴子的幼态延续体长为成年人，还必须花上至少十年的时间！就是这一点造成人类的精神扭曲。相对于其他生物所拥有的健全本能，人类必须找到一个畏惧、且能随时斥责自己的神加以崇拜，并需要一个拥有绝对权力的君主进行管理才行。

    尽管以这么多的牺牲换来人类的脑容量，结果你们还是聪明不到哪里去，过了好几万年原地踏步的生活。不得已之下，我只好直接把果实送给你们。」

    说到这，幻化为曲都光这位少年之姿的对方，以水银灯为背景张开双手。从惠的角度望去，那简直就像一只巨鸟的剪影。

    「那是五万年前的事了。我从天空朝你们扔下智慧之树的果实——事实上，我改变了某颗小行星的轨道，使其朝地球直接冲撞而去。这颗果实一边在大气层中燃烧，一边朝地表四散分裂。为了要将福音赐给你们，这次的撞击让许多人类死于爆炸中，还有许多人类因陨石带来的突变病毒而感染、死亡。不过，残存的人类们总算起了变化。致命的病毒再度发生突变，混入了你们的基因中……人类并不会因此突然变成绿色的怪物，这种基因的变化是很细微的，从外表根本无法区别。你们终于获得了一种特殊能力——『语言』。至此，人类在诞生了数百万年后，才总算在某块大陆上让类似文明的成果萌芽。

    就在此时，我的父母亲旅行去了。那只是一次周末的短程旅行。他们应该是前往别的宇宙，制作出另一个像我一样的孩子吧。父母只吩咐我要记得帮盆栽浇浇水而已，于是我只好每天百般无聊地眺望原始人的生活。那些家伙每晚还会把其他活人的肚子剖开，将冒着热气的内脏献祭给我。

    有一次，我实在是太无聊了，决定提早执行老爸的计划。将魔法、以及你们称为「魔法亚人种」的变身种能力传授给原始人。

    ……但结果却太恐怖了。那块大陆立刻掀起漫天战火，大陆北方出现拥有强大魔力的魔术师，企图统治这块大陆，为了抵抗这股力量，许多魔法使与兽人加入混战，演变成以血洗血的残酷战争。终于，魔术师那方发明出类似现今爱因斯坦交点的最终兵器。有了兵器，当然就要拿来使用，那些家伙马上启动兵器，甚至我还来不及阻止他们。」

    「那后来呢？」被引起好奇心的惠问道。

    「兵器将整片大陆上的敌人一扫而空。更愚蠢的是，连魔术师自己都死光了，大地裂成了两半，海水将陆地吞没。我带着少数几个魔女、魔法使，以及兽人，来到另外一块文化未开的大陆避难。

    后来我就被老爸修理了。事实上，我的举动让人类文化一下子倒退数千年。然而，一个个分开看能力不怎么样的你们，只要组成集团，便能像杂草般出现强大的韧性。人类文明再度出现，那便是历史上最古老的苏美文明。在这群人类中，依然有少数份子残存着灭亡大陆人种所拥有的魔法以及变身能力。

    由于老爸的惩罚，我化为肉身，来到这满是尘埃的土地上。我到处闲逛，发现你们竟然已经发明出了神。

    对你们这些爱撒娇的人类来说，或许那是最美好的时代吧，因为那是神具体存在于世间的时代。就在这个时候，我与伊南娜邂逅了。她是爱的女神——对像你这种少年来说。」光指了指惠。

    「伊南娜的神性从何而来？就是由像你这种年龄的少年们，在抱着枕头入睡前所幻想出的集合体。由于多年繁衍，人类几乎无法再使用魔法，所有种类的神性也随之消灭了。唯有伊南娜，以飘荡在苍穹间的魂魄姿态漫长地延续生命。」

    「神诞生于人类所使用的魔法？」惠问道。

    「正是如此，惠同学。至少在五千年前，因为集体召唤魔法而出现的神确实存在。由于这是人类无意识下诞生的产物，因此严格来说只能任凭施法者的喜好来行动，对吧？人类为了获得神的训斥而将羔羊与收成献给神明。人类逐渐发现，这种行为可强化召唤神的魔法……但当

    苏美人灭亡后，人类使用魔法的能力便日益稀薄，而神的存在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伊南娜到底是什么？你了解了吗？……惠同学。她就是人类数千万男性微弱魔力的集合体，凝结自所有男性对原本就不存在的永恒处女憧憬……苏美人的国王竞相抢着与她交合，她最后便获得了『天之圣娼』如此名副其实的称号。」

    「天之圣娼……？」

    「伊南娜既是圣女，也是娼妇，处女与淫乱之女共处于同一个魂魄中。虽然她只对唯一钟爱的男性张开大腿，但每次转生后都会爱上其他不同的对象。此外，传说中只要被伊南娜爱上的男性，就能够成为世界之王（RexMundi），拥有倍于常人的寿命并统治世界。」

    「…………」惠不由得沉默下来。

    「你想成为世界之王吗？御厨惠？打破现今的法师体制，让全世界跪倒于你的足下吗？」

    「……这种事……乍听之下谁会相信啊！」

    「算了，你不相信也罢……总之，把那人工生命体交给我吧，这对大家都好。眼前这种状况，你口中的亚奈只会堕入不幸而已！当那只人工生命体死去，伊南娜的魂魄就会再度被解放，之后不知何时便会完全消失。这可是奇迹啊，是你父亲偶然创造出的奇迹。」

    「……我无法与她分离，我跟亚奈……」

    「相爱吗……？可惜，你们是永远无法结合的。身为人类的你，无法以魔法创造出另一个人类。由于伊南娜的魂魄实在塞不进人工生命体的身体中，倘若她勉强跑出身体与你结合，结果只会让你的魔力再度失控而已。」

    「别、别再说了！你为何要跟女神——」

    「难道恶魔就不能爱上女神吗？……惠同学。我在五千年前就跟你现在一样，与她结为同心……那真是无上的体验啊……考虑得如何？惠同学。那么做对她也好，伊南娜可以跟我一起永远活在魔界中。至于你，还是跟大场艾莉卡幸福地共度一生吧。」

    惠沉默不语，他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思绪在脑海中不停打转。

    『喂！你这个人类少年！』突然，有声巨响从惠的鼻尖附近传出，他吓了一大跳。眼前有只飞舞的苍蝇，竟然是它在对自己说话。

    『令人敬畏的殿下都已经如此低声下气地拜托你了！你这不知好歹的人类竟然——』

    「小卜卜，你可以闭嘴吗？」光不耐烦地斥道。

    『不——殿下。像这种卑下的人类少年，根本没资格浪费殿下您的宝贵时间！请直接对小的吩咐！小的马上将伊南娜大人带来。』

    光迅速伸出手，将这只嘈杂不休的苍蝇给捏爆。

    「你到底要服侍我几年才能了解我的个性啊！给我滚回魔界，我暂时不想看到你！」光怒吼着，并用手指将苍蝇的残骸弹走。

    「……那只苍蝇说的没错，你要从我这里夺走亚奈简直是易如反掌……为什么你偏偏要如此大费周章呢？」惠不解。

    「你确实与那人工生命体相爱，这点我并不怀疑。因此，非得让你以自己的意志决定与她分手不可。这就像美索不达米亚的英雄基加美修（Gilgamesh），当时主动拒绝了※伊丝塔的诱惑般。」（译注：ishtar，伊南娜的巴比伦文名。）

    惠试着在脑中描绘自己与亚奈道别的场面。亚奈一定会很伤心吧，亚奈一定会伤心欲绝吧，她一定会拚命敲打玻璃瓶，表达出内心无尽的哀伤吧。

    惠一言不发。在寂静的儿童公园中，只有飞蛾们扑向水银灯所发出的噪音特别响亮。

    「好，你就慢慢考虑吧，惠同学。要考虑几天都没关系，慢慢考虑吧。」闇之王子说道。

    惠紧握拳头站在原地。这时，从远方传来女孩子的说话声，人数不只一人。

    御厨同学真是的，怎么没照约定的时间来接人呢？惠记得这个说话声，那是由立原爱的声音。他心想，大概是因为我迟到了，所以她们才跑出来找我。随后，又有另一个更熟悉的语气轻声说道。

    「他一定是迷路了。」

    那是艾莉卡。听起来对自己非常担忧……为什么她不因为我迟到而大发雷霆呢？惠很不解，为什么？

    「看来艾莉卡她们已经出来找你了。今天就先回家吧，你再仔细想想。」光作势准备离去。

    「等等。」惠叫住对方。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惠思考着，以猛烈的速度进行思考。他激烈地转动脑袋，就连眼前的景物都快要啪叽啪叽地发出噪音了，他这辈子从未如此拚命地思考过一件事情。

    「……光同学，你做了一桩笨买卖啊。」尽管双腿在发抖，惠仍然努力在脸上堆出洋洋得意的笑容。

    「光同学，你、你真是蠢啊。」惠继续说道。他心想，自己的声音能不能不要发抖啊？

    「你说什么……？」笑意从光端正的脸孔上消失了。

    惠鼓起全身的气力。

    「难道不是吗？……就算你把艾莉卡给我，我也不会对你做出交换亚奈的保证，对吧？……只要我不点头，你就没办法把亚奈给带走吧？……只要我不交出亚奈，那艾莉卡跟亚奈两人不都属于我了吗？」

    「……你敢的话，就试试看。」

    「当、当然敢。不然……你把我杀了啊。不过，我想你事后一定会后悔。因为你口中的伊南娜，绝对不会原谅你做出这种事。」

    惠心想，化名为光的闇之王子，应该只要动根手指就能让我从地球上消失吧。

    「……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交易吗？你想跟恶魔交易？」

    「没错，不过对你来说，这也不算什么损失……只是个单纯的交易。条件很公平，我想你一定可以轻易达成，把艾莉卡恢复原状吧？……如果有爱情药的解药，你应该拿得出来吧？」

    「啊，那当然。」

    「那你就把解药给我，我要让艾莉卡恢复原状。当我下定决心要把亚奈让给你的时候，你再把爱情药给我就可以了……我要的交易就是这么简单。」

    惠说完后，一言不发地瞪着眼前这位白皙的少年。由于他太过紧张，眼角甚至还渗出了泪水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人类还真是杰作啊！」

    光突然放声大笑。他似乎觉得非常有趣，接着对惠如此说道：

    「嗯……就如你所说的。我还真是大方过头了啊……就这么决定了，惠同学。我已经看上你了，或许还已经喜欢上你啰。」

    「惠！」

    这时，惠听见艾莉卡在背后叫道。但他并不回头，仍旧凝视着曲都光。艾莉卡又大喊道：「赶快退后！」

    光从口袋里取出一只茶色的瓶子，瓶子的大小怎么看都不像刚才能塞进口袋的程度。

    「这是让爱情药失效的解药，只要喝一滴便能见效。来，给你。」光将瓶子轻轻递给惠。

    「啊，谢谢。」惠稍微愣了一下。

    「要不要拿给她喝就全看你了。如果你不希望得到那女孩的爱，就直接让她喝下去吧。或者说，你想让人工妖精到死都关在玻璃瓶里，那也无妨。不过，如果你是真心爱着那人工妖精，就多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吧……我给你充分的时间作决定。」

    光对惠解释完后，又对惠背后那两位少女说清一

    「由利原同学……从明天起我要请一个礼拜的病假，请你帮忙转告老师。」

    突然被点名的由利原爱瞠目结舌。

    「那么，惠同学，我一个礼拜后等你的答覆。」

    就在这时，儿童公园里的飞蛾集体扑向曲都光，将他的身体团团围住。眼见这数以千计的庞大飞蛾群，惠忍不住想要呕吐。蛾群在下一瞬间突然变小，缩到约略只有篮球般大。

    蛾群「啪」地一声四散而去，光的身影也跟着杳然无踪了。

    「……刚才那是什么？」爱充满恐惧的声音，在一片寂静的小公园中回荡。

    「……这件事你不要传出去比较好。就照他所说的，明天对老师转达病假的事吧。」惠对爱提醒道。

    「惠！」另一位少女突然从少年背后紧紧搂了上去。

    解毒剂的瓶子差点从惠的手中摔落地面。

    背上那对乳房的触感既温暖又柔软。惠觉得少女似乎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自己，还不停地微微颤抖着。

    「没、没事了。放心吧。」惠安慰着艾莉卡。不过他的说话声跟艾莉卡一样，遏制不住恐惧带来的颤抖。

    「那，你们两个回家路上要小心哟。」

    过了一会儿之后，爱对两位同学说道。艾莉卡依旧靠在惠的身上，很不可思议的是，两人的身高明明相仿，不，应该是艾莉卡稍微高一点吧，但在此刻爱的眼中，惠的身影却显得更为巨大。

    「嗯，谢谢你。」惠答道。

    「小爱，谢谢你。」艾莉卡也说。

    两人肩并肩缓缓离去了。至于由利原爱，则是呆立在马路上目送这两人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街道转角处为止。

    少年与少女并肩走在暗夜的路上。

    「……因此，对方锁定的目标是亚奈。」惠将方才与光的对话转述给艾莉卡听。

    「是喔……所以不是锁定惠啰。」艾莉卡似乎松了一口气。

    这时，有个疑问突然闪过惠的脑中。

    「艾莉卡，你不会本来就知道闇之王子的事吧？」惠问道。

    「……怎么说？」

    「从光同学转来后，只要我跟他有交谈的机会，你一定会闯进来阻止，不是吗？……难道说……是因为……」

    「……是呀，我原本以为那家伙锁定的目标是你。你不是才刚发生魔力失控而已吗？……就算他的目标是亚奈好了，只要有我这位魔女在，他就无法对惠轻举妄动了。结果，那家伙竟然找佐佐木同学下手……真是太诈了！」

    「你为什么能看出光同学就是闇之王子呢？」

    「这、这点……我不想说啦。」艾莉卡答道。这似乎是个她完全不想揭穿的秘密。

    『艾莉卡心中似乎有个很严重的心结』——光的这番话言犹在耳。惠心想，就算开口问她也不见得能得到答覆，因此他决定暂时不提。

    「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呢？……要把亚奈交给那家伙吗？」艾莉卡问。

    「……嗯？……我……不想。」惠支支吾吾地回答。

    「……既然惠这么希望的话……」艾莉卡喃喃道着。

    惠心想，如果我现在要她「当场把衣服脱光」，她也会回答「既然惠这么希望的话」并乖乖服从吧？甚至倘若我跟亚奈共枕而眠、跟其他女孩接吻，或是打算舍艾莉卡而远去，她也会说「既然惠这么希望的话」。

    惠看着眼前这位少女胆怯不安的表情，他终于领悟到，自己刚才是拿哪两个对象放在天秤上权衡了。

    一个是因为药物而死心塌地爱上我的少女，另外一个则是只有透过我才能接触外在世界的瓶中人工妖精。

    「……艾莉卡，把这个喝了吧。」惠刻意在艾莉卡面前找出光刚才给的瓶子。

    「不过，爱情药的效果无法解除，这可是简单的常识唷。因此这解药一定是假的吧，搞不好里面还有毒！」

    惠在人行道中央停下脚步、打开瓶盖。在艾莉卡还来不及阻止前就含了一口解药，随即直接吞下肚。

    「这玩意儿好苦啊。」惠抱怨着说道。

    「你、你在做什么？赶快吐出来！」艾莉卡按住惠的双手拚命喊道。

    「放心吧，我一点事都没有。」惠答道。

    艾莉卡痴痴注视着眼前勉强挤出笑容的惠。

    「笨蛋！如果有事情的话该怎么办？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

    「我觉得光同学不会对我说谎，因为他似乎对我有好感。所以，我认为这解药也是真的。」

    「……你这个人真是！」少年的身影在艾莉卡眼中逐渐变得模糊。她胸口中的心脏狂跳，有种想以全身力气大喊「我好喜欢你」的冲动。

    「你也喝喝看吧……？」惠问道。

    「……我喜欢你，这样子会让你觉得很碍事？……很烦人吗？」

    「不……我一点也不觉得。」惠再度忆起雨夜的经历——那位躺在他身躯下、以湿润的眸子仰望自己的美少女身影。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我觉得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变成一个窝囊废。我觉得自己会变得一无是处，而且，之后铁定会让艾莉卡遭遇不幸。」

    「……我一点也不觉得不幸，只要有你陪在我身旁，就算你变得如何……」

    「不行，那是不行的……你真的不喝吗？」

    艾莉卡停下脚步，假装注视往来的车辆，她似乎强忍着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接着，她用食指压住眼眶下方拭泪，并将脸转向惠问道：「你一定……要我喝吗？」

    她的这副模样实在是太可爱、太有女人味了。惠差点想将「不喝也无妨」这句话脱口而出。

    「拜托你，为了我好。」

    「……吻我。」

    惠搂住艾莉卡的肩膀，吻了她。几位路人经过人行道，频频打量这对紧紧相拥的年轻男女。

    两人的唇轻轻地分开，一抹反射着银色光辉的丝线也随之在空中断裂。

    「……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艾莉卡紧紧凝视着惠并表白道。

    她终于喝下那瓶药。

    突然，她脸色一变，将茶色的瓶子用力推到惠面前。

    「这是什么鬼东西！好苦……讨厌，我要回家了！」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艾莉卡背对着惠吼道：

    「怎么可能好受嘛！只要想起刚才竟然跟你这家伙接吻，就觉得恶心透顶！……我要回家漱口！」

    说完后她便朝与回家相反的方向迈步。

    「我们家在另一边耶，从前面那里左转。」

    「知道不会赶快提醒我呀！你这迟钝的家伙！」艾莉卡向右转了一百八十度后，继续大跨步前进。

    「对不起。」

    「哼。」

    艾莉卡昂首阔步地走在前方，御厨惠则碎步跟在她身后约五公尺之处。他心想，这真是太好了……应该吧？

    艾莉卡首先到家后，便对正在门外伸长脖子盼望的典子报告经过。

    「果然，亚奈以前是伊南娜啊！」典子道。

    「阿姨知道她是谁吗？」

    「知道啊，她是苏美的月神之女。后来她又在巴比伦文明中化身为代表伊丝塔（金星）的爱之女神……我现在大致可以了解上次那些河水怪物们行军所代表的意义了。」

    「咦？」

    「旧约圣经中关于诺亚方舟的洪水传说起源，其实是来自诞生于幼发拉底河畔的神喔。至于神，则是一种人类无意识中所产生的魔力集合体……」

    此时惠总算也步入家门，那是由于他刻意放慢脚步的缘故。艾莉卡用力转过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便直奔楼上自己的房间了。

    当天深夜，艾莉卡写完一封内容好长好长的信。她放下笔，在信纸上施加魔法。文字们立刻随之变形，转化成一篇留学生寄给母校、内容四平八稳的德文文章。

    「总之先尽自己的义务吧。」她喃喃道着。

    艾莉卡在恶梦中，又来到那个昏暗的白色房间。

    在梦中她退化成一名稚女。艾莉卡握着母亲的手，母亲坐在椅子上，镇日将目光紧盯空无一物的墙壁某一点。

    房间正中央立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透过性爱，我辈才能发掘出真正的自我。』男子说道。

    「笨蛋！笨蛋！……你不是人！」艾莉卡叫着。

    『你现在不懂也没关系，艾莉卡。这都是为了世界着想。』

    「骗人！骗人！骗人！你只是为了自己吧！你这冒牌货！」

    男子身上的关节边冒出蒸气，边啪地一声打了艾莉卡的脸颊一巴掌。

    惠以慢动作奔跑、横越艾莉卡的视野。他矗立于男子与艾莉卡之间。「你赶快逃，我会保护你的。」惠说道。

    笨蛋——爱情药已经失效啦，而且你选择的是亚奈。

    艾莉卡睁开眼睛醒来，天才刚亮，她觉得脸颊痒痒的。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脸，上头还是湿的。她心想，白己为什么会哭呢？

    艾莉卡的信在三天后寄达目的地。

    某个男人施加魔法后开始阅读信件内容。他思考了一会儿，才命令秘书帮他订一张飞往日本的机票。

    这个男人很快便启程前往日本。他穿了件深绿色、款式类似神父所穿的服装，头上还戴着副机械眼罩。不管怎么看，他身上都散发出一种怪异、宛若秘密社团首领般的气息。

    不论是在机场、飞机上，众人都对他指指点点。除了他的装扮怪异外，还因为他是某位世界知名人士的缘故。

    这个男人就是掌管欧洲地区的法师，德国魔法学最高学府「魔法学院」的校长——法师薛鲁纳。

第二卷 暗之王子 第四章 法师薛鲁纳

    御厨典子从梦中醒来，梦里响彻着似乎带有宗教性质的庄严乐声，现实的室内一片昏暗。她身旁的丈夫还在打呼，表情依旧一脸傻气。丈夫那大而锐利的眼睛一旦闭上，看起来就像个年事已高的老头，连白发都偷偷冒出好几根了。

    典子心想，我只能仰赖你了。她以如此的心情注视着丈夫的脸孔，有种似乎又回到新婚当时的感受，自己当初压根儿没想到会与这个人迅速订下终身，不安与挑战也从结婚后接踵而来。从一开始交往就觉得对方是个怪人，突然开始朝夕相处后，依旧觉得对方是个大怪人。

    不过，紧要关头时丈夫还是很可靠。

    第一次是惠即将出生前。典子当时既是高龄产妇，又是头一胎。更不幸地，她的感冒恶化成肺炎，令她生产时感到惶惶不安。

    本来已经不打算生小孩的她，面对怀孕还是很喜悦，她打算不论如何都要生下孩子。当典子在产房中因发烧而呻吟不已时，丈夫寸步不离地前倾着巨人身躯，紧紧抓住自己的手。

    第二次就是现在——魔女资格被剥夺之事。本来典子为了不让儿子担心，打算故意装作满不在意，结果接到通知后却一下子躲进了被窝里，之后，白己花了一个礼拜才重新站起来。这段时间中，虽然丈夫并没有特意做什么，但只要有他在身旁陪伴，典子就会感到很安心。

    她从床上爬起身。枕边那装有迷你人工生命体的瓶子依旧好端端地摆着，亚奈还在梦乡中。

    伊南娜——地球上最古老的爱神，就连恶魔王子都为她倾倒。

    惠到底将如何抉择呢？典子边换衣服边想着。她认为，就算提出要求的人是闇之王子，只要她儿子决定「不给」，对方依然会尊重他的意志。

    外人假使得知此事或许会吃惊到下巴脱臼吧。儿子不但拒绝了拥有无比力量的魔界王子，甚至还被对方容忍、接受对方的加油打气。

    不过，身为母亲的典子也很想为儿子鼓掌。这可是她头一次看见惠以自己的决定展开行动呢。

    当典子从艾莉卡口中听说儿子与闇之王子的「交易」后，便彻夜难眠了。她实在是太高兴了，既高兴，又得意，简直合不拢双眼，好几次都流下感动的泪水。

    「老公，你知道惠他啊——」当然，典子也在就寝前对丈夫转述此事。但象山却以「虽然那是当然的，不过如果他在中学就学会这些怪招那怎么得了」这番牛头不对马嘴的说辞回答。

    老公，你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典子边悄悄走出卧室边想。老公到底是猜错还是不好意思？或者，他不愿意面对儿子已经长大成男人的事实？

    典子又想起自己被剥夺资格翌日，心情依旧恶劣。当她躲在被窝时，儿子跑到枕边安慰自己的事。

    惠究竟想说什么？应该是来道歉吧。典子本来想对儿子说，不用道歉也没关系，但不知为何却开不了口，她看着儿子认真的表情，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话吧。

    「妈妈……」

    儿子轻声唤道，接着便沉默不语了。典子伸出手，握住儿子的手。

    只有这样，真的，这样就够了。

    典子站在厨房里竖起耳朵，她听见艾莉卡与惠的交谈声。她透过厨房的窗户默默窥视庭院，觉得那两人的模样光用看的都觉得好可怜。因为双方都太在意对方了，典子心想，干脆建议两人休息一下算了，不过，她早已决定不干涉儿子的魔法训练，所以她什么也不说。

    「你绝对不能朝这里看唷。」艾莉卡说完后深呼吸一口气。

    「嗯。」惠背对艾莉卡，同样在深呼吸。

    「……你应该不是在想那件事吧？」艾莉卡问。

    「我没有啊。」惠一边回答一边弯腰。

    「尤其睡觉前更不能想那件事唷。」艾莉卡说完后也向前弯腰。

    「我知道了。」惠随之反仰上半身。艾莉卡披肩的长发，上下颠倒地在他眼中摇曳。

    「也不可以在睡前想这件事……然后一个人做奇怪的事唷。」艾莉卡继续叮咛。

    「我、我才没有哩。」

    「……听你这口气，你一定有吧？」

    「你好啰唆喔。我说没有就没有！」

    「反正我本来就很啰唆！如果你嫌我啰唆，就去跟那只每天都很可爱的人工生命体练习魔法呀。」

    「别、别胡说八道了。」惠转头望向艾莉卡。她正反仰上半身，穿旧的运动衣顺势掀起，她的小肚脐出来见人了，艾莉卡慌忙把运动衣往下拉。

    「不要偷看，大色狼！」

    「很自然就会看到嘛，我有什么办法！」

    「你是故意转头过来看的吧。」

    「那是因为艾莉卡刚才胡说八道啊！」惠又转了回去。

    「哼。」

    艾莉卡继续做暖身操，不知为何只要听到惠的声音她就火大，更不用提看见对方的脸了。对着那张蠢脸再加上他的说话声，只会令自己心情更恶劣而已，艾莉卡打从心底不高兴。今天从一早开始，光是看到惠的鞋子都令她火冒三丈。

    是呀，那家伙的个性简直比闇之王子还差劲。

    闇之王子此刻正在太阳中。过去他处于人类世界时，兴之所至也会来到太阳中一游。如果他心情倾向自虐的话，甚至会舍弃人类这个狭窄的肉体，化身为一条大蛇。当然，那并不是一条普通的蛇，而是能将空间本身变为格子构造的蛇。他与足以吞下好几颗地球大小行星的日珥合而为一，就像带来死亡的蛇一样，在宇宙中痛苦地滚动、打转。

    他的思绪徜徉在遥远的地球上。对他而言，人类就像平行存在的世界般，具有采取各种不同行动的可能性。在那座公园里，那位少年的存在便介乎于容忍与拒绝间不停犹豫摇摆。在那位少年身上，他可略微窥见接受少女之爱的可能性。然而那位少年，最后还是决定与自己进行交易。

    因此，闇之王子认为人类这种生物还真是有趣。

    那位少年或许之后还会再拒绝一次；或许又会拒绝将伊南娜交给自己。数年后，等人工生命体的躯体化为无形，伊南娜又将在虚无中流浪，最后步上消灭之途。

    伊南娜，你将走向消失之道喔。

    闇之王子在炼狱般的炎热中远眺星辰。他看见变成※衔尾蛇的父亲，正在吞噬自己的尾巴，那是一条和宇宙等大的蛇。父亲啊，为什么你要生给我如此一颗举棋不定的心呢？你到底希望我做什么呢？（译注：Ouroboros，古代埃及和希腊的寓意蛇像，它咬着自己的尾巴，不断吞噬自己又不断从自体再生。）

    他得不到解答。

    一名穿着打扮有如漫画中恶党首领的男子抵达了成田机场。

    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的所有高官都出来迎接，并恭敬地排列在一旁随侍。

    数不尽的晚宴、数不尽的演讲，那名男子的行程满档。不过，行程表中只有一天是完全净空的。这空白的一日，将会成为足以改变全世界的一日，不过以这名男子为首的所有相关人员，却丝毫没有人可预见这一点。

    男子的姓名是伊古纳兹薛鲁纳。他生在德国南部的巴伐利亚，于九岁之时「显现」，当时法师˙爱因斯坦还在人世。

    他的家族成员有四人，职业为教师的父亲、母亲，还有他自己跟妹妹。

    他的父亲对教育非常严格，不过情绪却十分不稳定，有时会将年幼的伊古纳兹打得满脸肿胀，有时又对他好得令人恶心。

    事情是开始在某个父亲出门遛狗的早晨，父亲在庭院中发现女儿所饲养的兔子尸体。

    父亲调查兔子的死尸，上头几乎没有外伤。他认为，或许是吃了什么有毒之物所造的。之后，父亲便把兔子埋了，并淡忘此事。

    但接下来，薛鲁纳家养的狗也死了，而且是突然暴毙。父亲将兔子之死与此事相连结，认为有人故意毒死自家所豢养的动物，他将尸体送去给兽医检视，但却完全找不出毒物反应。

    半年后，父亲自己也死了，而且是突然暴毙。医师诊断死因为心脏衰竭，这是小伊古纳兹十岁左右发生的事。

    少年沉醉在父亲生前所使用的书房中。

    他在书房隐藏的抽屉里找到有趣的东西。那是一张只穿内衣的女性、被皮绳所绑住的黑白照片，类似的照片有许多张。他把照片放回原本隐藏之处，每次只要进入这间书房，就会把照片拿出来欣赏。

    此外书房里还有其他许多有趣之物。

    有一本叫『※回到托雷』的书，少年对这本书非常沉迷。（译注：Thule，意思为世界尽头的极北之地，传说在冰块破坏了这块土地后，人们移居南方，而那些人就是最纯的亚利安人种。此传说后来发展为纳粹的种族主义。）

    书中主张金发碧眼的日尔曼民族才是人类的「原型」，其他人种则是退化或与退化人种混血、而从「原型」堕落下来的「亚人种」。

    根据这本书的说法，人类的「原型」日尔曼民族，是从传说中北极圈某个可通往地球中心空洞的岛屿——「托雷」岛上诞生的。

    书上指出，虽然『来访』蔓延至地球上，目的是为了榨取血统纯正的人类，并将污秽的「亚人种」加以净化，但以犹太人为首的亚人种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所以最后才会失败。

    『来访』的恶魔们来自真神奥丁所差遣，企图将基督教之类对邪神的信仰给彻底瓦解。

    不过这本书的结论也说，纯血人类最终仍将白立，以「魔法（其实就是奥丁之力）」将亚人种歼灭，并回到传说之岛「托雷」上。

    薛鲁纳大受本书感动，他对书中的理论大表赞同。他将这本书藏在同一处。而当晚，薛鲁纳突然怀疑起自己的母亲或许就是个「亚人种」。

    即使父亲已过世好几年，薛鲁纳对这间书房的兴趣依旧不减。这位平凡的教师父亲，其藏书竟然都是像『回到托雷』这类刺激的书籍，这点令薛鲁纳大为讶异。

    某天，他的视线扫过书房墙壁时，墙上那幅平凡风景画的签名引起了他的好奇。他不禁站起身，仔细注视这幅画。

    这幅画从他小时候就已经挂在这里了，上头描绘着棕榈树与充满古风（应该是教堂）的建筑物。他再度将画上的签名读出。

    竟然跟『回到托雷』那本书的作者一模一样！如果两者是同一人，那父亲究竟是怎么拿到这幅画的呢？

    答案在他十四岁那年揭晓了。他在父亲的通讯录中找到同一个名字。

    他搭乘早上头班火车来到慕尼黑。他的心情雀跃，心里盘算着，不知道那本了不起书籍的作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方的住址位于慕尼黑郊外。即便伊古纳兹˙薛鲁纳今年已经超过五十岁，十四岁那年自己站在那栋房子前的记忆，依旧如观看电影般历历在目。

    他被强烈的似曾相识感所惑。他觉得自己以前来过这里。但那是绝不可能的，他这辈子造访慕尼黑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很肯定自己根本不可能跑遍慕尼黑的大街小巷。

    当他站在这栋房子的斜前方时，终于想通其中的缘由，这个角度的景色就与父亲书房的画相同，那个人画的就是这栋房子。薛鲁纳戒慎恐惧地按下玄关上的门铃。他心中有个无法以常理解释的信念——这次的造访将是他一生的转捩点。

    「是谁啊？」对讲机中传来沙哑的说话声。

    少年报上姓名，「我因为大受父亲遗物的书籍与画作感动，所以前来拜访作者。」并如此解释道。接着，一位很明显将白发染黑、并用发油将头发抹平的老年人将大门打开。

    「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老人边把少年引进起居室边问道。

    「赫姆特˙薛鲁纳。」

    「赫姆特！……刚才听你说你姓薛鲁纳时我就在猜了，他过世了吗？」

    「是的，已经好几年了。」

    「唉呀！……好人总是不长命啊！……我德意志又一位忧国志士离开人世了！」老人大为感叹道。

    少年不知该如何回答对方，只好沉默地站在一旁。老人恢复平静后请少年坐在沙发上。

    「赫姆特是怎么过世的？这个年纪还不算老啊？」

    「呃，是因为……心脏麻痹，突然就发作了。」少年不知为何吞吞吐吐，还紧握住拳头。

    「……原来如此啊。」

    这栋房子的起居室装饰了许多世界大战时的陈旧照片。少年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这是……这位军人照片的主角就是您吗？」

    「是啊，大战爆发时我人在奥地利，知道祖国德意志发动伟大战争后便立即志愿从军。我虽然英勇地参战，并坚信祖国将获得胜利。然而……」老人一字字吐出这段话。

    「即将取得胜利时，那些可恶的魔法使……算了，往事休提，重点是未来该怎么做。」

    「的确。」少年同意道。

    「你读了我的『回到托雷』吧？」老人间。

    「是啊！真是一本了不起的书！我简直兴奋到睡不着觉。心中本来迷惘的部分都一扫而空了……啊，真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

    老人微笑道：「谢谢你，薛鲁纳君，我正希望像你这种年轻人能多翻翻那本书。比起学校里教的玩笑知识，还不如将目光投注在那本书中所陈述的事实啊。」

    「是啊……对了，您的画也很了不起！」

    「不，跟著作相比，画画只是余兴而已。那幅画是因为赫姆特一直向我央求我才送给他的，我年轻时也曾梦想成为一名画家，还去过维也纳学画呢。」

    「去维也纳学画……原来如此。」薛鲁纳很感激对方，并以尊敬的眼神看着老人。少年由于过度兴奋而松懈了原先的自制力，随后，他那平常不断练习压抑的特异能力便显现出来了。

    「……！薛鲁纳君！」老人大叫道，眼神露出惧色。

    「……啊、啊啊啊！抱歉！……我一时人意，我不是故意的。」少年慌了，脊椎感到一阵寒意。

    「……你竟然有『邪眼』这种能力啊。」老人说。

    「……是的，如果这个叫作『邪眼』的话。」拥有如北国暴风雪般灰色眸了的少年答道。

    「……是吗。」

    霎时，老人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就某个角度而言，这位老人的确是天才，薛鲁纳事后也这么认为，或许老人本身就能使用一点魔法吧，否则，他不可能发现薛鲁纳的眼力。

    老人偏着头继续说道：

    「……你，该不会把赫姆特给……」

    「我不是故意的！」少年打断老人的话。「父亲刚好撞见我拿昆虫练习，他问我是不是也把狗杀了！接着就疯狂打我！……我以为会被他打死！被父亲打死，所以我才……」

    伊古纳兹˙薛鲁纳吓得膝盖直发抖。老人一下子就看穿他的秘密了，只要一想到老人有可能把自己扭送警局，他便无法克制心中的恐慌。

    但很意外地，老人主动接近少年，并笨拙地抱住他。

    「……少年啊，你没有错。你生来便得到了奥丁授与的力量。那只是一个意外罢了，你不需要在意。」老人好言劝慰道。

    「所以，您不会把我交给警方啰？」

    「那是当然的。怎么能因为一点小过失，就摘除背负德意志未来希望的嫩芽呢？……对了，你怎么不去魔法管理机构报到？」老人站起身，帮少年泡了杯咖啡。

    「我不想当魔法使，我不愿意当个一辈子诅咒他人的魔法使！」伊古纳兹不快地吐露着。

    「明智之举。本来所谓的世界魔法管理机构，就是以背叛祖国德意志的犹太人——爱因斯坦为首！……你知道他们即将在亚利桑那建设要塞吗？虽然不知道要花几年才能完工，但根据传言，那座要塞可对全世界任一个地点进行魔法攻击。不用说，他们背后一定就是可恶的犹太人！他们想藉由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支配全世界。那些人能获得魔法之力，根本就只是个意外！」

    「真的吗？」

    「没错！薛鲁纳君！你身上的力量并不是魔法，而是净化世界的神之力！看看这个！」老人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大图鉴，翻开某一页，展示给少年看。上面的照片似乎带有宗教意味，一个一看就知道是犹太人的男子，将一只奇妙的箱子绑在头上。

    「了解吗？他们似乎可以预见未来，这是避邪眼用的符咒。从他们那民族分崩离析后，他们就一直害怕这件事，最后，他们将邪眼视为莫大的威胁。」

    「……原来如此……」薛鲁纳茫然地喃喃道着。

    「啊，这一切都是命运。我感觉到我们日尔曼民族伟大的命运即将风起云涌！你主动来到我家，与我相识！仔细想想吧！这是奇迹般的巧合啊！因此，更可以证明这不是偶然！你来我家是命中注定的！也就是说，这是掌管所有生物的命运之神——奥丁的意志。你现在立刻前往魔法管理机构德意志分部吧！」

    「去魔法管理机构？」少年吓了一跳。

    「对！你要从敌人内部改变世界的统治构造！你必须将那个把世界大战胜利果实从我们德意志手上**的背叛者、龌龊的流浪汉——法师˙爱因斯坦，从宝座上赶下来！」

    「……所以……我必须？」

    「你必须成为法师！不管用任何手段都要当上掌管欧洲地区的法师，证明唯有纯正的亚利安人种才够资格成为法师！」

    老人说完后，毫不畏惧地直视少年的眼睛。时至今日，薛鲁纳仍然记得当时的感动，那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担负策划人类历史的震撼使命感。我就是那「对超人射出的箭矢」。这是命运。降临在我身上的命运。

    「我明白了，希特勒先生。」少年冷静地称呼老人的姓氏。

    「你叫我阿道夫就行了，年轻的同志，我也称你为伊古纳兹吧。为了这个世界，我们必须奋起。」老人说道。

    伊古纳兹˙薛鲁纳终于展开魔法使的修行——那是一种连死都不畏惧的疯狂修行。

    他在十五岁到十八岁间的修行时代，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纪录。

    不过事实上，从那三年起，他就被人称为「邪眼薛鲁纳」。不用说，这个称号包含了侮辱与轻蔑的意味在内。

    在魔法界中存在着对魔法使能力与倾向分类的阶级制度，然而很遗憾地，「诅咒」这门项目总会被人冠上不当的偏见。

    不难想像，对这种偏见的怒火，就成了薛鲁纳年少时拚命上进的原动力。当他逐渐成年懂事后，虽然也体会出那本改变他人生的『回到托雷』中，存有许多谬误与偏见，但他对希特勒这位伟大人物的尊敬，却一天也没有忘怀。

    随着努力修行，他的魔力日益增强，对邪眼的抑制也必须投以更大的功夫。薛鲁纳获得当时他的监督者推荐，来到魔法控制研究第一把交椅——马德里大学的沙勿略教授处求教，当年他十九岁。沙勿略教授建议他，要控制邪眼最好的办法，就是戴上能压抑魔力的遮光眼罩。

    「你必须一天廿四小时戴着它。虽然很麻烦，但总比你不小心用诅咒杀了人好。」这位童山濯濯的教授建议道。

    薛鲁纳决定采纳这个意见。因为最近他为了费心控制邪眼，使得他想从诅咒转往召唤系魔法使的修行出现困难。

    「邪眼薛鲁纳」戴上眼罩，进入西班牙的马德里大学攻读魔法学。在法师˙薛鲁纳于德国设立魔法学院前，欧洲魔法最先进的国家就是西班牙。

    大学时代起，他的绰号又变成了「独眼巨人（Cyclops)」。这位头戴仅有一横缝隙眼罩的怪人，看了就令人联想起在荷马史诗「奥德赛」中出现的怪物。

    虽然这些不经意的绰号刺伤了他的心，但其实周遭的同学们如此称呼他时，内心都非常畏惧。伊古纳兹˙薛鲁纳这时终于以魔法界的后起之秀，在舞台上崭露头角。

    这段时间他也结识了一位从中非来留学的魔女——奥罗罗。这位能使用暴风雨般强烈自然元素系魔法的魔法使，也被取了「暴风雨（Storm）」这个绰号。

    尽管两人曾经亲密，但最后奥罗罗还是对薛鲁纳感到厌烦。那是因为他丝毫不掩饰白人至上的种族主义观念所致。然而这两人在二十几年后，竟会在「苏沙拉布林克曼事件」中携手追击反社会魔法使，这也算是一大讽刺吧。

    言归正传，薛鲁纳毕业回到德国后，总算成为召唤魔法的第一等好手。他前往慕尼黑，拜访可称得上是他恩师的希特勒。

    「就是这样，伊古纳兹同志。你接下来就要挑战法师的位置了。」在老人安养中心吊着点滴的恩师对他鼓励道。

    伊古纳兹˙薛鲁纳闭上双眼，耽溺于过往的回忆中。因为他头上戴着眼罩，所以谁也没注意他的眼睛是睁还是闭。

    他四周坐着日本魔法管理机构的高官。这是一场无聊的宴会，讨厌的日本人……黄皮肤、四眼田鸡、难看的暴牙。薛鲁纳厌恶日本人。他们最大的过错就是只会穿着无聊的西装到处跑来跑去。

    ……阿道夫同志，法师可不是我的终极目标啊。

    薛鲁纳唤着这位过世多年的恩师名字。现有的法师中，除了那个狂妄的年轻小鬼是英国出生外，其他全都是有色人种。同志，我现在已经是法师了，这都是托您的鼓励。虽然很遗憾，不得不借助那个日本魔女的力量。但阿道夫同志您也说过，我们必须不择手段。

    「法师˙薛鲁纳阁下，您觉得如何？」有人突然对他开口问道。

    「嗯，非常好。」他依然闭着眼睛，毫无新意地重复同样的话。

    艾莉卡躺在床上。

    最近她关心的焦点，除了惠之外，就是白己的母亲了。只要她一闭上眼睛，惠那副将柔软的嘴唇慢慢移开、凝视自己的脸孔便会浮上心头。她以前从未看过惠流露出这番痛苦而哀伤的表情。

    开什么玩笑？艾莉卡心想，别开玩笑了。爱情药已经失效了。她睁开眼，对着天花板发呆，等一下还是想想母亲的事吧——镇日对着空无一物墙壁凝望的母亲身影。

    她再度闭上眼，作了一个梦。

    有个男子站在房间中央，他头上戴着闪闪发亮的可笑眼罩。

    『这是为了人类着想。必须让更优秀的人成为「法师」，进而指导全人类才行！』男人主张道。

    骗人、骗人，想当法师的人是你自己吧。你只知道从讨厌的日本女人身上连根吸取魔力。你这个吸血鬼！

    『错！』噗咻——对方吐出蒸气。笨蛋，怎么会是蒸气嘛，都什么年代了。你是从十九世纪来的吧！蒸气引擎火车、顶着尖角的铁头盔、凯萨胡，你是从巴黎万国博览会时代来的吧！噗咻——很吵耶！咻、咻、咻、咻。停止！放开我妈妈。

    她睁开眼睛，梦醒了。

    有人正敲着她的房门。

    「艾莉卡，吃饭了。」那是惠小心翼翼的说话声，她感觉宛若全身肌肉放松般安心。

    「知道了啦！」结果自己还是怒气冲冲地回答对方。讨人厌的女生，我真是个讨人厌的女生。他一定已经很讨厌我了，艾莉卡心想，那就让对方更讨厌我吧。反正惠已经选了亚奈，那样对大家都好。

    御厨象山感到很不满，这几个礼拜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完全的局外人。闇之王子、我的蠢儿子，加上那傲娇小女孩所引发的骚动，他心想，根本完全无视老子的存在嘛？

    这一切都是那个闇之王子的错——那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小鬼。胡萝卜这种东西当然应该挂在马的前方当诱饵。天下哪有人会直接把萝卜给马吃，再趁马吃得正爽的途中间「你可不可以载我一程」呢？

    象山也跟艾莉卡一样，只要看到惠平凡的脸孔就感到很不爽——老子中学时代只不过跟女生跳跳土风舞，心里就已经紧张得半死哩。

    啊，牧子妹妹，不知你现在可好？象山想起中学那位绑辫子的可爱女同学。她穿灯笼运动短裤的样子好耀眼，皮肤又白又嫩。

    象山连她的手都没握过。因为对方的个子很小，而象山又很高大，每次队伍还没转到跟牧子共舞前，土风舞的曲子便结束了。

    「老公，你在发什么呆啊？」

    「没啊，唔嗯。最近黄金报价还满稳定的嘛。」

    「是吗……你有封信喔。」典子说。

    象山在餐桌上把那封信打开。寄件者是隶属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下的炼金术师协会。

    「嗯……廿五周年表扬……原来是明天啊。」

    「哎呀，我怎么觉得才刚接到二十周年表扬没多久而已，那次的联络还很匆忙呢。」典子感叹道。

    「已经过了廿五年啦……我对这行还真有耐心啊。」

    「是啊……真是辛苦你了。」典子微笑道。

    「啊，哪里。」象山竟然也会不好意思。

    艾莉卡与惠正在看电视，两人都故意回避对方的视线。虽说表面上这部卡通是给小女生看的，但陪在旁一同观赏的老爸看了搞不好会更开心吧。

    「……你喜欢看这种色情卡通吧？」艾莉卡讽刺地问。

    「……我只是刚好转到而已。」惠答道，接着便拿起遥控器切换频道。画面上出现NHK的晚间七点新闻。

    『法师˙薛鲁纳法师出席首相官邸晚宴——』主播说。

    「那家伙，竟然来日本了!?」艾莉卡惊呼。

    「咦？艾莉卡不知道吗？他昨天还是前天就来啰。」正好从后面经过的典子说。

    『明天法师没有任何行程，将尽情欣赏日本的春天之美。』

    「咦——」艾莉卡瞪着出现在四方形映像管中的那名怪异装扮男子。

    「艾莉卡在魔法学院有碰过这个人吗？」惠问道。

    「当然有！……我要去洗澡了。」她突然站起身，离开客厅。这时，玄关的门铃恰好响起，艾莉卡顺势走去开门，一位邮局的职员站在门口。

    「府上的电报。」

    艾莉卡打开电报。

    明天请出席上级魔女的契约履行调查。

    电报上这样写着，收件人是「艾莉卡˙大场」。这是艾莉卡在世界魔法管理机构中的登记姓名。

    「阿姨，日本还有这种手续啊？」艾莉卡回到客厅询问典子。

    「不知道耶，我也没听说过……明天你叔叔正好要参加炼金术师协会的表扬，你要一起去吗？」

    「嗯、嗯……不过要怎么去呢？」她不太想跟那个怪里怪气的大叔一起搭电车。

    「我想应该是开车去吧，我也好久没采购了。」典子说。

    「嗯。」艾莉卡这才松了口气。

    当艾莉卡在浴室洗澡，象山正对一出参杂科幻主题的时代剧「德川吉宗将军微服出巡大活跃」看得入迷时，典子静静地坐在厨房里与儿子谈话。

    「惠，明天你跟亚奈好好去玩吧。」

    「咦？……妈妈……可以吗？」

    「嗯，不管你想怎么回答闇之王子，你都必须自己努力才行。最近你也进步不少，只要不是睡觉的时候，应该都不至于失控吧。」

    「……谢谢妈妈。」惠回答。

    「你这小子竟然能左右人类的未来，还真是天方夜谭啊。」象山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吐槽。

    「老公！」

    「我只是给他一点压力而已。如果闇之王子发飙，这个世界搞不好会被一把火烧光喔。」父亲以明天说不定会下雨般的轻松口气补充道。

    「老公你真是的！」典子从后抓住正坐在沙发上的象山两个肩头，用力捏下去。

    「喔……那里，就是那里，顺便帮我揉揉……开玩笑的啦。那个王子怎么可能因为你们做了什么就大发雷霆嘛。」象山解释着。

    「白痴。」典子砰地敲了象山的背一下。

    惠看着眼前的双亲。他觉得爸爸跟妈妈虽然老是拌嘴，但其实感情非常好。

    艾莉卡仔细清洗全身。她觉得自己的胸部好像又变大了。每半年她就觉得自己的胸部大了一圈，腰身也更加明显。她用莲蓬头冲开肥皂泡沫，看着自己的裸体，映照在被热水雾气所覆盖的模糊镜子里。

    我究竟漂不漂亮呢？艾莉卡扪心自问。

    她紧闭双唇，试着以楚楚可怜的目光看着镜中的自己。这是她努力装出的可爱表情。

    我到底可不可爱？……对男生来说，到底算不算是个有魅力的女孩？

    她抬起头，微微张开嘴唇；这是她努力装出的性感表情。

    真没自信呀，或许胸部再大一点比较好？……对惠来说。

    不对，他只不过是个连十五公分人工生命体也好的大变态而已。

    艾莉卡将身体浸入浴缸。我应该、我应该找一个更棒的魔法使对象……然而一想到这里，自己为什么非得找魔法使当另一半不可呢？赛车手、歌手、探险家、歌剧演员，或是公认会计师难道就不行，而一定要找「魔法使」？

    仔细想想，这点还真是不可思议。艾莉卡所认识的年轻魔女们，没有一个不找年轻魔法使当男朋友的。很少听说有魔女找不是魔法使的男生当「真命天子」。

    艾莉卡知道，那是因为有「魔法性别差异」的缘故。那个男人也在魔法学院对她提过，男魔法使与魔女的出生机率是一比五，魔女数量压倒性地占大多数。但男性魔法使虽然人数少，魔力平均起来却比较强。这并没有科学上的解释。但话说回来，「魔法」本来就是没有科学根据的。

    艾莉卡把脸的下半部泡进水中。

    『魔女的存在意义是为了生出男性的「法师」。』那个男人说。

    不对，才怪！

    春夜中，艾莉卡在客厅擦拭头发。惠则独自看着电视。这两人在家中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了。

    「你不去洗澡喔？」艾莉卡对惠说。

    「爸爸在洗。」惠边看着映像管中打闹的艺人边回答。

    接着两人都一语不发。惠穿着一袭运动装坐在地板上，他这阵子还是睡在客厅。艾莉卡心想：明明已经不用担心了呀。他似乎长高了一点，或许再过半年，就会比自己还高了吧。

    「你怎么了？都不说话。」惠头也不回地问道。艾莉卡心想，幸好他没有转过头，不然的话，我又得故意将视线别开了。

    「没事……阿姨呢？」艾莉卡问。

    「好像在庭院里。」

    「是喔。」艾莉卡站起身，来到后门。门把已经随便修理回去了——这是叔叔跟欧拜恩协力完成的结果。

    惠听见艾莉卡走往庭院的声音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在这样的夜晚两人单独相处，光是听见对方的声音就足以让自己「硬」起来。惠心想：自己真低级啊，这种状态下很难站起身。

    典子蹲在这座她精心培育药草的菜园中。在昏暗的夜色下，欧拜恩头上顶着蒙吉、手里拿着小型手电筒为典子提供照明。

    「阿姨，你在做什么？」艾莉卡对典子问道。

    「啊，是艾莉卡……这种植物不在晴朗的夜里是不会开放的。」典子答道，手同时指着某种草。

    「啊……」艾莉卡也蹲下身子观察。

    在貌似铃兰的花朵花瓣中，有只手脚特别长的小小妖精在跳舞。艾莉卡定睛凝视，这只妖精的脸上没有嘴跟鼻子，只有像猫咪般的黑眼珠闪闪发亮。

    「……好可爱唷。」艾莉卡喃喃赞叹道。

    「是啊……长相虽然可爱，但这朵花足以制作三人份的『DeathWish』喔。」典子说明着。

    「『DeathWish』？」艾莉卡似乎可以猜出来，但还是反问着。

    「一种让人喝下去就会很想死的药，常常被利用在暗杀行动上。」典子平静地解释着，还同时观察艾莉卡的表情。

    「你的脸上写着——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种在庭院嘛。」典子偏着脑袋面露微笑。

    「不、不，我才没有呢。」艾莉卡慌忙摇头否认。

    「没关系啦。诅咒这种魔法，本来就是既阴沉又残酷，简直就如同人心的黑暗面。政敌、情敌、讨厌的上司、竞争对手、希望分到对方遗产但又老不死的长命老人。大抵都是在背后对这些人进行诅咒……『DeathWish』是一种在精神上发挥功效的魔法药，当然也是严禁制造。不过，专长为诅咒的魔女倒是特别被允许可以原料为名义栽种这种花。那是因为，这种诅咒的解药，也必须以同一种花来制造才行。」

    说完后，典子将手放在花的根部，从土里连根拔起。

    「啊。」艾莉卡轻声惊呼。原本妖精在花中所发出的微弱光芒不见了，花就像瞬间消失在半空中一样。

    「……如果被人发现有这种植物，或许会闯进来乱拿也说不定，因此我必须先把它拔除。其实本来应该在我被剥夺资格的翌日就动手了，但我却一直无法下定决心。因为这种花，实在是太美丽了……」典子喃喃诉说着。

    「阿姨……」艾莉卡发现典子的眼眶中噙着泪水，令她不忍直视。

    「好啦，这已经是我最后的牵挂了！……艾莉卡，我现在已经完全变成普通的欧巴桑了。」典子站起身，将花朵扔进腐植土中。

    「阿姨……」艾莉卡也随之站起。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应该先对惠进行诺斯底的秘密仪式才对。」典子说。

    「……！」艾莉卡听了不禁屏住呼吸。

    「这就是为人父母的愚痴吧。就算我对惠进行仪式，他以后也不见得一定能当上法师。以他的魔力程度而言，我想他应该不是那块料吧。」典子似乎没有注意到艾莉卡的反应。

    「……不可以！」艾莉卡突然以强烈的口气喊道。

    「咦？」典子吃惊地望着对方。这位少女也满脸铁青地看着典子。

    「千万不可以那么做！那样子会失去所有魔力的。阿姨没了魔女资格，以后还有补救的可能。但如果做了那件事，一切都会化为乌有！」艾莉卡强调。

    「艾莉卡。」

    「一切化为乌有的结果……」艾莉卡想起整天对着空无一物墙壁发呆的母亲身影。

    「艾莉卡……你该不会？」

    「尤其亲子间更不能那么做！那仪式、那仪式其实是……」艾莉卡激动异常。

    「艾莉卡，很抱歉……你的母亲该不会……」

    「绝对不行，绝对不可以进行那种仪式！」艾莉卡再度吼叫着。

    在帝国饭店的皇家套房中，法师˙薛鲁纳将现在几乎等同他身体一部分的眼罩解了开来。

    他好久没有这种与其说是解放感，更不如说是一种不安的感触。他将眼罩搁在床铺旁的茶几上，取出读到一半的报告书。

    在与报告书同一个档案夹里，还夹着那封信的副本。

    他一眼扫过信件上的文章。

    他心想，寄件者还真是慌了手脚啊。或许她算很早就取得上级魔女资格，但光从这封信看来，她也不过是个单恋平凡少年的平凡少女罢了。

    薛鲁纳原本想在魔法学院对她灌输严格的规律，以及秩序的重要性，但现在看来是失败了。他心想，毕竟是与下等人种混血的产物，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无功。

    薛鲁纳扔开档案夹。放弃这女孩吧，另找一个完全日尔曼血统的上级魔女，这样才能制造出完美、拥有漂亮金发的年轻日尔曼魔法使。

    「超级法师」——法师中的法师——这是他极力想打造的。他必须是一位超人。人类——这里当然仅限于亚利安民族——就是「对超人射出的箭矢」。

    至于「魔法亚人种」，并非因『来访』的恶魔而起，而是由背后另一个更伟大的意志所促成。薛鲁纳坚信这种理论有其根据。

    那是反白的补色——世界真实构造图的反白补色。至于世界的构造，则是由真正纯种人类与「亚人种」所构成。

    被亚人种所支配的世界魔法机构与联合国，当然要将「魔法亚人种」的存在隐藏起来。否则他们那充满虚伪、妄称所有人种平等、全然一场闹剧的世界就会立刻崩毁了。对于「人种间没有天生能力差距」这种玩笑话，「魔法亚人种」正是真神所提出的强烈讽刺啊。

    关掉电灯后，薛鲁纳心想，看来非得再进行「秘密仪式」不可了。他想起八年前，一位叫沃尔夫的青年与名为罗莎的少女进行「秘密仪式」。两人都是当时魔法学院最优秀的学生。

    仪式在古老寄宿学校所改建成的魔法学院讲堂进行。

    那是夏至的夜晚，无数根蜡烛火光在昏暗的讲堂中摇曳着，一块红色的厚毯子，就铺在刻有※古代卢恩文字的巨大石板上。（译注：Runic，一种已失传的文字，在中世纪欧洲用来书写某些北欧日耳曼语族的语言。）

    薛鲁纳对真神奥丁真诚地祈祷着。

    戴着公山羊面具的青年沃尔夫，披着红色的长袍现身了。而戴着母山羊面具的罗莎，也以相同的装扮出现。

    薛鲁纳取出一颗上头有公鸡与母鸡交配浮雕的石子，朝这对拥有美丽金发的年轻男女祝福。「透过性爱，我辈才能发掘出真正的自我。」薛鲁纳说道。这既是祝福，也是一种言灵。

    年轻男女褪下长袍，底下一丝不挂。女性仰躺在毯子上，青年则压在她上头。

    艾莉卡从暗夜中惊醒。蜡烛那令人恐惧的摇晃火光，似乎还深深映照在她的瞳孔上o她满身大汗，罪恶感如潮水般蜂拥而至，使得她非常害怕。「透过性爱，我辈才能发掘出真正的自我。」这句话，简直就像咒语一样，不断在她耳中回荡。

    她一直发抖。年幼的她，一直躲在那个男人后面发抖。那对青年男女到底在做什么，有人告诉她，那是死亡仪式。人要先经过死亡，才能获得新生。某个戴着猫头鹰面具的人一边唱着：「将他们从这个造物主所制造出来的无用肉体牢笼中解放出来吧！」一边朝她靠近。

    艾莉卡闭上眼睛，赶快让自己入睡吧，黑幕也随之降临。

    救救我，惠！艾莉卡在半梦半醒间叫道。救救我，惠！我快要四分五裂了。

    翌日早晨。

    艾莉卡若无其事地脱下睡衣换装，她穿上一袭黑色连身洋装，随后步下一楼，惠就站在那里。

    「咦？今天不练习吗？」他身上着运动服。

    「笨蛋，今天我要去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啦。」艾莉卡说。

    「啊，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笨蛋。」只要像这样骂骂对方，艾莉卡心中的安全感就会像南极冰山溶化般流遍全身。

    「你要吃完早饭再去吧？」惠又问道。

    「当然啰。不要呆站在那边，帮我烤吐司。」她说完后，到餐桌旁的固定位置坐下，用手撑住下巴，凝望着惠。

    「嗯。」

    惠乖乖答应了，他拿出两片面包放进烤箱里。艾莉卡注视着沐浴在烤箱红光中的面包。两片面包你侬我侬地并排在一块。艾莉卡突然有种「我们俩真的同住一屋檐下耶」的感觉。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咦？原来还有丹麦甜糕饼啊？」

    「没关系，普通面包就好。」艾莉卡说。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上一句：「顺便帮我冲咖啡。」

    「我只会泡即溶咖啡喔？」惠消极地抗议道。

    「即溶的也好。」

    「嗯。」

    惠将水倒入烧水用的壶，打开瓦斯炉，接着从碗橱中拿出艾莉卡惯用的大马克杯，将即溶咖啡的粉末倒进去。艾莉卡则一直从背后注视着惠。

    叮——吐司已经烤成诱人的棕色了。

    「……记得涂奶油。」艾莉卡说。

    「啊，好啦，我知道。」

    惠从冰箱取出装奶油的容器，手持一把小奶油刀，将奶油仔细涂在艾莉卡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上。他的模样简直就像个认真做家事的小朋友般。

    「会不会涂太多？」他抬起头问道。

    「不会呀。」艾莉卡回答。

    水已经烧开了。

    「水已经开啰。」艾莉卡提醒道。

    「嗯。」惠说完后站起身，将热水注入杯中。艾莉卡仍然从背后盯着他瞧。

    「好了。」惠把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放在艾莉卡面前。

    艾莉卡双手捧起杯子、凑近嘴边。透过眼前杯中冒起的白色热气，可以看见御厨惠正涂抹他自己那份面包的奶油。比起帮自己涂的时候，动作随便很多。不知道为什么，艾莉卡对此感到十分高兴。

    艾莉卡终于恢复平静了。她心想，只要白己继续住在这个屋檐下，应该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御厨象山被妻子叫醒。

    「起床啦，老公，今天要出门呢。」

    象山睁开惺忪的双眼，看着妻子的脸。典子，你脸上的细纹增加了，象山突然伸出手，环住妻子的脖子往自己拉，并吻了她一下，舌头还顺势伸入典子的口中。

    「……嗯……搞什么。」典子很困扰地抱怨着，象山突然兴奋起来。他记得新婚时夫妻俩经常这么做。

    「……老公，惠已经起床啰。」典子悄悄离开他，并小声地提醒道。

    「唔嗯。」象山这才终于爬起来。

    「那，我们准备出门啰。」典子对惠说道。

    一小时后，也就是上午八点，三人站在玄关附近。惠环顾家中，被命令留下看家的使魔猴蒙吉，从二楼很不情愿地目送它重要的主人出门。

    「嗯，路上小心喔。」

    惠说道，还偷偷瞥了穿着黑色连身洋装的艾莉卡一眼，两人迅速地四目相对。平常她总是很快移开视线，但今天却不然。两人对看了很久——其实也不过一到两秒，但比起以前已经进步很多了。

    御厨家的自用车竟然是进口车。这是辆英国制、名为布里斯托的小型车。尽管是便宜的小型车，也配备有真皮座椅与原木仪表板，这是喜欢英国风室内设计与小东西的御厨典子大约在十年前挑中的。在御厨家，关于车子的决定权跟其他许多事物相同，都掌握在身为主妇的典子手上。

    最重要的原因是御厨象山并没有驾照。况且他从年轻时代就懒得出门，职业又是炼金术师这种几乎每天关在家里的工作，因此他根本不觉得汽车有何重要性可言——这是公开版本的官方说法。

    事实上象山是考不到驾照，原因非常简单，他总是跟驾驶教练吵架。天底下大概很少有像象山这种「痛恨被他人指导」的人吧。

    他与典子结婚后便马上参加驾训班，但几乎每天上课都跟驾驶教练起争执，最后总是气得跑回家，上课费用合计起来几乎要影响家庭支出，因此他终于半途而废。「只不过是会开车而已，那些家伙嚣张什么啊！」御厨象山咒骂着。至于刚新婚的妻子典子，看到如此讨厌被他人指导的丈夫，心想真不知他是怎么考上跟自己相同的那所大学。

    因此，今天手握小型英国车方向盘的人是典子，她从利用坡道所筑的半地下室车库中倒车上马路。

    艾莉卡坐在助手席，象山则如同将自己巨大身躯折叠起来般塞在后座里。

    车子向前行驶，滑下御厨家前那条长坡道。艾莉卡回头望去，眼睛正好对上表情冷漠的象山。她赶紧转回前方，其实她本来是想看看惠单独留守的自家呀。

    惠待在客厅里，心想，为什么自己还站在这里呢？妈妈不是说已经没关系了吗？她要我好好确认自己的心意。既然如此，白己为什么不赶快走进亚奈所位于的母亲卧室里？

    那是因为他心中正想着艾莉卡的事。他想起雨夜那次艾莉卡光滑细致的肌肤，她那闪闪发亮的暗灰色眸子浮现于惠的脑海。没错，光同学——也就是闇之王子说的没错，还是现实生活中的女孩子比较好，惠心想，简直是后悔万分啊。真丢脸，我这样子怎么行呢？

    少年站起身。

    他走向卧室。

    住在类似即溶咖啡罐的圆形玻璃瓶里，小小的人工生命体听见拉开纸门声而有了反应。亚奈微微抬起头，发现走进来的人是惠，她立刻高兴地在瓶子中来回转动身体。

    惠、惠。你终于来了！惠！

    「嗯……妈妈说我今天可以陪你，所以我们一整天都在一起吧。」惠在心中说道。

    好高兴、好高兴。惠，我好高兴。

    亚奈的样子看起来欣喜万分，惠默默地盯着亚奈这副可爱的模样。对不起，亚奈。惠心想：以前跟亚奈住在同一个房间时，心里总是想着亚奈的事。但最近，他偶尔甚至根本就忘了亚奈的存在。

    「对不起，亚奈。」

    为什么？为什么？惠。人工生命体歪着脖子，祖母绿色的长发柔顺地飘逸着。

    「对不起，亚奈。呃……艾莉卡之前误饮了会爱上我的药。」

    没关系。没关系……惠，没关系。普通的人类女孩，很漂亮吧？很可爱吧？……可以摸得到，很舒服吧？……接吻，感觉怎么样？

    「接吻……感觉怎样，接吻，呃，就是接吻啊。」惠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塞满胸口。

    ……惠。惠，我也很想让惠摸一摸、跟惠接吻、在下雨的寒冷夜晚跟惠睡在同一张床上……

    「我也是……亚奈。」惠在心中回答对方。

    惠、惠。我好想变成普通的人类女孩。

    一瞬间，惠又置身于有巨型圣诞树的那个广场，无法将亚奈变为人类的绝望感再度苏醒。

    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了四个月，经历了很多事后，自己很清楚。那是一种绝望感——惠从出生后从未产生过的绝望感，因此，当时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哭泣。尽管他过去也曾试图强求某些事物，但因为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认真过，所以也不曾产生相同的绝望。

    「嗯。」他只能如此回答对方。

    这时，象山与艾莉卡所搭乘的轿车正在高速公路上疾驰。

    虽然开车的典子偶尔会找艾莉卡聊天，但她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对典子的话题总是爱理不理。

    象山则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态度，他脑中正计划着一些奇怪的实验。不过突然他觉得非常想喝咖啡。

    「孩子的妈，我们停下来喝咖啡吧。」

    「我们不是才刚出门吗？」典子说。

    「我感觉出门已经超过一小时哩，好想喝好想喝好想喝咖啡。」

    「讨厌，你好吵喔……只不过是喝咖啡这种小事而已嘛……艾莉卡，帮我看看路旁有没有刀叉图样的道路标志。」典子以莫可奈何的表情要求道。

    「……喔。」艾莉卡回答。

    典子望着坐在身旁的少女心想：怎么看都觉得你爱上了我的儿子。这应该是一场真正的恋情吧。还有，你现在所感受的情感，应该就是所谓的嫉妒吧。

    惠漫步于令人身心舒畅的春日早晨街道上。他翻出短袖POLO衫并试着穿出门，结果一点也不觉得冷，只有直接碰触肌肤的玻璃瓶让他感到一阵清凉。

    错身而过的路人们都将目光投向少年怀抱的瓶子匕。接着，所有人都毫无例外地露出惊讶之色。因为在那装满液体的玻璃瓶中，有个十几公分高的人形生物在活动着。

    这座城镇里只有一位炼金术师，因此对于人工生命体这种东西，有很多人即使听过但也从未见过。

    每次被路人指指点点后，惠便有种「很不好意思」的害羞感。

    因此他尽量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他回忆起去年圣诞夜，自己把亚奈藏在羽毛夹克里出门的模样，简直就跟犯罪者藏毒品一样嘛。

    ……这里是街上吗？

    亚奈的话语流入惠的心中。

    「是啊，这是我们住的城镇，只要沿着这条大马路直直走就可以到电车站了。搭上电车，还可以到下大雪那天晚上、有一棵大树的场所。」

    啊，那棵树，我好想再看一次喔！

    「那棵树已经没了，只有冬天才有。」

    冬天……？

    「就是寒冷的季节啊，一年四季，气候会有时热有时冷。」

    为什么……？

    「这个嘛……」惠心想，自己以前好像在理科课堂上学过。

    「呃……因为地球是倾斜的。以倾斜的角度绕着太阳转，因此会产生四季变化。」惠总算想起来。

    小小的白色人工生命体听了只是发愣。惠心想，亚奈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如果不泡在玻璃瓶中的培养液里，她就会死去。而且，她的寿命只有人类平均的十分之一。仔细想想闇之王子所提议的，根据他所言，只要将亚奈交给他，那亚奈就可以永远存活下去了。

    你在想什么困难的问题吗？

    「没什么，抱歉。我们继续散步吧？」

    绿色的布里斯托驶进出入交流道兼用的休息站。

    御厨象山迫不及待地冲向自动贩卖机买冰咖啡。他不是那种会记得帮同行妻子与寄宿少女买些什么的灵光男人。因此，典子与艾莉卡只好排在象山的后面自己买果汁。

    「如果首都高速公路没车的话，一小时之前早就到了。」典子说。艾莉卡因为对日本盯地理一无所知，所以也搭不上腔。

    她买了自己最爱喝的乌龙茶。棕色的液体流入纸杯中。哔——哔——哔。艾莉卡抓起纸杯，打算走回车上再喝。然而，一辆巨大黑色加长型轿车倒车的光景却映入她眼帘。

    她看见有面小旗子在那辆车的车头边随风飘动。鲜红的底色上以黑色印着古代卢恩文字的符号。

    啪喳——艾莉卡手中的纸杯摔落地面。

    「你、你在搞什么鬼，笨蛋！」长裤裤脚被乌龙茶喷湿的象山抱怨道。

    「……那是，那家伙……那辆车。」艾莉卡激动地说不出话。

    「怎么了吗？」典子也关心道。

    「那里，那辆车。」艾莉卡指着驶离的黑色加长型轿车。

    「那辆车怎么了吗？」

    「法师˙薛鲁纳！法师˙薛鲁纳就坐在那辆车上！」

    「咦？」典子的目光追着那辆车。对方正好驶上与她们反方向、也就是离开东京的车道上。

    「那面旗子……有看到那辆车上所插的旗子吗？」

    「没看到耶。」

    「那是法师˙薛鲁纳的纹章。十字像钩子般弯曲着。」

    「就像梵文里的卍字吗？」典子发现艾莉卡听不懂，便以手指在空中比画着。

    「对对，就是那个，不过漩涡的方向刚好相反。那是过去日尔曼民族大迁移前所使用的太阳符号逆漩涡。」

    「反正发明Sanskrit（梵文）的不也是亚利安人。」象山喃喃补充道。

    「不过老公，你以前有听说过吗？法师˙布利迪休的双狮纹章很有名，但法师˙薛鲁纳的我就没看过了。」典子问。

    「我以前也不知道。」象山回答。

    「他只在魔法学院里使用啦！而且那家伙很少离开德国的。」

    艾莉卡脑中又浮现出那块红色毯子，以及在上头裸身仰卧的男女。恶梦般的记忆悄悄从她脑中苏醒，那张毯子上也有一个大大的相同符号。

    「不过他都没有护卫，就这样直接行动吗？」

    「法师˙薛鲁纳根本不需要护卫！就算一整个全副武装的步兵师团攻击他，他也可以面不改色地应付……但是，他到底要去哪里呢？」艾莉卡感觉心底那忧虑的阴影正逐渐扩大。本来跟惠一起吃早饭时那种几乎要融化的笃定感，现在全都变质为漆黑的不安了。

    「应该就是日本观光行程吧……去京都之类的，我们也该动身了。」象山提醒道。

    三人再度搭上车。

    「……现在开车去京都也很奇怪……电视新闻不是说他明天就要回国了？如果要去京都，前一晚就要搭飞机过去了吧？」

    「艾莉卡，冷静一点。」典子说。

    「可是，真的很怪呀！那家伙到底想去哪呀？」

    典子的心里倒是有另一个疑惑。

    一般魔女应该不会称立于魔法使顶点的「法师」为「那家伙」才对，何况艾莉卡还是从法师˙薛鲁纳担任校长的慕尼黑魔法学院所毕业的。典子望向艾莉卡的侧面，她从未看过表情如此愤怒、紧张的艾莉卡。

    典子沉默了。

    「有个叫柯南˙道尔的小说家。」象山突然将话题转往奇怪的方向。

    「老公，这时候不要岔题。」

    「安静听我说。那人写了一些描写『来访』的有名小说，另外一个以夏洛克˙福尔摩斯为主角的侦探小说系列也很有名。其中有篇故事叫红发会，内容是说恶党们将某个红发男人骗进红发会这个虚构的团体里，每周的星期几会举行固定活动。总之，他们就只是希望这个红发男人定期离开家中，这样一来就不会让他起疑了。这男人的家就在银行还是什么的隔壁，恶党们从红发男人家的底下挖了个通往隔壁的隧道……」

    很难得象山会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

    「然后呢？」艾莉卡问。

    「唔嗯。」看来似乎真的说完了。

    「叔叔！所以然后呢？」

    「你搞错了，艾莉卡，我是想问我们为何要一起出门？……只留下惠跟亚奈在家？」

    「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所以……不对，我们又不一定会搭阿姨的车出门。如果叔叔跟我搭电车，那阿姨不就留在家里了？」

    「典子现在不是魔女啊，如果使用魔法得接受惩罚的。」象山答道。

    「阿姨，赶快掉头！我们回家！」艾莉卡吼道。

    「可是，艾莉卡。」典子犹豫着。

    「拜托您！拜托，赶快掉头！」艾莉卡拚命哀求着。

    典子只好驾驶车辆、朝与东京相反的方向前进，她自己也察觉到了。

    「……阿姨会被剥夺资格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艾莉卡喃喃道着。

    「那部分纯粹是推测，或许只是巧合罢了。」不过，如果是真的——典子心想，那真是不可原谅。

    典子开上高速公路的普通车道。她提高行车的速度。八○、九○、一○○。时速表上的指针猛烈向右倾倒，她一口气加速到时速一五○公里，这已经是这辆旧车的最高极限了。

    「这附近是商店街，因为还不到十点，所以几乎都还没开门。」

    ……商店街？

    「就是许多商店聚集的地方。」

    ……商店？

    「就是贩售许多东西的地方。」

    ……许多东西，例如哪些呢？

    「这个嘛……这里是鱼铺，也就是卖鱼的。那里是化妆品店，这边是书店，而这家店则是卖汉堡。」

    汉堡店已经开门营业了，室内彩色的地板反射出明亮的光芒。

    亚奈似乎又想问她眼里所见的到底是什么，不过似乎又按捺住了。对一无所知的她来说，这样似乎会没完没了。

    「嗨，御厨。」结果南康司从那家汉堡店走了出来。

    「啊，南同学。」惠本想赶紧将玻璃瓶藏起来，但还是作罢了。

    「咦？……你抱的那玩意是啥？」

    南盯着玻璃瓶内猛瞧。亚奈则瞪着这位脸孔大大映照在瓶中的不知名少年。

    「……这不是裸体的女孩吗……啊，会动……这到底是什么？」

    「是人工生命体。」惠对这位同班同学说明道。

    「人工生命体……？啊，就是那个炼金术师制造出的人造生命？」南说话的口气就像在讨论新上市的掌上型游戏主机一样。

    「唔、嗯……没错。」惠点点头。

    他知道南并没有恶意，但就是感觉不舒服。

    「所以是你老爸制造的啰？」

    「嗯。」

    「你家老爸真了不起啊。像我家老头就只会做LSI（大型积体电路）而已。」南的父亲在安形市郊某间半导体工厂当技师。

    「我觉得你父亲还比较了不起。」惠想起自己的爸爸——嗯，能设计LSI绝对在自己的爸爸之上。

    「啊，御厨同学。」由利原爱也从同一间汉堡店现身了。

    「啊……原来你们两个在一起啊。」惠说道。

    「不、不是啦，我们只是在这里刚好巧遇。」南的模样非常慌张，惠则感觉很好笑——原来他在约会。

    「御厨同学……那就是亚奈吗？」爱问道。

    「嗯。」

    「……是喔。」惠察觉到爱脸上出现阴霾。

    「对、对了，我想起来我还有事。」惠望着另一条道路的转角方向。

    「喔，那明天学校见。」南以松了一口气的语气回答。

    「拜拜。」但爱的声调依然很郁闷。

    惠掉头走开了。半晌后他转过身，南跟由利原两人已位于远处。惠突然想起由利原爱今天的发型跟学校看过的好像不太一样。她今天绑了马尾，还加上一条白色的缎带，而且由利原跟南说话时的侧脸——那种温柔的表情惠在学校里也几乎没见过。

    惠向下看着瓶子，亚奈也贴着玻璃注视这对中学生情侣。

    ……那两个人，是惠的朋友吗？

    「咦？……是啊，也还没到朋友的程度啦，总之是同班同学。」

    ……他们，看起来好亲密呢。

    「嗯，因为那两人在交往啊。」

    ……我也好想跟惠并肩散步，想像她那样在头发系上缎带，想跟惠一起吃饭，想跟惠手牵手，想搂住惠的肩膀。

    「亚奈。」

    ……我想变成普通的人类女孩，想跟惠一起出去玩。

    「亚奈，等一下。」惠边走边说道。他觉得喉咙里似乎被一个篮球大小的东西给梗住了。

    ……惠惠。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亚奈，等一下……我也喜欢你。不过，假如你真的生为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你还会看上我吗？」惠打断亚奈的思绪。

    ……咦？

    「我的成绩并不突出，也不擅长运动。在学校里，呃，总之就是很不起眼。要说亲密的朋友，也几乎没有半个。是城镇上唯一一个炼金术师的儿子，也是一个还在修行中的魔法使，这大概是仅有的特色吧……如果你是一个普通女孩，你还会喜欢上这样的人吗？」

    ……不对，惠，那些都无关紧要。我就是喜欢惠。

    因为你是个身高十五公分、被关在玻璃瓶里出不来、只有我一个说话对象的人工生命体，所以才会喜欢上我，倘若你讨厌我的话，就得跟外界完全断绝往来了，你对我只有喜欢跟讨厌两种选择。你无法像一个普通女孩那样，出现有点喜欢，或是有点讨厌的反应。

    惠朝着自家走去，心情十分苦涩。

    在惠的背后，有只蝴蝶如暗影般跟着他轻轻飞舞，路上的行人们谁也没注意到这点。蝴蝶在空中颤抖了几下后，分裂成两半，其中一半随即咻地弹开不见了。

    法师˙薛鲁纳坐在加长型轿车的后座。

    突然，他耳边有个像半片蝴蝶般的东西翩然而现。

    『主人，那个少年似乎正要回家。』精灵对薛鲁纳窃窃私语。

    「辛苦了。」法师˙薛鲁纳说完后马上让精灵消失。

    总之，就先到他家去吧。他对着贯通司机与乘客间黑色玻璃的对讲机下指示：「卡尔，按计划前往他家。」

    「遵命！」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喇叭中传出。

    法师˙薛鲁纳深深靠坐在米黄色的皮椅上，高级轿车发出轻微的行驶噪音。

    「法师阁下！」玻璃隔板另一头的司机喊道。

    「……什么事？」

    「我们的车被跟踪了。」

    「跟踪者有敌意吗？」

    「请稍等。」司机卡尔瞥了仪表板上所附的小镜子一眼，镜中模糊地显示出一张鬼脸。

    「……敌意倾向橘色。主人，建议妨碍对方。」那面镜子说道。

    「我知道了。」金发碧眼五官端正的司机答道。

    「法师阁下，镜子建议我们妨碍对方？」他对着通往后座的对讲机说。

    「动手。」法师˙薛鲁纳一点也不犹豫。

    御厨家的爱车布里斯托上下左右激烈地摇晃着，似乎就快要解体了。

    「引擎好像快要烧掉了！」典子喊道。

    「拜托，一定要撑到回家！」艾莉卡也叫道。这时，他们总算在遥远的前方看见那辆黑色轿车。

    「我看到了！就是那辆。」艾莉卡对着前挡风玻璃指道。

    「恐怕很难追上吧……」典子喃喃说着。

    不过她仍然用力将油门踩到底，简直就要踏穿车子的底盘。

    如果从上空鸟瞰，便可清楚看见这场巨大×梅巴赫与豆粒布里斯托的奇妙飞车追逐战。在后座缩成一团的象山心想，这简直跟警匪动作片里的精采场面一样嘛。难不成前座那两个女人，遇到这种状况其实心里还挺乐的？（译注：德国的超豪华汽车品牌。）

    法师˙薛鲁纳的专属司机卡尔鲍嘉闭上眼睛集中意识，轿车方向盘随即像是有自我意志般左右动了起来，他施展魔法，将驾驶工作交给「镜子」。

    卡尔睁开双眼，咏唱出自己专用的召唤咒文。

    「……Stibium˙Tetragrammaton……！」（译注：前者是锑元素，后者是用以代表上帝之名的四个希伯来字母。）

    砰！

    霎时，御厨家爱车的前挡风玻璃被几何形状的光芒所照耀，那是一块苍白的五芒星图样。图案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巨大物体从半空中冒了出来，带给周遭强大的压迫感。

    「耶耶.」典子不禁发出哀鸣。

    那是一只铠龙。

    那是一只大小足以占据行车道与超车道两线的大型铠龙。它伸出前爪瞪着典子，位置就在数十公尺的前方。

    铠龙那貌似犀牛皮的灰色皮肤各处，嵌上了发出银色光芒、像是金属护甲般的东西。

    「唔！」典子使尽全力踩下煞车。

    叽叽叽叽叽叽——又窄又小的车胎发出惨叫。

    「阿姨！不要踩煞车！」艾莉卡怒吼着。

    典子连忙将踩在煞车上的脚收了回来。

    「可恶的家伙！」艾莉卡对铠龙吼道。

    狭窄的小车内扬起一阵强烈的魔法风。强力魔法的独特气味——也就是新绿的嫩芽味令人几乎要透不过气。

    典子大吃一惊。艾莉卡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动如此强大的魔法。

    「呼。」艾莉卡短促地吐了一口气。

    在御厨家的小车即将冲进铠龙脚下之际，车子就像撞到某个柔软的东西般停了下来。冲撞力道从保险杆传到挡风玻璃，使玻璃不停发出震动。

    在玻璃的另一侧，又短又肥的铠龙前爪直挺挺地伸着，它那粗短的脖子似乎很痛苦地扭动。典子发现，就在短短的一秒不到，艾莉卡竟同时使出「遮蔽魔法」与「反弹魔法」！她偷偷望向坐在助手席上的艾莉卡一眼后，心想：真是一个天才魔法使啊。

    就在此时，那只披着银铠的龙噗咚一声浮上半空中。

    龙的短足在空中胡乱挥舞。

    身长约五公尺左右的龙就这样在天空中滑行起来。

    典子不由得以视线追踪铠龙的去向。它的速度慢慢变快，一直飞上约二十公尺之外的空中才失速坠落，摔在高速公路旁的小山丘顶上。

    咚！山丘棱线上瞬间喷出一团土色的烟尘。

    「后、后面。」

    象山很难得地主动开口说话了。

    典子望向照后镜，艾莉卡则回过头。后面有辆大型卡车已经快撞上了。典子慌忙踩下油门，但已经来不及了。

    「艾莉卡！」典子叫道。

    「Scheisse!」（可恶）

    艾莉卡忍不住用德语骂出粗话，她一边扭转上半身一边施展魔法。

    咚！

    「喔哇！」大个子象山被挤到狭窄车内的天花板边。后挡风玻璃粉碎，如同冰雹般洒在后座椅上。

    「停止——！」艾莉卡怒吼道。

    就跟电影里的静止画面一样，御厨家的小型车与后面的大型卡车都不动了。

    后挡风玻璃的碎片也停止在半空中。象山的大眼圆瞪，注视着眼前这些晶莹剔透的玻璃碎片，他忍不住伸出手指碰碰看，一块玻璃碎片沿着他手指所压的方向缓缓在空中飘移。

    「叔叔，赶快把卡车推开。」

    「啥？」

    「用手推一下卡车的前保险杆，现在惯性质量几乎已经变成零了！」

    原来如此，这小女孩刚才用了「惯性中和魔法」。象山从小型车破碎的后挡风玻璃窗伸出手，推了大型卡车的前整流罩一下。

    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力量，卡车直接往后退开了。

    小型英国车的后行李箱则像个被压扁的面纸空盒。

    「吼——」

    但在此时，从铠龙坠落的小山丘上，又传来一声凄厉的吼叫。

    「大家快离开这辆车！」艾莉卡叫道。

    典子、象山，与艾莉卡三人连滚带爬地从几乎全毁的小型车逃出。

    艾莉卡对着距大型卡车遥远的后方使出「标记魔法」。该处附近马上出现一个数公尺大的三角形。这块三角形区域像信号灯般一闪一灭，后头驶来的车辆纷纷停了下来。

    「呜吼吼吼吼吼——」

    巨龙的另一声咆哮再度使空气为之震动。

    「……可恶的装甲龙（Metaljacket)!」

    艾莉卡恶狠狠地咒骂着。

    「那只龙是Metaljacket吗？」典子问。

    「在A.Z.M是这么称呼的……阿姨们先退到路肩。」

    那是什么意思？典子本来想再问，但她随即想起。A.Z.M就是艾莉卡的母校，是法师˙薛鲁纳当校长的那间「魔法学院」缩写。

    「老公，快退后。」典子拉着丈夫的袖子，他正若无其事地欣赏巨龙从山丘跃下的景象呢。

    砰！

    被称为装甲龙的这只铠龙再度挡住了三人的去路。与其说这只怪兽是龙，还不如更像一只披着银色铠甲的厚皮蜥蜴。

    「呜——！」

    铠龙一边用前爪用力踏地，一边发出威吓的低吼声。

    从堵在高速公路后方的十几辆轿车中也同时传出惨叫。

    「既然你想来硬的……！」

    艾莉卡紧握双拳使劲，以她身体为中心瞬间刮起一阵强烈的魔法风。

    她浮上天空，就像有根隐形的绳子把她吊起来一样。从她的双拳上也啪叽啪叽地溅出火廿化。

    「艾莉卡！」典子叫道。

    「放心，我知道这家伙的弱点！阿姨们后退就对了！」

    艾莉卡话还没说完，铠龙就一边在空中左右摇摆牵制，一边朝她接近。后头的车辆又传出了尖叫声。

    「……原来如此。」典子喃喃自语。

    「什么原来如此？」象山对妻子问道。

    「你自己看。」

    她指向前方。

    从铠龙上方十几公尺处睥睨对手的艾莉卡身边，有一道像是黑烟般的东西蠢动着。那道黑烟就像有生命的生物般包围住艾莉卡的身体。原来是一团雨云，在晴空万里下，只有她身旁即将出现一场暴风雨。

    艾莉卡锁定目标。她将从心中涌出的强烈漩涡，汇聚为一点，集中在下方这身披银铠的龙之上。

    「呜吼——」

    铠龙再度咆哮，它龇牙咧嘴，交替瞪着头顶上的艾莉卡与路肩上的御厨夫妇。

    或许在攻击魔法的顶点来临前，敌人就会对阿姨跟叔叔出手了！一想到此，艾莉卡立刻大喊：「阿姨，快用遮蔽魔法！」

    典子首肯后立刻打算发动LevelD（遮蔽运动体）的遮蔽魔法，但她随即想起自己已经失去魔女资格。就在此同时，无法飞行的铠龙则迈步朝御厨夫妇狂奔冲刺。

    矮胖的铠龙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踏地声一边逼近。

    「老公！」典子不由得紧抓丈夫象山的手腕。

    这一瞬间……

    「……MitGewitterundSturmausfernemMeer!（从远方海洋而来的风暴与雷霆！）」

    艾莉卡咏唱出以华格纳歌剧「漂泊的荷兰人」中某小节所组成的咒文。

    沙——艾莉卡背后突然冒出不知究竟从何而来的大量水沫，打在铠龙银色的铠甲上，发出巨人的声响。龙停下脚步，抬起短脖子朝空中张望。

    艾莉卡随即朝龙伸出右手。从她细致的指尖中立刻射出好几道闪电，就像缠绕的藤蔓般向地面延伸而去。

    啪哩啪哩啪哩啪哩！电光让御厨夫妇几乎睁不开眼，闪电直接命中铠龙的脖子。

    「叽嘎啊啊啊啊啊——」

    铠龙像乌龟一样翻了一圈。

    艾莉卡毫不留情地发出第二波雷击。龙在空中伸展出的四肢发出剧烈的痉挛，它再也爬不起来了。

    咻碰——一动也不动的铠龙突然消失了。这么庞人的物体瞬间不见，只听到四周空气快速填补真空所发出的声响。

    空气里满是新绿的嫩芽香味，这是艾莉卡强烈攻击魔法所发出的魔法风香气。由于这股气味与雷击的影响，空气中现在依然充满着宛若弓弦快被拉断般的紧张感。

    这位天才魔法少女摇摇晃晃地从空中降落。她全身都被水沫喷湿了，水滴从黑色的连身洋装裙脚不断落下。

    咚。

    脚才刚踩在地上，艾莉卡便急速向前倾倒。

    「艾莉卡！」

    典子立刻冲上前搀扶对方。

    「你还好吗？连续使出这么多大型魔法……」典子担忧地问道。

    「我还好……谢谢阿姨……我们快走吧。」艾莉卡喃喃答着。

    「你还是先喘口气吧……况且……」典子看着爱车的残骸。

    后车厢附近几乎全毁。

    如果方才艾莉卡没有及时中和惯性质量的话，恐怕下场会更凄惨吧。要嘛就是被铠龙撞上，要嘛就是被安全距离不足的卡车辗过去，不论何者都是让人不敢想像的结果。

    「至少对方让我们无法继续前进了。」典子注视着已然损毁的爱车。虽然她很喜欢这辆车，但现在已经变成一堆破铜烂铁了。

    「不！事情还没完！……我才不会因为这样就放弃！」艾莉卡叫道。

    她步履蹒跚地走向大型卡车，面朝那位还在驾驶座上发愣的中年男子。

    「你、你好厉害啊。」男子以畏惧的表情看着艾莉卡。

    「那没什么，你刚才开车的时候……在打瞌睡对吧？」艾莉卡斥责对方。

    「咦？」

    「别装傻了，我看见快要撞上的一瞬间，你的头部朝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男子抓抓头。

    「你车上有扫把吗？如果借我扫把就饶了你。」

    「咦？」中年男子很惊讶。

    「只要是木制的棒子什么都好啦！到底有没有？」

    「啊……我倒是有一根球棒。」

    「你为什么要带着球棒开车？」

    「那是我的自由吧。」中年驾驶将一根沾满手印污垢的旧球棒递给艾莉卡。球棒正中央还用黑色麦克笔写着「毅力」二字。

    「那是我家小鬼写的。既然是魔女的要求……就借给你吧。」

    「谢谢，我先拿去用了。」

    艾莉卡拿着球棒离开，她才跨出一步便挺直了背脊。

    「艾莉卡！难道你想用那根球棒飞行？」典子见状后喊道。

    「当然！我先走一步了。」

    艾莉卡跨坐在旧球棒上方，集中精神。风啊……大气的精灵们，让我如鸟儿般飞翔吧！艾莉卡心中浮现出一幅魔女骑在球棒上翱翔天际的场景。虽然模样有些愚蠢，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艾莉卡！」典子出声叫住这位年轻的魔女。

    「什么!?」她横过头望向典子。

    「我们夫妇俩并没有受伤！所以，你也不可以对法师薛鲁纳出手喔！」典子提醒道。

    「……我知道了。」艾莉卡心想，应该吧。

    喷！艾莉卡浮上五公尺左右的高度。她的姿势果然很不安定。既不是平常的扫把，现在也非赤身裸体，这让她无法拿出真正的实力。

    「出发吧！」

    不过她依然将散发嫩芽味的魔法风，以身体为中心朝后碗状喷出，藉此向前飞行。从后面停下来的车辆中，纷纷响起了惊呼声。

    那女孩真的很了不起，典子心想。她的速度竟然还有五○公里以上。

    以紧急公共电话通知警察与公路局的象山慢吞吞地走了回来。他远眺着快速飞离的少女身影，黑色连身洋装随风飘扬，这让他看得津津有味。

    「……喂，典子。」象山以悠闲过头的语气对妻子说。

    「什么事？」典子仍旧仰望艾莉卡消失的西方天空，头也不回地答道。

    「那女孩如此拚命并不会有任何好处吧？」象山问。

    「咦？」典子转头望向丈夫。

    「法师˙薛鲁纳应该只想威胁一下我们儿子，说服他把人工生命体交给闇之王子而已吧。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这么大惊小怪？那女孩也没有必要拚了命阻止啊？」

    「这点简单的道理艾莉卡也懂！」典子打断丈夫的说明。

    接着，她又以悲伤的语气补充道：

    「……我想，她一定也是不由自主地采取行动的吧。」

第二卷 暗之王子 第五章 再见了亚奈

    「你真的没听过伊南娜这个名字吗？」惠把装着亚奈的玻璃瓶放在房间桌上，对她问道。上次这么做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没有呢，惠。没有。我从睁开眼睛后就是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跟你父亲的目光……

    「呼。」惠莫可奈何地坐在椅子上。

    ……惠、惠。

    「什么事？」

    ……我想跟你睡在同一张床上……可以吗？

    「好啊。」惠抱着玻璃瓶，躺在只有床垫的床上。

    他闭上眼睛。亚奈的思念就透过玻璃瓶流入自己心底。

    惠、惠、惠。拜托，陪在我身边。一直到我死为止，都陪在我身边……求求你。

    惠鼻酸了。即便他紧紧闭着眼睛，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渗了出来。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我还有什么可行之策吗？

    惠。惠。惠。

    惠。喜欢你。

    惠。喜欢你。喜欢你。惠。惠。

    惠。

    我站在乌尔这风沙蔽天的城市中，城市旁有早麦田，麦子沿着河川边的狭窄平原上栽植，收成季节就快到了。用麦子可以制作面包，也可以酿造啤酒，一点也不清凉的啤酒。我穿越城门，走向城市中央的※金字形神塔，爬上石阶。今天非常热，我身上的汗珠如雨点般滴落。（译注：Ziggurat，古代苏美人祭奠神祇的庙宇。）

    突然，有一位神官叫住了我。像你这种身分的人，是不准走进这里的。没错，像我这种身分的人没资格走进这里。在这个粒米未进的一天。神官说我身上都是羊骚味。没错，我是个牧羊人。

    惠。惠。

    夜色降临，神圣的月亮升起。我站在山丘上欣赏月色，远处前方的城市城墙，看起来就像一只蹲在地上的狮子，我为了回家睡觉，走向暂时栖身的洞窟中。这时，难以置信的光景出现了。有位女神正一丝不挂地跳着舞，在女神舞蹈下方的灌木丛，则放着一件如音乐般轻柔的衣裳，那衣裳也是美丽极了。

    我忍不住拿起衣裳，布料就像水一般光滑。接着，我便手里抓着那衣裳，欣赏了女神的舞蹈半晌。女神突然察觉出我的存在，并降临至地面。

    「呃……你可以把衣服还我吗？」

    这位有着雪花石膏般肌肤、祖母绿色长发，以及黑玉般眸子的女神，很困扰地问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少女。

    「好啊，拿去吧，还给你。」我将衣裳还给对方。

    「……你为什么要还给我呢？」女神不解地倾着头。

    「因为你要我还你啊。」我答道。

    「……你为什么，不要求我答应你的愿望才还我衣服呢？如果你这么做的话，或许就能获取无数的财富与美女唷。」

    「因为你要我还你衣服，而且表情看起来很困扰啊。」

    顿时我大吃一惊，因为这位女神随即用双手环抱住我的脖子，她那如大颗珍珠般的乳房就压在我的胸口上。

    惠。

    「你没有妻子吗？」

    「是啊，我这个人穷到连老婆都娶不起。」

    「你住在哪里呢？」

    「呃，洞窟里。」

    「带我过去吧……」

    我抱起放松全身力气倒在我身上的女神，并回到洞窟。接着，我就在洞窟里与女神结合了。那是我的第一次，我连续三天三夜不停渴求女神的肉体，她是月神南纳的女儿，名叫伊南娜。伊南娜，我的女人，只属于我的女人。我就像个孩子般紧紧抓住伊南娜浑圆的乳房，伊南娜。

    「你叫什么名字？」怀中的女神问我。

    「我叫※杜姆兹，是个贫穷的牧羊人。」（译注：Dumuzid，苏美传说中的牧羊之神，也是传说中伊南娜的丈夫。）

    我叫杜姆兹。我叫……杜姆兹？……杜姆兹到底是谁？

    惠被玄关的门铃声吵醒，他的嘴角边还垂着一丝口水，看来刚才自己似乎很难看地张着嘴巴睡着了，瓶中的亚奈则还没醒来。惠觉得自己刚才好像作了一个梦，他只记得梦的内容鲜明异常，幸好没有造成魔力失控。

    有人上门造访了。惠把亚奈留在床铺上，悄悄走出房间。

    他打开玄关的门，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作梦。因为之前在电视上看过的法师˙薛鲁纳竟然就站在他面前。

    「你是御厨惠君吧？」

    明明是德国人的法师˙薛鲁纳，竟然也操着一口流利的日文。惠瞠目结舌地呆愣在原地。

    薛鲁纳心想，真是一个平凡、长相驽钝的少年啊。搞不好还是在溺爱中长大的。如果是德意志的少年，成长期一定要强迫灌输钢铁般的纪律才行。

    「我有话想对你说，我可以进去吗？」

    「……好、好的。请进……」这似乎不是梦。惠将这位在电视上出现过的名人引进客厅。

    这栋房子既充满了药品的臭味，空间又狭窄。在这种小狗窝长大的少年怎么可能掌握人类的命运，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啊。薛鲁纳在对方的引导下，弯腰坐在一张廉价的沙发上。

    「呃，请问，您想喝茶吗？」

    「男孩子不需要太在意这种繁文缛节，坐在我的正对面。」

    「是……是的。」惠坐在这位头戴奇怪眼罩的男子面前。对于无法看出对方的眼神这点，令惠感到很不安。

    「我的时间有限，直接切入正题吧。你是否接到了Prince的某项要求？」

    「Prince?」

    「就是闇之王子。他是不是要求你把你父亲制作的人工生命体交给他？」

    「是的。」身为法师的人，连这点小事都逃不过他的法眼。惠心中有种与其说是敬佩，更不如说是恐惧的感受。

    「接着你要求暂时保留回答，但在日本时间的后天你必须给他一个交待，对吧？」

    「是的。」惠点点头。

    「那么，你打算怎么回答？」薛鲁纳将双手交叉、搁在沙发上。

    「……不，呃……那个。」惠支支吾吾。

    「你的回答或许会对全人类的命运产生重大影响。因为，假设你拒绝了Prince的要求，使他不高兴，他或许就会单方面解除与人类订下的契约，如此一来法师体制也将崩坏。你应该可以想像出这种情况会有多么混乱吧？到底是YES还是NO，现在就说清楚。」

    「…………」惠低下头、沉默不语。

    「快回答，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目前我倾向拒绝他。」惠低声答道。

    「为何？只不过是只人工生命体罢了，这种到处都有的人工生命体，任何一个炼金术师都可以制造，你想要几只都行。为何要对那只人工生命体如此执着？」

    「……因为我想留在亚奈身边陪伴她。」

    「亚奈是那个人工生命体的名字吧？」

    「是的。」

    「为何你想留在她身边陪伴她？」

    「…………」惠再度低下头。

    「回答我，御厨惠。我可是为了跟你见面，才大老远从德意志跑来日本，况且这也是为了世界的秩序与安宁着想。身为人类的一份子，你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

    法师˙薛鲁纳以低沉而充满威严的语调说着。如果对方是魔法学院的学生，现在早就趴倒在他前面了。

    「……因为亚奈喜欢我，而我……也喜欢亚奈。」

    「你认为人工生命体也有喜欢或讨厌的情绪？」

    「……是的。」

    蠢材。迸个人蠢材。法师˙薛鲁纳心想，都己经是十四岁的少年了，脑袋怎么依然这么愚蠢？还是说日本人都是大傻瓜？不过现在自己可不能动怒。

    「你认为拒绝暗之王子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知道。不过光同学，不，我是指暗之王子，应该不会为此生气吧。」

    「为何你这么有把握？」

    「不知道，这只是我的感觉。」

    少年说完后望向薛鲁纳。

    蠢到家了！恶魔虽然假扮成你的同学，但你岂能以相同的尺度来推测恶魔的心思呢？

    艾莉卡正以超低空进行之字形飞行。

    情况说得更清楚一点，她已经无法精准控制飞行的方向了。艾莉卡裸露在外的双腿上尽是擦伤，她已经好几次从树丛中强行穿越。

    问题是如何在市镇里飞行——她思考着。

    离市郊还有数公里之遥。

    她拿定主意延着国道前进。在狭窄的路段上这么做也很危险，因此她只好飞在中央分隔岛上方。说实话，艾莉卡很害怕，当她以超低空掠过中央分隔岛上的行道树时，每每几乎要被擦身而过的卡车风压给吹歪了。

    然而，路过的驾驶们也被她吓得魂飞魄散，因为他们从来没看过魔女飞得这么低。

    艾莉卡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来到距御厨家数公里的地点。

    佐佐木智和正在国道旁这家熟悉的模型店里痴痴地仰望飞机模型，不过他现在对这些玩具的兴趣已经降低了。

    智和心想：光同学，你似乎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啊。

    他把曲都光所赠的可笑礼物都集中在院子里烧掉了，事后，他有种心中某些东西也一起化为灰烬的感触。

    尽管是用焚毁的方式，光所赠的礼物依然发出颜色诡异的火光，随后一下子化为乌有。简直就像燃烧镁元素一样，半点残渣都没有剩下来，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曲都光从智和被艾莉卡赏巴掌的次日起便向学校请假。智和察觉自己竟不经意地朝身旁的空位发呆，他慌忙转过头，这回他则眺望着坐在斜前方艾莉卡的美丽长发。

    只要一想起部分男女同学在谣传惠与艾莉卡的事，他便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自己为什么要活在这世界上呢？智和边抬头看着狭小模型店内的木制飞机模型边扪心自问。自己一定不是为了把毒药送给单恋女孩这种蠢事，才降临到这个人世的吧。

    智和走出模型店，太阳将他那辆黄色的脚踏车照得闪闪发光。这种特别强烈的明亮反而使他的心情更为沉重。

    当他正想将钥匙插入脚踏中的锁头时，砰！有个物体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一名中年欧古桑从模型店隔壁的花店跑出来。再隔壁则是一间倒掉的电器行。紧闭的铁卷门上贴着店面出租的广告，撞击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有人倒在地上，好像是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女人有一头略微暗沉的淡棕色长发，上头还系着奇怪的发饰。

    智和步履蹒跚地向前走出两、三步……不会吧……是大场艾莉卡!?他马上向前狂奔。一辆宅配公司的卡车就停在人行道旁，一位身着眼熟制服的宅配公司男性员工，正俯视着倒在地上的女子。

    「大场！」智和叫道。

    那是艾莉卡没错。她的双目紧闭，全身还不停颤抖。仔细一看，电器行拉下的铁卷门上，还出现一道明显的凹痕。

    「你认识这女孩吗？」身着制服的男子对智和问道。

    「她是我同学！」艾莉卡的黑色洋装下摆卷起，白皙的大腿与内裤全都露了出来，上头满是惨不忍睹的擦伤痕迹。智和犹豫了一瞬间，但依然迅速对艾莉卡喃喃说声「对不起」，接着便把对方的连身裙下摆拉好。同时，艾莉卡仍旧闭着眼睛直发抖。

    「我正在开车时，这女孩突然从前面飞过来。我以为快要撞到她，她踹了一下我的前挡风玻璃、向上爬升，打算闪掉我的卡车，不过好像来不及了。这女孩是魔女吧？」

    「是的。」

    「怎么飞得那么鲁莽呢？我去叫救护车，你帮我看着她。」

    「好。」智和说完后，那名男子便跑进花店、嚷着要借电话。

    「艾莉卡……你还好吧？」智和试着问对方。

    「唔……」艾莉卡痛苦地呻吟着。

    「小姐，不要抬起头！乖乖躺着，刚才那年轻人去叫救护车了。」从花店跑出来的中年欧吉桑劝道。

    「……对啊，先不要勉强起来吧。」

    「……扶我起来……拜托。」但艾莉卡依然用手撑地，试图爬起身。

    「不行啦，先不要乱动。」智和对她说。

    「……不要紧，我只是背部被撞了一下……拜托，扶我起来。」艾莉卡睁开眼。一位戴眼镜的少年映入她眼帘，少年正担心地盯着自己。她见过这个人，但脑子一片空白，想不出来对方究竟是谁，记得好像是姓佐佐木吧？是让我误饮春药的家伙。

    「……拜托，帮我站起来。」艾莉卡还是不放弃。

    「乖乖躺着吧，你好像有脑震荡的现象。还是躺着比较好。」方才的年轻制服男也走回来劝道。

    「……肩膀借我一下。」艾莉卡用双手扶着蹲在地上的智和肩头，勉强站起身、拖着右脚跛行。

    「你想去哪？乖乖休息吧。」智和也抓住对方的肩膀。

    「我在赶时间。我没事。」艾莉卡回头解释道，但一抹血痕却顿时从她额上滑落。

    「不行啦，你受了伤还想去哪里！」智和连忙叫道。

    「我要回家！我不赶快回去不行！事情很紧急，得快点才行！」艾莉卡把制服男跟中年欧吉桑的手甩开，再度跨上摔在路旁的那根脏污球棒。她集中魔女飞行的心思，但什么事也没发生。

    「不行，飞不起来……我的头好痛。」艾莉卡望着智和。

    「飞不起来，我得回家才行……现在就得回去！」智和的胸口中剧烈颤抖着。但到底是为了什么而颤抖，等这件事过了很久后他依然想不通，泪水在艾莉卡的眼眶里打转，她注视着智和。

    「拜托……你是，佐佐木同学吧？……带我回家……我会一辈子感激你的。」

    就在这一瞬间，有一股力量——如果换一个时间地点，可能会被人当作笑话的愚蠢力量，驱动着智和的身体。他不由自主地抱起艾莉卡，放到自己骑来的脚踏车后座上。

    「喂，你在搞什么!?救护车就快来啰！」制服男叫道。

    「我是安形市立北中学的佐佐木智和！这件事由我负责，我要把这女孩送回家。」

    「把她送回家——喂！……等一下！」

    智和对艾莉卡说了声「要抓紧喔」后，接着便拚命踩着脚踏车的踏板出发了。

    「御厨惠君，你所谓的爱只是虚情假意。」法师˙薛鲁纳宣告道。

    「咦……?」

    「难道不是吗？只要听了你的说辞便能明白。身为普通人类，你可以出门、跟女朋友一起玩乐，但那人工生命体却只能在玻璃瓶内度过短暂的一生。你这样也能称得上是爱那只人工生命体吗……如果这不是虚情假意，那又是什么？」

    「……我并没有那种想法！」

    「客观地说，这种想法便存在于你的意识中，你只是一个伪君子。反正那人工生命体死心塌地爱上你了，就算临终前她也会很开心地在你怀里死去吧。然而，从任一个旁人眼中看来，都会觉得这样很不妥当。恐怕我比你还清楚日文该怎么形容这件事，那就叫关在自己身边任她坐以˙待˙毙˙。」

    「不对！……不对！」惠噙着泪水拚命摇头。

    就快成功了，辩倒对方只是时间的问题。薛鲁纳回忆起在校长室内，讯问违反规定学生的要领，现在只差临门一脚了。

    「……御厨君，我感到很遗憾。你不是正在进行魔法使的修行吗？……身为法师的我已如此卑躬屈膝地对你讲理了，你依然无法理解。看来，或许有必要对于你的监督者加以若干处置。」

    少年抬起头，看着这位逐渐步入老年的法师。这就对了。快联想起自己的母亲吧，还有严重的「监督者责任」。

    「不会吧……这件事跟艾莉卡一点关系都没有！……全是因为我。」

    「我已经跟你面对面谈过，所以我相信你。不过，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的官僚们究竟会怎么想呢？……嗯？……我对于各分部的资格剥夺案件可是无法置喙喔。御厨君，你听得懂吧？这不是在威胁你，我本来就没有这个权限。我只是把可能发生的事预先告知。怎么样？……你也认为有这种可能吧？」

    惠对于自己母亲典子在被剥夺魔女资格后究竟有多沮丧，可说是感同身受。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艾莉卡身上，恐怕会更严重吧。因为魔女的身分是艾莉卡这位少女生活的一大支柱。半年来跟她一起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惠或多或少能理解这点。

    悲伤——结果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惠很清楚，大场艾莉卡这位少女应该会立刻结束自己的生命吧。

    少年沉默了数秒。接着，他对眼前这位头戴眼罩的世界级魔法使说：

    「我明白了……我愿意把亚奈交给光同学。」

    智和的心脏简直就快从口中蹦出来了。他本来就不擅长运动，体力也很差，只要稍微跑个几步路，心脏就会猛跳个没完。每次他跑步都几乎撑不了五分钟，就会觉得快累垮了，惠的家位于街道高处，离这里距离也颇远。但即便如此，智和依然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速度疯狂踩着脚踏车。

    「你还好吧？」他对着默默抓住自己身体的艾莉卡问。

    「还好。」

    艾莉卡说话声音的震波，从环住他腹部的那双手传进他心底。智和松了口气，至少她还活着。

    亚奈依然沉睡，她就躺在被放置于床垫上的玻璃瓶中。惠拿起瓶子，轻轻移到书桌上。就如同第一次邂逅对方时那样，惠凝视着桌上的玻璃瓶。

    小小的人工牛命体睁开眼。那对比豆子还袖珍的绿色眸子回望着惠。

    「我把你吵醒了？」

    ……嗯……惠，我，作了一个梦。

    「什么样的梦？」

    ……我不好意思说。

    「……什么样的梦？」

    ……跟惠结婚的梦。在美丽夜色下的山丘我被惠抱到洞窟里结婚的梦。

    惠心想，亚奈是从哪里学到「结婚」这个词的？我以前有教过她吗？

    他灵机一动，拉开书桌最上层的抽屉。里面有给二~三岁幼儿使用、大大印着平假名与图画的卡片。「Sa、Si、Su、Se、So、Ka、Ki、Ku、Ke。」惠一张张翻着卡片。

    「Ke」——这张卡片上的确用平假名大大写着「结婚（Kextukon）」二字，图画内容则是一对新郎新娘背对教堂而立。新郎穿着燕尾服，新娘则是白纱礼服，还捧着白色的花束。

    「……是这张吧。」惠将卡片伸到玻璃瓶前让亚奈看。

    ……嗯，就是这张！……惠、惠，我……想当惠的新娘子。

    好久没让亚奈看这些卡片了，她开心地在瓶子中舞动着。

    就像我刚诞生时一样，就像惠每天教我识字那时候一样。

    但亚奈随即发现，眼前那穿着白纱礼服的新娘子开始摇晃。不，应该是整张卡片都开始左右不停地摇晃。

    ……惠，怎么了呢？……惠？

    亚奈拚命找寻惠传递给自己的心声，但却一无所获。只剩下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黑暗，留存在原本应该是惠的心底。

    ……惠？……回答我！……惠，怎么了？

    「没、没什么。」惠回答的语调很奇怪，那是透过他嘴巴所说出来的言语。在狭窄、装满液体的瓶子里，有形的声音通过后都变得嘈杂而扭曲。

    ……惠，回答我！……到底怎么了。

    亚奈开始以拳头用力敲打玻璃瓶内侧。

    路程只剩下几分钟之时，智和的腿开始抽筋了。他被迫停下脚踏车，咬牙切齿地愤恨着，没想到自己的腿竟然先比心脏先竖白旗。

    「痛痛痛痛痛。」智和难耐地呻吟着。

    「……谢谢……剩下旳路我可以白已走。」

    「可、可是你的身体。」智和本想坚持送对方到终点，但却痛得说不出话来。

    艾莉卡步下脚踏车后座，头也不回地迈步向前。她的脚步依然沉重蹒跚，尽管她很想用跑的，但腿却完全抬不起来。

    「等、等一下。」为了追赶艾莉卡，智和再度踩下脚踏车的踏板，但他的腿已经完全麻痹了，他失去平衡后连人带车摔在人行道上。

    真丢脸……智和看着逐渐离自己远去的少女背影。我真是一个丢脸到家的男人啊！

    他浑身汗如雨下，急速跳动的心脏反倒成了保持呼吸通畅的最大阻碍。他无法将艾莉卡送回家，如此一来，想藉此赎罪的期盼也化为泡影了。

    结果，连这点小心愿都没办法达成。

    智和边大口喘着气，边顺势仰躺在人行道上休息。

    宽阔的天空就横亘在他的视野中，空中一片瘦弱的云被风刮得四分五裂。

    与天空相较，自己实在是太渺小了。

    智和心中如此想着。

    那辆黑色的加长型轿车，就停在通往御厨家那条长上坡道的车行入口处。车门打开，穿着黑色高领服装的司机走下车，他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位青年司机轻轻交叉双手，靠在加长型轿车的车顶旁，一边眺望着举步维艰的艾莉卡。

    「好久不见了，艾莉卡小姐。」男人以德语问候道。

    「我还以为是哪只看门狗身上的臭味，原来是你啊，卡尔。看来你终于学会怎么召唤那只笨蛋铠龙了。」艾莉卡也操着一口德语回话。

    「艾莉卡小姐，法师命令我，其他人就算了，但只有你绝对不能通过此处。」卡尔面不改色地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卡尔，看来他还命令你叼着棒子向前冲呢。」

    「是啊，不过或许我把棒子咬太紧了。」

    双方在马路上对峙着。

    卡尔˙鲍嘉迅速计算战局。

    一秒半。最慢两秒，自己就能以擅长的召唤魔法叫出装甲龙——这是最低限度的必要战力。

    眼前这位小姐的第一击将会如何出招呢？卡尔心想，以魔法种类来说，我占了绝对优势。因为此地是住宅区的中央，不可能在此使用装甲龙最害怕的雷击魔法。否则，就要像她在高速公路上的战法一样，先以反弹魔法跳到铠龙的头顶。而自己的机会就在那一瞬间。

    对手当下会变得毫无防备，对卡尔来说那是最好取胜的时机。

    从艾莉卡的方向飘来了魔法风的香气——微微的新绿嫩芽香。

    那应该是遮蔽魔法不会错。

    我赢了——卡尔非常有自信。

    防御魔法顶多只能防御，且阻挡对手物体的魔法绝非万能。在冲撞瞬间铠龙会制造出数十吨的质量，这对她的魔力而言将成为一大负担。

    不必再计算了，眼前这嚣张的魔女将会在那一击后用尽所有的魔力。

    问题在于——卡尔回头又想，该使这魔女受伤到何种程度？他脑中一下子闪过老板的身影。

    ……如果不小心杀死她的话，之后再编个好听的藉口吧——卡尔作出结论。

    他开始自口中咏唱召唤魔法的咒文。

    艾莉卡立定脚步，紧紧瞪着眼前的卡尔˙鲍嘉。

    他是一个年纪比自己大、自尊心过剩，每次都只会想些无聊手段捉弄自己的同年级同学。

    ※Ein。（译注：德文的数字1，以下为2与3。）

    艾莉卡在心中默默地倒数。

    穿着黑色高领服装的卡尔伸出右手。他嘴角微微动着，就像牛在反刍般咕咕哝哝地唱着咒文。艾莉卡判断，那一定是召唤魔法。

    对方又想召唤出那只白痴龙了。

    ※Zwei。

    青年摊开双手。咻！空气凝结成块状挤压着艾莉卡的眼睛与脸颊。她眨了眨眼，闭上眼睛。等再度睁开时，趁刚才那一瞬间结冻的刹那，五芒星的图案已经从空气中渗了出来，在以艾莉卡为准的时间中闪烁了数秒。

    ※Drei。

    一瞬间，披着银色铠甲的肥短装甲龙又现身了。艾莉卡冷静观察眼前的变化，这使她再度感受到，尽管自己在出生后没多久就把「魔法」视为理所当然的能力，但这种力量依然很了不起。就像刚才，自己明明已经很专心凝神注视了，却还是无法找出数公尺大的这条龙，到底是怎么从空无一物的空间中蹦出来的。

    就算艾莉卡没想过这点，数十年来仍旧有许多科学家对此进行挑战，但结果都只有放弃一途——召唤魔法的神奇是无法解释的。

    艾莉卡轻轻闪过身子。

    装甲龙在地面踏出钝重的脚步声，就像双田里耕种的牛一样，从她眼前缓缓通过。

    在装甲龙银色的头盔下，有一双圆而笨拙的眼睛。现在的它与卡尔相同，根本来不及以肉眼捕捉到艾莉卡的身影。如果将装甲龙的体型比喻为犀牛大小，那它的脑容量只等于一只幼犬的脑袋。它对于刚才还在眼前的敌人身影，突然从视野中消失之事感到困惑不解。不过对这只怪物来说，从停下脚步到转换方向为止，换算成艾莉卡目前感觉到的时间起码还要好几分钟。

    艾莉卡对自己的身体施展了浮游魔法。

    她浮至数公尺高的空中，正好可以从高台顶端俯瞰包含御厨家在内的币条坡道。艾莉卡看见目前自己的住所——那栋两层楼的平凡木造日式房屋，依然跟出门前的样子完全相同。

    她随即将视线移往地面。那辆停在坡道上的黑色加长型轿中旁，法师˙薛鲁纳的专用司机卡尔˙鲍嘉，仍旧呆呆地站在那。

    嘎！

    艾莉卡急速俯冲，对准目光依然与道路平行的卡尔下巴狠狠踹了一脚。这位青年向旁翻滚了一圈，重重摔在地面上。

    咚！

    艾莉卡间不容发地用左脚踩着倒地青年的肩膀，将他的手臂向后扭。

    「赶——快——解——除——召——唤——」

    为了让全身对时间感觉都迟缓下来的卡尔能听清楚，艾莉卡刻意以低沉而拉长的语调说道。

    卡尔完全没发现自己所陷入的窘境。

    在他施展出召唤魔法前，战局一如他所料的顺利。

    然而就在他咏唱完咒文、装甲龙飞出来的一瞬间。

    如果按原定计划，如此大质量的怪物应该能粉碎那魔女的遮蔽魔法——倘若运气更好一点——将直接连她体内的骨头、内脏都一起四分五裂。

    结果，那个嚣张的小魔女却突然消失了。

    下秒钟，一股强烈的冲击让卡尔眼冒金星、不支倒地。他的肩膀有如被巨蜂叮入般疼痛。

    「赶快解除召唤。」

    艾莉卡那令人厌恶的高亢、急促语气从他头顶上响起。

    「咦……？」卡尔想翻转身子，但肩膀再度传来如针刺般的剧痛，他忍不住呻吟着。

    「赶快，把召唤解除。」

    艾莉卡再度语气急促地说道。

    「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卡尔问。

    「叫你解除召唤，听不懂吗？」艾莉卡的声音就像快转的录音带一样。

    这时，卡尔总算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了。

    「是延迟魔法。你刚开始用的是延迟魔法，不是遮蔽魔法……你在我周围使用了延迟魔法对吧？」

    卡尔说话时虽然刻意加快速度，但在艾莉卡耳中依然只听见像牛一样低沉的哞哞叫声。那是因为卡尔所有的感觉——包括他所召唤的生物在内——全部都被延迟魔法所影响了。

    「混帐！」卡尔再度哀嚎着。

    「赶快解除召唤就对了，不然我就让你那空空的脑袋跟你的身体分家。」

    艾莉卡很不耐烦，她已经厌倦放慢速度说话了。

    咻碰——像笨牛般缓缓步下坡道的装甲龙不见了，看来卡尔这家伙终于解除了魔法。

    「哼。」

    艾莉卡拖着之前撞到铁卷门的那条腿，步履维艰地走上坡道。

    然而从依旧躺在地上的卡尔眼中，艾莉卡离去的速度简直就跟飞的一样。

    亚奈觉得自己连人带瓶被咻地一下举了起来。惠所穿的衣服图案紧贴着瓶子的一侧，应该是他抱起了玻璃瓶吧。

    「呜……呜……」有个宛如动物鸣叫般的声音从瓶子上响起。

    ……怎么了.惠？……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惠的心中空空荡荡，只剩下虚无的黑暗呢？

    ……放我出去！把我放出去！惠发生了什么事！……拜托，谁，赶快把我放出去！

    亚奈用手敲、用脚踢着玻璃瓶内侧。没过多久，瓶子开始出现规则的摇晃，应该是在下楼梯吧。

    到底是怎么了呢？到底要去哪里呢？

    「亚奈，我没有办法了，对不起。如果跟闇之王子在一起……你就能永远活下去。这样对你也比较好。」惠的说话声终于响起。

    ……你到底在说什么？惠，到底在说什么？

    「……我真是没用，忘了我吧……希望你幸福。」

    ……到底为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拜托，明白地告诉我！

    惠的思绪被黑暗所包围，里头只留下强烈的悲伤而已。

    ……拜托、拜托，说点话呀！

    「……亚奈，我们该道别了。」

    ……为什么要道别呢!?跟你分开以后，我怎么可能幸福呢！惠！说点什么呀！惠！

    震动突然止住了。瓶子的另一边——就足没靠在惠衣服上的那边，有个微弱昏暗的人影出现。那似乎不是惠的父亲。

    亚奈紧握双拳，砰砰砰地敲打瓶子。

    就在此时，有如黑色面纱被摘除一样，从惠的思绪中，某句话清楚地浮现出来。这句话就像海浪般一波波不断地重复。

    再见了，亚奈。

    再见了，亚奈。

    再见了，亚奈。

    再见了，亚奈。

    再见了，亚奈。

    再见了，亚奈。

    再见了，亚奈。

    再见了，亚奈。

    再见了，亚奈。

    ……不要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惠！惠!!!惠!!怎么了!?惠!!!……对不起！我不会再任性了！我再也不会说想变成人类了，惠！拜托你！让我跟你在一起，就算被丢在房间的角落、被你遗忘也没关系，惠！不要说再见！惠！对不起，惠！

    「道别结束了？」法师˙薛鲁纳问。

    「…………」惠一言不发，将玻璃瓶递给这位头戴眼罩、位居魔法界顶点的魔法使。

    真难看啊，法师˙薛鲁纳心想。只不过是跟只人工生命体道别而已，有必要这样泪流满面、无法言语吗？真是个娘娘腔。

    「非常好。身为人类的一份子，你作了正确的抉择。我很感谢你。」他说完后，便一手抱着玻璃瓶，一手打开玄关的门。

    惠也摇摇晃晃地跟在对方后头，步出室外。

    这时，就在御厨家玄关附近的树篱笆前方，某块空间突然出现扭曲，闇之王子曲都光从中现身了。

    法师˙薛鲁纳沉默地垂下头。

    「……薛鲁纳，我可不记得要求你做这种事喔！」闇之王子怒气冲冲地说道。

    「殿下，非常抱歉！我太自作主张了……不过，我并没有强迫他。这位少年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分别的。」他如此解释着，并将玻璃瓶双手奉给闇之王子。而玻璃瓶中的人工生命体，则好像发疯般不停地手打脚踢。

    「真的吗？惠同学？」光问道。

    惠用袖子拭泪，他满脸苍白。

    「快点回答殿下啊，御厨！」薛鲁纳催促着。

    「……是……」惠回答。

    「你真的决定好了？」光再度向他确认。

    「是的。」

    「惠同学，事后可不能反悔喔。」

    「是。」

    闇之王子曲都光接过薛鲁纳手里的玻璃瓶，瓶中依然暴躁的亚奈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光一手拿着瓶子，一手伸入长裤的口袋。

    「惠同学，之前跟你讲好了……这是爱情药。我们的交易条件是这样没错吧？你应该还记得？」他拿出貌似香水的一只小瓶子递给惠。但惠却似乎毫无兴趣，只是冷漠地接过瓶子。

    「惠同学……现在我觉得自己还真像个笨蛋啊。」光以认真的表情说道。

    「你不在我面前把爱情药给摔破吗？……那样做的话，我就更像个十足的傻瓜了。」闇之王子又说。

    「啊……嗯。」惠把装着爱情药的小瓶摔在玄关前的步道石上。砰！瓶子破了，里头的液体飞溅出来。光是则直直地盯着惠。

    「……惠同学……如果我真的是一个人类少年的话，应该会很想跟你交朋友。」光说道。

    「…………」惠并没有回答，只是一脸铁青地低着头。

    「惠同学，即便你还能活上一百岁，在你有生之年中，我也应该不会再造访地球……因此，这是真正的永别了。」曲都光解释道。

    恐怕只要那人工生命体的记忆未消灭，伊南娜对自己就不可能敞开心怀吧，闇之王子这么想着。不过，反正时间多的是，想要拿来培养感情绝对足够。

    「再见了，惠同学，我不会忘记你这位人类的。」

    光转过身，薛鲁纳则像是他的仆人般随侍在后头。曲都光——闇之王子的躯体宛如羽毛在空中飞舞，缓缓爬升上去，惠这才终于抬起头仰望对方。或许是为了与惠道别吧，闇之王子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持续飞向空中。

    往天空升高的同时，闇之王子也没忘侵入亚奈的思绪。

    ……你是谁？把我放回去！

    「伊南娜，你忘了我吗？」

    ……我不是伊南娜！把我还给惠！拜托你！

    「不行，伊南娜。惠是以自身的意志决定与你道别的。」

    ……不、不，我要跟惠在一起！放开我，让我回去！让我回到惠的身边！

    「伊南娜，我之后再好好跟你说。你看，惠在下面帮我们送别了。」

    ……不要！绝对不可以！放开我！

    这只小小人工生命体的思绪就像箭矢般飞向远处。

    这时，闇之王子也注意到有个少女正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坡道。

    「法师˙薛鲁纳！你这卑鄙的家伙！」艾莉卡怒吼着。

    「不准在殿下面前无礼！你竟敢侮辱本法师。」伊古纳兹˙薛鲁纳压低音量斥道。

    「艾莉卡！」

    惠发现艾莉卡身上的黑色连身裙满是尘土、破损不堪。而腿上更是伤痕累累，甚至还有一道干掉的血痕留在她的额头上。

    艾莉卡爬上坡道。她紧紧地靠在惠的身旁，似乎想藉此逼退法师˙薛鲁纳。

    「艾莉卡，你发生什么事了？你还好吧？」惠问道。

    「你怎么能把亚奈交给闇之王子！……真是……太没毅力了。是那家伙威胁你吗？你被那只肮脏的怪物威胁了吗!?」艾莉卡抓着惠的肩膀摇晃道。

    「艾莉卡！你在胡说什么！无礼也要有个限度！节制一点，艾莉卡！这是御厨君自己的决定。」

    「薛鲁纳，你的那张嘴我再清楚也不过了！你总是装作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恫吓他人，再把对方逼到不得不同意你的绝境！而且目的全都是为了你自己的利益。」艾莉卡打断薛鲁纳的辩解而驳斥道。

    「这是你对本法师该讲的话吗？你以为是谁让你跳级进入魔法学院就读的？是谁帮你取得上级魔女资格的？」法师˙薛鲁纳也不甘示弱地对骂回去。由于情绪过于激动，他的日语发音变得怪腔怪调。

    蒙古听见屋外传来主人的声音，便打开二楼的窗户探出头。它发现主人正与那位蠢少年、还有一个中老年人站在一起。它对那个男人的声音有印象，因为以前常常从那间破校舍的扩音器里听到。那具扩音器的品质很差，每次说话都会伴随着「劈啪——」的回声。

    「那全都是我靠自己的实力取得的！跟你的『法师』位置相比，我可没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艾莉卡对着每晚自己恶梦中的敌人——那老是发出嘈杂噪音的蒸气人——吼叫道。这位天才少女很清楚，梦里那个愚蠢的怪物，正象征着自己心中的黑暗角落。只要一想到这里，她就更加火大了。

    「什、什么！真是莫大的侮辱。身为魔女竟敢辱骂法师？你的脑袋坏掉了吗？」

    闇之王子在天空中静止不动，眺望着突然开始互呛的少女与中年法师，他觉得自己还是无法理解人类。为何那位少女要如此激动？这只人工生命体亚奈，不正是她的情敌吗？就算她不因此高兴，也没有出手妨碍的必要吧？闇之王子思索着。

    「呐，惠，再考虑一下嘛。你为什么要跟亚奈分别呢？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威胁你的？」艾莉卡对惠追问道。

    「艾莉卡，算了，不重要了。」惠一脸苍白地回答。

    「那怎么行！……你应该很不希望把亚奈交出去吧？为什么才被对方威胁两下子就要屈服呢？」

    「算了，别再一了了，艾莉卡……向法师˙薛鲁纳道歉吧。」惠不敢正视艾莉卡的眼睛。

    眼见惠的这副软弱模样，艾莉卡突然想起一件事。

    「……难道说，如果你不交出亚奈的话，那家伙就要剥夺我的魔女资格……惠，是这样吧？是这样没错吧？」

    「不是。」

    「骗人，你根本瞒不过我。那家伙一定是以我的魔女资格来威胁你。」

    「……是这样吗？……薛鲁纳法师？」浮在三人头顶十公尺之上的闇之王子以毫无感情的语调质问道。

    「不是的，殿下。我发誓绝对不是这样，是这小女孩脑袋有问题啊！」薛鲁纳对着空中的闇之王子诉求。

    「才怪！你就是以此来威胁人。」

    「薛仆纳，我有命令你威胁一个中学生，以藉此得到伊南娜吗？」闇之王子问道。

    法师˙薛鲁纳感觉全身发寒，他拚了命解释着：

    「绝对没有！殿下。这女孩是因为自己良心的谴责，才会把我污衊为坏人的。」薛鲁纳指着艾莉卡。

    「你、你那是什么意思！」

    「惠君，第二次来访发生在日本这件事明明是秘密，远在德意志的我，为何会连你的人工生命体之事都一清二楚，你可明白？」

    「为什么？」惠对此也感到很疑惑。

    「不行，不能说！」艾莉卡介入惠与薛鲁纳的问答中。

    「因为是这魔女逐一向我报告之故啊。不论是殿下来访的目的，还是你跟那人工生命体的啊，以及你跟殿下的交易等等，都钜细靡遗地向我回报。因此，当我光明正大来到日本说服你时，她才会感到良心不安，并以刚才那番说词污衊我。御厨君，你到底比较相信那少女还是身为法师的我？」他越过挡在双方之间的艾莉卡身体，对惠解释道。

    「他说的是真的吗？」惠低声问着。

    「……嗯。」艾莉卡点点头。

    「是真的……不过你要相信我，惠，我是因为被他命令，才不得不写信报告的。」

    「的确，你至少尽了应尽的义务。而这位少年也因为失去人工生命体，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况且，你这小女孩总算谈恋爱了，这一切不都跟你想要的一样吗？艾莉卡。总之，你退下吧！……刚才对我不敬之事我姑且不加以追究。」

    此时在艾莉卡心中，许许多多过去的场紧不断飞跃而出，简直就跟啪啦啪啦翻动在笔记本员角所画的连环涂鸦一样。

    「你还在摆高姿态呀！你明明就抛下我母亲不管，还有脸说这些话！」艾莉卡吼着。惠以前从未见过她如此激动的神情。

    「蠢材！现在不是讨论那些事的时候。」

    「反正我就是愚蠢！我就是你口中所说的退化混血种，又是个女的！不过即便是野兽，也不会狠心到把自己的另一半搞成废人再抛弃！」

    「闭嘴！现在这种场合不要说这些！」

    「你把我母亲弄得不成人形，又因为她只会生女儿所以才把她抛弃的，你这个禽兽！」

    「你竟敢称自己的父亲为禽兽!?艾莉卡˙薛鲁纳！」

    艾莉卡毫不迟疑，她压低身体重心，拱起双手对前面的这个男人施展出强烈的反弹魔法。

    法师˙薛鲁纳旳身体一瞬间从惠的视野内消失。随后惠才发现，他竟已被弹往比闇之王子高度还高的空中。

    倘若伊占纳兹˙薛符纳不是法师，而是个普通人的话，恐怕现在早已被弹出平流层、飞进宇宙之中可——艾莉卡使出的魔法就是如此强大。

    不过，薛符纳毕竟是个个厉害的法师。他在空中以魔法进行减速，很快地恢复了身体重心。在遥远的下方地面上，他跟那女人所生的魔女正抬头仰望自己。

    果然没错，自己应该找一个纯正的日尔曼魔女生孩子的。薛鲁纳简直无法想像，自己当时怎么会跟一个日本下级魔女结婚。而且自己当时也没料到，对方会同意进行「诺斯底的秘密仪式」。薛鲁纳那段时间一心只想着法师的宝座，所以才会被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妄想所惑。他那时期盼，即便对方是亚洲人的下级魔女，只要多继承一点自己的血统，也能生出一个将来是超级法师的男孩。这都是自已一时糊涂，绝对是这样没错。

    既然己经犯可错，就必须加以修正。

    「大气的精灵啊，从无中生有，显现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美丽生物吧！」

    「薛鲁纳！」闇之王子叫道。

    「请饶恕我，殿下，这是人类与人类之间的问题！」

    「哇！」惠不由得闭上眼睛。因为从法师˙薛鲁纳在空中的方向，吹来了一阵强烈无比的魔法风。

    「天空好像在扭曲。」惠喃喃道着。

    「……惠，对不起……对不起。你快逃！这是法师˙薛鲁纳他的看家本领。」艾莉卡头也不回地说道。

    惠望着艾莉卡清瘦的背影，虽然他并不了解为什么，但他知道对方目前非常痛苦。

    「我才不会抛下艾莉卡不管呢！」

    「惠！」艾莉卡很想抛下一切紧紧抱住惠。不过她是个魔女，而且是个擅长自然元素系攻击魔法的魔女。她只能像每次战斗开始那样，将意识集中在遮蔽魔法上。

    万里晴空的蓝天中似乎有一块空间突然出现乌云，原来那是个巨大的黑影。

    「……咦？」惠忍不住发出惊呼，他抬头仰望天空，眼前的景象令他无法置信。就好像意识中虽然清楚地捕捉到眼前物体的形状，但理智却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一样。

    龙。Dragon。如同中世纪铜版画上所描绘的巨大之龙，就现身于距地面十几公尺的半空中，而且它还是活的。

    啪沙——这只生物展开外观近似蝙蝠的骇人翅膀，就像圆形广场天花板的布幕般。它面积庞大的羽翼足以使御厨家所位处的高台附近陷入一片黑暗。

    「艾莉卡˙薛鲁纳！……根据魔法管理规则第两百一十二条，禁止对法师行使带有杀意的魔力，我必须对你加以惩戒。我拥有对所有魔法使的逮捕权、审判权，以及处罚权。现在立刻向我乞求宽恕吧，艾莉卡。」魔法使以那不吉巨龙的剪影为背景喝道。

    「才不要！你根本没有当法师的资格。你的魔法使知识（Wizardry）都是假的！」

    「根据魔法管理规则第一二十五条，禁止毫无根据地对官方认定的资格提出疑义……你想被剥夺资格吗？」

    「那你就试试看呀，薛鲁纳。你敢的话，我就要把你的真面目公诸于世！你一边蔑视我母亲，又一边被她吸引，并仰赖、利用，最后用完又抛弃她……只要一想到我是因为那恶心的仪式而出生的，我就真的好想一头撞死！」

    「你这小妮子！」

    霎时，龙从口中喷出火焰，一道蓝白色的火光，准确地朝艾莉卡延烧而去。但她早有心理准备，除了对薛鲁纳更快使出某种魔法外，还打开一面以惠为中心的遮蔽力场，也就是「LevelB（遮蔽电磁波）」的遮蔽魔法。

    火焰被艾莉卡头上的遮蔽力场阻挡，并向旁扩散。正如她所料，火焰的另一个目标就罢惠，看来对方打算一不做二不休，连同惠一起解决。

    艾莉卡并不是以肉眼判断出上述战况，而是透过魔法力场感觉出来的。由于电磁波都被遮蔽住了，因此在力场内的两人完全没有光线可供照明。

    另一方面，薛鲁纳眼前也顿时变得一片黑暗。他的眼罩扭曲滑落、整个包裹住自己的脸。眼罩就像生物一样紧紧黏在他脸上。原来那是艾莉卡一种高级的魔法攻击方式——「赋予生命魔法」。

    「……艾莉卡，住手！快解除魔法！如果你不解除遮蔽魔法的话，这一带都将被火海所吞噬！」薛鲁纳吼完后，才想起艾莉卡在里而根本听不见，只好命令龙停止喷射火焰。

    在闇之王子手中的亚奈，则俯瞰着于遥远地面上被火焰所包围的惠。

    ……惠——！惠——！

    「放心吧，伊南娜，火焰已经被那魔女挡住了，冷静下来。」

    ……惠，不要死呀呀呀！

    亚奈那小小身躯所无法负荷的极度哀痛撕裂了她的心，就像一个深深的伤口在她的心中开了一个孔。远古的记忆从孔中倾泄而出。那是被地狱之火包围后消失、自己深爱的男子，以及另一个女人——然而眼前的光景，竟正好与她过去的记忆不谋而合。

    「啊啊，※艾莉丝吉卡儿、艾莉丝吉卡儿，你为何要百般作弄我！让我的爱人重新复苏吧！我恳求你，不要把我的爱人带往冥府!!」（译注：Ereshkigai苏美传说中的冥府之神，与伊南娜是姊妹。）

    「伊南娜！」闇之王子大吃一惊，没想到她的记忆那么快就恢复了。

    「杜姆兹！我的杜姆兹！……不要死呀……我愿意拿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

    「冷静点伊南娜！那是惠同学跟一个叫艾莉卡的魔女啊！……你的妹妹艾莉丝吉卡儿与冥府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由于没有人类信奉，所以她的神性已经消失了！杜姆兹也早在五千年前就死了，那是大洪水之前的事。之后，你就是唯一一个从当时残存到现在的神性啊。」

    「说谎！※恩基，不要骗我了。就算你用杜姆兹在五千年前就死去的谎言骗我，我也不愿意属于你！」（译注：Enki，苏美传说中的水神，也是文明的创造者。）

    「过去我曾是恩基，在远离苏美的遥远之地我也曾是※羽蛇神，不过那都是好几千年前的事了！」（译注：Quetzalcoatl，古代中美洲文明普遍信仰的神祇。）

    「不对，恩基，我绝对不愿意属于你！」

    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一只雪白透明的人类手臂穿越玻璃瓶壁、弯弯曲曲地伸了出来，随后头、胸、身体也陆续出现，伊南娜竟已半实体化。

    相当讽刺地，薛鲁纳、艾莉卡，以及惠本人并无法看见上述的景象。薛鲁纳正在半空中与如生物般不停扭曲变形的眼罩缠斗，而艾莉卡与惠则躲在遮蔽一切电磁波的黑色碗状魔法力场里。

    能看到所有事情发生的，除了从御厨家二楼窗户向外张望的蒙吉外，就是因好奇而打开窗户探头的附近邻居们了。比起女神现身，邻居对龙的出现更为恐慌，纷纷抢着紧闭窗户，还不停地发抖。

    但只有蒙古非常自责。这只猴子心想，自己竟然不去帮助主人，还待在这里做什么？不过，那只龙的模样令它打从心底害怕。在它脑部的一个小角落——古代小型哺乳类的脑——里而，深深烙印着关于龙的记忆，或许是因此才让它对龙感到大为恐慌吧。那是一种原始而躲藏在潜意识中的恐惧。

    闇之王子拚命想制止企图飞走的半透明女神幽星体。然而他所化身的少年肉体只要一碰触到女神的身体，便会滋噜滋噜地……发出难闻的烧焦味。

    如果太多巧合同时发生，或许就不能称之为偶然了。就在艾莉卡察觉龙已经停止喷出火焰，并降低遮蔽魔法的等级时……

    同一瞬间，伊南娜也不再挣扎地企图飞走，她掐住闇之王子的脖子，闇之王子因剧痛而发出呻吟。此刻艾莉卡正全心警戒薛鲁纳的攻击，至于薛鲁纳则因为眼罩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上述事情都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就连这种巧合，都像是从几乎五千年前就已经预先酝酿好了一样。数不尽的偶然，同时汇聚于一个点上。

    此外，从惠的角度所能观察到的闇之王子，同样很偶然地，动作看起来就像单纯想把手上的玻璃瓶扔掉而已。当然闇之王子并没有这个打算，他很喜欢惠这个人类。不过因为他目前化身为曲都光这名少年，只要与逐渐发动中的女神力量相接触，就会产生难以忍受的强烈疼痛，手中的玻璃瓶也是不得已才放掉的。

    春目的阳光穿越浮在半空中的巨大龙翼缝隙，玻璃瓶一边反射着阳光，一边闪闪发亮地朝地面坠下。

    惠很自然地将从闇之王子手中所掉落的发光物，与亚奈直接连结在一起。他花了零点几秒的时间，才终于认清眼前这难以置信的事实。

    于是，他开始踏出摇晃而不安定的步伐，最后终于狂奔起来。

    惠用力向前奔跑、疾驰，完全不在乎己身的安危。他的目光里只剩下那只从天而降的玻璃瓶，并以它为目标拚命冲刺。

    好远啊。惠觉得距离好远。不过他现在已经没时间绝望了。

    突然一个没踩稳，惠知道自己就要摔倒了。一瞬间，他并没有下意识地以手撑地，而是为了能接住瓶子，将双手用力向前伸，甚至整个人扑了上去。

    玻璃瓶垂直地旋转着，他可以清楚看见待在其中的亚奈身影。

    扑过去！扑更远一点！惠在心中默祷着。但胸口已猛烈撞上柏油路，他的身体接触地面后吱吱吱地向前摩擦滑动。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放弃地伸长了手。

    砰！

    那是破裂声。瓶子破裂的声音。是玻璃瓶破裂的声音。声音比想像中要来得轻微。原本装在里面的液体，现在也四散飞溅在马路上。

    惠双膝跪地、匍伏前进。

    亚奈就躺在破散的玻璃碎片正中央。她的模样看起来像是闭着眼睛睡着了。惠用指尖碰触了她的身体，并轻轻把她放在自己的掌心上。亚奈，小小的亚奈，就这样全身无力地躺在惠的掌心上。

    「啊。」惠不知所措地张开嘴。

    「啊啊啊啊啊啊……」他整个人瘫坐在地面，发出如野兽般的狂吼。

    「惠同学！」闇之王子在他头顶上喊道。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惠趴倒于地面，一边看着已经回天乏术的小小人工生命体，一边持续狂叫着。

    「惠同学，伊南娜没有死！那只是她的肉体消灭而已！往上看！拜托你快往上看！伊南娜就在这里！我随时都可以让她复活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然而惠依旧发疯似的哭吼个没完。

    「惠！」艾莉卡也赶来他身旁，将手放在他背上。

    「为什么要杀她！……你为什么要杀亚奈!!」惠抬起头，朝着闇之王子怒号。

    「为什么要杀她！……亚奈做了什么吗？这么弱小的亚奈究竟犯了什么罪……亚奈、亚奈，亚奈不过是喜欢上了我而已啊！她只不过是非常喜欢我而已啊！……为什么这样就非死不可！」

    「惠同学，你误会了！我一点都没有要杀她的意思，伊南娜还在这里啊！」闇之王子想飞到惠身旁解释，但身体却被幽星体牢牢缠住了。更糟糕的是，惠的肉眼根本看不见幽星体。

    惠的心中被漆黑的绝望所支配，那是一种比憎恨还要强烈万分的无底绝望。他的意识被如此黑暗的绝望所占据，甚至想要毁灭掉整个世界。

    惠站起身子。

    那只巨龙还浮在空中。

    「给我消失！」

    惠大叫道。原本站在他背后的艾莉卡，也忍不住倒退了好几步，她几乎要被以惠为中心所刮起的魔法风给吹跑了。艾莉卡大惊，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魔力？她的双腿被吓得喀喀喀直打颤……惠到底是如何潜藏着这般魔力的？强烈的树叶气味令她呼吸困难，简直快要窒息了。

    闇之王子与法师薛鲁纳当然也感觉到了。

    「事情好像不太对劲！殿下。」暂时失去视力的法师说。

    「我也搞不懂！我不知道人类中竟然有魔力如此强大的存在。」

    霎时，艾莉卡感到一阵心悸，她转头向背后——也就是御厨家方向——的上空、那只龙头所面对的方向望去。

    空间再度出现扭曲。是召唤魔法。扭曲的范围越来越扩大，渐渐地变成了某种形状。

    「惠，停下来！……惠！不可以，这附近的人家会被牵连进去的！」

    那是一只龙的形状。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有颗像是发出钝重光泽怪茧般的东西包裹在龙的身上。

    艾莉卡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召唤魔法。

    闇之王子这时察觉出关于那只龙的可怕秘密。原来那是「※潜热效应」。（译注：一种高温反应层阻挡两种相同物质接触的效应。）

    他暂时不去理睬依然紧紧掐住自己的伊南娜，直接中和了薛鲁纳身上的魔法。变形得像蜘蛛一样的眼罩瞬间摔落在地上粉碎，从底下露出了薛鲁纳原本的眼睛——那是一双跟艾莉卡相同的灰色眼睛。

    「龙！」法师˙薛鲁纳叫道。

    「那不是一只单纯的龙！那叫『反龙』。是以反物质实体化所形成的龙！快把你的龙给拉开！」

    「什么！」薛鲁纳只好赶紧集中意识。

    但已经太迟了。反龙已经实体化完成，为了要让这个世界消失，反龙与原本的那只龙撞击在一块，张开被光茧所包裹住的羽翼展翅高飞。

    闇之王子总算摆脱开了伊南娜，他摊开双手，张开一颗足以装下两只龙的巨大球型遮蔽力场。那是「LevelA（遮蔽重力波）」的遮蔽魔法。除了电磁波以外，就连重力都能阻挡住。因此，球体会呈现完全的黑色。这颗球体反射着春目的阳光，简直就像一颗硕大而没有边际的巨型翡翠。

    「薛鲁纳，你也帮忙！快使出遮蔽魔法！」

    法师˙薛鲁纳连忙集中注意力。

    「听好了！连一颗光子都不能从里面跑出来！」

    闇之王子俯瞰地面，虚弱的伊南娜正试着撑住快要崩倒于地面的少年。尽管御厨惠已经失去意识了，但在球体遮蔽力场中，反龙与龙依然边相互湮灭、吞噬对方的身体，边持续战斗着！

    抛弃这个人类肉体的时候到了吗？闇之王子思量着。要把这肉体舍弃，显现出自己原有的巨大魔力吗？……不，如果遮蔽力场破了，就算只有一秒，惠也将暴露在足以致死的高能量放射线下。

    「大场艾莉卡！你快把这整颗遮蔽力场一起弹入宇宙中！……如果遮蔽力场在大气层之内破了，地球就会毁掉一大半！」闇之王子叫道。他不禁诅咒起自己的迂腐——竟然在紧要关头前命令苍蝇王滚回魔界反省。

    本也想帮忙扶起惠的艾莉卡听见后，迅速对着天空高举双手。她面朝那颗占据了头顶上大部分空间的巨型球体，施展出最大极限的反弹魔法。不过，跟反弹普通物体时不同，由魔法所形成的结界，本身就具备了来自魔界的惯性质量，因此会变得更加难以撼动。艾莉卡简直是使尽了全身吃奶的力气。

    球体挡住了太阳，将这一带变得如同黄昏般光线黯淡。在倒卧于地面的惠背上，依然有个宛若亡灵的白色物体紧紧依偎着。

    御厨家的邻居，不，应该是以他家为圆心半径两公里以内的住户们，都发现天色突然变暗了，纷纷疑惑地打开窗户窥看天空。结果，天空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仿佛无止尽的圆占据整个视野。从圆在远方消失的边际附近，依稀可见太阳像阴天勉强穿过厚云层般，以微弱的光芒照向大地。

    仔细观察这个圆，会发现其实那是一颗球体，而且还在空中不停摇晃着。原本在公园里玩耍的小朋友们，都指着这颗他们以为是巨型广告气球的东西喧闹着。街道上也开始严重堵车，因为所有驾驶都停下车来，仰望天空。

    球体似乎渐渐缩小了，原来那是因为它正朝太阳方向直直上升的缘故。球体在地面上所造成的昏暗面积也随着与太阳的接近而扩大。

    「……咦？天气怎么突然变阴了？」岛田敏明发现原本从百叶窗缝隙透出的阳光消失了，便拉起百叶窗。外头简直跟夜晚没有两样。

    「奇怪？」

    「怎么了，岛田君？」柿崎怜子问道。

    「……我没听说今天会发生日全蚀啊？」岛田很疑惑。

    怜子也跟岛田一样从研究所的窗户探出头，望着天空。

    「那是什么。」

    这不是日全蚀，因为挡住太阳的东西很明显就位于地球的大气层内，更精确一点说，那玩意儿就在他们头顶数十公尺的空中，还不停摇晃颤动着。

    「能搞出这种现象的……是魔法吧？」怜子想起闇之王子的事。那家伙，就是那个脸蛋漂亮的少年，难道想毁了这个世界吗……？

    其实正好相反，闇之王子想要拯救地球。不，他对地球本身根本没有兴趣，他只想保护倒在地面上的惠、以及伴随在惠身旁的伊南娜而已。

    就算对闇子王子来说，眼前的状况也非常棘手。倘若想使用「LevelA」的遮蔽魔法，就必须拥有以※尔格计算的能量除以光速平方之魔力值才行。（译注：erg，一种物理学的能量单位。1焦耳等于1千万尔格。）

    恐怕就算地球上的五名法师全数出动，遮蔽力场也不足以撑到脱离平流层吧。一旦球体破裂，足以烧遍地球表面好几次的大量伽马射线便会全部释放出来。

    连重力都足以遮蔽的球体，凭藉着艾莉卡全力使出的魔法继续朝空中上升。从地表上看来，这就好像发生了一次日全蚀一样。也就是说，黑色的圆已经遮挡住太阳的中心，从边缘透出一圈明显的亮环了。

    站在高速公路旁、两手紧握相互拥抱的象山夫妇也看见了空中的景象。象山随即用力搂着不断微微颤抖的典子肩头。

    能反射所有电磁波的这颗球体，很快就被日本国防军的雷达给侦测到了，就连气象卫星也发现其踪迹。接获情报的日本政府将此事询问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而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则立刻向本部进行联络。

    「那是遮蔽魔法……！……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已经住在堡垒里好几周的法师˙布利迪休喃喃道着。

    「是闇之王子吧？」沃兹尼亚克抬头仰望这位年轻的法师。

    「应该吧……不过里面到底包了什么玩意！……沃兹，恢复日本上空的魔女卫星功能吧。」

    「可是啊，老大！」

    「不用管他们了，搞不好世界末日就快到了呢！责任全部由我扛，快打开吧。」法师˙布利迪休终于确定自己之前看到的黑色球体影像，就是在预告这件事的发生。那玩意代表「世界末日」，关系着地球的存亡，铁定是个恐怖的东西没错！

    「遵命，老大。」这位蓄胡的肥胖技术主任，对魔女卫星「LP16」发出恢复功能的讯号。霎时，卫星如同突然发出惨叫般传来大量讯息。

    「……没办法。无法估计！……这种魔法值已经超越理论的上限了！」

    「可以搜寻固有魔法震动数吗？」布利迪休问。

    「我正在试……啥？法师˙薛鲁纳？……上级魔女艾莉卡˙大场，另外还有一个未登录的超强固有魔法震动波！」

    「跟闇之王子现身于白宫时使用的固有魔法震动波比较看看。」

    「好的……有百分之九十八相同。」

    「什么.那几个人到底想做什么？薛鲁纳跟上级魔女，还有闇之王子三个，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布利迪休喊道。

    这三人正想将世界从正反物质相撞后所产生的爆炸危机中解救出来。眼前球体已经缩小为天空中的一点了，如果再继续上升，最后应该会变成一个闪闪发亮的光点吧。

    那就如同象征伊南娜的星斗——「金星」一样，是天空中最为明亮的一颗星。只可惜现在是白天，在日本关东一带可用肉眼观测到这颗光点，人们纷纷指着天空中的这个点高声惊呼。

    另一方面，持续拚命想将球体弹向宇宙的艾莉卡已经泪眼汪汪、浑身发抖了。这是极限了，她的魔力即将用尽，她疲累地几乎要失去意识。

    艾莉卡忍不住腿软，差点直接昏倒在地上。

    「撑住啊艾莉卡！你这也算是我的女儿吗！只差一点就要弹出大气层了。继续执行任务！」伊古纳兹˙薛鲁纳吼着。

    艾莉卡逐渐模糊的意识中，突然浮现一个从小时候就严格鞭策自己锻炼魔法、脸上永远带着眼罩的男人身影。

    「这个大混蛋——！」她鼓起最后半分力气，以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撞击远在空中的那颗闪亮球体。接着，她便像是断了线的玩偶般瘫软在地上。讨厌的冷汗从她身上不停滴下……艾莉卡心想，自己终于办到了。她再度化为幼女之姿，矗立于自己心中，抬头瞪着那个眼罩男。随后，艾莉卡便晕了过去。

    「好极了，脱离大气层了。薛鲁纳，你一个人继续支撑遮蔽力场，多撑一秒也好！」闇之王子叫道。

    「我明白了。」薛鲁纳回答。

    「来吧！」闇之王子舍弃了这个浑身焦黑的肉体。

    「唔……」这下子所有庞大的能源负担都由法师˙薛鲁纳单独承受。维持所需的魔力值远远超过他个人的全部魔力。他连原本供应自己浮游魔法的部分都抽出来维持遮蔽力场。

    已经变成能源体的闇之王子，先一步来到宇宙中等待。他改变了球体周遭空间的曲率，将遮蔽力场内所有物质不顾一切地抛向宇宙彼方。

    过程共花了一秒半。失去浮游魔法的薛鲁纳向地面坠下，他漠然地想着，自己就快死了吧。当柏油路面迫近他眼前之际，他的身体突然停留在半空中，接着从脚尖缓缓地平安降落地表。

    他的腿已疲累到完全失去力量，就跟艾莉卡一样，随即无力地蹲坐于地面。

    「……干得好，薛鲁纳。」闇之王子又化身为毫发未伤的少年曲都光，站立在他的面前。

    开之王子步向仍旧维持倒卧姿势的御厨惠。伊南娜的幽驻体发现闇之王子企图接近，慌忙用身体护住惠。

    「你想保护他吗？伊南娜！」

    闇之王子怒斥道。她那半透明的身体根本无法挡住任何东西，想要危害那名少年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不是伊南娜……我是亚奈，是只已经死在这里的人工生命体……哎呀???」

    伊南娜感到很诧异，因为她看见惠手掌心那只人工生命体的尸体。自己看见自己的尸体，那自己到底是谁呢？她不禁陷入沉思。原本碰触到惠的身体后已然觉醒的伊南娜，这下子又重回亚奈这只人工生命体的意识了。

    闇之王子心底同时涌现嘲笑愚昧、愤怒与悲痛等各种不同的复杂情绪。这简直是一个笑点绝佳的优质笑话嘛，他不禁产生了这种感想。

    「哈哈哈哈哈哈！」他发出空虚无比的笑声，抬头仰望天空。

    「老爸！……老爸啊！……我恨您！……我又再度成为您手中的棋子了。我就跟这些人类没有两样啊！」他边叹息边说道。

    接着，他又瞪向眼前这曾为女神的魂魄。

    「伊南娜，你已经把※『密』交给惠同学了吧？」（译注：Me苏美传说中代表神圣与文明的力量。）

    「密？」

    「对。你一定是以某种方法，将某个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了，你完全不记得吗？」

    亚奈=伊南娜摇摇头。看来她完全没有印象。

    「……算了。总之你已经将宇宙的秘密交给这位少年了，不然的话，人类是不可能使用足以召唤出反龙的强力魔法的。」

    在以正物质为主体的宇宙中，反龙这种以反物质构成的生物，本身就是一种令人畏惧的兵器。自『来访』之后，即便是历届最高位的法师，也没有人能使用这种魔法。

    「……伊南娜，这件事就算了。反正根据神话预言，你本来就会从我这偷走密……总之，你跟我离开吧？」（译注：根据苏美传说，伊南娜曾灌醉恩基并骗走许多密。）

    「不要，我要跟惠在一起。」半透明的女神拒绝了。

    「你迟早会从这个世界消失的！……现今还会对着月亮幻想美丽女神存在的人类已经寥寥无几了！大家晚上都忙着讲电话聊天、打电动，或是看影片。跟我到魔界去吧！……只有我，只有我能让你获得永生。」

    「不要……我要陪在惠的身旁。」

    「你现在不就己经快要消失了吗？……送是最后的机会了。伊南娜，跟我一起走。」

    「……不要。」

    逐渐失去形体的伊南娜，以微弱的音量拒绝着。不过，那些拒绝的言语，依旧重重敲打着闇之王子的心底。

    闇之王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眼中的虹膜变为金色、细长的眸子中点燃了愤怒的火光。

    「……原来，从五千年以前我就注定是个输家……很好，这个流传五千年的神话，就让我亲手替它画上句点吧！」

    闇之王子的身体被宛若鬼火般的苍白光芒包围住。暂时还站不起来的法师˙薛鲁纳看得目瞪口呆，只能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伊南娜！……你拒绝了我的苦苦哀求！……我要赏给你一个毛骨悚然、至高无上的惩罚！」

    闇之王子高高举起左手，指着那依然不断被永无止尽的闇——也就是衔尾蛇撑大的苍穹，接着，他缓缓将左手朝伊南娜伸出。

    此时此刻，他目前栖身的十四岁少年肉体耳中，流入了街道上的各种声响。城镇上的狗儿们一齐朝天空狂吠。与其说这些狗在恫赫什么，还不如说是一种哀鸣吧。人们嘈杂的交头接耳声、大举出动的消防车与警车警报声，全部都交织在这些混乱的声音里。

    一模一样，人类就是人类。

    他们担忧房贷该怎么处理、明天是否会失业、天生驽钝的小孩将来该怎么办等问题。在被这些事纠缠得喘不过气之余，丝毫不知自己就如同脆弱的芦苇般，将瞬间被大洪水给吞没。

    恩基大人，请指点我们吧！外表不同的人类们嘴中哀求着。在那块大陆沉没后，自己引导残存的人类，来到这块被两条大河所包围的土地上。

    父亲要我把文明传授给人类。我就像个在庭院里照顾草坪的少年般，指导人类语言、耕种，以及使用工具。

    感谢您，恩基大人。您是来自深渊的伟大智慧之神。

    ……祈祷或供品这些东西对我都没用，那些玩意儿就留给你们人类自己捏造出来的土偶吧——那些宛若饲主所创造出的万能之犬，可以对人类斥责、接受撒娇的假神们。

    闇之王子睥睨着即将消失的女神魂魄。

    「……伊南娜，已经太迟了。我要赏给你的惩罚就是这个！」

    从闇之王子那发出苍白海市蜃楼现象的身体中霎时射出好几道光线，对准了倒在地上的少年。

    「不要、不要！」

    亚奈想用手把光线挥开，不过光线却轻易地穿过了她即将消失的手腕，缠绕在惠手心那小小的人工生命体尸体之上。尸体被光线所包围，同时还有好几道光线从惠的背后朝胸口延伸。

    「不要，你想对惠做什么？」

    「……我要取下他一根肋骨。」闇之王子以曲都光这位美少年的脸，咧嘴露出一笑。

    「……殿下！……难道您？」以双膝跪倒在地上的魔法使从背后发出说话声。

    就在这时，只剩下一点点轮廓的亚奈形体周遭突然出现一个扭曲的空间。

    砰！

    空气被突然出现的物体所挤压，再熟悉也不过了，这正是召唤魔法所制造出的声响。一位全裸、乌黑秀发飘逸的少女现身，就重叠在亚奈原本幽星体的位置上。

    本来在亚奈眼中惠倒地的模糊光景突然变得鲜明异常，这让她吓了一大跳。她觉得自己的指尖有异状，竟然可以触碰到东西了。那并不是又硬又冰冷的玻璃瓶内侧，而是既温暖又柔软的物体！稍微动动手指，感触千变万化。她用自己那鲜明得令人不习惯的白皙手掌，握起惠的一束头发。她确实感受到头发的触感。

    ……这是，我的身体吗？

    她在惠的掌心中搜寻，小小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我并没有死在这里。所以，这是我自己的手啰？

    真不可思议呀，亚奈又摸了摸惠的背部，她感觉到坚硬的脊柱。她试着轻轻敲打几下，骨头发出砰砰的声响……这是声音。对，自己可以听见声音了。

    我可以听见敲打声了。惠，惠，快醒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好奇怪呀。

    「殿下！殿下！您在做什么啊!!您用魔法创造出一个人类了！将那只人工生命体的灵魂，灌入了这个人类体内！」

    「别吵了，薛鲁纳。『将神贬入凡间成为迟早会死的人类』，自古以来就是一种对神最严厉的惩罚，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可是，以魔法创造人类……」

    「回去多读几遍你最爱的规则吧，薛鲁纳。上头写着：人类不可以用魔法创造出其他人类。不过，我是『永无止尽的闇』与『母亲夜』所生的嫡子，你认为我没有资格这么做吗？」

    「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请您饶恕我！」

    亚奈爱不释手地四处抚摸惠的身体，真是不可思议呀。为什么我可以摸得到呢？摸摸摸。

    惠醒来，看看我。我的身体变得好奇怪呀。

    「……惠、惠。」

    亚奈想喊出惠的名字，结果却听见某个人的说话声，那真是一个奇妙的声音。

    「……惠？」

    她的头盖骨发出共鸣，那是一个前所未闻的女孩子说话声。并不是倒在那边的那个黑衣少女、那个曾跟惠一起裸睡的黑衣少女声音。「……惠！」亚奈拚命喊着。

    唔、唔唔唔——少年发出呻吟。亚奈不停摇着他的肩膀。

    闇之王子注视着刚获得人类少女肉体的女神身影。

    就在这时，他发现好几部警车正驶上御厨家前的坡道。其后还有那名叫佐佐木的少年踩蕃脚踏车跟了过来。

    「你们给我等一下吧！」闇之王子很不耐烦地招招手。

    从通向高处御厨家的道路正中央，出现了两只丑恶的野兽。那是同时生了好几个狗头的怪物——地狱之犬可鲁贝洛斯。

    警车见状慌忙停了下来。

    「……伊南娜。」

    闇之王子背对坡道，对着全裸的少女唤道：

    「伊南娜……不，你已经不是女神伊南娜了，你只是个人类……一个女性人类。」

    少女依旧以保护少年的身体态势抬起头，她脸上浮现出婴儿般天真无邪的表情。

    「……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女人啊！……你将在每个月固定来潮的苦痛中长大成人，迎接充满疼痛的破瓜之时，然后怀孕。尽管在宛如地狱般的产房中，和着血与胎盘产下婴儿，但在你满足而眯起的眼中，赤子以可爱姿态含着你乳头的日子也不会太久，千辛万苦扶养长大的孩子将迅速离开你身旁。接着你的乳房下垂、眼尾被皱纹刻蚀，少女的容貌已成明日黄花，你来到容颜丑恶的老年。声音沙哑而齿牙动摇，你的背驼了，就连爬楼梯都辛苦万分。你的骨髓中满是空洞，在某天，也许一不小心便折断了。你会在熟睡中流出排泄物，在已然进入中年的亲生孩子看顾下苟延残喘。然而所谓的天国与西方极乐世界，在这个宇宙中是不存在的！你的尸骨会被火焚化，只残存下一点点的骨灰……这就是你的结局，你的存在将永远从地球上消失。过了一年，就连子孙们都会淡忘你曾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事实。」

    亚奈以不解的表情看着面目狰狞的闇之王子，看来她根本无法理解对方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我赏给女神伊南娜的惩罚，收下吧。」

    这时，躺在地上的惠翻转了一下身子。亚奈马上紧紧盯着她所钟爱的少年脸庞，她白皙的侧面上流露出爱意与焦虑。闇之王子看着这张白嫩的侧脸，胸中弥漫一股奇特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这就是忌妒，他觉得自己无地自容，再也不想待在这个世界了。

    「……女人！你帮他做人工呼吸如何？」他以痛苦的语气讽刺道。

    亚奈轻轻帮惠翻身朝上，嘟起嘴，对准少年微张的嘴唇凑了上去。

    就在此刻，艾莉卡也被某个力量摇醒，总算恢复了意识。她原先以为是惠，便边用力喘气边睁开眼睛。结果，眼前出现的却是一张长满体毛的猴脸，原来是蒙吉。那只「龙」已经离去了，它这才敢飞奔至心爱的主人身旁。

    「……蒙吉，谢谢你……咦？惠呢？」

    艾莉卡坐起上半身，她的后颈到背部一阵刺痛。然而她依然皱着眉头四处张望，寻找惠的所在之处，结果，却令她吓了一跳。有个跟人工生命体外表很相似的人类少女，竟趴在惠的身上，还准备要吻上去。

    「……亚奈!?」她忍不住叫道。

    全裸少女在侧眼瞟向艾莉卡之前，早已迅速将自己的嘴唇与少年的嘴唇重叠在一块了。

    惠置身于一片幽暗之中。玻璃瓶在春阳的沐浴下，不停不停地纵向旋转着，最后，落在马路上，砰！摔得粉碎。同样的场面发生了无数遍。而亚奈就在瓶中，眼睛依然望着他。砰！死了。沉默。他绝望了。漆黑的哀伤包裹他全身。亚奈为什么会死？亚奈有什么错吗？亚奈什么事都没做过，只是不停地在瓶中高兴地打转、注视着自己而已。这有什么罪吗？有什么罪非得让她以死来偿还不可？……这未免太没道理了吧？老师在学校里说过，某些学者认为「『来访』让人类从原罪意识中解放出来」。人类在这之前总觉得背负着原罪，可是亚奈并没有原罪啊。

    瓶子再度于空中旋转。那只可怕的龙也浮在空中。龙就是惩罚。对我与艾莉卡，以及完全无罪的亚奈进行惩罚。那家伙就像学校、期中考，以及体育课一样……给我消失吧！……如果这世界非得要亚奈死，那就给我全部消失吧！

    惠睁开双眼，阳光照入他的视线中，一位白皙而美丽动人的少女正凝视着他的脸庞。少女生着乌黑浓密的秀发，有着宛若能吸走人类灵魂的深邃眸子。她的唇微微地打开，惠觉得自己曾在某处见过这女孩。

    「……惠。」少女说道。说话对她来说似乎是一件困难的事。

    「……？」惠偏着脖子。

    这时，他终于发现少女长得像谁了。就是那个被装在注有透明液体的玻璃瓶中、一双圆眼眨呀眨，不停来回舞动的小小妖精啊。虽然少女的头发是浓密的深黑而不是祖母绿色，耳朵也不是前端尖起的妖精耳而是普通人类耳朵，但惠不管怎么看，都觉得眼前的少女与那人工生命体极为神似。

    「……亚奈？」

    嗯嗯——少女听见后拚了命地用力点头。

    「……亚奈？」

    嗯嗯。

    「亚奈！……怎么会？……你不是死了……」惠望向自己的掌心，在他晕厥前手上应该握了一具小小的尸体才对。然而，现在他的手中却空无一物。

    「……你、你转生成人类了吗？」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亚奈努力地摇着头。

    法师˙薛鲁纳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靠近这一对少年少女。艾莉卡也像是被他吸引般，朝这几个人接近着。她似乎发现这位在法律上依然是她父亲的男人，其邪眼之中，似乎有某种力量在蠢动着。

    「……打消主意吧，法师˙薛鲁纳！」

    艾莉卡站在惠与伊古纳兹˙薛鲁纳之间，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让开！这个少年是反社会魔法使。」薛鲁纳以低沉的语调命令道。

    「不……不对，他刚才只是一时乱了分寸而已。」艾莉卡解释。

    「一时乱了分寸？这少年刚才差点把地球这颗行星化为宇宙中的粉尘了啊！……要不是有殿下跟我……还有你在的话，现在全体人类就变成数不清的尸体了，就连大地都会破裂成无数的碎片、在宇宙中漂泊。这少年是标准的反社会魔法使！我以法师的身分，认定他为反社会魔法使，即刻进行处决！」

    「……如果暗之王子跟你没出现的话，那惠岂又会召唤出反龙呢？」

    「别狡辩了！艾莉卡！由于你刚才的功劳，我可以赦免你对我的诸多不敬与违反规定之事。不过，只有这个人我无法茍同，那少年不能继续活下去。既然你是魔女的一员，应该不难理解吧？我们无法容许有威胁人类生存的魔法使存在。」

    「对……对，没错……不过，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你杀他！」艾莉卡这时才发现自己哭了。她豆大的泪珠滑落在黑色连身洋装的胸口上，她心想：自己为什么要哭呢？

    「……不行，我不允许你杀惠！」艾莉卡继续强调。

    「你太不讲道理了，艾莉卡！……你也很清楚这少年犯了滔天重罪……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要帮这少年辩护？……因为你爱上了他？不过，你自己看看吧！这少年与人工妖精相爱着。而且，人工妖精现在还已经变成了人类……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你介入的余地。」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不行……」

    艾莉卡就像年幼的孩子般闹着别扭。薛鲁纳心想，这少女年仅十四就已经念完大学，在魔法与知识方面，她更绝非等闲之辈。可是，少女的心依旧是愚蠢的，完全被缺乏逻辑的思念给禁锢住了。

    如果惠死掉的话，就没有人会帮我烤吐司了……也没有人会帮我泡咖啡……也没有人会坐在我面前，仔细帮我涂奶油了。

    「薛鲁纳，那魔女说的没错，你不准对那少年出手！」闇之王子突然介入纷争。

    「为、为什么，殿下.……这少年差点就让世界崩坏了。据您所说，那是伊南娜将密传授给他之故，不过，他竟成为一个企图烧毁世界的世界之王。虽说被伊南娜爱上的人就是世界之王，但，他只不过是个十四岁的……知识与责任感都不足的中学生，哪天会把整个地球都炸飞了也不晓得！……总之，请您三思！」

    「我不同意，薛鲁纳。」闇之王子如此答道。他望向裸体少女紧紧依偎、那曾是自己同班同学的少年。但御厨惠本人却只是茫然地看着曲都光。

    「为什么呢!?殿下，难道您希望我们每天活在提心吊胆的破灭与恐怖中吗？……您希望我们人类的命运都操弄在这少年的股掌中吗？」

    「不准就是不准。薛鲁纳，我不准你杀他。」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只要时机一到，所有人都会认清为什么。而我，只是已经先看到了原因而已。就在那两只相撞的龙被遮蔽魔法包围的同时，我便预见了未来的光景。尽管画面依旧像海市蜃楼般摇曳不定，但我看到的未来绝对不会错，那是我父亲大人的意志……所以，你不准杀他。」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殿下，让这少年活下来是『永无止尽的闇』的旨意吗？」

    「……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

    「……真、真是太令我惊讶了！……怎么会……」薛鲁纳抬头仰天长叹道。

    「请、请问……刚才我到底召唤出了什么？」脖子被亚奈双手环住的惠小心翼翼地问道。

    法师˙薛鲁纳以忿忿不平的锐利目光逼视着惠，艾莉卡则先以黑色连身洋装的袖子擦擦眼睛，随后才介人他们之中说明道：

    「你召唤了一只以反物质构成的龙啦。」

    「反物质？……那是什么？」惠进一步询问。法师˙薛鲁纳听见后，忍不住在艾莉卡背后再度仰天长叹。

    「……啊，这个嘛，普通物质的原子，是以带正电荷的原子核与带负电荷的电子所组成的，对吧？……你应该听得懂？反物质指的就是电荷正负刚好相反的一种物质。」

    「……那反物质有什么不好吗？……两种黏在一起的话？」惠问道。把注册商标——眼罩取下的法师听见这个问题后，又忍不住在艾莉卡背后夸大地抱头叹息。

    「那不叫黏在一起……应该叫湮灭或对消灭，正反物质接触这样是会爆炸的。不，应该说会引起爆发性的强大能源才对。那是一种最纯粹而有效率、将物质转化为能量的方式。只要以数毫克的反物质，就足以将这附近的高台地区夷为平地，并制造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所以说，刚才提到的龙……」

    「那种爆炸力量能轻易炸开地壳，直接破坏地球的核心。接着行星自转时产生的离心力，会像裂开的柳橙般将核心损毁的星球进而四分五裂，变成散布在宇宙中的尘埃。」闇之王子接着补充道。

    「……所以……」惠说。

    「没错，惠同学。你差点就把站在这里的艾莉卡，以及你父母、同学、导师，甚至全世界你从未见过的人们、动物、植物全部都一口气破坏殆尽了……也就是说你差点毁了全世界。」

    「……咦。」惠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脑子也变得一片空白。

    「……薛鲁纳！」闇之王子又说。

    「殿下有何吩咐？」

    「……我想离开这个世界了，所以我长话短说，你立刻任命这少年为远东地区的法师。」

    这句话让法师˙薛鲁纳、艾莉卡，以及惠都惊讶地无言以对。耳中只听见烦人的警车警报声，伴随着狗儿们的吠叫回荡在四周围。

    「您、您在开玩笑吧！殿下……让这小鬼当法师？」

    「自从台湾的法师˙王——也就是王大人死后，不是一直没有填补空缺吗？远东地区，刚刚好……我也认为这是机缘巧合。」

    「这、这可不能用刚刚好来开玩笑啊！……不管怎么说，让这个少年……！闯下滔天大祸的少年……！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

    「对体制能造成威胁的事物，更需要将其拉入体制，薛鲁纳，这是政治的基本原理啊。我把这位少年安排进法师体制，掌管大权。你好好想想吧……不觉得这是个唯一的良策吗？」

    「…………」法师˙薛鲁纳陷入沉思。虽然这个决定很离谱，但闇之王子说得没错。如果很不幸这位少年加入了与法师体制敌对的国家、宗教，或政治团体那方的话……没错，那正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我了解了……我认定他的法师资格，我会在法师会议中提案……不过，半年，不，至少再等一个月。这位少年毕竟太无知了！请多准备一阵子再对外公开发表吧。」

    「……无妨，由你判断……不过你可别忘了，我可是随时都在监视地球喔。」

    「……我明白。」

    闇之王子站在与全裸少女一同瘫坐在地上的御厨惠前方。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惠同学……你就好好当个法师吧。这可是人类领袖的一员喔。」

    「这、这种事怎么能随便……」惠想提出抗议。

    「不，我不准你拒绝。你非得成为法师不可……我在远古时代就曾疏忽过一次了。就像你现在这样，有个男人无意间获得了过于强大的魔力。由于我太低估人类，以为就算放着不管也应该也不会有事。结果使得一整块大陆沉没，人类文明倒退回石器时代。因此，像你这种人非进入体制内不可。」

    「……怎、怎么会……」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喔，惠同学！不然的话，你就会成为台风眼，风暴将在你身边不断发生。法师体制已经建立了八十年，也是即将要出现破绽的时候了。你的存在将会使破绽裂开、成为更难以弥补的崩坏，或许还会将世界导向分裂为两方的全面战争。难道你希望这样吗？这难道是你乐见的？」闇之王子诉说道。

    「不、不，我不希望看到战争……不过……」

    「那就没什么好讨论的了。我要离开这里了，惠同学。你，还有那……」说到这，闇之王子瞪着亚奈，很不爽地吐露：

    「还有那女人，永别了……我想你已经发现了，那女人就是之前你所爱的人工生命体复活之姿，你们想一起住还是什么的，都可以随便了。」

    另一边，艾莉卡也望着闇之王子，以及他脚边的惠与裸体亚奈。随即，有一种难以形容、以前也从未经历过的感受开始在她心中沸腾。

    闇之王子背对着一行人说：「永别了，诸位。我大概要等数万年以后才会再度造访吧……就这样了。」

    下一秒钟，他便被光芒所包围。曲都光这名少年的肉体也急速萎缩成球体。

    又过了数秒，从这颗球体中，出现了一个他们从所未见的生物。

    生物有着白而弯曲的双足、纤细的胴体。手臂与如同飞鱼鳍般的椭圆形大羽翼连成一体。生物苍白的脸庞上只有一对金色眸子的大眼，脸型就像锋刃般锐利，样子近似于鸟喙。

    「……天使？」惠脑中突然浮现出近个刷。虽然眼前的住物与宗教绘画中描绘的天使相去甚远，但那姿态不知为何就让人联想到人使。

    那生物高亢地鸣叫一声，舞上青天。一道宛若※氖所发出的光芒，朝天空直射而去。（译注：霓虹灯中所用的一种气体。）

    二度、三度螺旋形地回旋爬升后，那道光芒才突然消失。

    「……殿下……」法师˙薛鲁纳喃喃唤着。

    在坡道上充当路障的可鲁贝洛斯消失了，警车珊珊驶来，叽叽——地在御厨家门口的马路上煞车。有个并非穿着警察制服而是西装笔挺的男子，一边喊着「您平安无事吧？法师˙薛鲁纳殿下！」一边走下车。

    「你把卡尔˙鲍嘉怎么了？艾莉卡。」法师˙薛鲁纳伸手制止那位想走过来的男子，并询问艾莉卡。

    「……他还躺在地上延迟吧。」艾莉卡面无表情说道。

    「……果然，那小子的修练还不足。回德意志以后我得好好锻炼他……对了，艾莉卡。」

    「什么事？」

    「你就继续担任那少年的监督者吧。这一个月内，你要灌输他最低限度的魔法知识，并向我报告经过。」

    「为、为什么我要……？」

    「这是命令。你这次又闯了许多祸，不过只要你服从这项命令，我就不对日本分部提出报告了。」法师˙薛鲁纳低声地威胁着。

    艾莉卡心中充满了对这狡猾男人的厌恶情绪。不过她也觉得，自己跟惠一样在这件事上没有选择的余地。

    「……好吧。」她只好低声答道。

    「……明智的抉择。我会搭晚上的班机回去，你很快就会收到必要的文献资料了，那些全都要灌进少年的脑子里。」

    「……知道了。」

    艾莉卡觉得身边的色彩逐渐黯淡消失了，自己似乎又再度立于魔法学院的校园中，混杂在等着被蒸气人一一吞掉的学生队伍里。

    法师˙薛鲁纳对着包围他的便衣警官不知说明什么，他似乎已经对艾莉卡毫不在意了。那个男人已经回到属于他的世界，艾莉卡心想，回到那个充满野心、谈判、场面话，以及略带讽刺意味的世界里。

    「啊，大场！」看热闹的群众团团团住御厨家，有名姓佐佐木的少年也混在其中，他对艾莉卡挥着手。

    艾莉卡也轻轻举起手，随即便转身背对人群。

    惠与亚奈则依旧瘫坐在地面上。已经变成人类少女的全裸亚奈缠在惠腿边，她那白嫩的大腿很刺眼地映人艾莉卡的视线中。

    「……恭喜你啊，我该向你道贺吗？……法师˙御厨。」

    某个娇蛮、听了令人不快的女性声音说道，到底是谁发出的呢？……原来正是自己。不，我并不想说这些话呀。尽管艾莉卡这么想，然而发出上述言论的人确实是自己。

    「……法师的地位、变成人类的情人你都同时获得了嘛。」

    又有人酸溜溜地说着，结果那个人还是自己。艾莉卡发现自己正不知不觉朝向家里的方向前进——那个不是自己的自己。

    「你、你要去哪里？艾莉卡。」在人群的嘈杂声中，刚才差点毁了地球的少年以傻不隆咚地口气间道。

    「当然是回家啰，笨蛋。」

    艾莉卡啪哒一声用力甩上门，粗暴地褪去鞋子，咚咚咚地冲上楼梯，前往二楼自己的房间。途中她感到背部与腿隐隐作痛，在狭窄的楼梯转角处，她忍不住蹲了下来，眼角渗出泪光。

    艾莉卡在心里对自己解释，眼泪是因为受伤过于疼痛之故。

    等御厨夫妇好不容易回到家门时，已经是向晚时分了。

    象山与典子步下计程车后，两名站在家门前的警官直接迎上前去，要求他们出示能证明姓名与身分的文件。

    「怎么了吗？」典子问，但警官并无作答。

    她莫可奈何，只好拿出自己的驾照。

    象山则掏出「日本炼金术师协会」所发行的「公认炼金术师证」。那是一张上头刻印有十七世纪英国炼金术师所绘，看起来就像小孩涂鸦的烧杯图画证件。

    「……这也算身分证明文件？」警官露出明显的怀疑之色。

    「……这就是身分证明文件。看起来很像小孩的涂鸦吧？……跟你们那方方正正的樱花标志相比或许难看了点。」象山说。

    「老公。」典子连忙制止他。

    打开门走进客厅后，典子听见屋内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惠跟艾莉卡想必平安无事吧。

    在灯光昏暗的走廊上，儿子与一位长发少女并肩而行。她的头发太长了。艾莉卡的头发长度不过及肩，但眼前这位少女的长发却一直留到腰部。

    「咦？」

    典子站在玄关前看着这两人，忍不住发出惊呼声。

    一位皮肤白皙的少女立在惠身旁。她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注视着典子，身上则穿着惠的浅蓝色睡衣。

    典子觉得自己在哪见过这位少女。在她还没有想起来之前，象山倒先诧异地开了口：

    「牧、牧……」牧子妹妹——他差一点就要如此称呼少女了，幸好及时想起这句话的涵义才连忙紧急煞车。「你、你这家伙……那女孩，该不会是？」象山很罕见地慌了手脚。

    「……嗯，亚奈变成了人类了。」他中学的儿子莫可奈何地解释道。

    这时，在德国汉莎航空某班飞往德国的班机头等舱内，戴着备用眼罩的法师˙薛鲁纳坐在椅子上，正闭目沉思想着某些事。

    自己总算克服这愚蠢但又令人恐惧的事件了。不，应该说自己成功利用了它才对，光以魔力值而论，那少年或许凌驾了我们全体法师的平均值之上。但殿下已经要求他「纳入体制」。没错，他就放在我可以影响的范围内。少年的存在势必会对其他四名法师造成压力，而自己的发言权也将毫无疑问地增强。

    不过遗憾的是，薛鲁纳心想，毕竟那少年还是个日本人。

    真是巧合啊，为何我的人生重大事件，都与日本人脱不了关系。

    艾莉卡的母亲容貌，突然浮现于他隐藏在备用眼罩下的黑暗眼睑内。以亚洲人来说，她的确是个鼻梁高挺的美女。她操着日语主动向自己交谈，两人比手画脚了好半天——自己根本听不懂对方的语言。

    她站在德意志的夏季阳光下，可惜不是金发，而是一头黑色长发、讲日文的女性。她的德语尚不够流利。她用英语解释道，自己是为了学习音乐，才会来到美丽的德勒斯登。

    下个场景，薛鲁纳就与对方牵着手，漫步于威廉大街（Wilhelmstrasse）上了。这是在柏林市内一条讨厌的街道，但她却说她很喜欢这里。

    这时，薛鲁纳突然醒了。他发现刚才的场景竟然都是梦。

    深夜，惠一如往常睡在客厅里。亚奈睡在象山夫妇的卧室。艾莉卡则在二楼她自己的房间。

    至于象山与典子则还没有就寝，两人待在实验室中。

    「……老公，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典子问。

    「还会有什么事？儿子差点把地球给炸了、老子制作的人工妖精被闇之王子变成人类、一个月以后儿子就要当上法师了——不就这样而已吗？」

    「你只是把大家都知道的事实重复一遍而已嘛。」典子不满地抗议。

    「我只想强调，那都已覆水难收了。」象山用力坐在他平常阅读「捕物帖」的椅子上。

    「……就是因为都覆水难收我才觉得困扰啊……」典子不耐地在实验室里来回踱步。

    「那我们还能怎样？……例如上次那些河水变成的大量怪物进攻，后来我们还不是挨家挨户地向邻居送礼道歉？这次儿子差点把地球给毁了，真抱歉啊……看来我们得准备六十亿份礼物才够用了。」

    「……讨厌，认真一点啦。」典子漫无目的地眺望实验室内的象山专用书架。

    有一本书被任意搁在※野村胡堂的钱形平次文库本隔壁。典子对那本书的书名产生了兴趣，她咻地从书架上抽了出来。书的封底上贴着市立图书馆的标签。（译注：日本小说家，以「钱形平次捕物控」一作闻名。）

    「老公，你这本书已经超过借阅期限哩，得好好还给人家啊。」

    「应该比不上破坏地球的罪过吧。」

    「真是的……！」典子看着该书的封面。在以哥德体印刷的「伊拉克神话纪行」书名下，放了幅古代苏美遗迹的照片。作者是个她从没听说过的日本作家，这是本介绍伊拉克旅游与神话的浅显读物。

    天底下就是有这种巧合。

    典子翻阅着平常根本不会去碰的书籍。突然，一个她现在急于想了解的名词映入她眼底。世事就像由隐形绒线织成的毛毯一样，随处都可能发生牵连。

    「……爱的女神伊南娜（也可读作『伊安娜』或『伊妮妮』），将智慧之神恩基与大气之神※恩尼尔授与她的重要密给带了出来。恩基随即派出追兵搜寻她的踪迹，但已经太迟了。」典子读道。（译注：Enli，苏美传说中的风与暴风雨之神。）

    「那是什么？」象山问。

    「你没读过这里吗？」典子反问。

    「唔嗯。」象山点点头。

    「……我看看……老公，这本书上写了一堆关于伊南娜的事耶！你为什么没翻到呢？」

    「因为同时借的另一本『少年侍捕物帖』比较有趣啊，那本我就翻了好几遍。」象山以此为藉口。

    「伊南娜在冥府遭受妹妹——冥府女王艾莉丝吉卡儿的侮辱。而恩基虽然被伊南娜偷去密，却仍然爱着这位美丽的女神，因此让她从死亡中复活过来。」

    「呼嗯……所以说，恩基这家伙就是闇之王子啰？」象山问。

    「是啊。」典子轻轻点头后继续读道：「——恩基是栖息于水底的智慧之神，在继承苏美文化的巴比伦时代仍旧以伊亚之名继续为人崇拜。伊亚（Ea）是巴比伦神话中主神马杜克（Marduk）的父亲。巴比伦神话认为，就是这位马杜克用泥土创造出人类，终于开启了人类的时代……」

    「所以……该怎么说？似乎人类最原始的诞生根源都是托了恩基的福……不过，恩基为了让伊南娜复活，似乎花了非常久的时间啊。没错吧？到她附身于我偶然制作的人工生命体体内，呃——至少过了五千年，这段时间伊南娜都是死亡状态吧。」

    「不对喔。因为她是『神性』，所以对她来说并没有死这回事，只是魂魄不断漂泊……况且，她也不是被恩基复活，而是被他变成人类了。迠就好像重现了圣经创世纪的故事一样。」

    「所以你想说我们家的儿了就是亚当？……不过我们人类老早就存在哩。」

    「这么说倒是没错……」

    「……还有，那个『密』到底是什么？那小女孩说我们家儿子是因为从亚奈手上取得密，所以才能成为法师的。」

    典子专注地翻着那本书。她的直觉相信书中会有答案，结果，她很轻易地就找到了。

    「……你看，这里有写！——所谓的『密』，苏美人相信那是掌管宇宙的原理。在苏美文化后许久才确立的犹太教教义中，『密』也可以跟犹太教的律法（Toral:）连结在一起。此外，更久之后，在早期基督教与柏拉图主义结合所形成的诺斯底主义中，『密』也跟※诺斯底有深厚的关联性。因此，苏美神话对于之后的世界宗教与哲学带来了莫大的影响……」典子念到这里暂时打住。（译注：希腊文中的『知识』之意。）

    两人随即忍不住对看了一眼。

    「……诺斯底主义啊。」象山开口道。

    「对，诺斯底主义。」

    「……想起了河合教授吗？」象山的嘴角浮现出笑意。

    「是啊，河合教授啊。」典子也微微显露出笑容。

    在讨论到一半的紧要关头，这对夫妇会相视而笑是有理由的。

    两人会相识相恋，都起因于就读同一所大学时所选的共同科目课程。这对夫妻虽然同属于魔法学院，但因为所念科系不同，所以只有在共同科目的课堂上有所交集。

    那门课就是诺斯底主义概论，是河合教授在校内一门不怎么热门的课。

    「……诺斯底主义演变到后期屡屡与性产生结合。透过性爱，我辈才能发掘出真正的自我——正是其中一句著名的话……」典子模仿河合教授的语调说道。

    「从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口中说出『性爱』这个字的时候，真让我吓了一大跳啊。」象山喃喃回忆道。

    「……你还真是跟以前一样没变耶……二十几年前，在那门课讲授时，你也是这么对我说的。用词遣字一模一样，什么从那老头口中……」典子笑着说。

    「真、真的吗？」

    「是啊……我还记得当时觉得你是个怪人呢……不过言归正传，我总算懂了……『密』就是智慧（Gnosis）与律法的象征……如果以现代的话来说，这种最高级的智慧就是魔法使知识（Wizardry）。」典子试着举例道。

    「所以得到密的惠那小鬼，就算一下子变成法师级的魔法使也不足为奇啰？」象山问。

    「对……从人类诞生初期，就已经了解掌握宇宙的法则正是魔法力量的泉源。这点也是闇之王子=恩基所传授的知识……不过，这种法则无法透过牛顿、或是伟大的法师˙爱因斯坦相对论来解释，是一种隐藏在物质背后的真正统一性法则……人类从出现没多久就认识了魔法，但其后却淡忘了这点，拚命想要将魔法重新回忆起来。所谓宗教的历史，不就建立在这个过程之上吗？」

    「……是喔？」象山诧异地说。

    「你不认为吗？」

    「……我不这么认为。至少，关于宗教历史这部分，我觉得人类之所以要发明宗教这种复杂的组织，就是为了刻意远离人类曾经了解魔法的事实……否则就算恶魔们不用『来访』这种过于激烈的休克疗法，人类也会想起过去曾与魔法共存的往事吧。你仔细想想看，能使用魔法与不能使用魔法的人类之间，根本就没有基因上的差异。可是，魔女与魔法使结婚，生出能使用魔法的小孩机率却特别高……现在甚至有些小孩在婴儿期就被发现了。总之，想要得到魔法这种奇迹之力其实并不需要努力……这么一来，人类还需要僧侣阶级吗？人类还需要平凡百姓所无法理解的复杂教义吗？寺院的存在也变得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典子一语不发地思考着。

    「能使用魔法这件事又不是为了宗教目的。」她提出抗议。

    典子心想，这简直就像大学时代在学校附近的吃茶店聊天一样。在京都闷热的午后，你喝着冰咖啡，而我啜饮着柠檬茶。

    「嗯，那倒是……去睡吧。我们在这里讨论也没什么用。」

    「是啊……」

    典子把那本关于伊拉克的书放回书架。这时，她突然在眼前又发现另一本精装书。

    一股坐立难安的感受瞬间涌现。典子觉得自己就好像站在海边的悬崖峭壁上，注视偶然激起白色浪涛的漆黑海面般，海风由下往上拂起……这本书里一定也有什么重要的暗示。

    「……『炼金术的历史与表象』……」典子一边念著书名一边把书抽了出来。

    「哇！」象山突然惨叫一声。

    原来从该书的卷头图画附近，落下了一张一万元的钞票。

    「这笔钱是怎么回事？」

    「不、不，没什么，这里怎么会有钱呢？」象山佯装不知。

    「藏私房钱要更有技巧一点，拿去吧。」典子把钞票还给象山——原来老公还藏有私房钱啊。

    她啪啦啪啦地翻著书页。上头描绘着大量十六世纪至十八世纪的炼金术符号。

    「啊……」典子停下翻阅动作。

    这个符号乍看下像是用毛笔所画的圆，但仔细端详，就像一条小孩所画的笨拙大蛇。这条蛇的身体绕成一圈，自己吞下自己的尾巴。因此，整条蛇看起来就如同一个圆。典子在脑海中搜寻那毫无来由的预感出口，就如同这条蛇痛苦地扭转身子一样。

    「我知道这条蛇。」这一行文字鲜明地烙印在典子脑中。

    「怎么了吗？」高个子的象山凑近妻子身旁，很快加入盯著书页的行列。

    「……这条蛇。关于这条蛇，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没错……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

    「什么问题的答案？」

    「今天发生之事所代表的全部意义……虽然我几乎没有占卜才能，不过还是感觉到了——这条蛇的涵义。」

    「……什么涵义嘛？」

    「就是答案啊。你看……看着这条蛇！身体的这里是起点，这里是终点。不过，终点与起点间……」是连接在一起的。

    「这条蛇就是『衔尾蛇』啊……跟※赫密斯的权杖还有水银一样，都是炼金术师很熟悉的象征嘛……也有类似这种图。」（译注：Hermes，希腊神话中的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其手中的双盘蛇带翼权杖代表传令使之杖。）

    象山把书从典子手上接过来，啪啦啪啦地翻到另一页。

    典子看着这页上的图画。

    那是一幅用水彩画的巨大烧杯。烧杯底下有一对蓝龙与红龙。不知是在战斗还是被缠住了，两只龙的身体交错着，看起来就像一个以红蓝色粗绳所结成的环。

    这对龙的口中分别吐出象征式的火焰，对准烧杯的圆底加热，在烧杯中则有一对全裸的男女手牵手站立着。男女的头上顶着如天使般发出光芒的王冠。比王冠更高的，则是一只貌似鸽子的白鸟张开羽翼，典子巨细靡遗地端详这对男女。

    她心中又有个声音再度响起。这就是答案、这就是答案！

    「老公！……就是这个！……这张图就是解答！所有事情都如这张图预知的一样发生了！」典子在半夜时分兴奋地高声喊道。

    「怎、怎么了吗？」象山依然不解。

    「你不懂吗？这张图啊，已经表示这么清楚了。为何平常那么冷静的艾莉卡，会不分青红皂白地以魔法攻击法师˙薛鲁纳？为何法师˙薛鲁纳会违反常理地在住宅区的中央召唤龙？为何从惠的眼中，会认为闇之王子把亚奈给杀了？为何天赋不怎么出色的魔法使之徒——惠，能一下子召唤出反物质的龙？……今天，不，已经是昨天了，包含我们两个在内，大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所有事情的背后意义，都是为了将这幅画上所呈现的景象重现之故……一定是这样没错！」典子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

    「你的说法太诡异了。如果先有画、事情再照着画走，那因果关系不是很怪吗？」

    「那是因为这些事本身因循着因果关系，最后结合起来，才变成这幅画……不，应该说所有事情都朝着这幅画的意义一起前进才对。」

    「……我还是听不懂。基本上这幅画是中世纪的炼金术师，将普通的化学反应，以其自身独创的奇怪理论加以图形化的后果。炼金术师们会将水银或铅，甚至人体的各部分冠上奇怪的名称与属性，例如将化学反应称呼为结婚之类的。这张图不过是反应那个时代的背景罢了。例如，这张图代表了国王硫磺与女工水银结婚（起化学反应）后的结果……你看看图下面的文章吧。」

    象山指着插图下的说明文。

    「这是十六世纪前后的水彩画，手法明显受到JohannValentin的著作『化学的婚姻』（一六一六年）这部寓言小说影响。这部小说的内容大纲是说，被怀疑与※帕拉塞尔苏斯是否有关联的玫瑰十字会创始者——基督徒罗森克鲁兹（ChristianiRosencreutz)，前往炼金术国度旅行的过程……这张画就在描绘其中的一个插曲。国王（硫磺）与女王（水银）在苦难后一度死去。炼金术师们以钻石切开凤凰（Phoenix）的蛋、让凤凰诞生，并以它的血使两人复活。两人一开始的身体很小，之后日益成长，最后终于结婚。」典子念完解说文。（译注：Paracelsus，中世纪一名企图将医学与炼金术结合的医生。）

    「……玫瑰十字会、圣殿骑士团，此外还有奥尔菲教派（Orphicism）与摩尼教（Manichaeism）等，中世纪真是神秘主义的宝库啊。但根据『来访』时人类取得的魔法大全内容，几乎都将上述神秘主义否定掉了……假设远在数千年的苏美文明时代开始前人类就能使用魔法，当人类失去魔法之力之后，便只能凭藉模糊不清的传说与创作，将极度混沌的知识称为魔法学与炼金术。这张图也只不过是从经常出现的吓人神秘寓言中获取灵感的一幅作品罢了。」

    「是啊，画家自己应该也是这么认为吧……不过，老公你看，这对男女……不就是伊南娜与杜姆兹吗？两人的圣婚。吐着火焰激烈冲撞的两条龙。还有，从蛋中诞生的凤凰……这幅画不就跟『预知梦』没有两样吗？」

    「你、你觉得中世纪可以预知到昨天发生的事？」

    「是啊……关于刚才提到的密与魔法，人类也曾被授与密的碎片，尽管那次的实验失败了，但人类已经继承了些微魔法血统……画这幅画的人——虽然可能不太明显，但我认为应该拥有一些魔力。那位画家预视到人类之后将透过与恶魔的接触，终于得以再度使用魔法的光景……你认为如何？……那不是一种可以清楚看见未来之事的具体预知，只是一种象征性的梦而已。画家就把他的梦照实画了下来。而昨天，这幅画所象征的意义就在我们面前实际上演了。」

    哪有可能啊——象山正想如此回答时，他的思绪打结了，并非因为妻子脸上极为认真的表情之故，而是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打开、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从门缝中探出踪影。象山定睛凝视，那颗头动了，亚奈白皙的脸庞也随之显现在他的视野中。

    「喂，亚奈起来啰。」象山提醒道。

    「咦……？啊，亚奈，我把你吵醒了吗？真抱歉。」典子走向这位穿着儿子睡衣的少女，如同对幼儿交谈般温柔地说道。

    亚奈一脸困惑地用掌心压了好几次下腹部。

    「……怎么了？肚子痛吗？」典子缓缓地问着。

    亚奈边点头边压着肚子。

    典子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想起大家在餐桌上杯盘狼藉地用完晚饭后，这位少女便一直没有去过厕所。

    「……想去洗手间吧？还是你不懂那个字的意思？……我陪你一起去好了。」

    典子将手放在亚奈的肩膀上，领她走向厕所。

    公认炼金术师象山痴痴地望着两人的背影，心想，我们期待已久的女儿终于来到这个家了吗？

    第二天早上，惠作了一个梦。

    自从父亲给他这只人工生命体后，他便反覆不断作着的少女之梦。

    在这个房间里，不知是傍晚还是旭日初升，充满了温暖的橙色太阳光芒。在这种光线下，所有事物都显得一片白亮。

    少女坐在床上。她漆黑的长发一直垂到床单，就像液体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少女以楚楚可怜的眼神仰望着惠。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上半身睡衣，胸口的扣子是解开的。从敞开的领口中，可以看见她那宛若月儿对半切开的浑圆乳房。

    「亚奈……你的名字是……亚奈。」

    梦中的惠发出说话声。

    「惠……」亚奈开启粉红色的樱唇说道。就如同惠所想像的一样，那是娇嫩欲滴又柔和的嗓音。

    「亚奈……」惠忍不住伸出手，抚摸对方的长发。

    「…………」

    亚奈静静看着惠，任凭他抚摸自己的头发，这神情实在是太可爱了。梦中的惠将眼前的少女拉近身旁。

    她全身柔弱无骨，将重心全都交给了惠。

    惠又试着抚摸对方的头。

    少女像猫咪般心满意足地闭起双眼，嘴唇尖端还稍微嘟了起来。

    惠忍不住将自己的嘴唇凑上少女的唇。

    没有紫丁香花的味道，应该不是洗澡水幻化的怪物吧。惠这才放心地将手环抱于亚奈的背上。

    两人再度接吻。

    跟之前梦见的场景完全相同——与黑发少女相吻的梦。

    不过，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在背后……

    惠将紧紧靠着自己的亚奈暂时推开、在床上翻过身。

    那是艾莉卡冰冷的目光，就像被雪覆盖的针叶树一样尖锐地刺着自己的脸。

    「艾、艾莉卡！」惠在梦中汗如雨下。

    以惠为中心，艾莉卡就躺在床上跟亚奈相反的另一边，不知为何她竟然在棉被的下面。接着，艾莉卡用右手肘撑住床铺、轻轻抬起上半身。棉被掀开了，惠可以清楚看见她的胸部，上头什么遮掩也没有。

    裸露的胸部？艾莉卡没穿衣服。就跟雨夜那天她抱着枕头走进来的时候一样，她似乎躲在棉被里脱了全身的衣服。

    「你、你怎么没、没穿衣服——」

    「那女孩是谁呀？」艾莉卡粗暴地打乱惠的台词。她扬了扬下巴、比着躺在惠另一边的亚奈。

    「咦？」冷汗现在简直像瀑布一样从惠的身上喷出。「不是的，呃……」

    「惠。」

    惠背后的亚奈紧紧靠了上来。他感受到既冰冷又柔软的两团东西正牢牢地贴在自己的背上。

    「人工生命体变成真人了嘛。」艾莉卡讽刺道。

    「是啊，是光同学把她变成人类的。」惠迅速解释着。

    「那又怎样？」艾莉卡的眸子里依然射出寒光。

    遭背后压来的亚奈乳房与眼前艾莉卡的视线夹击，惠的冷汗完全无法停止。

    这时，梦醒了。

    他用力眨眨眼精，看着客厅的天花板。

    现在可不是作梦了吧。

    惠用睡衣的袖子擦了擦眼。

    他突然觉得背上碰到了什么。那是两颗既柔软又有弹性的物体，正紧紧地靠在自己的背上！

    他忍不住转头望向后方。

    一位长发少女正睡在那里。

    「喔哇！」

    惠慌忙从被窝中起身、想要离开少女身边。但这时少女却将手搁在他的肩头上。她的黑发跟着头部移动发出如水般滑顺的波浪，随后少女露出脸庞。

    那是亚奈。除了亚奈不会有其他更可能的人选了。玻璃瓶在空中旋转、落地，发出砰的破碎声，当自己醒来后，第一个看见的就是这位正凝视自己的少女，她跟本来应该在瓶中的人工生命体极为神似。那是因为闇之王子——曲都光同学将人工生命体变为人类了。

    惠望着眼前这位人类少女的脸庞，真是如梦似幻。

    「唔……嗯。」

    亚奈闭起眼睛，将惠的上半身拉向自己。

    这时，惠终于看清楚亚奈的装扮了。她只穿着一件惠的上半身睡衣，有三到四个扣子还是打开的。她的胸部明显地裸露出来。不知为何，下半身的长裤竟一路脱到脚踝附近、卷成一团，那双白皙挺直的长腿在棉被的阴影下显得特别醒目。

    「呃……亚奈。」

    「嗯……」

    亚奈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还加重了放在惠背上的手部力道。

    「亚、亚奈。」

    惠的重心一个不稳，连忙用手撑住床铺。结果，他的手背正好碰触到从睡衣领口蹦出的亚奈胸部，那是一种冰凉而不可思议的感触。惠感到很慌乱，因为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比较起雨夜那天不小心看见的艾莉卡与亚奈胸部了。

    「亚奈！」

    母亲典子喊道。

    惠吓得跳了起来。

    「唔嗯？」亚奈睁开眼。她与惠四目相交，就跟两人第一次见面一样，亚奈微微偏着头，仔细端详惠的脸庞。

    「亚、亚奈。」惠将双手放在亚奈的肩膀上，企图将她推离身边。

    「亲。」亚奈撒娇道，还同时嘟起了嘴。那副模样简直就跟幼儿要求父母亲亲一样。

    「你、你要我亲你？」

    「……亲。」亚奈再度重复一遍。

    惠想起来了。眼前的亚奈看起来似乎跟自己同年纪，但其实心智都跟婴幼儿差不多。因此，如果自己不亲她的话她势必不肯轻易放开自己。

    惠只好跟亚奈一样嘟起嘴，眼前少女樱花色的粉红嘴唇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

    就在两片嘴唇尖端微微碰触的那一刹那，客厅的门传来敲打声。

    「惠，你醒了吗？亚奈有去你那边吗？」

    「啊，嗯。」惠回答道。

    门打开了，身着围裙的典子朝客厅中探头。

    「惠！」她发现亚奈褪去睡衣长裤的模样不禁大吼道。

    「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惠慌忙想站起身。不过，因为亚奈依然紧紧黏着他所以无法顺利站起来。乒一声，惠的一颗睡衣扣子弹到地板上。他不顾一切试着站起来，想要离开客厅。

    但就在这时，背后的亚奈却将体重全部压在他身上。

    「啊哇哇！」惠顺势向前倒了下去。

    典子向旁闪开身子、伸出手，打算撑住快要穿过门倒下的儿子，但已经太迟了。

    「耶——」

    砰——惠的脸部撞到走廊地板，声音清晰可闻。亚奈像是不肯善罢甘休般也跟着从他背后倒了下去。

    「嗯嘎呼。」空气从惠的肺部被挤了出来。

    「呀哈！」亚奈娇滴滴地开心喊道。

    「惠，你还好吗？」典子关心起自己的儿子。

    「嗯……亚奈，起来一下吧。」

    惠抬起头，亚奈那黑色的长发就盖在自己的鼻尖前，他以手指拨开那片美丽的秀发。

    走廊的另一头，艾莉卡正站在那里。

    她身上穿着非常适合她的红色睡衣，应该是刚起床后从自己二楼的房间走下来吧。她的左脚轻轻举起，似乎正好要迈出下一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发生冲突。

    艾莉卡的视线就跟北极狼一样冰冷。

    「艾……」惠正想开口唤她，却发现对方猛然转过身，冲回自己在二楼的房间。咚咚咚的脚步声在走廊地板上听得特别清楚。

    碰！

    楼上艾莉卡的房门被粗暴地甩上了。

    「……莉卡。」惠觉得这种状况真是有口难言啊。

第二卷 暗之王子 终章 此夜绵绵

    怪物又作梦了。

    相隔了十几年后，他再度开始作起梦。

    至于恶梦为何会卷土重来，理由非常清楚。

    都是由于那个自称须藤教授女儿的女性之故。由于她为了杀掉怪物而精心布局的「战争」之故。而且，那位女性最后只差临门一脚。

    托那件事的福，这只怪物现在才会浑身被绷带包裹，躺在这间专门给相同处境的怪物们所使用的陈旧医院、宽阔的病房中，并每天毫无间断地作着恶梦。

    怪物并不知道那个梦究竟是不是彩色的。因为每次想要感觉「颜色」之前，那个梦就醒了。

    砰咚。

    随着每次心脏的跳动，怪物眼前的视野就像废纸被揉成一团般扭曲在一起。

    怪物正在被黑夜所包围的小径上拚命狂奔。

    月色不见了。星斗则像自空中垂吊的利刃尖端般摇曳不停地闪烁着。

    低矮树丛的枝叶撞击到怪物裸露的肩上，发出咪沙咪沙的声响。

    砰咚。

    脚步忍不住被自己的心跳声吓得暂停下来。

    怪物穿越被夜露浸湿的低矮树丛，顺着山谷而下。

    呼、呼、呼、呼。怪物的吐息声回荡于森林之中。

    低矮的树丛消失了，眼前可见人类栽种的杉木林正矗立于暗夜底下。

    怪物停下脚步。

    不安。

    尽管结局已昭然若揭，但怪物依旧感到不安。

    人类们吃完四散乱扔的便当空盒与蒸馏酒空瓶在脚边打转。把怪物一家解决掉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就跟出门赏花踏青没有两样。

    怪物屏住呼吸、仔细搜寻四周。

    不在这里。

    那两个人不在这里，到处都找不着。

    比血液干枯更强烈的不安与悲伤开始侵蚀着怪物的心。

    就像在梦这块布上打翻一瓶黑色的墨水般，绝望将一切都染成了黑色。

    「呜呜呜……喔喔喔喔！」

    怪物低吼着。

    在道路旁，怪物发现自己儿子被打碎的头盖骨。

    被火焚烧殆尽的白骨就任意弃置于地面。

    怪物抱着头，步履蹒跚地走着。

    离杉木林稍远的山毛榉出现在视野中。

    山毛榉的树枝上吊挂着某个被切得七零八落的物体，随风不停摇摆。

    不要再作梦了！怪物对着在梦里的自己声嘶力竭地喊着。

    千万不要驻足！赶快离开梦境吧！

    然而怪物还是看见了。

    被倒吊在山毛榉上的，是自己妻小头部被切断的残存尸体。

    茑谷重三郎坐起上半身。

    咪锵。

    那是陶器相互碰撞所发出的声响。

    茑谷摇了摇头。这回则是身上绷带与床单相互摩擦所发出的声音。

    茑谷心想，自己刚才一定在梦中疯狂大吼了。只要从周遭依然紧绷的气氛中就可以猜想得到。

    「……」

    单手拿着一只茶壶的少女，背对着浅绿色的百叶窗站在他面前。

    少女皮肤白皙，或许应该以苍白来形容。大波浪卷而及腰的长发以胭脂色的缎带绑成双马尾。她穿着一袭附有白色蕾丝的连身裙洋装，不知为何肩上还挂着一只红色的泰迪熊布偶。

    少女那略嫌细长的鹅蛋脸对着茑谷，灰而近乎于紫色的嘴唇紧闭。在她的太阳穴附近，有道像是裂开的痕迹。

    「我刚才吓着你了？」茑谷对她说。

    少女点了点头。

    「抱歉……我刚才发出的叫声很大吧？」

    少女再度点点头。

    「是吗……很抱歉吓着你了。」

    茑谷闭上眼睛。

    雨声穿越百叶窗传入他的耳里。

    外头正在下雨啊。

    茑谷很惊讶，即便经过五十多年的风霜岁月，当时感受到的不安与悲伤迄今依旧未曾消退。同时，他想起那位须藤教授的女儿。那位女性在人世的时间远远短于自己，那不就等于几乎一辈子都耗在憎恨杀害双亲的凶手上吗？

    茑谷心想，那一位大人物——我辈伟大的指导者，应该是站在他们那一边吧。

    这时，咪喳咪喳声再度响起。

    茑谷睁开眼皮。

    少女正笨拙地收拾茶杯。原本显现在太阳穴附近的「刻印」已经消失了。因为那道「刻印」——与我有相同境遇的证据——影响，少女根本无法进入中学就读。

    茑谷瞥了病房墙上的时钟一眼。

    「……已经这么晚了……太迟就不好了，你回家吧。」茑谷对少女说。

    少女回头望着茑谷，口中低声不知说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在没有变身的情况下，茑谷听不清这种细微的声音。他只好反问道。

    「…………」少女再度低语了几个字。

    茑谷为了听清楚少女的话拉长耳朵。

    就在此时……

    有人突然粗暴地咚咚敲着病房的门

    「啊！」只听见一声高亢的喊叫，他眼前的少女便消失了身影。

    茑谷迅速追踪少女的动态。她正紧紧抓住天花板上日光灯微微突起的部分，细长的脖子几乎一百八十度向后扭曲，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房门。

    茑谷轻轻举起被绷带包裹的右手，示意少女乖乖待在那里不要乱动。

    茑谷心想，如果门的另一边站着那位女性的话，那我的人生就要在此宣告结束了。

    「门没有锁，请进吧。」茑谷平静地对着门外说道。

    门把转动着。

    喳。

    走进这间病房的，是东海道安形市内唯一一位公认炼金术师——御厨象山。

    「医院看起来很破旧，没想到病房还满大的嘛。」

    这位高个子的炼金术师一边批评，一边走近茑谷所躺的病床旁。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工作服，手中还提着一篮东西。

    「嗯？现在觉得怎么样？还会痛吗？」象山站在茑谷的病床旁问道。

    「啊……真是的，吓了我一跳。你怎么会找到这里的？」

    「在旧书店问到的。那个姓小田的小姐还偶尔会出现，一开始她也不愿意告诉我，我拜托了好几次才总算打听出来。」

    象山说到这，将以纸盖住的篮子放在茑谷身边的茶几上。看来应该是水果礼盒吧，茑谷突然觉得很好笑。

    「关于我的状况，你完全没问她吗？」茑谷说。

    象山迳自把放在病房角落的圆凳子取来，弯腰坐在上头。随后，他盯着茑谷的脸、咧嘴一笑。

    「……搞了半天，原来你是『吸血鬼』啊。」象山的样子颇乐。

    「她告诉你的？」

    「没啊。」象山摇摇头。

    「是警察局的刑警们聊天时我无意偷听到的……难怪你那间旧书店，就连白天都搞得阴森森的。」象山继续说。

    「阿象，你难道都不怕我？」茑谷一边对象山满不在乎的口气苦笑一边问道。

    象山扬起半边眉毛，这是他惊讶时的反应。

    同一时间，在距午后阵雨的日本非常遥远之处，一个叫作纳杰夫（Najaf）的伊拉克中南部都市郊外。

    午后的阳光从仓库天窗射入室内。在黄澄澄的光线底下，一名穿着伊拉克王国军迷彩服的男子，重新戴正自己头顶的贝雷帽。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快点，没时间了！」男子大声对部下们怒斥。

    仓库里的数十个男人连忙把装有甲基二氯化膦（methylphosphoricdichloride）的圆筒形不锈钢容器搬至军用卡车上。

    这些化学药剂预定注入某种特殊炮弹的格槽里。当甲基二氯化膦在空中与另外注入的异丙醇（isopropylalcohol)进行酯化反应，就会产生出一种※剧毒气体。（译注：此即沙林毒气。）

    「已经搬完了，上校。」一名士兵向男子报告。

    官拜上校的这名贝雷帽男，走向停放在仓库敞开大门边的一辆吉普车。

    仓库的地板上则有好几具尸体。

    那些尸体同样穿着伊拉克王国军的制服，身上开了好几个红黑色的弹孔。

    贝雷帽男面无表情地跨过这些尸体，坐在吉普车的助手席上。

    「准备好了。」年轻的驾驶兵说。

    「出发吧！」上校下达命令。

    数辆卡车与吉普车卷起漫天的黄色尘烟，沿着铺设水泥的道路前进。以铁网与沙漠区隔的仓库逐渐被抛在车辆后头。

    「……四千年前，支配这一带的都市马拉德遭古巴比伦王国所灭。」贝雷帽男开始喃喃自语，并不在意年轻驾驶兵是否听得清楚。

    「从那时候开始，我们的血统就逐渐消失了……」男子继续喃喃道着。

    他再度看看手表。

    离下午三点还有一分钟……三十秒……十秒。

    男子紧盯着手表上的秒针。

    零。

    巨大的爆炸声震撼了整个沙漠地区。上校转过头，刚才那栋军用仓库爆炸了。工厂建筑物的碎片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从车队遥远的后方落至地面。

    这只不过是某间军事工厂发生「爆炸意外」而已。

    官拜上校的男子转头望回前方。照后镜里显示出后方正黑烟蔽天。上校看着这番景象，不断有言语自心中涌现而出。

    那是狼烟，属于我们这些闇之旅人的狼烟，与东方的征候（Sign）相呼应。

    而这也正是宣告支配这块陆地的愚劣生物们死期将至了！

    上校提高音量道：

    「过去只存在于传说里的莉莉斯大人诞生于现实之中了……她的出现就是为了终结人类的时代。」

第二卷 暗之王子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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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彩虹之衔尾蛇

第三卷 彩虹之衔尾蛇 第一章 大器晚成的魔法使

    台版转自Gemini☆Saga@轻之国度

    自己一定是被谁捉弄了。

    御厨惠双手环抱着枕头，心里如此想着。

    他拥有与母亲相似的纤细下巴、窄鼻梁，以及如孩子般的大眼睛。尽管称得上五官端正，却是一名让人觉得平凡的少年。

    惠从竣工已有数十年之久的木造两层楼自家客厅醒来。

    虽说二楼有惠自己专属的房间，但他现在却是处于被赶出来的状态。

    目前睡在那个房间的，是一位拥有艳丽黑发的少女。

    少女身着两年前少年所穿的淡蓝色睡衣。就寝前本来衣着整齐，但不知为何，到了早上少女的睡衣长裤总是会自动褪下。

    那位少女也跟惠一样抱着枕头，她那与稚嫩脸庞不相称的丰满胸部正压在枕头上。

    至于在对面的房间，则睡着另一位淡金色头发的女孩。她那圆亮的灰色眸子现在正紧闭着。起床后一定会戴上的辣椒造型发饰则搁在书桌上。房间的角落，还有一张附有木格子的婴儿床，上头躺了只小猴子。

    也就是说，这栋房子的二楼已经被两位少女所占据了。

    惠躺在明亮的客厅床上发愣，脑中千头万绪地思索着。

    从窗帘缝隙中窥见的天空近乎白色，当行驶在远方国道上的大型卡车所制造出的尖锐轮胎磨擦声暂时中断时，伫留在附近电线杆上麻雀们的高声鸣叫便会传入他耳中。

    天已经亮了。惠用棉被盖住半个头，抱住枕头的双手也加重了力道。

    枕头被他睡着时流出的口水给沾湿了——惠一向有张嘴睡觉的坏习惯。

    除了张嘴睡觉外，惠不会游泳，是个标准的运动白痴，成绩排名也是从倒数起算比较快。他刚升上中学三年级，直到最近才被发现拥有魔法使的才能，结果，一个月后竟然就要就任「法师」了——

    法师。

    怎么想都是与自己有着天壤之别的存在，一点实际的感觉都没有。

    举个例子吧，假如班上的级任导师突然宣布：「御厨同学变成日本首相了。各位同学，以后要跟御厨同学说话，请用『陈情』的方式。」——然而，担任法师却比上述的事还要更难以想像。

    惠试着整理出关于「法师」自己所理解的知识。

    在为数十几亿人的魔法使中，立于最高峰位置的五名伟大魔法使。他们除了身为所有魔法使的指导者外，有时还必须负责仲裁的工作。

    法师的名额原本是六人，但自从一九九七年负责亚太地区的「法师王」去世后，就一直空着一个位置。

    但上述也不过是空泛的知识罢了。

    就跟「※一一九二年鎌仓幕府开府」一样。（译注：「一一九二」日文音同「好国家」，这是日本学生用来背诵历史年代的顺口溜。）

    实际就任法师，跟理解表面上的知识完全是两码子事。

    继承法师王的位置后，自己就要变成第六位法师了。

    惠还是觉得宛如作梦般缺乏现实感。

    这时，他听见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有人正赤着脚在走廊上前进。

    惠迅速坐起身，同时，客厅的门也打开了，亚奈走了进来。

    从她那水蓝色的睡衣底下，露出两条白嫩的大腿。惠的母亲典子说，亚奈好像很讨厌睡衣长裤，每次到早上都会自己脱下来。

    亚奈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近惠所躺的床垫旁。她的乌黑长发柔顺地垂到背部中央。

    「亚、亚奈。」惠发出抗议般的提醒声。

    「呼——」

    亚奈则是像空气泄漏般吐了一口气后，掀开惠床垫上的棉被，躺在他身旁。接着，她又揪住惠的睡衣背部，喜孜孜地将两人的身体拉近。

    「拜托不要啦。」惠低声说道。

    「唔……喏。」

    对此毫不在意的长发少女，像是渴求亲吻般对惠嘟起了嘴。

    亚奈的嘴唇是淡粉红色的。就如同小婴儿想要喝奶一样缩紧、向前突出。

    她闭上双眼，脸上浮现出安心的表情。

    在此之前，这位少女一直是以身高十五公分的人工生命体身分漂浮在玻璃瓶中。虽然跟一个月以后惠就要就任法师这件事相比显得微不足道，但亚奈能变成人类这点还是令惠感到难以置信。

    或许自己真的被谁给骗了也说不定。

    惠望着亚奈美丽的脸庞如此心想。

    「嗯——」亚奈又发出了催促的声音。

    惠看了一眼客厅的门、竖起耳朵——还是只听得见麻雀跟卡车的声音。

    他又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接着，惠便像漫画里所画的章鱼一样，噘起嘴贴近亚奈的脸。

    唇与唇相碰了。一种柔软的触感让惠的下半身酥麻起来。

    突然，亚奈用双手环住惠的脖子，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呜咕……咕唔。」

    惠无法呼吸了。他把手放在亚奈的肩膀上，想把对方推开。但亚奈细而白皙的手臂却使用了出人意料的力气，她用力紧抱惠的头部，让他动弹不得。

    「亚……亚奈……！」惠满脸通红地手脚胡乱挥舞。

    「嗯——」但亚奈却只发出舒服的叹息声。

    「惠，你在做什么！」

    惠的母亲典子冲进客厅。眼前铺在客厅地板的棉被上，她那独生子正与半裸的少女紧紧拥吻，目睹这见不得人的光景，典子不禁大吼。

    「唔——唔……噗噗噗噗。」

    惠跟母亲四目相交后，便像被对手以绞技缠住的弱小摔角手一样，砰砰砰敲着亚奈纤细的背部。看见儿子满脸通红与其动作，典子终于理解事情的真相。她慌忙蹲下身子、将双手伸入亚奈的腋下，使劲想把亚奈的身体拖离惠。

    然而亚奈缠住惠的力道却意外地强大，所以典子把两个人都同时举了起来。

    「老公——」典子只好朝正关在客厅附近「实验室」里的丈夫求援。

    看起来极其平凡的木造两层楼御厨家，唯一与普通住宅不同之处，就是这间「实验室」了。但话说回来，这个房间也只是把原本六个与八个榻榻米的地板拿掉、铺上水泥，并放了一个被称为「反应炉」的铅制箱子而已。

    除了反应炉外，实验室还有张上头杂乱摆着烧瓶与烧杯等器具的实验桌，剩下就是书架与书桌而已。

    「唔嗯。」

    这位就是城镇里唯一的公认炼金术师——御厨象山。打一大清早，象山便坐在书桌前，欣赏「周刊风说」这本周刊杂志里的裸体写真女星。

    说实话，这胸部真的太诡异了。

    象山脸上露出近似愤慨的表情；这种硕大的乳房只能以「无礼」来形容了吧。真是的，令他忍不住悲从中来。

    他碰地一声阖上周刊杂志。

    接着，象山突然想起自己所制造的那只人工生命体。不，更正确地说，是那个偶然被封闭在人工生命体体内的太古女神魂魄，现在更进一步存活于人类身体中的那名少女。

    那是个跟自己儿子年纪相仿的白皙少女，少女的外貌就与象山中学时代怀抱淡淡倾慕之情的女同学「牧子」很相似……除了胸部的大小以外。

    用魔法把人工生命体变成人类的「闇之王子」，该不会单纯只是喜欢大胸部而已吧？

    象山边思索这些事边抚弄着下巴的胡须。从旁人眼中看来，他或许真的很像个埋首于研究的科学家。

    这时，他听见妻子的呼唤声了。

    「喔，啥事？」

    从不敢对妻子说不的象山，一边踱步一边向声音的来源——客厅走去。

    他咻地朝客厅中探出一颗头，妻子似乎正努力将缠在儿子身上的亚奈拖走。而惠却不知为何，满脸通红同时手舞足蹈。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啊？」

    象山一边喃喃念着，一边环住亚奈的纤腰，一口气抱了起来。

    「啊——」亚奈无法负荷惠的体重，终于松开了手。

    「噗哇——」摔在棉被上的惠用力喘出一口气。

    「惠……」

    象山感觉到，自己手中抱着的亚奈还发出口齿不清的娇嗔。

    「亚奈，你先出去吧。」典子把想再度抱住惠的亚奈推出了客厅。

    「嗯唔？」

    这时，跟亚奈一起离开客厅、来到走廊上的象山，突然感觉背后有什么刺刺的东西不断迈视而来，他不由得转过头去。

    在走廊的另一端，正站着那位心高气傲的上级魔女。

    她是为了完成为期四年的魔女修业制度（模仿中世纪德国公会游历各地的传统所建立），才会来日本寄宿的少女——大场艾莉卡。

    她以圆大的灰色眼珠瞪着象山。不，更精确地说，她的目光早已贯穿象山的身体，对准了他背后的御厨家公子以及企图再度跟他抱在一起的半裸少女。

    象山夸张地扬了扬眉角。

    然后，艾莉卡便面无表情、大跨步地向厨房走去。

    厨房随后传出冰箱门被粗暴拽开的声音。

    「张开嘴，啊——」

    「嗯……啊—〡」

    典子用汤匙盛着炒蛋，放进了亚奈的口中。

    刚从人工生命体变成人类的亚奈，就连怎么吃东西都需要别人指导；她面前的桌上散乱着炒蛋的碎屑。

    至于坐在她对面吃早饭的，则是惠与象山两人。

    当亚奈来到御厨家之前——不，如果以人工生命体的身分也算进去的话，她早就来了——艾莉卡吃饭时一直坐在惠的正前方。但，她现在却坐在象山以前的位子上，也就是典子的对面，惠的斜前方。

    虽然有句俗话说「像※能面般无表情」，但事实上各种不同能面的表情比想像中还来得丰富。这小妞简直比能面还无表情啊——象山边吃早饭，边偷瞄艾莉卡的表情心想。（译注：日本传统艺术「能乐」所用的面具。）

    口卡喳。咪喳。口卡喳。除了「啊——」或是「唔~」等亚奈发出的声音外，餐桌上就只有刀叉相碰的声响而已。

    「…………」

    吃完炒蛋的亚奈，对着餐桌对面的象山直直凝视着。

    她白皙的脸颊上微微透出一股红晕。一双深棕色的眸子，身上穿着儿子惠以前的旧水蓝色睡衣，长发滑落而下，看起来十分合适、可爱。

    就算原先是多么灵巧的人工生命体，变成人类的亚奈就像刚出生的赤子一样。她露出小狗那种发现新事物的好奇目光、楚楚动人，还目不转睛地望着象山的脸。

    被如此可爱少女盯住的象山，不由得内心一阵悸动。

    真的好像自己中学时代曾暗恋过的女孩子啊。象山觉得，刚才从儿子身上把少女拔下来的那种温暖触感，又从掌心中复苏了。

    不、不行！象山在心中左右用力地摇头。

    变成人类的亚奈，就像个十四、五岁左右——或许胸部比平均年龄丰满啦——的少女。这种小女孩竟然会让年近五十的男子怦然心动，难道自己是个「罗莉控」吗？象山忍不住怀疑起来。

    这时在象山的脑海中，那名不知为何染发、摇身一变为自己喜爱女性类型的柿崎怜子又浮现了。更具体一点地说，是她那双从迷你裙底下露出的大腿印象。

    那种魅力，是眼前这小女孩所无法——

    「老公。」妻子突然开口叫道。

    「嗯……唔嗯？」象山掩饰内心的狼狈并答道。

    「要不要跟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联络，告诉他们亚奈的事，并讨论之后的处理方式呢？我觉得一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典子边擦拭亚奈前方的桌面边问。

    「唔嗯……可是，日本分部的话。」象山欲言又止地偷瞄了艾莉卡一眼。

    那里有一面冰壁在。

    象山觉得，那面冰壁连可容指尖穿入的缝隙都没有，就牢牢矗立于这个上级魔女面前。妻子才刚被剥夺中级魔女的资格。而儿子虽然也是个魔法使，但唯一会的却是召唤破坏地球的反物质龙——这时更让象山不得不感慨了。

    感慨什么呢？象山觉得自己真的只是一介平凡的炼金术师而已。

    「我知道了，我会先打通电话过去。」即便是平常懒得搭理人的象山，此时也只能乖乖如此回答。

    「艾莉卡……」

    惠朝在前方快步走着的艾莉卡唤道。

    天刚亮的时候天气明明还很晴朗，等到要出门上学却下起了雨。两人延着国道旁的人行步道前往学校。

    在学校规定的黑色雨伞底下，艾莉卡头上辣椒造型的发饰左右摇晃着。天色昏暗，光线使她的头发呈现淡棕色。

    雨势并不大，几乎连雨声都听不到。艾莉卡应该可以听见惠的说话声，但她却不予回答。

    「艾莉卡……」惠再度叫着对方的名字。

    「……」艾莉卡头也不回地走着。

    「艾莉卡！」

    停步。

    艾莉卡终于不再向前﹒而惠也同样止住了自己的步伐。

    艾莉卡气势惊人地转过身，这股力道让她雨伞上的水珠啪地向四周飞散，连惠的观衫胸口都喷湿了。

    「唷，真抱歉呀，法师˙御厨。」艾莉卡撇着嘴，以客套的语气回答。

    「您找我有何吩咐吗？法师˙御厨。」

    「你、你在说什么啊？艾莉卡。我又不是法师。」惠对她提出抗议。

    「你只是暂时尚未就任法师而已吧？再过一个后你就会是了；成为立于十几亿名魔法使的顶点，地位最高的魔法使——『法师』！……而且还是第一个日本人呢！真是恭喜恭喜呀，再见。」

    艾莉卡一口气吐完不快后，便「哼」地转过头，继续快步向前。

    「等一下嘛，艾莉卡。」

    惠对艾莉卡叫道，想挽留她的脚步。

    「谁要等你。」但艾莉卡却只短促回了一句后再度加快速度、企图把惠甩开。

    「艾莉卡……」

    惠边注视艾莉卡逐渐远离的黑色雨伞，边踏在潮湿的地面上漫步。

    中学里的气氛为之一变。

    惠觉得大家似乎都刻意地远离自己，并对自己指指点点。从迈入走廊、收起雨伞后，众人对惠与艾莉卡投以的目光就跟从前截然不同。

    那是对陌生人的视线。从坐在位置上以后惠便察觉了。同班同学与自己间似乎隔了层薄膜，带有恶意的粒子沙沙地充斥在空气中。

    平时总是迟钝过头的惠这回也猜对了。

    几乎所有学生都目击了「黑色球体」事件，甚至还有些人当天也看到了御厨家高台上飘浮的巨大反龙、坡道上狂吠的地狱犬（Cerberus），还有不知为何脚步迟缓沿山坡下走去的那只铠龙。

    有某种怪现象在这座城镇中发生了，而且，起因就是在高台上的炼金术师之家。

    话说回来，河川地公园的爆炸事件，也是在炼金术师之家出现河水幻化的怪物少女后没多久引发的。

    班上的同学们，将这一连串的事件，与住在高台上炼金术师之家的惠与艾莉卡连结在一起。

    「御厨跟大场应该被牵扯进复杂的事件中了吧，不会错的。」

    同学们纷纷下了如此的结论。

    至于当天骑脚踏车将艾莉卡送往高台半路的佐佐木智和，则在这股气氛中保持沉默。

    虽说智和并没有亲眼目睹发生在高台上的关键场面，但他目前也不想强出头打扰艾莉卡。

    智和当时在那只怪物犬的背后，看见曲都光与惠交谈，此外还略微瞥见一名素未谋面的裸体少女。尽管他很想知道幕后的真相，但却无法对惠开口询问。

    曲都光今天依然没有上学。智和的直觉告诉自己，他以后应该再也不会出现了吧。那家伙的真正目标是御厨惠，智和心想，一旦目标达成后他就离开了。

    「艾莉卡……你还好吧？」

    下课时间，由利原爱对着留在座位上读课本的艾莉卡关心道。

    艾莉卡抬起头，注视着好友脸上的担忧表情。

    「在学校你不要找我讲话比较好，你会被归类为我的同伴喔。」艾莉卡低声回答。

    「咦……？」由利原本来沉静的圆脸上出现阴霾。

    「……『萨满』也属于魔法界的人吧？你会被大家排挤的。」

    「怎么会……」

    「放心吧，不用担心我。现在虽然还不能告诉你，但等我解决完事情后会打电话给你的。」艾莉卡答道。

    爱心想，艾莉卡灰色的眸子看起来就像一扇门，只不过现在这扇门是紧紧关上的。

    「嗯……」爱点点头。她的视线依然对着艾莉卡，只是焦点渐渐模糊了。

    「小爱。」

    「嗯？」

    「对不起。谢谢你。」

    「哪里。」爱赶紧摇摇头。

    「艾莉卡……」

    午休时间，惠来到同学们纷纷远离、独自一人吃便当的艾莉卡身旁，并开口对她叫道。

    「走开。」艾莉卡回答。

    「艾莉卡……」惠不死心地重复一次。

    「走开啦……不要跟我讲话……我暂时不想跟你说话。」

    「……为什么呢？」

    「不需要理由。法师御厨。」艾莉卡话中带刺地说。

    「不、不要那样叫我啦！……我并不是法师。」

    「应该说还不是才对吧，况且就是一个月之后了！你会成为第一位日本籍法师。此外还创下最年轻的纪录。全世界都会对此议论纷纷唷，你也会变成个大名人。」艾莉卡撇开头，以不屑的口吻吐出这些话。

    「……你怎么这么说……我完全没想过那些事。」惠摇着头。「光是能成为法师就令我难以置信了，更何况是出名。」

    「那你就慢慢想吧！迟钝的家伙！你可是这个世界只有五位，不，加上你一共只有六位的最高阶魔法使唷！……而且还没经过任何努力练习呢！」

    惠内心不停思索着，为什么自从闇之王子把亚奈变成人类并离去后，艾莉卡的心情就一直很恶劣呢？

    看着眼前艾莉卡的反应，他想到了某种可能。

    应该是因为自己没有经过努力，只是由于愤怒并失去控制，就这样成为法师的事才让对方火大吧？这是惠的猜想。

    惠在这半年间，已经非常清楚艾莉卡在魔法上所下过的苦心。

    因此，惠确信上述的推测不会错。

    至于即使「爱情药」已经失效，艾莉卡却依然喜欢自己，且对亚奈吃醋这种异想天开的解答，则完全没出现在惠的脑袋里。

    「我会成为法师只是因为亚奈从前恰好是女神的身分而已，并不是我努力的缘故。」惠尽量委婉地说道。

    艾莉卡死命瞪着惠的脸。

    她觉得眼前这男生真是蠢到家了。难道这就是他对白己表达关心的方式吗？只要一想到此，艾莉卡就更是火冒三丈。

    艾莉卡——就如同自己火上加油般——脑中浮现裸体亚奈紧紧抱住惠的光景。

    在艾莉卡心中，有某种绳状的东西，发出噗叽的巨大声响后一下子断裂了。

    「什么嘛！你以为你是谁呀？你只是个根本没努力过的三流魔法使罢了！托了那个长相可爱、原本是人工生命体的少女之福才当上法师！真是恭喜你啊，法师˙御厨，不过这件事与我无关！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件事才闹别扭吗？少臭美了！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以后除非必要我不会再跟你讲话了！你也不要来找我！」

    艾莉卡把根本没吃几口的便当胡乱包好后便离开教室。

    惠只能傻傻地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

    到了放学时间，雨终于停了。

    惠独自一人缓缓踱步。夕阳穿透雨云间照入地面，让被雨水淋湿的步道闪闪反射出光芒。

    我没有可以一同放学回家的朋友。

    惠抓住书包。

    大家都对我敬而远之。

    其他人应该都很怕我吧。

    覆盖住整个天空的黑色球体、飘浮于高台上的反龙身影、在坡道上徘徊的铠龙及地狱犬，还有，冠上曲都光假名的高位恶魔——「闇之王子」。

    对于认为「魔法使」这种人物只会在东京那种大都会出现的同学们而言，自己跟艾莉卡的出现简直就像侵入他们平凡生活的外星人一样。

    一想到这里，惠就觉得天空、城镇、街道，甚至自己手上抱着的书包，都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气氛所笼罩。

    眼前的现实可是千真万确？

    当这句疑问浮现在脑海中时，他觉得这未免也太愚蠢了。

    惠垂下目光。脚底的道路不断向前延伸，由于阳光露脸之故温度正逐渐上升。他察觉地面似乎冒着水蒸气。一只赤褐色的蚂蚁，正迟缓地从路上爬过。

    惠停下了脚步。

    他想要一个说话的对象。谁都好。他希望有人能帮自己分享内心的感受。

    惠想起了走出校门后连头也不回的艾莉卡。

    当艾莉卡离开学校一段距离后，惠发现她正与好友由利原并肩而行。

    他心想，艾莉卡一定是去由利原的家了。

    如果能把由利原邀请来自己家就好了，但除了药品的臭味、使魔猴外，自己的家里还有人造人、阴沉的壮硕炼金术师——也就是老爸，最近又多了个原本是人工生命体的亚奈。

    把这些家族成员一一列举出来，惠就觉得越来越超脱现实。就连母亲，在被剥夺资格前也是个擅长诅咒的魔女。此外，自己一个月后，就要站上魔法使顶点的顶点——也就是就任「法师」的职位了！

    惠继续走着。

    当来他到应该转弯的分岔路口后，反而走往了另一个方向。

    那是因为，他并不想直接回家。惠放纵自己的双腿随意漫步着。

    走了一阵子后，惠才发现自己潜意识想前去的目的地。

    我正朝那个地方接近啊——他不禁为此加快脚步。

    那个地方，便是惠所居住的这座东海道安形市中，位于新兴住宅街人工造地入口附近的公园。

    两座以黄绿色柱子撑起的秋千、数个用旧轮胎堆成的游戏器具、水蓝色的立体方格铁架，以及因午后阵雨而变得一片泥泞的沙坑。

    这就是那座迷你的儿童公园。

    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惠慢慢接近立体方格铁架。

    他回想起当时，化身为曲都光这名中学生之姿的闇之王子，便飘浮在这座立体方格铁架之上。

    发出金色光芒的眸子、向两侧锐利延伸的瞳孔。闇之王子的眼神，简直就像凶猛的猫科肉食动物一样。

    接着在御厨家门口，人工生命体亚奈一度死亡，然后又以人类的身分复活，而闇之王子随后变身的模样，又像是一只鸟——令人联想起天使发出白色光辉的一只鸟。

    你真正的姿态到底是何者？惠坐在秋千上，望着潮湿的公园地面，在心里发问着。

    说不定，人类少年的模样才是真实姿态，惠忍不住浮现这个念头。虽然他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又觉得不无可能。

    闇之王子把我变成了法师。

    思绪至此，惠突然灵机一动。

    难道说，这件事是从很久以前就计划好的？

    从闇之王子当时的语气，他应该也不清楚这个计划的详情。所以，这一定是某个更巨大的力量——或许是被闇之王子称为「永无止尽的闇」的魔界之主所为吧。

    惠紧咬着下唇，然而，对于脑中魔法学知识尚称贫乏的他，能推理到这步已经是极限了。他对真相依然一无所知。

    为什么自己会成为魔法使？又为什么会成为魔法使中最强大的法师？惠对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此时，他感觉似乎有水滴落在头发上。

    他抬起头……

    逐渐变暗的空中，再度下起了雨。细长而宛若银针般的雨点像是要刺穿地面似地纷纷落下。

    惠打算撑起伞，但这时才发现自己早上带去学校后便忘了带回来。

    他心想，自己果然很糊涂。

    自己只不过是个当人工生命体亚奈死去时，像小鬼般放声大哭并打算破坏地球的家伙，而且还是会把雨伞忘在学校的笨蛋中学生。

    雨势渐渐变大了。

    雨滴打在肩膀上，发出滋噗滋噗的嘈杂声响。

    「你在做什么呀？」

    突然，惠头顶上响起熟悉的说话声。

    他再度抬起头，艾莉卡正撑着学校规定的黑色雨伞，嘴角下撇地俯视自己。

    「咦……」

    「咦什么咦啦。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惠瞠目结舌，他仰望艾莉卡的脸庞。途中雨水依旧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脸上。

    「有、有什么好看的。」

    「啊……艾莉卡。」惠宛若得救般地唤道。

    「难道说，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艾莉卡灰色的眸子中显露惊讶之情，惠不禁思索着。

    如果自己是一个「情场高手」，一定会随口说出「是啊」。然而，惠还是诚实以对。

    「不……我只是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了。」

    「啊，是唷。」艾莉卡冷淡地回道，她略微偏着头。「那，你想在这里淋雨到晚上啰？」

    「不，啊。」惠赶紧从秋千跳下。他站在撑着伞的艾莉卡正前方。

    「该回家了……」惠喃喃道着。

    他朝着自家的方向缓缓步去。

    走了两三步，惠察觉艾莉卡似乎正与白己并肩而行，便忍不住向旁望去。

    她白皙而挺直的鼻尖，就算在昏暗的天色下也清晰可见。

    惠将视线转向空中，而艾莉卡已将雨伞的一半空间凑到自己头顶了。

    但话说回来，这把伞并不大。惠的另一侧肩头依旧暴露在雨中，遭受雨水的洗刷。不过，艾莉卡那边应该也一样吧。中学夏季的白色制服衬衫肩膀都被雨水浸湿了。

    惠正想张口提这件事，艾莉卡却抢先说道：

    「……你真的那么讨厌就任法师吗？」

    惠重新思考这个问题，但却找不出明确的说辞。

    「与其说讨厌……不如说缺乏真实感吧。究竟……为什么会挑上我？」他如此答道。

    艾莉卡皱起了鼻头。

    「你会被挑选为法师的理由，只有一个。这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惠将目光转回前方。

    他想起了当时所发生的事。

    那天，负责欧洲地区的法师——法师˙薛鲁纳，突然造访御厨家，并要他把人工生命体亚奈交给闇之王子。

    自己下定决心要交出亚奈——但亚奈却死了。那是因为闇之王子飘浮于空中时，将玻璃瓶扔下来之故。

    接着，自己的眼前就变得一片黑暗——

    「……你还没想出来吗？」

    艾莉卡出声问道。

    「不，呃……因为我拥有足以破坏地球的魔力……是这样吗？」

    透过雨中带着苍蓝光线的空气，惠看见艾莉卡点头同意。

    「对，单纯就是为了力量平衡的问题而已。如果放着你这种人不管，那『世界大战』后魔法使们好不容易构筑起的『法师体制』就势必会崩解——理由就只有这个。」艾莉卡以不满的口吻说明着。

    惠沉默了。即便是隔着包含着雨水的潮湿空气，他也清楚感受到艾莉卡发出的怒意。并肩而行的两人，足下一边发出踩在水洼上的劈啪劈啪声。

    「……你的魔法使知识（Wizardry）还很欠缺。」

    艾莉卡喃喃说道。

    「呃，『Wizardry』是什么意思？」惠试着问。

    「唉。」艾莉卡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你呀……连这种基本常识都不懂喔？」

    惠默默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解说。

    但艾莉卡却只是一言不发地继续前进。

    这时，两人比邻的肩膀微微碰触着。一瞬间，惠突然想起自己并不是第一次听到「Wizardry」这个名词。

    当时，艾莉卡也对飘浮在自家门前的欧洲地区法师法师˙薛鲁纳如此骂道——「你的魔法使知识（Wizardry）都是假的！」

    而接下来，法师˙薛鲁纳便用另一个名字称呼艾莉卡。

    ——惠记得那是艾˙莉˙卡˙薛˙鲁˙纳˙。

    好几次惠都想找艾莉卡厘清这个疑惑，但总是却步了。

    如果现在提出这个问题，对方应该会立即狂奔离去吧。惠有这种预感。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还是等回家再说吧，他还想跟艾莉卡多处一会儿。因此，他刻意转移话题道：

    「呐……『魔法』到底是什么啊？」

    「什么什么？我不懂你的问题？」

    「不，呃……」

    就在这时，狭窄步道的前方，有一群小学生走了过来。惠绕到艾莉卡的背后，让路给小学生们通过。天色日益昏暗后，雨势似乎也随之转小了。

    国道沿线的商店纷纷亮起照明。招牌发出的光线让被雨水打湿的四线道马路宛如镜子般反射着光芒。

    「我只是——」惠回到艾莉卡身旁，继续刚才的话题。「突然感到疑惑，魔法到底是什么东西？」

    艾莉卡睁大灰色的双眼，瞪着惠回答。

    「你的说明等于什么都没说嘛！魔法是什么——你想问魔法的原理吗？」

    「原理……或是组成架构之类的。」惠支支吾吾。

    「那种事我哪知道呀，法师˙御厨。」艾莉卡歪着嘴讽刺道。

    「拜托，别叫我法师˙御厨——」

    「我知道，我知道啦。」艾莉卡不耐烦地摇晃雨伞，水滴四处飞溅。「关于魔法的研究在这百年来，几乎没有任何进展。」她压低音量解释着。

    「几乎没有进展？」

    「对，几乎……顶多只是观察魔法种类并分类而已。这就是现代的魔法学。」

    「但，这么说的话……」

    「您来进行改革不就成了吗？就任法师后，对魔法研究投注心力如何？只不过或许也只是浪费时间吧。」

    惠沉默了。在暗夜中，只听见双方的脚步声。

    「我只知道一件事。」艾莉卡继续开口道。「虽然魔法的原理不清楚，但一九一○年恶魔将魔法传授给人类后，一直都很管用……就算过了百年后的现在这点也没有改变，至于原理的话只有神——不，只有恶魔才知道吧。」

    四周伴随着雨声与奔驰在国道上的车辆声，其余一个人影也没有。

    「呐……」

    「什么事？」

    「这样持续一百年、两百年，不，如果更久的话，你觉得会怎么样呢？」

    艾莉卡并没有立刻回答，她略微抬起头，盯着自雨伞边缘滑落的水滴。

    惠耐心等待对方的说明。

    「……人类文明，会回到『石器时代』吧。」她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着。

    「耶？为什么？」惠望着艾莉卡的侧脸。

    「因为有了魔法，机械之类的东西就没用了，对吧？」

    艾莉卡说完后看着在国道上来来去去的车辆行列。

    「如果大家都能骑扫把在天上飞，这种会排放废气的车子还需要吗？」

    「这个嘛……的确没错。」

    惠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那跟他小时候看过的科幻电影一幕很相似。在如树林般耸立的尖塔之间，为数众多的魔女与魔法使骑着扫把穿梭自如。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地面用腿走路。即便就任世界最高阶魔法使却依然不太会骑扫把的惠，也只能站在地上仰望空中密密麻麻的扫把队伍。

    「……不过。」艾莉卡的声音让惠回过了神。

    「……像『汽车』这种工业产品，所牵扯的相关产业种类数量多到让人惊讶。你在学校也有学过吧……如果大家从此都不买汽车了，你觉得后果会如何呢？」

    惠思索着。如果某种产品没用了，那么生产该产品的公司、员工，以及技术也同样变成废物了吧。

    「……嗯。」他点点头。

    「……人类在二十世纪初叶获得的魔法之力，本质上与工业文明是无法并存的。魔法使的数量急遽增加后，给人类社会带来了非常大的影响。」

    这时，占据在惠脑海中的是那些同班同学。同学们的父母都失业了，原本对魔法使的羡慕一下子转变为憎恨。

    两人并排爬向通往高台上御厨家的坡道。

    雨水从坡道顺流而下，惠忆起他曾无意识召唤出的河水怪物。

    「即使我们这些魔法使，也是诞生于人类在十九世纪之前构筑的文明当中，这点不能否认。因此……」

    艾莉卡说到这轻轻跳过水洼，她的裙摆摇曳着。

    「不能让这种变化过于激烈……」她语毕，惠突然闻到飘来的新绿嫩芽香。

    那是魔法。

    艾莉卡无预警地收起伞。惠不由得抬头仰望。在暗夜的雨滴中，有道碗状的遮蔽魔法正覆盖在两人的头顶上。无数滴雨珠撞击着透明的障壁，边反射着街灯的光线边向四处弹开。

    「如果有很多人学会LevelD（遮蔽运动体）的遮蔽魔法，那或许『伞』这种道具就失去功用了……吧。」

    艾莉卡说完后看着惠的脸，接着，她察觉出惠的目光所在。惠正盯着艾莉卡被雨水浸湿而变得透明的制服肩膀。那是因为雨伞太小才暴露在雨中。同样地，惠的另一边肩头也湿了。

    「喂——」过了一会儿，当艾莉卡正要张开充满怒意的嘴时，数公尺前方御厨家的玄关正门被喀啦喀啦地拉开了。

    两人同时朝自家门口的方向望去。

    那是亚奈。

    在向晚昏暗的光线下，亚奈所穿的白色连身裙清楚地浮现于视野中。

    「惠……惠。」

    她一边含糊不清地唤着惠的名字，一边赤脚跑了过来﹒伴随着踩在水洼上的劈啪劈啪声。

    「亚奈。」

    「惠……惠。」

    惠被亚奈紧紧搂住。就在同一瞬间，空中落下的雨滴再度打湿了惠的肩膀与亚奈的背部。解除LevelD遮蔽魔法的艾莉卡默默走入家中。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晚饭结束以后。

    艾莉卡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阅读书籍。

    偶尔，楼下的厨房方向还传来亚奈的说话以及御厨家其他成员的回应声。

    叔叔跟阿姨似乎都对亚奈能变成人类感到很高兴。

    艾莉卡心想，身为这家主妇的典子很想要一个女儿，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象山亦是如此。他对亚奈的态度总让自己觉得哪里很怪。虽然他本来就是个怪叔叔，但现在的怪法又不太相同。虽然这么形容很恶心，但象山的态度简直就像个爱上那名黑发少女的少年一样。

    话说回来，那愚蠢的三流魔法使少年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艾莉卡猜想着。突然，她有种铅熔化的液体囤积在胃部深处般的不快感，那是因为那两人在客厅互拥的场面又浮现于脑海的缘故。

    艾莉卡搁下书本。宽广的夜空呈现在窗帘拉开的窗户另一侧，今晚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玻璃映照着自己的脸孔，那是一张充满怒气的脸。

    就在这时——

    玻璃窗外头的夜空中，有个小颗的红色光点飞越而过。艾莉卡不由自主地将双手撑在书桌上、站起身，两颗小光点自一片漆黑的空中落下，她打开了窗户。

    「啊！」

    艾莉卡忍不住惊呼着。

    光点在御厨家上空数公尺之处减慢速度，变得清晰可见。

    红光点对准房子的玄关口缓缓落下，艾莉卡慌忙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叮咚——玄关的门铃响了。

    「来了。」典子打开家门，随即不禁屏住了呼吸。

    来访的女性全身被黑色紧身衣裹着，上头还套着黑色的皮夹克。头顶的贝雷帽与手套也是黑的。

    贝雷帽象征希腊神话中神明们的传令「赫密士（Hermes）」，帽上还缝着附有羽翼的银靴纹章。此外，这名年轻女性的背后，另有一把涂上银漆的扫把飘浮于空中。

    「我是隶属于世界魔法管理机构递信特别飞行队『水银（Quicksilver)』的上级魔女奈美高须！这份东西要送给御厨惠先生！」

    或许对方乍看之下还是把典子当成魔女吧，双腿并拢敬礼后靴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接着，魔女便从登山背包中取出犹如字典厚度的包裹。

    「好、好的。」典子伸手打算接过包裹。

    「抱歉，我被下令必须亲手交给本人。」魔女简短地拒绝了。

    「啊，对喔，这是当然的……惠！」典子对自家门后喊道。

    「阿姨，是水银吗！」

    结果不是惠，而是艾莉卡从二楼的楼梯冲了下来。「啊，真的耶。」艾莉卡忍不住说道：「对不起，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低头向对方致意。

    除了魔女骑扫把在天空飞行、速度超过音速好几倍的纪录保持者「耶葛夫人」外，任何人对集合了飞行领域精英中的精英——「水银」飞行队都会怀抱着钦羡之情。

    如果去问那些飞行速度只比步行稍快的年幼魔女们，十个会有九个回答「长大以后想加入水银」。当然，艾莉卡小时候也很憧暻。

    「你是从哪里飞过来的呀？」艾莉卡对这位短发俏丽而外表凛然的年轻魔女问道。

    「※汉堡，走北极大圆航线。」对方若无其事地回答。（译注：德国城市名。）

    「真了不起，花了多久呢？」艾莉卡眼中闪烁着光辉。

    「这个嘛，十四小时三十分左右吧？」

    大概中途都没停下来休息吧，艾莉卡心想。要加入水银就必须有这种能力。

    「惠先生不在家吗？」魔女又问道。

    「那家伙!!……惠！怎么可以浪费水银魔女的时间！」艾莉卡朝着厨房怒斥。

    「……对不起，因为亚奈把果汁打翻了……」惠手里抓着抹布，快步走了过来。

    「您是御厨惠先生吧？」魔女朝着惠问道。

    「是的……」惠语带不安地回答。

    「那就失礼了，请让我使用认证魔法。」

    魔女把包裹夹在腋下，打了一下响指。一只小小的银色精灵立刻从她的指尖现身。发出闪闪光芒的精灵站在迷你的冲浪板上，绕着惠的身体周围轻巧逡巡着。

    『认证结束。根据细胞等级，确认此人为御厨惠。』精灵如此说完后，便杳然消失了。

    「那么，请您收下吧。」年轻魔女把包裹递给惠。

    惠单手接住包裹，却哇地一声差点向前倾倒。接着他赶紧用双手捧住，却还是因物品的重量而弯下了身子。

    「很抱歉，这是以『ZIP格式的压缩魔法』打包成的。只要您对包裹低声说话便能『UnZIP』自动解压缩。那么，我告辞了。」

    一身黑色劲装的帅气魔女骑回扫把上，典子与艾莉卡慌忙追在她身后。

    她们是为了观赏水银队员的起飞景象。魔女才刚说完「告辞」的瞬间，只听见「喷」的一声，骑着扫把的魔女身影便消失了。

    典子已找不着对方的踪影，不过艾莉卡的眼睛倒是抓住了，「阿姨，那里！」她指着喊道。

    典子心想，那简直就跟喷射机飞过去没两样嘛。

    魔女的双肩上燃着夜间飞行用的「※圣艾尔摩之火」红色灯光。那两颗光点在一瞬间便切过夜幕，消失在没有雨云的晴朗西南方空中。（译注：St.Elmo-sFire，自古以来常在航海时被海员观察到的自然现象，经常发生于雷雨中，是一种冷光冠状放电现象。）

    「……」即便魔女已经消失了，典子依旧抬头仰望着，艾莉卡则提醒着阿姨该回去了。

    「这个，好重喔。」惠边抱怨边爬上楼梯。

    「别抱怨了，还不是为你准备的。」

    也是为了全世界，艾莉卡在心中默默加了这么一句。

    惠回到自己久违的房间，房中的床铺也随即映入眼帘。

    那是今天早上亚奈睡过的地方，不过，原本是惠所使用的床。而某个春夜，就在这张床上，艾莉卡钻进被窝里——

    「我不是说过不准想那件事吗！」惠才迟疑了一下就听见艾莉卡的怒骂。

    「抱、抱歉……东西要放哪里？」惠慌忙回神道。

    「放地板上吧。」艾莉卡答。

    惠依言将实际上比看起来沉重许多的包裹放在木头地板上。

    「啊——」楼梯下传来了亚奈的声音。

    「亚奈。」接着是典子的说话声。

    「惠……惠……」

    在楼梯的转角处，亚奈发出了抗议。

    「没办法啰，亚奈，接下来这个月，惠要在房间里专心念书……知道吗？所以，你暂时跟妈妈一起睡吧，好不好？」典子以对幼儿的口吻劝说道。

    「噗——」亚奈吐出了内心的不满。

    「……快念咒语吧。」艾莉卡完全不在意楼梯间的骚动催促着。

    「什么？」

    「……『UnZIP』啦！」

    艾莉卡早就觉得疲累不堪了。因为接下来，惠得跳过中级、上级魔法使的领域，由她负责灌输连自己这个天才少女都未知的「法师」心得才行。况且还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可利用。

    「UnZIP……」惠对着包裹轻声说道。棕色的包裹随即像生物般蠢蠢欲动，接着变成了原本的几乎两倍大。

    「打开吧。」

    惠把箱子打开，里头有电话簿大小的皮制封面书籍五册。此外还有堆积如山的A4纸张资料，打洞后以绳索串成本子。

    「没想到翻译得还不错嘛。」艾莉卡随手拿起一本资料，啪啦啪啦地边翻阅边评论。

    「……那是什么？」

    「这本是管理机构的事例集与判例。封面颜色不同代表法师专用。然后这是魔法大全（SeferRaziel）手抄本……全世界应该没几本吧。」

    「啊，艾莉卡。这本，里面全是英文耶！」惠叫道。

    「废话！所以才要翻译在别的资料上呀！」

    「……这些我全都要念过吗？」

    「对，你全都要念。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我。我在这一个月得把这些资料都灌进你的脑袋里才行。」

    「……」惠沉默了。他连中学的功课都对付不来了，没想到现在竟然还得读这么多东西！

    「咦？」

    就在此时，艾莉卡发现了一个信封。上头的寄信者立刻引发她生理上的厌恶感。

    「……法师˙薛鲁纳寄，是给你的。」艾莉卡不快地吐出一句。

    艾莉卡的表情僵硬。惠想起当时那位魔法使用「艾莉卡˙薛鲁纳」之名称呼艾莉卡，大概是这个事实又重上她的心头了吧。

    惠一言不发地拆开信封。信是以日文书写在白色的信纸上，惠读了其内容。

    「……里头到底写什么？」

    「……呃，『我已提议直接办理你的入学手续。前往德意志的旅费、住宿费、学费等，所有费用都以本学院的特别奖学金支付』……」

    「给我看。」艾莉卡把信从惠的手中抢来，迅速浏览了一遍。

    「……你这家伙，竟然要跳过高中，直接进入『魔法学院』就读!?」

    「……嗯，好像是这么写的。」

    艾莉卡忿忿地咬着嘴唇。

    「……我知道那家伙的企图了。会在你就职法师前送来这封信也很像他的作风。他希望能把你拉拢到他那边。」

    「……是吗？」

    「把你拉入他担任校长的学院，让什么事都不知道的你吓破胆，最后再把你当小孩般安抚。当然，目的是为了取得他在法师间的领导地位。」

    「……是吗？」

    「不会错的！……一旦你屈服于那家伙之下，就会变成他养的一条狗了。」

    「……嗯。不过这封信好像不是命令耶。」

    「是呀，那当然啰！虽然尚未公诸于世，但你跟他同样是法师身分。所以，这文章是以拜托你的语气写的。只要你拒绝的话，那家伙也没辄。」

    「……嗯，那我还是拒绝对方好了。」

    这时，门外传来赤脚劈啪劈啪的走路声。

    惠不由得望向房门。

    门把被轻轻转开了，接着，房门被略微推了开来。从门缝中，隐约可见一头闪闪发光的乌黑长发。

    「亚奈，怎么了吗？」惠对着亚奈问道。对方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偷窥房间内。

    「亚奈，不可以进房间。」典子边训斥边发出爬上楼梯的脚步声。

    「不用管她，不会有事啦！快，没有时间了。开始用功吧。」艾莉卡以不耐的口吻叮咛着。

    「今晚就要开始吗？」

    「拖到明天又有什么好处？……先从那册红色封底的书以及写着『中级篇』的资料本开始，坐在椅子上。」

    「好啦，好啦。」

    「『好』说一次就够了。」

    亚奈被典子抱住并拖下楼的途中，还不停盯着面对书桌开始阅读的惠瞧。

    ……惠，加油。惠，加油。我会支持你的，加油……可是，那个讨厌的女人，在旁边做什么呢？

第三卷 彩虹之衔尾蛇 第二章 「莉莉斯」的末裔们

    伊拉克，位于广大的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域间，是人类文明最早诞生的古国所在。

    这个国家在一九一四年爆发、一九一八年经由魔法使们之手终结的「世界大战」后，从鄂图曼土耳其的支配下独立，并在英国的保护下实行君主政体。

    其后，于一九五六年，也就是有名的法师˙爱因斯坦联合国演说——「各国国民应依据普遍平等投票权参与选举」——的五年后，伊拉克转为君主立宪体制，并举办民主选举，一直持续至今。

    这里是位于伊拉克王国沙漠地区的「※乌尔遗迹」。（译注：Uruk，苏美文化一座都市。）

    太阳业已西沉，洁白的满月是沙漠中唯一的照明。

    「乌尔遗迹」是苏美文明遗迹中规模颇大的一处。这里从前是以月神之女伊南娜为守护神的都市。然而，现在只剩下几座被称为「柱廊神殿」的建筑物遗址，还有皎洁明亮的寂寞月色而已。

    在这些遗址的其中一处窗子窜出了人影。

    那是一名女性，且是一名穿着暴露而大胆洋装的女性。由于她一动也不动，如果有观光客经过的话，或许会以为那是一尊展示用的蜡像吧。

    女性的黑发束起，绑成奇特的发型。皮肤与其说白皙不如以苍白来形容。能不能称得上美女恐怕见仁见智。如果是喜爱苍白皮肤、细而尖挺的鼻子、横长的双目，以及紫色嘴唇的人的话，或许会认为她是一位绝世美人吧。

    不可思议的是，这位女性的身边张满了蜘蛛的巢穴。她所靠坐的彩色炼瓦四角窗边，被满满的银色细丝所覆盖住。

    女性眺望着地平线。

    她的目光捕捉着军用吉普车引擎所发出的高温。在她的视野中，内燃机所制造的高热就像一颗位于地面上的白色星星般明显。车辆上头还有四个独立的人体温度色块，在她眼里人体泛着红色，当然，温度最高的位置在胸口。

    这名女性可以看见温度。她的双眼目前正配合紫外线的波长。在夜晚的沙漠中，以这种方式观测才是最方便的。

    吉普车驶来的讯息她在一小时前便知悉了。那是因为她的天线可以接收吉普车上的无线电通信之故。

    她收起天线后，窗上张满的蜘蛛巢穴便向她的脖子集中收拢。原来看似蜘蛛丝的这些线，其实是她发达的神经纤维。

    她把神经网完全收进脖子上的一颗小瘤后，便爬进窗子里。

    女性逐渐步入遗迹的地底，身上薄而藏青色的洋装随着移动而飘逸摇摆。

    虽说月光无法射入的遗迹地底坑道是一片漆黑，但她却能在里面移动自如。

    坑道的终点被一扇铁门挡住了。女性以普通人类所无法听见的波长低声说道：

    「我是塔兰苔拉，开门。」

    「知道了。」铁门从内侧被打开。门旁站着一名全身被橘色岩石般疮痂所覆盖的壮硕男子。

    「谢谢。」自称塔兰苔拉的女性道谢后，穿越铁门，步入了圣堂中。

    这是苏美文明中普遍以炼瓦所建、空间约有小型体育馆那么大的地下圣堂。走进正门后，首先从前方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全裸男女互相拥抱的巨大石像。从这间圣堂，经过如蚁穴般向四周延伸的地下通道，便可前往数十个独立的小房间。

    「乌尔的圣域」——这些人将这座乌尔遗迹，以及地下迷宫般的洞窟群如此称之。塔兰苔拉从四岁来到这里后，就一直在此被养大。

    乌尔的圣域现在虽然失去了「保护区」的功能，但直到十几年前，每天都还会有许多同伴逃进此处。他们大部分都身负重伤，而有些人则是为了逃避加害普通人类之罪。

    塔兰苔拉被送来此地时同样也受了有性命之危的重伤。虽说她本人已不复记忆……但话说回来，塔兰苔拉心想，自己或许是无意识地拒绝想起这些过去吧。过了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些伤是出自亲生父母之手。

    在圣堂的角落摆了一张大木桌，以及许多巨大的书架，摆设就像书房一样。而「AB」就站在那里里。

    AB这个人物，有着一头大波浪的白发，此外胡须也是白的，是个体型削瘦的老者。

    他跟往常一样，单手拿著书本，口中抽着海泡石制的烟斗。

    「AB，海珊上校来了……」

    塔兰苔拉坐在老人前方的书桌旁，她的白皙双腿交叉，姿势就像在引诱老人。

    「……呼嗯……又得听他演讲不可了吗？」被称为AB的老人显露出莫可奈何的表情。

    「我怎么觉得您也没有那么不愉快呢。」塔兰苔拉半开玩笑地说道。她知道AB很喜欢那位叫海珊的男子。

    「或许吧……萨达姆也真是的，当时他说要加入伊拉克王国军时，我应该更极力反对才对。」这位伟大的指导者——AB喃喃抱怨道。

    但听在塔兰苔拉的耳里，却觉得AB的语气充满了怜爱之情。

    AB砰地一声盖上手中的书本，将右手伸向书架。两公尺左右高度的上方书本间有道空隙。

    老人的手腕咻噜咻噜地伸长了，简直就像橡胶人一样。他的手腕变成了细长的钓竿，稍微弹了一下，便抵达那处空隙。AB将手上的书塞入其中，接着，手腕又逐渐缩回原貌，安稳地回到了衣袖中。

    「那么，准备出去迎接他吧……他现在到哪了？」AB对塔兰苔拉问道。

    肤色苍白的女性竖起耳朵。

    「……吉普车已经停了……正在下楼梯……上校单独一人进来了。」塔兰苔拉猜想，对方又有什么事要来讨论了吧。

    这时，铁门发出沉重的敲击声。那名拥有橘色硬化皮肤、名为「诺姆」的男子便把门打开。

    穿着淡棕色短袖军装的男子步入圣堂。他拥有微黑的肌肤以及黑色胡须，长相是典型的伊拉克男性。

    塔兰苔拉几乎花不到一秒钟便迅速转换自己的可视光线波长，以便从各种「角度」来检查走近的这名男子。看来他身〡并没有携带武器或是爆裂物。

    男子一边大刺刺地步行接近，一边高声喊着：「AB！你听说了吗？」

    「……萨达姆啊、萨达姆，我今天的身体不太舒服。你说话可以稍微小声一点吗？」老人说完后，便坐在椅子上。

    「我说话本来就这种音量，AB！……你到底有没有听说那件事？」

    「什么事？」

    「别装傻了，有塔兰苔拉在，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应该听说了吧？……『莉莉丝（Lilith）大人』在日本重生那件事啊？」

    「莉莉丝大人吗……萨达姆，你怎么还对那个迷信念念不忘啊？」

    「什么迷信!?……看来你老了啊，AB！不管别人怎么说，那一定是莉莉丝大人诞生不会错的。听好了，我们的母亲又再度复活了！」

    「啊啊，萨达姆，天底下有母亲比子女晚出生这种事吗？你才应该先擦亮眼睛吧。」老人以莫可奈何的口气摇摇头。

    「神话这种东西，本来就会经扭曲、加油添醋，并不断重复口耳相传。之后内容就变得错综复杂了。我们这些恶魔之子『莉莉姆（Lilim）』的母亲就是莉莉丝！经过数万年的神话流传后，才诞生出我们这些末裔啊！」

    「萨达姆，我辈是一九一○地球大气被彗尾扫过后基因发生变化的人类啊！那种老掉牙的传说根本没有出来跑龙套的机会呢！」

    「AB，不要故意转移话题。不需要在意那些普通人的看法！以真实的历史观点来说，那些普通人，只不过是我们这些人的变化型态之一罢了！而且还是最低劣的一种型态，对吧……那些家伙的时代已经结束了！……AB，这次的事件就是信号。眼前的普通人类就像在借钱度日一样，莉莉丝大人诞生后，就是他们该还钱的期限了。」

    「……啊啊，萨达姆，你还是一点也没变啊……不过话说回来，用那种不可思议方式诞生的少女，竟会是莉莉丝？」

    「看吧，你果然知道了。真不愧是AB啊……听好了，莉莉丝的原型，是巴比伦神话中的女恶魔『莉莉兹（Lilitu）』」（巴比伦˙亚述语的「女恶魔」、「风之精灵」）。而传说中的莉莉兹，是个住在由爱的女神伊南娜所植柳树上的精灵。你觉得这代表了什么意义啊？AB。」

    「代表什么意义？萨达姆。」

    「别装傻了，AB。莉莉丝跟伊南娜是有关系的！传说已象征性地预言现在日本所发生的事了；莉莉丝就是由伊南娜所生！……伊南娜的灵魂被恩基禁锢在肉体里，接着就转生为『人类』女性。这代表最古老的女神之死以及全新的人类诞生，不是吗？比夏娃还更早成为亚当之妻的莉莉丝诞生啊！」萨达姆圆睁的大眼中闪烁着光芒。

    「在那座大陆沉没后，我们的『第一世代』被恩基引导至底格里斯˙幼发拉底流域上岸。至于『莉莉丝』的出现，则是为了超越时间将该世代的记忆传承给我们啊。『第一世代』虽然被普通人类的基因同化、消失了，但却因『来访』而复活。这也对应着伊南娜的命运。听好了，接下来，就是属于我们的时代了。」

    「……是吗，萨达姆。那么，你究竟想怎么做？」

    被称为萨达姆的这名男子，凑近AB低声地说道：

    「……AB，说实话，伊拉克国军中约有百分之十五是我们的同类……我们的战斗能力相当于普通人类的好几倍。也就是说，我们随时可以掌握所有部队……想像看看吧，只要我一声令下，军队马上就能为我们所用。接着，部队要控制巴格达大概只需数十分钟……我想你应该懂吧？AB。」

    「军事政变吗……『正义只是后面的零，如果前面没有力量这种数字就毫无意义』……萨达姆，这就是你的想法？那夺取伊拉克王国政权之后呢？」

    「啊！」萨达姆烦躁地在圣堂的石板地上来回踱步。

    「之后？……AB！……当然是建立我们的国家啊！从世界各地的『保护区』召唤我们的同伴，合力创造属于我们的国度。普通人类的邻近国家应该会很快一齐向我们进攻吧。不过不必担心，我们的军队是世界最强的！不可能会输。当然，建立新国家只是第一步而已，接下来我们要以生产石油的波斯湾为根据地，向征服世界挑战。不出五十年，中东，不，北非，甚至南欧都会是我们的土地啊。」

    AB沉默了，他注视着身穿军服的男子。男子似乎因为过度兴奋而开始变身。本来就明显的体毛，现在变得更浓密了。话说回来，今天是满月啊，AB心想。

    「我们的国家需要一个符号。这样一来，才能凝聚各种不同种族、语言，以及风俗习惯的同伴。也就是需要一个国家统一的象征吧……对，那就是莉莉丝大人！她最适合担任我们新建立国家的女工，以国母之姿君临天下……如何？AB，听起来很棒吧？……然后，我国的第一任首相。就非AB你莫属了！你在我们的同伴中知名度最高，大家都以『那位指导者』来尊称你，广受众人信赖。只要有了莉莉丝大人、你，还有由我领导的世界最强部队……」

    「所以你想当国防部长啰，萨达姆。之后当我退休，你会当下一任首相吗？」

    「……如果国民这么期望的话。」

    「啊啊，萨达姆，所谓的国民投票，只是『贯彻元首意志的一种投票』而已啊。」AB引出很久以前自己书中的一个句子。

    「萨达姆，你觉得我们模仿普通人建立国家后又能如何？重复普通人所犯下的愚蠢行为吗？伊拉克人从几千年前就住在这个地方了——我指的是普通人类。如果要建国，不就得把毫无过错的他们驱离熟悉的家园吗？我们如果跟迫害我们的人做出相同的行为，你觉得正确吗？」

    「你的姑息政策已经到极限了Ⅱ」萨达姆吼道。

    他正式开始变身了。骨骼发出相互倾轧的声音并变形。身体逐渐被带灰色的棕毛覆盖。泛黄的巨大犬齿，也从唇中翻出并向上突起。

    「嘎呜呜呜呜……我承认你有很大的功劳……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把那个村子的所有人全杀光了。」

    「当时你受伤很重啊，萨达姆。」AB说道。当年萨达姆被送来这里时年仅六岁，身上都是淤青，背部甚至还中弹。

    「如果不是你，我们在世界大战时，就会跟魔法使一样被当作武器，在战场上大量死去。我们跟魔法使不一样，就算活下来也被普通人类认为没有价值，所以大概会被尽情滥用、顺便达成他们消灭我们的目的吧。八十年后，我们这些活下来的同伴能继续增加，也是你的功劳。」完全变身为「狼人」的萨达姆说道，并低吼了好几声。

    「哪里。」AB回答。

    「在世界大战中，你跟法师˙爱因斯坦一样活跃。但他成为了连普通人类小学生都知道的超级名人，你却从一九一四年行踪不明后，被认为已经战死，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AB，你应该站到世人面前才对，把我们带领出躲躲藏藏的生活……说实话，那个从人工生命体转生的少女并不重要，只要能成为导火线就够了——让全世界同伴一同奋起的导火线。」

    AB这名老者绷紧着脸。他眼前这变身为狼人的男子，是他从六岁开始照顾的，为他取新名字并使他接受教育，一路养到出社会，要说是儿子也不为过吧。虽说类似这种的「儿女」，AB有好几千人，但萨达姆是最令他挂心的。他既粗暴又自恋、顽强且莽撞。因此，AB有种没把小孩教好的内疚。

    塔兰苔拉一直站在圣堂的角落，她以红外线波长观察这两人。萨达姆由于过度兴奋，呈现出发热的颜色。她心想﹒那家伙从以前就很容易冲动。

    「萨达姆，一旦这么做就等于掀起与普通人的全面战争了。」AB平静地说道。

    「那我当然知道！但我们一定会取得最后战争的胜利！」

    「世界魔法管理机构不会坐视不管的。」

    「……哈！」萨达姆冷笑一声。

    「那些家伙能做什么.AB……这八十年来什么事也没做啊！『多蒙宣言』（即刻停战与拒绝使用魔法战斗的宣言）之后，他们只不过干了演讲跟盖上陨石洞（Cater）这两件事而已啊！」

    萨达姆指的是促进各国民主化的法师˙爱因斯坦联合国演说，以及建设「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本部（FortLowell）」这两件事。

    「不过，实际上支配世界秩序的是他们。」AB提醒着。

    「可是那些魔法使也是站在『中立』的立场啊！AB。魔法使因为在普通人类中毫不遮掩身分地过活，倘若有事件发生，他们也很怕遭受『魔女狩猎』一样的下场吧。」

    「你是说魔法使会因为害怕『魔女狩猎』，所以不想与我们为敌是吗？」

    「……哼，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呢……AB。现在是天赐良机，也是最后的机会。我们以组织方式崛起的最后一次机会……AB，你的姑息政策在这八十五年间防范了对我们的大规模迫害与虐杀，但，现在已经不是一九一四年，现在是情报快速在全世界流窜的时代。你这种尽量躲避普通人类权力体制的做法已经到极限了！……你知道现在那些先进国家的年轻人间流行什么吗？AB。是描写「亚人种」与人类互相残杀的动画与小说啊。破坏与杀戮，以及神所谕的启示录末日，那些作品里充斥着这些令人作恶的玩意。电玩游戏也是如此，在类似这种遗迹的迷宫中，以武器击杀怪物更是经典的游戏场景啊！……普通人类已经渐渐感受到了，这是单纯的预感吧……预感战争的时代很快就要来临……我们只是完成他们的愿望而已，不是吗？AB。我们必须站在世人之前！等到那些愚蠢的年轻人成为大规模虐杀我们的导火线就太迟了！要战斗就必须先发制人！」

    「……死伤人数会超过好几亿喔，萨达姆。」

    「那只是必然的阵痛而已，AB！世界在重生前一瞬间被火焰包围，但之后就会发出崭新的光芒了。」

    「……萨达姆啊、萨达姆，为何你总是念念不忘世界、火焰、启示录、末日这些由你所轻蔑的普通人类编造、一无是处的宗教用语呢？从刚才你所说的话，我还以为你是手持着『天国近了』的立牌，到处宣教的预言者呢！以后可不可以别再把『死海文书』或『※拿戈玛第经集』那些发了霉的卷轴，拿来当作充实演讲内容的材料呢？」（译注：1945年在上埃及拿戈玛第发现的一系列莎草纸翻页书，大多属于早期基督教诺斯底教派的经书。）

    「……AB！你最好赶快清醒！」萨达姆走近木桌，以右手用力敲击桌面。

    碰——桌子应声被劈成两半。

    「现在是战斗的时刻了H」萨达姆吼叫着。

    萨达姆挥起的手，被全身覆盖着橘色硬化皮肤的诺姆咻地一声抓住了。

    「那是我的台词吧，上校，在这里不准你使用暴力。」诺姆从岩石般的嘴唇中用力挤出这些话。

    「放、放手，你这颗大石头！」萨达姆粗鲁地扭动着。

    「萨达姆……我并非不了解你的心情。就算到了现在，对我们的暴力行为依然没有停止。我们同伴中有许多人在尚未成年前就被杀了。但，耐心再等待吧，不要焦急。不要为了停止那些杀戮而让数量好几亿倍的生命葬送。」AB说明着。

    「AB，你要放过这次良机吗！」

    「战争另当别论，不过我对日本发生的那件事倒很有兴趣……塔兰苔拉！」

    「是的，AB。」皮肤苍白的女性开心地答道。

    「好久没坐船旅行了……我要去日本一趟。」AB官一示着。

    「日本……？要见莉莉丝吗？」

    「随便你怎么想吧。不过先说好，在我回来前都不准行动喔。」

    上校原本体毛浓密的脸开始褪去毛发。他瞪大着眼望向眼前这白发苍苍的老人。

    「我知道了。」萨达姆答道。

    「……最近纳杰夫（伊拉克南部都市）发生了军事设施的爆炸意外啊。」

    「好像吧。那是科学家手脚不够俐落造成的。」

    「不是你这家伙放了一枚炸弹进去吗？」AB瞪着萨达姆质问。

    「怎么可能。」萨达姆率直地摇摇头。「……话说回来，既然你要去日本，就代表你也清楚我刚才所说的意思啰？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萨达姆。」

    「这么急？我知道了。今天我就先回去吧……诺姆，可以把我的手放开了吧？」

    诺姆把狼人的手放掉。

    解除变身的军装男子离去后，AB似乎显得心事重重。

    「……您真的相信他所说的『莉莉丝』之事吗？AB。」塔兰苔拉贴近对方问道。

    「不，我不信。那家伙从以前就是那样。对他来说，打雷或河水泛滥都是神的启示。如果他换个身分出生，现在搞不好是新兴宗教的教主呢……我的目标其实是那名『少年』。」

    「少年？」

    「没错，萨达姆被闇之王子与伊南娜吸引目光，却没注意到该事件的真正意义：：关键其实是那名少年。如果要说该事件暗示着将来会引发更重大的事件，指的就是那名少年。」

    AB回过头，仰望背后那尊巨大的男女神像。

    或许这是我一百五十年的人生当中，最重要的一刻也说不定——AB脑海里突然浮现这句话。威廉麦金利（美国第廿五任总统）被暗杀时，以及一九一○年五月，察觉出自己的身体异状时。还有从墨西哥搭船来到伊拉克时。AB有种预感，现在比上述那些时刻都来得更重要。

    那名少年所带来的究竟是恶耗还是福音，他非得去确认一下不可。

    茑谷重三郎过了晚上十一点才归来。他手上提着一个毫不显眼的黑色袋子，步行至车站前。这是一个梅雨季节特有、空气中带着大量湿气的夜晚。

    乡下都市街道的平日很早就熄灯了。除了几间居酒屋外，从车站一路走到商店街，几乎看不见半个人影。

    经过商店街的入口拱门后，他走在彩色地砖铺设的步道上，不发出半点脚步声。

    终于，他站立在这间熟悉的店门前。

    灰色的铁卷门被拉下。铁卷门被黄色的油漆画上十字架。十字架的纵轴长一公尺，横轴约有四十公分左右。在十字架的纵轴底下，还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

    「KillVampire」

    他如此默念着。

    这时，茑谷重三郎的背后传来了声音。

    那是金属与金属相摩擦所造成的冰冷声响。

    「……好久不见了啊。」他头也不回地低声说道。

    背后那名人物所散发的气息闻之瞬间一变。

    「那些家伙干的。」是女人的声音。

    茑谷将脸朝往女人努嘴的方位，也就是他走进这里的另一侧商店街入口。有好几个年轻人正聚集在昏暗的光线底下。

    「是那时候的小鬼们。」茑谷喃喃说道。

    「只敢对铁卷门涂鸦报复的小鬼……十字˙架˙跟˙大˙蒜对˙你˙根˙本˙就˙没用˙呀˙。」

    「不，有用喔。」茑谷脸上浮现苦笑并弯下腰。他感觉背后的女性正处于警戒状态。茑谷把手伸向铁卷门，试着碰触涂鸦。看来那是用油性喷漆画的。

    「这座城镇……好像对神明变得比较虔敬了，是因为关于我的事四处流传吗？」茑谷边注视油漆画的十字架边问道。

    「我不知道……因为我并不住这里。」

    「是吗……对了，我可以回头吗？」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女人不回答茑谷的问题，简短地反问道。

    「因为，这里是我的住所啊。我活了上百年，只有这里是我住超过十年的地方……就算死了我也不想离开这里。」茑谷说。

    女人沉默了。

    为什么自己在住院时她不来袭击自己呢？茑谷思索着。

    既然对方知道自己的出院日期，那就代表她也很清楚自己的住院地点。如此一来，或许那间古旧医院的秘密已被揭穿了也说不定。也就是说，医院院长与工作人员大多是我们的同伴，而该医院是东海道小规模避难所的真相也东窗事发了。

    不管怎么说，她不趁自己住院时袭击可说是明智之举——茑谷脑中不知为何竟浮现出如此结论，再怎么说对方也是企图杀死自己的人物啊。

    茑谷集中全身所有注意力，寻找背后那个女人——想置自己于死地的须藤夏生——的气息。

    这种距离有可能使用手榴弹吗？他自问着。如果可以，古书会被炸坏吧？他发现自己担心古书更胜于自己的性命。

    「不要傻站在这哩，进去店里如何？我不会从背后偷袭你的。」夏生开口说。

    「我明白了。」茑谷回答，他手持袋子打开店旁通向狭窄巷弄的出入口。一旁就是夏生射来的目光。他心想，对方应该不会笨到在这种距离使用会爆炸的诡雷吧，所以便毫不犹豫地打开店门。大量古书的腐臭味扑鼻而来，简直就像出迎主人的狗一样。

    茑谷走入店内后，随手将后头的门关上。

    夏生的脚步声远离耳际了。

    茑谷不禁叹了口气。

    这时，他发现店内收银机旁的电话正在闪灯，那是有人在答录机上留言。他将袋子放在地板上，按下电话的按钮。

    黑夜之中电话声响起。

    女人将搁在自己胸口上的男人手腕推开，从床上爬起身。会打电话到自己家里的，除了正躺在床上的男友岛田敏明外，就只有那个人了。

    小田早苗拿起话筒。

    她的猜测没有错。

    熟悉的低沉嗓音从话筒另一头传来。

    「……如果您今天要回来，为何不早点跟我说呢！」早苗忍不住放大音量，背后的岛田似乎被吵醒了。

    「……不，这座城镇以后不要再跟我有任何瓜葛比较好。」话筒另一边低沉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

    「话说回来，有『联络』了，留言在我的电话里。」

    早苗边点头边拿起电话旁的便条纸记录。

    这时，岛田已爬起身，观察女友的行动。她的模样跟平常截然不同。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应该是跟她相同体质的人有关吧，不会错——岛田产生了如此的预感。

    「好的……请保重身体……晚安了。」早苗说完后，悄悄将话筒挂上。

    「对不起，吵醒你了吗？」早苗对床上的岛田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吗……？」

    早苗坐回床上。岛田将手伸向她，温柔地抚摸她那剪短的头发。

    「如果不能说的话，就不必勉强—〡」

    「有件事……」早苗仿佛打断岛田的发言般说道。「因为希望你能明白，所以得告诉你……」

    「嗯。」

    「那位指导者要来了。」

    「那位指导者？」

    「也就是我们……『魔法亚人种』的指导者要来日本了。」

    「来日本……那个人本来住外国吗？」

    「是呀，从世界大战的时候开始，他就住在伊拉克的某个『保护区』了。」

    「从世界大战开始？」岛田瞪大眼睛。「那他不是很老了吗？」

    「已经超过一百五十岁了吧。」

    「耶？」

    「我们的生命可是很长的。」早苗注视着岛田的眼睛说道。

    跟早苗预想的一样，眼前这位青年脸上充满了困惑之色。没错，我可以活得比你长上一倍。你只能在我的生命中陪伴我短暂的一瞬间而已。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岛田以右手拂起女友的前发，底下露出光滑的额头。接着他抱住女友的头，并凑近在额头上吻了一下。

    「我明白……我们之间的隔阂究竟有多么大。我也算是个科学家，这种事理论上我能够接受……应该吧。」

    「是呀……」早苗点点头。

    「话说回来，所谓的保护区是？」

    「也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在全世界有好多个，可以保护我们免受迫害。那位指导者所住的，正是保护区当中最古老的一个——『乌尔的圣域』。本来保护区那种组织最早就是那位指导者在伊拉克创立的。当然，那里会是全世界第一个保护区……」

    「嗯……」

    岛田沉默了半晌，似乎在思索什么。

    「……我可以见见那个人吗？」

    「耶？」早苗大吃一惊，离开岛田的身边。

    「不，我只是想见他一面……或许是我对他感兴趣吧。毕竟是你们的指导者……我，很想多知道一些关于你们的事。」岛田解释道。

    早苗看着岛田的脸，他的样子不像在开玩笑。况且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会在这种场合开玩笑的男人，早苗最清楚这点了。

    「……我会拜托茑谷先生看看。」她回答对方。

    如果要称这为三角关系，那未免太可怜了。

    御厨典子这么想。

    惠终于回到二楼原本是自己的小孩房了。

    理由很简单。拿现在的艾莉卡跟亚奈相比，睡在一楼的亚奈还比较危险。

    倘若亚奈袭击在客厅睡觉的惠，然后发生了什么事的话，毕竟亚奈的心智就跟刚出生差不多，如果那样，呃，总之是不行的，虽然如果对象换成艾莉卡一样很糟，但至少，那个，她还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吧？算了，现在那两人应该没问题，典子心想。

    虽然这决定很严厉，但对狭窄的家中同居了一个思春期的少年与两位少女来说，这种裁断是必要的——典子在心中对自己的决定附和道。

    很不可思议的是，御厨夫妻完全没考虑要把亚奈送去某处——例如适合给变成人类的人工生命体去的专用设施。反正对象山来说，亚奈长得就像自己的初恋对象，而对典子而言，她则像自己刚生下来的女儿一样。

    典子一直很想要个女儿。

    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当年在妇产科，护士告诉自己是「很健康的男孩子」时，尽管脸上充满了欣喜雀跃之情，但内心角落还是响起了「不是女孩子啊，真遗憾」的轻微抗议。

    是女儿的话一定很开心。典子心想，买漂亮衣服给她就更值得了。

    这种想法，跟典子从小学时代就是魔女有很大的关联。

    一般身为魔女的女性，总是很注重历史与传统。要举极端的例子，就像艾莉带飞行时的装扮。她虽然不必脱光衣服也能飞，但为了符合古例，才会全裸并涂上香油。总之，虽然程度有差别，但每位魔女都有自己的坚持之处。

    对典子来说，她坚持的就是服装。她不穿黑色以外的衣服。这个规则她极力恪遵，就连内衣裤都从单身时代就穿黑的。虽说会对黑色内衣裤感到高兴的只有象山一个人而已，但典子还是没有破例过。

    但也因为这样，如果典子有一个女儿的话，她就希望能帮女儿买满一整个衣柜的鲜艳衣服了。

    典子觉得亚奈的外表跟自己很神似。不，应该说典子认为她很像少女时代的自己。因此亚奈非常适合典子喜欢的服装种类。

    典子的喜好款式以简约的正统路线为主，此外也必须充满女人味。

    如果衣服全都用买的会花掉不少钱，所以典子缝补了好几套连身裙，再用从百货公司买来的田园风细纹印花布制成了一套洋装。

    穿在亚奈身上简直是好看极了。

    一大清早，典子就来到客厅，穿着那套洋装的亚奈正立于窗边，把手轻轻靠在窗框上。

    窗户是打开的，蕾丝窗帘缠绕在亚奈的花纹裙摆上。她注视着窗外。早朝的阳光洒满她的侧面，白皙的鼻梁在脸上留下阴影。

    就像是一幅画啊，典子心想，就像一幅旧式少女小说的插画。

    「你在看什么呢？」典子出声询问。

    「……那个。」亚奈指着庭院的一角。

    那里有两只麻雀正在典子的菜园里嬉戏。

    「那是麻雀喔。」

    「麻、雀……」亚奈答道。

    「呜——嗯！」

    亚奈趴在一楼的厨房餐桌上叫着。

    已经到了下午，她最喜欢的惠仍旧待在二楼没有下来，亚奈开始发出不满的抗议了。

    「不行喔，亚奈……惠现在正忙着念书呢。」典子将手放在亚奈的肩膀上温柔地劝戒道。

    「惠……跟那女孩……」亚奈摇着头，艳丽的蓬松黑发随着动作飘逸。

    「所以说，他们在念书啊。你如果偷看房间会害惠分心喔！」典子又说道。

    「可是……」亚奈嘟起了嘴。

    这种闹别扭的表情也很可爱，典子忍不住说：「这样吧，就快吃晚饭了，你帮我上去叫他们，好吗？」

    「嗯！」亚奈用力点头。

    即便是假日，惠依然从一大早到晚饭时间都得关在房间里阅读大量的资料。艾莉卡坐在他身旁，勉强忍受他的愚蠢问题并一一回答。虽说这当中难听的咒骂声没停过，但艾莉卡看起来仍然拚了命地努力指导。

    「……呐，『禁止停止地球的自转』……为什么啊？」惠边读上级魔法使篇的规则边喃喃问道。

    艾莉卡吃惊地张大嘴，心想，这家伙活了十几年都在想什么啊？应该什么都没在想吧。

    「……你呀，如果现在地球的自转突然停止，你觉得会怎样？」

    「呃……那就不会变晚上了！」

    这是他拚命想出的答案。

    「是没错啦……不过，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呢？」

    「……？」惠思索着，尚未找出答案。

    艾莉卡很有礼貌地等了约五秒，心中的无名火却逐渐窜起。只要一想到这果头鹅将要成为全世界仅有六人的法师，就会觉得人类的前途黯淡无光。

    「我说呀，你知道地球的自转速度有多快吗？」她压抑心底的怒气开口问道。

    「……不知道耶。」

    「赤道附近时速约一七○○公里。在日本这个纬度，时速大概一四○○公里吧。这比音速还快唷……你这家伙，如果以音速骑脚踏车时突然紧急煞车，你觉得会怎样？」

    「会、会往前摔出去吧？」惠没有把握地答道。

    「那就对啦。这就是惯性法则，突然停止地球自转也是一样的。况且，地球上还有海洋，陆地上有山、树木之类，此外还有薄膜般的大气层，从地球的厚度来看，我们人类的浅薄文明就像微不足道的灰尘沾染在上面一样。上述所有东西都得遵守惯性法则，也就是说，物体会维持原本的前进速度。滋噜滋噜滋噜滋噜，前所未有的巨大海啸发生了、山崖一座座崩塌、大楼啪哒啪哒以各自的速度腾空而起，而人类则像保龄球瓶一样被打翻……」

    「……真、真恐怖啊。」

    「你觉得有几个人能活下来？大概只有能使用惯性中和这种遮蔽魔法的人能勉强活着吧。」

    「……真糟糕啊。」

    「是很糟糕，所以这种行为才被禁止。目前还没有人有这种魔力，不过，以后或许会出现也说不定……这些禁止事项，是『来访』后由※H˙G˙威尔斯这位评论家指出其可能性后加以规定的，懂了吗？」艾莉卡略微偏着头，注视着惠的脸说明道。（译注：HerbertGeorgeWells，英国著名小说家，他创作的科幻小说对该领域影响深远。）

    「我明白了。」

    结果他的反应仅仅如此而已。

    因此，一旦魔法使的魔力越强，所应该记住的知识应该越丰富。也就是说，当魔力的强度会影响世界的物理法则时，物理学的知识就不可欠缺了。

    惠对着从小学低年级就开始使用的书桌用功。

    艾莉卡则坐在一旁从自己房间搬来的椅子上，目的是为了提高惠的注意力，免得他的意识像煮太久的乌龙面一样——噗滋噗滋断掉了。

    「……呼……」

    惠的目光离开资料，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艾莉卡正狠狠瞪着自己，但依然面向窗外发愣。

    夕阳从厚厚的云层间穿了出来，远方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看来我是没办法了。」他喃喃道着。

    「就算没办法也要读。」艾莉卡毫不留情地回答。

    「……我会成为法师，也是因为很久以前的女神灵魂偶尔跑进老爸制造的人工生命体体内，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才能啊……我什么知识都没有，艾莉卡去当还比较合适。」

    「不过，你还是非读不可。」

    「不要一直重复同样的话！」惠很罕见地在练习魔法途中对艾莉卡吼叫着。惠瞪着沉默下来的艾莉卡，一口气抱怨道：

    「我会当上法师，只不过是个恶作剧罢了！要我当人类的领导者，我有什么资格啊！……或许就只因为我会在发怒时把地球化为粉尘而已吧！……要是我根本不会魔法就好了！」

    惠说完后连自己都感到丢脸，所以刻意闪避艾莉卡的视线，此外他也预期对方会以怒骂反击。要吵架的话自己是不可能赢过艾莉卡的；自己既不敢前进，也不敢向后逃跑。

    「……我这个人糟糕透了，是个差点破坏地球的恶人。而且，我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就让我这种人担任法师吧……如果遇到了不喜欢或讨厌的事，我会大叫『给我消失吧！』，砰地一声让地球裂成两半……那一切都完了。这种随时会消灭的世界，简直就像我的一场梦一样。当我一醒来，世界就砰地一声消灭了。一场交通事故也能让我消灭，就这样砰地一声！」

    「……」艾莉卡出人意表地沉默不语，无声的空气持续了好一会儿。

    惠惶恐不安地看着艾莉卡的脸。那跟他熟悉的少女并没有两样。灰色的眸子，就像遥远不知名的森林冬季颜色。那对瞳孔，好几次被眨了几下的眼睑给暂时隐蔽住。

    「我可不是你的一场梦唷……我都一直像这样好好活着……惠一定要成为法师。」她缓缓地说道。

    她的脑中浮现出——就像反社会魔法使（Sorcerer)布林克曼的下场——法鯆薛鲁纳召唤出龙，以红莲之炎焚烧御厨惠的光景。她感觉世界就像发出漫天烟雾并燃烧殆尽的木柴灰烬，所有色彩都消失了。

    要不就是加入法师体制，要不然就是死，或者去征服世界——不过，世界唯一的独裁者这种身分比法师更不适合惠。

    「……对不起。」惠看见艾莉卡的反应后，忍不住先道歉了。

    「不用向我道歉……以你的立场而言，会有这种反应也不奇怪。」艾莉卡平静地说道。

    「……不过，还是很抱歉……以后我不会再抱怨了。」

    惠说完后，继续阅读手上的资料。他觉得所有东西都很难塞进脑袋里，上头全是一成不变的困难内容。

    「……这条『魔法使禁止变身』的规定让我感到很意外耶？」惠为了转移话题，故意改口问道。

    「呃……先仔细看看后面的说明吧。」艾莉卡从惠的肩头上注视翻译过后的规则集本子。她披肩的长发轻轻碰触着惠的脸颊。

    「你看，后面是不是注明『改变人类基因的变身』？魔法是一种以精神为发生功效主体来想像的力量，如果脑容量与思考形式都因变身而改变的话，有可能无法进行原本人类姿态的想像。也就是说，禁止让自己无法变回原形的魔法。」

    惠看着艾莉卡的嘴角。艾莉卡确实好端端地活着，并非自己幻想中的登场人物。她那粉红色的嘴唇韵律感十足地掀动。没错，那天晚上自己所见到的美丽少女裸体也是真实的。

    艾莉卡察觉出惠的目光了。

    她转向一旁，惠的嘴唇就在那里。

    不可思议的瞬间发生了。双方突然都觉得让对方的嘴唇与自己的唇相碰是极其自然的事。因此，两人都决定这么做。

    「……嗯。」

    艾莉卡的唇散发出熟悉的味道。在相互叠合的嘴中，简直就像鸟儿互打招呼般，舌尖与舌尖轻轻地碰触在一起。

    比起整天喋喋不休地交谈，用这种方式——感觉就像快速读完厚重的书本一样——似乎更能使双方的心意相通。

    惠将手掌叠在艾莉卡搁在自己椅子的右手上，那感触既冷又柔软。艾莉卡的手在自己掌心下依然倔强地保持僵硬……嗯……她果然好端端地活着。一想到这里，就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梦了。

    啪哒啪哒啪哒。亚奈很讨厌穿袜子，至于为什么讨厌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不过有一点很确定的就是——她一直觉得赤脚比较舒服。亚奈连拖鞋也不穿就这样在家中走着，啪哒啪哒啪哒。所以御厨家的任何一个人都能听见她走近的脚步声。

    然而，对于不知不觉便双手紧握甚至十指紧扣的少年少女来说，这种声音根本是充耳不闻。

    啪哒啪哒啪哒。

    亚奈爬上楼梯，为了叫惠出来吃饭。当然站在楼下大声喊也可以，但她实在很想看看房间里的状况。

    亚奈的脑中不可能理解「忌妒」这个词的意思。不过即便在一楼跟典子妈妈——亚奈决定这么称呼她——学习认字，她依然很在意二楼的情况。惠与那女孩是不是跟下雨那天夜里一样，又没穿衣服爬进被窝里了？亚奈忍不住这么担心着。

    为什么只要脑中浮现当时的光景，自己就有种坐立难安的苦楚呢？

    亚奈一整天下来好几次想偷窥惠的房间。虽然那女孩会不耐烦挥手赶人，但也可以听见惠温柔地问：「亚奈，什么事？」

    「惠、惠，吃饭！」亚奈冷不防打开房门并窥视其中。

    从门缝的另一边，她看见刚才似乎还紧紧相拥的惠与那女孩突然分了开来。

    「懂、懂了没……所以变身魔法是被禁止的。」艾莉卡很不自然地急忙说道。

    「嗯、嗯……怎么了吗，亚奈？」惠也很尴尬地赶紧转往亚奈的方向。

    「吃饭，惠，吃饭。」

    好奇怪。感觉有哪里怪怪的。家里好像变窄了。亚奈咚咚咚咚咚地跑下楼梯。

    她觉得这个家渐渐变窄了。不对，是因为自己变大的缘故，亚奈心想。

    亚奈，你要去哪呢？典子妈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不知道，这个家慢慢变小、变窄了，所以我得去外面才行，但我没办法好好回答这么长的一串话。亚奈默默套上典子的凉鞋，从门口跑了出去。

    时机很不凑巧，典子正好双手捧着一大盘天妇罗。

    眼前则坐着早就手持筷子等吃饭的象山、欧拜恩、蒙吉。

    「老公，亚奈跑出家门了，快追！」

    「不要，欧拜恩你去！」象山是那种坚信吃饭皇帝大的人。

    「……」但人造人却沉默不语。

    「那，蒙古去好了！」

    「呜叽叽！」猿猴凶狠地露出牙齿。

    「讨厌，你们真是的！……惠、惠！」

    惠一边问着「什么事」一边跟艾莉卡缓缓从阶梯上步下。

    「惠，刚才亚奈跑出家门了！你可以把她带回来吗？那孩子连汽车都不认识呢！」

    「嗯、嗯！」

    惠穿上自己放在后门的旧运动鞋便赶紧出去了。

    「……亚奈到底是怎么了啊？」

    典子看着表情若无其事的艾莉卡，接着她便完全猜透了。应该说她认为自己已经料中，因为艾莉卡的脸颊开始泛起红晕。

    在高台坡道的正中央，一身淡蓝色连身裙的亚奈垂头丧气地走着。惠跟在后头飞奔而出，本来他想喊亚奈的名字，但又觉得很不好意思，因此，他决定追上对方后再拍她的肩膀。

    结果，亚奈听见惠的脚步声，反而先回过头。她似乎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惠，于是下一秒钟，她又突然决定转回前方并拔腿就跑。

    「亚奈！」惠只能加快脚步。亚奈就跑在他前方约十公尺之处。

    「亚奈，等一下！」他喊道。

    在坡道两旁的各住户们，因为听见高台上炼金术师一家的儿子又在大吼大叫，因此纷纷为了不可知的事件而着手收拾细软。

    确实有什么事发生了。当亚奈跑下坡道，正要通过与国道交会的路口时，一辆小型车以惊人的速度左转。不过，倘若是普通人，即使是女子中学生好了，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也来得及迅速闪往旁边的人行道。

    但亚奈的双腿却因为畏惧汽车而僵硬了，她呆立在马路中央一动也不动。

    惠毫不犹豫地使出魔法。但究竟使用哪种魔法，连他自己也没想清楚。总之，那辆汽车从视野中消失了，只留下瘫坐在地面的亚奈而已。

    那辆车上可是有人啊！惠感觉一股钝重的寒意从背脊传来。难道自己刚才召唤了小「反龙」，让那辆车消失了？

    「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惠的头顶传来说话声。抬头一看，有辆汽车正浮在十公尺左右的上空，一名中年男子从车窗中探出头叫道。

    「对不起——」原来自己刚才使出了浮游魔法。

    「亚奈，我们到马路旁边。」惠双手伸入还蹲在地上发抖的亚奈腋下，把她拉到狭窄的人行道上。亚奈依然一言不发地坐着。

    汽车从空中缓缓落了下来。「真对不起。」——惠不断对从车中瞪着自己的中年男子低头道歉。

    「你是御厨家的小孩吧？」驾驶车辆的男子问。

    「是的。」

    那名中年男子只说了一句「是喔」便赶紧开车走了，反应就跟坡道中途的其他邻居一样。

    「是喔」是什么意思？惠边思索边走向亚奈。她还是抱着双腿坐在步道上。

    亚奈抬起头看着惠，样子似乎怒气冲冲。

    「亚奈……你的内裤穿帮了。」惠提醒道。

    眼见亚奈仍坐在地上不动，惠只好抓起她的手，迳自爬回坡道。但亚奈却故意浑身不出力。尽管惠很想对她说些什么，但却一句也想不出来。他口中还残留着少女舌头粗糙又滑润的舒服感触。

    为了将那些念头从脑中驱离，「要注意车子才行喔！」他回头对亚奈如此叮咛。

    亚奈紧紧回瞪着惠，她仍然是一脸不知该如何反应的莫可奈何表情。

    「……我想变小。」亚奈说。

    惠故意装作没听见。

    我想变小，就跟从前一样，我好想变小。就算变大了也没有好处。能到外面的世界走路，就会看见惠跟其他女孩抱在一起。我讨厌热，讨厌冷，讨厌要去厕所前肚子的奇怪疼痛。只有吃饭跟洗澡比较喜欢。讨厌惠，我讨厌现在的惠。

    不知为何在亚奈的脑海里，那个发白光的人（闇之王子）口若悬河的样子又重新浮现了。

    距亚利桑那˙弗拉格斯塔夫市数十哩之遥的沙漠地区。

    这里是一八九九年美国总统与企业家帕西威尔罗威尔在陨石坑底部接见恶魔的地点——现在则是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本部，通称「罗威尔堡垒」——负责美洲大陆的大魔法师——法师˙布利迪休正在其中抱头菁思。

    他想起了上午的法师会议内容。

    与其说是会议，要让散布在世界各地的五名法师齐聚一堂本来就不可能，况且那样也很危险，因此，他们是利用星法院——以魔法制造的假想空间举行会议。

    「……十四岁！……要让那样的少年？」法师˙杰帝叫道。

    「你是认真的吗？法师˙薛鲁纳？」法师˙柯林巴也抗议了。

    会出现反对声浪并不奇怪，毕竟是要把世界最高的魔法使地位授与一位年仅十四岁的日本少年啊，法师布利迪休心想。然而，即使是心底讨厌法师˙薛鲁纳的他，也觉得除了这个方法外别无选择。

    那位少年——是被称为「惠˙御厨」吧——毫无疑问地与传授人类魔法的恶魔王位后继者「闇之王子」发生过接触，所有资料跟证据都显示出这个事实。

    闇之王子是为了苏美的爱之女神伊南娜才造访这个世界也是事实。

    那位女神的魂魄偶然寄宿在该少年父亲所制的人工生命体体内﹒且将「密」交给了少年亦是事实。少年召唤出反物质构成的「反龙」，与法师˙薛鲁纳召唤的龙相互冲撞，并被LevelA（遮蔽重力波）的遮蔽魔法所包裹，形成了自己预知梦中的黑色球体更是事实。

    然后，拥有足以破坏地球之强大魔力的少年，既然无法以反社会魔法使论罪，就让他加入「法师体制」之下。以政治上的观点来看，此一处理方式也是精准无比。

    但让法师˙布利迪休感到苦恼的，并不是上述那几项事实本身。

    而是那些事实之间的连锁、因果关系，要发生这一连串事件的偶然实在是令人无法置信。

    如果让兼具第六感功能的罗威尔堡垒主电脑「天卫十八」计算，这种机率之低只能说是天文学上的数字。就例如「十的负二十七次方分之一」这种数字好了——就算在数学上正确无误——但那又代表什么意义呢？

    并不等于零，顶多就是如此罢了。

    对方想尽办法要达成这项结果，其目的到底是什么？

    幕后的主使者已经很清楚，那是比闇之王子还高阶的存在，也就是魔界之主「永无止尽的闇」，但其目的却不得而知。

    「恶魔最喜欢掷骰子」——法师˙布利迪休突然想起这句话。

    这是他所尊敬的法师˙爱因斯坦的名言。放弃「※统一场论」后，爱因斯坦在研究魔界时曾说过这句话。（译注：物理学名词，一种只用单一场论就可允许所有种类的基本相互作用之间的基本粒子，在同一原则下可解释他们之间关系的理论，这句话则是仿造爱因斯坦在量子力学上的名言「上帝永远不会掷骰子」创造出来的。）

    恶魔掷下骰子，就如同能引出恶魔的两面「相对镜」一样，无限相连的平行宇宙也变成了被掷下的骰子。

    它们会赌赢吗？我们的宇宙，会连续不断转出它们所期望的数字吗？

    那么赌注又是什么？法师˙布利迪休陷入了沉思。

    突然，他再度走进了预知梦的世界。

    一转眼，他已置身于苍郁的幽暗森林中。森林里有一处魔女的根据地。老魔女、年轻魔女、年幼的魔女，其中只看得见极少数的男人身影。那些男人手持明亮的火把，正朝某处走去。

    在这巨大山毛榉的林间隙地中，有只外形奇异的生物。它有山羊的头，却又同时长着乳房与男性阴茎。那是「巴弗灭（Baphomet)」，中世纪黑魔术师所崇拜的神祇。这家伙并不是预知的一部分，而是积存在自己心底、广大的无意识池塘所集合出的象征。

    法师˙布利迪休发出了呻吟。

    究竟，我们的世界会发生什么大事呢？

    在一所古老寄宿学校的校长室中，有名男子正在阅读信件。

    「拒绝——果然啊。」男子喃喃自语着。应该是艾莉卡教他的吧。不过这也是自己预期的结果之一罢了。

    男子看着月历。

    离「发表之日」只剩下一个礼拜了。

    在魔法管理机构内部，继承王大人的亚洲法师即将公布这件事已闹得沸沸扬扬，甚至连法师非常年轻这点都传开了。

    全世界恐怕都将因此震惊吧。年仅十四岁的少年，成为了实际上支配世界的魔法管理机构第六位领导者。

    「中学毕业后，新法师决定领取特别奖学金、进入慕尼黑的魔法学院就读」——如果能再如此锦上添花就好了。这么一来，大家都会注意到我与那名惊人少年之间的关系。倘若再加上艾莉卡这层关联，世间或许会认为少年间接也算我的「弟子」吧。

    拥有足以破坏地球魔力的少年，以及在旁担任监护人的我——就是这种形式。

    「……不过，还是被拒绝了。」男子再度喃喃道。

    如果用日文要如何形容这种事呢？

    应该叫「忠言逆耳」吧。不论那少年现在拥有多么巨大的魔力，只要明了自己的存在是如此微不足道，对他今后的人生也是有益处的。如果他还能领悟出自己的无知与无力、并向我靠拢的话就更好了。

    男子将戴着眼罩的脸仰朝天花板，他想起了一九五六年的法师爱因斯坦联合国演说。

    男子将爱因斯坦的联合国演说视为「世纪最大鸡婆」。根据这次演说，「世界大战」之后依旧持续的君主、王国、独裁政体都纷纷举办民主选举。真是的，他心想，简直是无视民族自决权的愚蠢行为嘛。

    不论拥有多么惊人魔力的少年在联合国大会上说了什么，世界都不会发生什么改变，顶多是让原本就弥漫的不安散布得更加广阔而已。

    「这种法师需要监护人」——没错，舆论会将既是前辈也是教育者的自己推举出来。

    「法师」在联合国演讲并不稀奇。自己就任后发表过，那个英国年轻小鬼也一样。所以远东地区的「法师」依样画葫芦极其正常。

    男子对自己的算计感到志得意满，接着便着手思考写给联合国秘书长的书信内容。

    如此一来，推动所有事件的石头便将落下坡道、开始滚动了。

第三卷 彩虹之衔尾蛇 第三章 从保护区来的男人

    御厨家这阵子，简直像是以填鸭方式面对联考般，对惠的学习进度紧迫盯人。

    惠好几次都想放弃，但艾莉卡每每在紧要关头以「既然阿姨被剥夺资格，我就是你的监督者了。你当上法师后要是干了什么蠢事，连我都会蒙羞！」为理由，努力在惠背后鞭策着。

    两人并没有经常接吻，因为那件事之后典子没事就会跑进房间突击检查。

    大概是因为亚奈才泄漏出去的吧，艾莉卡心想。

    不管了。自己又不会把惠当作异性喜欢。说我爱上了惠？别开玩笑了，伊古纳兹˙薛鲁纳，惠啊，根本就像是个折腾人的孩子嘛。

    「情况如何？」典子端着盘子，上头放了两只装有柳橙汁的玻璃杯走进房间。

    「呃，这个嘛，现在正要进入『法师篇』。」艾莉卡抬起正在盯着惠手边的脸，转头面对典子。

    「真了不起，是我未知的领域呢。」

    「是呀，真了不起。里面『只能在大气层外使用的魔法』竟能独立成一章，也有『关于瞬间移动的禁止事项』等条目。」

    「果然，听说法师级就能使用『瞬间移动魔法』，看来是真的喔。」

    「是呀，只不过上头有『只限定由真空移动至真空』的规定。」

    惠一边听着母亲与艾莉卡的对话，一边心想，那法师还能呼吸吗？不过他并没有说出口，因为这种问题听起来就很愚蠢。

    另一方面，御厨象山的不爽已经抵达顶点了。

    那是关于亚奈。儿子对亚奈未免太冷淡了。一大早起床就跟那小妮子关在房间用功。放学回来还是跟那娇蛮的小妮子躲在房间里。儿子真正跟亚奈交谈的机会只有吃晚饭时的三言两语而已。

    那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反正一定是关在房间里卿卿我我吧，象山心想。背着典子的监视，接接吻啦，甚至是……该怎么说，揉揉胸部之类的，一定不会错。

    蒙吉自从被龙吓过后就变得比之前软弱许多，无法胜任监视刺探的工作。

    况且话说回来，亚奈可是老子帮惠制作的女朋友啊。虽说自己当初只是做了个人工生命体，使她变成人的是那个想横刀夺爱的闇之王子。

    这难道不算劈腿吗？

    一提到「劈腿」这词象山直接就连想起柿崎博士——尤其是在吃茶店对方迷你裙底下伸出的双腿——他慌忙将这个记忆拂去。象山心想，对儿子这般作为的感受就叫义愤填膺吧。

    面对亚奈，象山很难得无论大小事都温柔以对，但亚奈似乎很讨厌象山，总是迅速地赤脚啪哒啪哒跑开。

    象山对这位拥有初恋对象面貌，又跟妻子年轻时神似的少女怜惜万分。不过，任何人都很难想像象山会有这般心思。毕竟，御厨象山这个人的想法本来就让外界难以捉摸。

    这天，惠跟小妮子还有妻子在二楼谈话，亚奈则傻傻地站在客厅的窗户附近向外张望。她的侧面看起来十分悲怆，象山忍不住走了过去。

    大抵上几乎所有的人，看见御厨象山这人物走近，心里都会产生一种「突然冒出来」的印象。

    亚奈自然也不例外，她「呀」地惊呼一声便逃跑了。

    就在这时，亚奈却突然因为肚脐下方的沉重疼痛而不由得蹲了下来。

    「你怎么了？」象山也蹲下身子问道。

    「……肚子，痛。」亚奈回答。

    「吃坏东西了吗？」

    但即便象山这么问，亚奈也无法理解。

    「……带我去厕所。」

    「唔、唔嗯。」象山搀扶她走向厕所。

    好不容易来到厕所，象山关上门在外头等着。

    「啊————!」

    亚奈突然在厕所里发出困惑的叫声。

    「怎么了？」

    「……我，快死掉了。」亚奈的声音变得微弱。

    「到底怎么了？」

    「……血流出来了。」

    砰砰——象山的脑袋里，就像以炸药爆破陈旧建筑物般发出巨响。哇啊哇啊哇啊，他慌忙狂奔上二楼。

    在二楼的惠、典子与艾莉卡三人，听见咚咚咚的粗野脚步声从下面往上快速移动，一瞬间还以为是蒙古骑着欧拜恩攻过来了。

    「孩子的妈！」

    御厨象山竟会惊惶失措地冲进惠的房间，这让大家都感到非常讶异。惠跟艾莉卡都是头一次看到象山这种反应。

    至于典子则不是第一次。她想起当年自己动了胎气，在家说出「我好像快要生了」的时候，象山也有如此反应。

    「怎么了呢？」

    「你来一下。」象山低声说道。

    「所以，怎么了嘛？」

    「反正你来就对了。」

    「到底是什么事……」象山拉着典子的手，再度粗鲁地步下楼。

    他把典子带到厕所前。两人竖耳倾听，里头还传出亚奈气若游丝的「惠……惠」呼唤声。

    「亚奈不好了。」象山说。

    「该不会是……」

    「就是那个。」

    「我就觉得奇怪……等我一下！」典子跑进寝室，顺手拿起一个纸袋。

    「你都没教她这个吗？」

    「光教其他事就教不完了……亚奈，我要进去啰……老公，你先回避一下！」典子打开厕所的门走了进去。

    这种时候没有男人出场的余地。象山躲进厨房，坐在椅子上。简直就像当年在妇产科外的位子等待一样，只能焦躁不安地静候结果。

    「为什么是我啊？」

    典子俯视着脸上仿佛写着抗议两字的惠，不由自主地感到难过。

    「因为她希望你陪她啊。她被吓了一跳，现在情绪还不稳定……惠，你就暂时待在她身边吧。」典子解释道。

    惠只好点点头走进寝室。

    儿子当时对人工生命体亚奈的「爱」，只是类似对人偶之类的一种感情延伸吗？典子思索着。

    当儿子以为亚奈死掉时——即便是无意识——也做出想要毁灭世界的举动，典子原先以为这可以解释为一种爱。

    难道说，当「爱」这种方便的形容词浮现于脑海中时，儿子就失去了思考能力？

    亚奈现在可是人类啊。她需要去厕所，也会跟普通女孩一样有生理期……但，除了要一个念中学的少年完全接受这位少女的存在，是否还要像莎士比亚的台词般要求少年「请爱她一辈子」呢？

    典子回到厨房。丈夫与艾莉卡、蒙吉、欧拜恩同时将目光转向她。

    象山发现娇蛮的小妮子此刻表情似乎很不高兴，不由得有种出了口气的爽快感。

    惠打开寝室的门。房间的正中央铺着棉被，上头有颗将盖被卷成一团的圆球。从盖被的角落，则流泄出一束黑而充满光泽的长发。

    「……亚奈。」惠出声唤道。

    咪啪——亚奈的脸庞从棉被底下迅速冒了出来。她的表情就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

    「……惠！」

    「放、放心啦，你那不是生病。」即便如此安慰，惠心想，自己对生理期又知道什么？

    「女生全到生活科教室集合。」小学时代，当包括自己在内的男生于操场上打躲避球时，老师如此宣布。「其实女生全是魔女，她们要去做魔法训练喔！」某个男同学开玩笑道，大家都哇哈哈哈哈地抱着肚子大笑。但当时，自己却有种不知大家为何而笑的感觉，只觉得女生全是魔女这个事实令人非常震惊而已。

    「不是生病？」

    「不是生病……妈妈应该有跟你说吧？」

    「嗯……因为，要生小孩，所以，身体，改变了。」

    「嗯……就是那样。」惠说道。

    「我，可以帮惠，生小孩？」

    「生、生小孩？怎么突然问这个……」

    「……啾一下。」亚奈突然嘟起嘴。

    「嗯、嗯。」惠如此回答，并将脸凑过去。感觉跟艾莉卡的时候不太一样，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亚奈……接吻的时候，眼睛要闭起来。」惠终于想到了。

    「嗯。」亚奈闭起眼睛。惠将自己的嘴凑近躺在棉被上的亚奈淡粉红色嘴唇。

    双唇大约只碰触一秒便离开了。亚奈的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神情。惠俯视着她，心里觉得太好了，至少对方脸上畏惧的神色已经消失了。

    「……想睡。」亚奈喃喃说着。

    「我会陪在你身边，你就睡一下吧。」惠温柔地说道。

    亚奈迅速堕入了梦乡。这是她变成人类后第一次作梦。亚奈在梦中身处于海上，那是典子妈妈念给她听的故事书场景。

    夜空下的海洋。

    黄色的硕大满月，飘浮在由画笔描绘的夜空中。

    海洋与月亮看起来感情很融洽。波光粼粼，摇曳的海浪似乎在对月儿微笑。

    月亮就像典子妈妈所说，会在空中移动。本来以为它在天边的一角，现在却已悄悄落入海中。接下来，轮到太阳升起。当太阳慌慌张张地沉入海水之后，又轮回月亮了；就迈么玩着永无止尽的捉迷藏游戏。

    其实真的在动的是地球——典子妈妈如此解释过，但这么难的道理亚奈听不懂。

    啊啊，好漂亮呀，亚奈心想。她望着如画般的海洋与月亮，此刻，一句不可思议的话突然浮现她心头。

    人的身体里面，也有海洋。所以，人类，喜欢月亮。

    「……你在看什么，塔兰苔拉？」

    船只在黑暗的海上破浪前行。

    一轮明月照亮了夜空。

    肌肤苍白的女性伫立于甲板上，望着天空。女性蜘蛛巢穴般的感觉器官缠绕住甲板边缘的扶手，全身则沐浴在四周各种波长的电波下。

    「……是美丽的月亮，AB。」女性答道。

    「的确啊……真是一趟美妙的航程。」被称作AB的白发老者回应着。

    「……日本看起来很和平呢，AB。」这个事实上可以清楚看见日语广播的女性说道。

    「是啊……如果照预定日期靠岸，刚好是发表的前一天。」

    「……原来如此，还满赶的呢。」

    「唔嗯。等就任法师的消息发表后，想接近对方就麻烦了。」

    「在日本的同胞应该可以帮上忙吧。」

    「不，我不想把事情闹大。」AB说道。

    就在这时，船上的组员中，好几只狼人一齐对着满月吠叫，简直就像唱出美妙的合音一样。手腕变形为蝙蝠翅膀的其他组员，也以满月为背景开始不停做出完美的空翻动作，仿佛在配合狼人的合奏。

    「月（Luna），能够解放我们的灵魂。难道不是吗？塔兰苔拉？……说我们是『疯狂的人(Lunatic）』，跟说整个宇宙都疯狂了有何不同。」AB说。

    塔兰苔拉并没有回答，她就像在满月下跳舞的※莎乐美一样，脸上浮现出妖艳的微笑。（译注：Salome施特劳斯作曲作词的一套单幕德语歌剧，莎乐美也是女主角名，内容混合了圣经故事、色情与谋杀暴力等元素。）

    没有人在意这是货船专用的码头，大量人群就如同迎接客轮般集合在这里。现在的时间是刚过午夜十二点。

    茑谷重三郎注视着近处幽暗的海面。就快了，终于能亲眼见那位指导者一面。机心想﹒华好当初没有就那样被杀掉。就算以后不知道何时会死于那名女性之手，也得先VI?遇那位指导者一面再死啊。

    无数颗眼珠在漆黑的港埠中闪闪发亮。大概所有的人都是有志一同吧，茑谷如此推测。

    这时，有辆车停在码头的起重机旁，一对年轻男女从车上走出。那是小田早苗与她的男

    岛田敏明看见码头聚集了这么多的人，内心一惊。这里起码有几十人吧。各种年龄、性别、服装的人都有。既有豆蔻年华的少女，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看起来像平凡主妇的女性，

    甚至是穿着警察制服的男子。〉田心想。

    这些人平日全都隐藏本性，混在普通人类里度日——就像早苗一样，岛

    「嗨。」茑谷对两人打招呼。

    「……不好意思，因为他真的很想见那位指导者——」

    「虽然应该不必我多言，但绝对不可以对任何人泄漏在这里看到的事。」茑谷制止了想辩解的早苗后，对年轻男子告诫道。

    「我明白。」敏明回答。

    「敢发誓吗？以你的性命担保。」茑谷低声说。

    「……我发誓。如果违背誓言，就把我杀了吧。」岛田答。

    「哈哈，我才不会杀你呢。」茑谷笑了。

    「可以看到船啰！」

    群众中有人喊道。

    确实船只的灯火已出现在近海。看来是一艘毫不起眼的陈旧货船。

    船缓缓驶近岸边。

    「AB！AB！」

    在场的群众们纷纷呼唤他的名字。

    白发老人在肤色苍白女性的伴随下离船登岸，迎接的人群争先恐后地想围上去，两人则向大伙低头致意。

    有好几个上了年纪的人甚至感动到落泪。

    「……有哪位住在那座城镇吗？」老人以日语问道。

    「有的，这里，AB。」茑谷上前一步，报出姓名并低头鞠躬。

    「谢谢你，茑谷先生。明天下午，要请你带我们去那位少年的家。」

    「我明白了。」茑谷回答。

    翌日中午，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的高官一个个全在御厨家到齐。

    他们来访的目的是为了告知对媒体发表、记者会，以及就任仪式的相关事项。

    这些高官们，对这名外表不起眼的中学生早已用「法师˙御厨」加以尊称了。

    艾莉卡心想，惠要就任法师果然不是一场梦。但惠本人却认为自己要当法师这件事依然像一场未完的梦一样。

    三辆黑头车驶下坡道。在玄关前，典子、象山，与惠目送那些人离开。

    「……就是明天了。」典子喃喃道着。

    「日本全国会掀起大骚动吧。」象山接口。

    「……老公，是全世界吧。」典子纠正他，并望向自己的儿子。儿子还是跟平常一样，依然一脸发愣的表情。

    「资料你全都读完了？」典子试着问他。

    「嗯，大致上。」惠回答。

    「那，今天就早点睡吧。明天早上七点他们会来接人。」

    「嗯。」

    惠已经向学校请了假。因为母亲要他放轻松休息一下，所以他从中午就待在客厅看综艺节目。

    「在发什么呆呀？法师˙御厨。」

    艾莉卡从冰箱取出罐装的乌龙茶，朝惠走来。她站在惠所坐的沙发后方，碰地敲着他的肩膀。惠心想，我们简直就像夫妻一样嘛。况且，才中午自己的那里就非常有精神，他赶紧将双腿交叉起来。

    就在这时，从寝室传来亚奈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亚奈看着艾莉卡。艾莉卡用力撇过头，亚奈便直接坐在惠的身旁。

    「……已经没事了？」惠关心亚奈道。

    「嗯……谢谢。」亚奈回答。不知为何她嫩白的脸蛋上泛出淡淡的粉红色光泽。

    「……我看我还是出去好了——」艾莉卡白言自语地说着。

    「你要去哪里？」惠回头问。

    「那是我的自由吧。」艾莉卡说完，便上楼回自己的房间了。

    「……那女孩，喜欢惠吗？」亚奈问。

    「我、我怎么知道呢。」

    「不喜欢，也可以抱吗？」亚奈一针见血地再问。

    「不，呃，那是因为……」惠为之语塞。

    在客厅的入口处，御厨象山像根早期那种涂着黑沥青的电线杆一样伫着。

    加油，牧子妹妹，别输给那小妮子了。

    他打算持续在背后默默支持亚奈。

    惠所居住的地方都市夜幕低垂了。

    位于高台上的御厨家门口，正站着两名警官。他们完成九点钟的定期联络后，便开始闲聊起来。在这种住宅区的中央站岗，实在令人提不起劲。两人不自觉聊起离十一点换班时间还很久之事。

    一名女性缓缓爬上坡道。那是个肥胖的中年妇女，双手各垂着一只购物袋。由于体重过重，她就连走路看起来都觉得很辛苦。

    「呼——」妇女来到两名警官前五公尺处喘了一口气，「啊——真不想住在坡道上啊。」她自言自语着。

    妇女再度迈出步伐，来到御厨家门口。

    「你有什么事吗？」其中一名警官问。

    「……什么事，你自己不会看吗？我是为了送这些东西才来的。」妇女说完后举起购物袋。

    「你身上有可以证明身分的证件吗？」另外一位警官也问。

    「我说你们啊，你们认为像我这种欧巴桑，会随时带着身分证件出门吗……啊，对了，上午因为去看牙医，所以有带保险证，帮我拿一下。」妇女将双手提着的购物袋塞到警官面前。

    「好吧好吧。」一名警官为了接袋子而走近妇女。在伸手要拿的瞬间，妇女轻轻摸了他的后颈一下。砰咚——该警官立刻应声倒在妇女脚边。

    「哎呀哎呀，这袋子有那么重吗？真糟糕，这个人好像昏倒了。喂，你知道他是心脏病发作还是什么吗！」

    「咦？没事吧？」另一名警官也靠近倒地的同僚。

    妇女再度摸了这人的后颈一下。砰咚——警官的身体飞了起来，接着也倒地了。

    「真是的，有够重……！」中年妇女一边抱怨，一边将两名昏厥的警官拖到御厨家的车库藏匿起来。她似乎很清楚御厨家的车库铁卷门没上锁。那辆老旧绿色小型车现在已经变成破铜烂铁，所以车库内空无一物。妇女让警官躺在车库的水泥地板上，确认他们依然有呼吸。

    当她走出车库时，已经有三个人影步上坡道了。

    那是伟大的指导者AB、他的女性随从以及旧书店的老板——茑谷。

    「谢谢。」茑谷对中年妇女致意。

    「哪里哪里，能帮上AB的忙，是我的荣幸……啊啊，是AB大人！真没想到能看见您本人。」

    「谢谢你的帮忙，女士。」AB也说。

    「不必担心那些警察，只要我没有唤醒他们就会一直昏厥下去。请安心办事吧。」

    三人向妇女道别后便朝着御厨家的玄关走去。

    中年妇女一边注意到四周的「AB护卫部队」已无声无息地就位，一边伸出自己的食指与拇指，就像是要套住空气般，摆出一个圆的手势。啪叽啪叽啪叽——指尖与指尖中冒出了火花。原来中年妇女的体内就像电鳗一样，能变成化学性质的发电装置。

    最先发现有不速之客来到御厨家的人，是艾莉卡的使魔猴蒙古。晚饭吃完后，它站在人造人「欧拜恩」的头顶，于一家主妇典子所照顾的家庭菜园角落享受晚风的凉意——那里是它最喜爱的场所。

    突然，它感受到一股野兽的气息。

    蒙古体内涌现出动物本能的紧张感，感觉来者是大型野兽。不可能啊，这只聪明的猴子心想。这种住宅街的中央，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大型野兽昂首阔步呢。

    在上面。

    猴子的本能告诉它。蒙古立刻仰望夜空，野兽正在飞行。如果说那是蝙蝠的话，未免也太大只了吧。几乎有人类大小的蝙蝠怪物，就驻足在木造两层楼的御厨家屋顶上！

    然后那怪物——几乎让蒙吉整只猴跳了起来——正盯着自己。街灯将怪物的虹膜映照出金色光芒。那对瞳孔紧紧地对准蒙古，好像在诉说它随时都能把这只小猴子「捕食」的意图。

    蒙古连对主人发出警告的重责大任都忘了，它一动也不动地畏缩在人造人的头顶。

    茑谷按下了门铃。虽说御厨象山本是他店里的常客，但自己登门造访御厨家也是头一遭。「来了——」年轻女性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对方正走向玄关。

    塔兰苔拉透过玄关的玻璃门确认来者。是女的。恐怕就是那个上级魔女吧。塔兰苔拉再度扩散自己的感觉器官。这位皮肤苍白的女性，正在准备身上的最强大武器。倘若魔女要发动什么攻击魔法，在那之前她便能以微波将少女体内的水分完全蒸发。

    喀啦喀啦喀啦，艾莉卡拉开门。一位眼熟的老人站在门口。

    自己在哪里见过他呢？艾莉卡还在思索时，老人却已先恭恭敬敬地低头道晚安。就在这时，过去的记忆一一在艾莉卡脑中复苏。

    那是位于商店街一角的某家旧书店，而这个人是老板。惠那家伙，有天晚上在练习魔法前说要先买文房四宝，就是那次吧。接下来，河川地公园的事件就发生了。

    家人被「吸血鬼」杀掉的女性，为了复仇而展开「街头巷战」——而前阵子，叔叔很难得地说要出门，还在晚饭时提过「我去探望住院的吸血鬼」。

    「是啊，耕书堂的老板是吸血鬼。」面对质问的妻子，叔叔很逗趣地答道。

    上述点点滴滴，全都在艾莉卡的眼前一闪而过。

    所以站立在自己眼前的这位老绅士就是——吸血鬼。

    「你、你是！」

    艾莉卡赶忙想关上门。

    「我是有事想找御厨惠君才来的，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危害。可以让我进去吗？」茑谷重三郎问。

    「你找惠做什么！」艾莉卡边警戒边向后退。

    「……怎么了吗？」典子也从厨房走出来。

    「阿姨！不要过来！……是魔法亚人种！」

    「咦？……茑谷先生！」典子在走廊上停步。

    「是的，晚安，太太……阿象，不，我是说您先生在家吗？」

    「老公！……老公！」典子头也不回地叫着丈夫。

    「啥事啊，吵死人了……」象山脚步沉重地踏在走廊上，当他发现熟悉的旧书店老板正站在门口时，便说：「啊啊，关于那本书的钱，可以稍等我一下吗？」

    「别、别胡说八道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艾莉卡叫道。从门的另一边，她感受到强烈的杀气。

    「耶……你不是出院后特地来收帐的吗？」象山问。

    「哈哈哈哈，阿象，你还是一点都没变。本店不会主动向赊帐的客人催款的……我今天是带了一位非常想跟你儿子见面的人来。虽说时间这么晚了有点失礼，但能够让他跟你的儿子碰面吗？」

    「啊，可以啊。小事一桩。」象山爽快地点头。

    「老公！」

    「叔叔！」

    「有什么关系……对方可是耕书堂的茑谷先生耶。如果我以后不能再赊帐买旧书的话那怎么得了，一群笨蛋。」象山说。

    艾莉卡不用说，就连典子看到这种情况都为之瞠目结舌。

    「那真是谢谢你了，阿象。下次你来的时候，随便选一本书带回家吧。」

    「好啊。」象山觉得自己真是幸运。

    「AB，请往这边走。」茑谷边说边引了一个人物进来。那位叫AB的人来到玄关，看起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白发西方人。

    艾莉卡、典子，以及象山都对此人的外貌毫无印象。

    「真抱歉，请恕我突然来访。为了避免事先联络会引发的骚动不得不如此。还是我的名片。」对方吐出流利的日语并递上名片。

    「您的日文说得真好。」象山接过名片同时说道。

    「谢谢你的夸奖，那是因为我有很多空间时间可以学习外国语言。」老人回答。

    象山看着手上的名片。

    诗人※安布鲁斯˙毕尔斯。（译注：AmbroseGwinnettBierce，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美国以死亡和恐怖为题材的讽刺小说家。）

    原来如此，象山心想，「AB」是他姓名的缩写。

    「惠、惠！」象山朝厨房怒吼道。

    「请进，寒舍很狭窄……孩子的妈，快去泡咖啡吧。」

    「老公……！」

    象山一边把客人领至客厅兼待客室，一边怀疑自己为何会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外国老人姓名有所印象。

    AB要茑谷与同行的女性在外头等，所以那两人并没有跟进。

    艾莉卡迅速走向厨房并悄悄打开窗子、检查庭院内部。果然，在黑暗中有许多颗闪闪发光的眼珠，都是纵长的瞳孔。好几只要说是蝙蝠未免也太巨大的东西，还在月亮周围盘旋着。

    「……这里被包围了。」她从碗橱里拿出咖啡杯，并对典子小声提醒着。

    「是呀……看来也只能先静观其变了。」典子边准备泡咖啡边回答。

    惠来到客厅，被刚才声音吓着的亚奈依旧紧紧贴着他。

    AB将目光投向这位皮肤白皙的少女。

    她就是被恩基变成人类的少女吗。

    名为AB的老人坐了下来。以惠为中心，亚奈、象山、典子，以及艾莉卡全坐在老人的对面。

    「我是为了与你见面才会从伊拉克来到这里。」老者开门见山地说。

    「……伊拉克？」地理课虽然上过，但惠却想不起来位置。伊拉克在亚洲的哪里啊？

    「首都为巴格达的中东国家啦。」艾莉卡不悦地说明道。

    「……说到巴格达，就想到『一千零一夜』啊。」象山喃喃自语着。不过，在他的脑海里，仍旧不断像咒语般反刍着安布鲁斯、安布鲁斯、安布鲁斯这个字。

    「你不要岔题啦。」典子提醒丈夫。

    「……找我有什么事吗？」惠试着问对方。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老人平淡地吐出这句话。

    「什么！没事干嘛包围别人的家呀！你们这些家伙——」

    「艾莉卡冷静一点！」典子制止她。

    「……其实真的没什么事。我们从某个可以信赖的情报来源，听说了你跟那位少女相关的事件始末。但如果不亲自见你一面，又觉得无法满足知的缺憾。刚才所提的那个事件，就如同其本身充满了神话内容以及神话象征的模仿一样，我刚才在爬上通往这里的坡道途中，也觉得这简直在模仿※『东方三贤士』的故事；刚才一边走我一边想，我们三人就像拜访玛利亚生出耶稣马厩的三名贤士（Magi)。」（译注：于绘画作品和基督教刊物经常提到，来自东方的三贤士在耶稣出生后前来朝拜耶稣。）

    典子跟这名老人有不可思议的共通感受。没错，对方也感受到了。那天、那一整天所发生的难以置信之事，典子很早就觉得内容是在刻意模仿什么一样。

    「……不过，我并不相信『神』之类的存在。『神只是人类所创作的最佳艺术品』。」

    听到这番话，象山觉得好像有个红色哥德体的字型开始在眼前闪烁。他在某处听过上述那句话……是电影？……是在图书馆？……应该是在自己家吧。就在自己的书架上。

    「我先失陪一下。」象山突然从沙发跃起，加快脚步冲进「实验室」。接着是一阵啪沙啪沙的书籍摔落地板声。「有了——」象山大喊，接着他又大跨步地跑了回来。

    「安布鲁斯˙毕尔斯！……您刚才拿的名片上写着『安布鲁斯˙毕尔斯』！」象山非常兴奋。

    「呵呵，的确。」被简称为AB的老人咧嘴一笑。

    「老公，你到底怎么了！」

    「典子！……他是『安布鲁斯˙毕尔斯』啊！……这本书的作者！」象山把一册很厚的书递向典子。

    那本陈旧的精装书以金字印着※『恶魔辞典』。典子看见作者名也吓了一跳。（译注：TheDevil-sDictionary，一九一一年在美国发表，以普通辞典的编排方式重新解释各种辞汇，内容充满讽刺与黑色幽默。）

    「……耶……耶耶耶？安布鲁斯˙毕尔斯！」

    「打开看看吧，在最后面。」

    「『一八四二年生……一九一四年，在墨西哥失踪』！……所以，您到底……？」

    「没错。一百五十年……我活得也太久了。从一九一四年后我就大多住在伊拉克满是尘埃的沙漠中，很少人知道这件事。」

    「这段时间您都在做什么呢？」

    象山眼中闪烁着兴奋。他责怪自己，竟然会忘了大学时代最信赖的嘲讽辞典作者姓名。

    「……我在一九一○年彗星接近的『来访』契约后，变成了魔法亚人种。」略称AB的安布鲁斯˙毕尔斯开始自白道。

    「说实话，假使神这种东西真的存在，那种变化应该称为诅咒才对……总之，当我好不容易从打击中再度站稳脚步，却发现世界上已经出现许多我的同类，且大规模战一争即将引爆的气氛也逐渐蔓延了。巴尔干半岛只是其导火线而已。从该处点燃火药库，碰地一声就演变为席卷世界的大战。我们这些魔法亚人种的命运也很容易想像得到。在战争中被利用、消耗，最后步向灭绝。因此，我决心离群索居，在暗处创造我们族类的世界性联络网，以防止同伴在战争中相互残杀的惨剧。」

    「所以，就像俄国那个※拉斯普钦……」（译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俄国著名妖僧，据说用毒杀、枪杀、溺水、焚烧等方式都很难夺其性命。）

    「不，我无法跟他合作。他已经对世间半公开自己的身分，并企图结束战争。而结果就如你所知，他的死亡过程之复杂足以在世界暗杀史中刻下重要的一笔。所以，想要杀死我们的同伴就得像那样大费周章才行。我为了散居世界各地的同伴打算建立『避难所』。并以此为号召：『逃避政府的征兵吧，这场战争不管胜者或败者都无法代表正义』，结果，虽然许多响应号召的同伴被警察追捕并入狱，但也有许多人顺利进入避难所——之后被称为『保护区』。而不得已加入军队的同伴最后都遭受了残酷的命运。据说，比起被敌军杀死的同伴数量，死在自己人私刑拷打的数目更多。」

    大家都陷入沉默。而坐在惠身旁的亚奈，因为听不太懂上述那番话，只能傻傻地望着眼前的老者。

    「世界大战因众所皆知的「法师体制」建立而告终。某种程度上这是我预料中的结果。此外，我也认为这种体制应该会长期持续下去。至于其结果，就是带来了『法师的和平（PaxWizardess）——也就是这八十年间的安定与平稳时代。」

    老人注视着亚奈的脸。

    她是否如血气方刚的萨达姆所言，就是「莉莉丝」的象征，也是我们的母亲呢？

    在『魔法亚人种』这种称呼被用在联合国与魔法管理机构的秘密文件之前，也就是一九一○至一九一七年之间，我们都一直被唤作「莉莉姆」。

    那就是「恶魔之子」的意思，虽然是一种轻蔑的称呼，但事实上，其后却与神话产生了契合，这其中难道有什么科学无法解释的安排吗？

    「不过，对我们的迫害，战后依然持续于世界各地。」AB对着坐在正前方的少年继续说道。

    「联合国与魔法管理机构决定隐瞒魔法亚人种的存在，由于持续推动这项政策之故，对我们的迫害与虐杀事件绝不会被公诸于世……举例来说，带我来这里的茑谷先生，数十年前就在一场虐杀事件中失去了妻子与小孩……不过，即便如此，我依然尽力阻止同伴采取报复行动。」

    「……为什么呢？」惠首度开口问道。

    「法师˙御厨，年轻的法师啊，那是因为，如果我们采取有组织的报复行动，人类的文明就会崩坏了。再举例来说吧，假使外表跟普通人没两样的邻居，被怀疑是狼人或吸血鬼，那会如何呢？开始疑神疑鬼的普通人类，恐怕会先动手自相残杀吧。」

    惠想起父母与艾莉卡也说过同样的话。

    「毫无疑问地，即使是跟普通人类肉体构造差异很大的我们，也安稳地生活在人类所共同构筑的文明当中。我并不想破坏文明。我本身也曾为一介有志于写诗的读书人，当然不想让诞生出※索福克勒斯与莎士比亚的人类文明瓦解。但即便尝试了各种迂回的手段，也很难阻止双方的摩擦产生……况且……」AB加强语气继续说道。（译注：Sophocles，古希腊著名剧作家。）

    「恐怕持续了八十年以上的隐瞒政策，以及法师体制都出现金属疲劳，并逐渐露出破绽了吧。我们的同伴也是一样。在我们的同伴中出现了各种不同的意见，也就是所谓的『主战派』。虽然他们散居于世界各地，但看法是一样的。他们希望表明自己真正的身分，建立一个属于我们的乌托邦、理想国家。基于这种目的，不论要牺牲多少性命他们都不在乎。」

    「……那些人占你们的多数吗？」典子冷静地问。

    「不，我也不清楚。事实上，恐怕我也只不过是我们同伴中知名度最高的一员罢了，我并非掌握了什么实权——目前我们在全世界的同伴约有两亿六千万人。」

    「……！」典子倒抽了一口气。

    「比你想像得多？还是比你想像得少？不管怎么说，这些人当中有一部分怀抱着上述野心总是事实。」何况，那名主战派的领袖，就是我视为亲生儿子般疼爱的男人啊——AB此时很自然想起了萨达姆。

    「……另一方面，你是否已察觉到，在无法使用魔法，也不属于魔法亚人种的普通年轻人之间，产生了一种被压抑的情绪？」AB对惠询问。

    「……被压抑？」惠反问。

    「……也就是觉得未来没有希望。他们虽然憧憬魔女与魔法使，但却没有使用魔法的资质，这点最慢到了十三或十四岁就会被判别出来。过了这个年龄后……就与魔法无缘了。也就是说，那些人无法像你们一样，可以在天空飞，或是召唤出※喀迈拉。对于他们未来的人生来说，就只有平凡与无聊而已。那些先进国家的少年犯恶行越来越重大，年龄也逐渐下滑。你应该知道他们热衷的惊悚电影与残酷电玩游戏内容吧？用枪击杀怪物与人类的混血生物，开肠剖肚。他们对这种景象层出不穷的作品可是非常沉迷……你要说这是老年人的多余担心而嗤之以鼻也可以。不过，我一直很害怕，这是否为大事件即将发生的预兆？或许那些作品正预言地球即将出现那些光景。说不定，那些年轻人已察觉到，我们这种『闇』的存在就在他们身旁逐渐扩散开来……」（译注：Chimera，一种希腊神话中会喷火的怪物。）

    「我从刚刚起没有开口讲话，你就把我们的存在给忘了是吧！世界魔法管理机构还好端端的！如果有你说的事发生——」

    「艾莉卡！」典子出言斥责。

    「我想，我会大老远从伊拉克来此的理由，应该就是魔法管理机构……小姐，你真的知道人类与恶魔的契约内容吗？」

    「咦……？」艾莉卡无法回答。

    「你是魔女，能使用魔法。这是因为帕西威尔˙罗威尔与当时的美国总统麦金利与恶魔订下契约之故。恶魔给人类魔法书，十六年后的哈雷彗星则完成其余的手续。然而，关于契约的核心部分，恶魔授与人类魔法，难道不会要求什么报偿吗？……既然你是魔女，我想你应该能够回答吧？」

    「呃，这个嘛……那是秘密呀！要到了世界末日那天才能公布。」艾莉卡想起了法师˙薛鲁纳说过的话。

    「那只是一种情报操作手段而已，小姐……事实上在魔法管理机构的公文书上，完全没提及报偿之事。该『契约书』目前正封印在华盛顿特区的地底下，就算是现任美国总统都不能打开来看。」

    「耶？」这回艾莉卡可是吓到了。

    「……这点是美国总统，以及魔法管理机构的最高层——也就是接近法师级的人物才知道的事实。话说回来，我也是偶然才知道那件事的。」

    「什、什么意思？」艾莉卡问。

    「传言中，恶魔是以人类的灵魂交换魔法。但，这个宇宙并没有地狱与天堂的存在——恶魔已经说过了。当然，也没有神。而恶魔也说过灵魂不是不灭的……既然灵魂会消灭，恶魔拿走我们的灵魂要做什么？……创建※布尔什维克却革命失败的列宁说过：『恶魔比我还唯物主义』，指的就是恶魔很实际这件事。此外，在中世纪的魔女，则传说是以与恶魔性交为魔法的代价。当然上述只是迷信，小姐应该很清楚才对……总之，你觉得报偿会是什么？」（译注：即俄共前身。）

    「……该不会是那个谣言吧？」象山喃喃插嘴道。

    「怎么样的谣言呢？」AB眼中带着嘲讽的笑意。

    「……这个宇宙的诞生只不过是为了一场『游戏』。」象山说。

    「什么样的游戏？」

    众人都同时望向象山。亚奈发现大家都转过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一起藩着那名壮硕的男子。

    「……那是……」象山慢吞吞地继续说。

    「什么嘛？」艾莉卡催促他。

    「……我不知道。」象山莫名其妙地干笑一声。

    「喂、喂！」

    「……没错，完全正确。根据我所知的情报，这个宇宙就是为了一场游戏而诞生的。」

    「咦？」惠不由得发出惊呼。难道自己对世界所感到的欠缺真实与虚无感是真的？冷不防地，一股凉意悄悄窜上他的背脊。

    「到底是什么游戏啦!?」艾莉卡仍旧不甘愿地愤怒问道。

    「我听说过，我们就像某种『卡片游戏』一样。一种拿出绘有恐怖魔女、强大魔法使，以及兽人图样的卡片，相互竞争胜负的游戏。宇宙只是为了『永无止尽的闇』想收集卡片才诞生的，只要时间到了，这种以卡片较量的游戏就会展开，在某个超越时空与人类所知的领域中进行。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必须为恶魔牺牲性命，被迫与其他世界的怪物卡片相互战斗……据说，『来访』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制作更强的卡片而已……」

    「天底下哪有这种蠢事！……宇宙……人类的历史，怎么可能是为了恶魔的卡片游戏而存在嘛！」艾莉卡吼道。

    「小姐说得没错，天底下哪有这种蠢事。不过，相信它的还是大有人在。不然，魔女与魔法使为何要以军队色彩的方式组织起来？而十八岁以上的优秀魔法使们，又为何要从世界各地集中，送往包含军事教育课程的『魔法学院』就读呢？」

    「……！」艾莉卡自己也接受过那种军事教育。

    「我想，至少法师薛鲁纳知道契约书上的契约内容，并了解『来访』的目的吧。此外，他也相信地球是为了创造出游戏中更强的卡片而诞生的。因此，我猜他终究会为了找出地球中的强者，而引发一场最后决战。简直就像一决雌雄的『※哈米吉多顿』一样，只不过不知道何时展开而已。」（译注：Armageddon，基督教圣经所述世界末日时善恶对决的最终战场。）

    AB看着惠继续说道：「惠先生……我一直在想，或许你是关键的钥匙也说不定。你当上法师的过程实在是太离奇了……契约书上虽然没有具体记载最后决战的时间，但那是因为恶魔并不使用『西元』纪年之故。所以，或许是一万年后，或许是百年后，或许就是明天都有可能。」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想在魔法亚人种作乱时，鼓吹法师薛鲁纳同时引发决定真正强者的战争吧？我可从没听过那些事！……惠，不要相信他！他一定是为了利用你才来的！」

    「艾莉卡！」典子再度斥责道。

    「这位小姐真有活力啊。我从伊拉克大老远乘船过来，可不是为了利用法师˙御厨。我最讨厌那种夸大的预言了。所谓的哈米吉多顿，只不过是某民族添加了自身愿望的预期而已，不足采信。而我也不是什么自认被神附身的青少年。我只不过，只不过是觉得有什么无法预期的事情就要发生了。这绝对不是威胁……我只是想趁惠君还没就任法师前，在不被其他人打扰的状态下谈论各种事而已。就是这样。我可以称呼你为惠君吧？……惠君，当你正式就任法师后，你的四周就会被厚重的墙壁所隔阂，那是由大众传播媒体与有权有势者所构筑起来的，恐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跟我们这种魔法亚人种交谈了。所以，我并没有恶意……喔？我的话太过冗长了，该是告退的时候了。」

    AB站起身。

    惠也慌忙跟着站起来，追上礼貌道别后正打算离去的老人。

    「请等一下……AB先生？」惠说。

    「什么事，惠君？」

    「……请问……你的能力是什么？」惠问道。

    AB并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惠。老人的眼中，燃起了促狭的亮光。

    「对、对不起……我只是突然感到好奇。」眼见老人不回答，惠正想道歉时，AB却突然对惠伸出食指。

    「请看我的指尖吧。」

    以惠为首，在场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眼。

    接下来，那根食指缓缓地向上伸长，到了而十公分左右的长度才停止，刚好碰到了天花板。过程简直就像变魔术一样。

    「……如你所见，我的身体可以像橡胶一样伸缩。也可以像气球那样膨胀……以前我几乎可以变为任何形状，所以又获得了『梦幻先生（Mr.Fantastic)』的绰号。不过现在我老了，伸缩性也变差了。」AB说完后对惠笑了，惠也不由得咧起嘴角。

    「……好了，很抱歉突然打扰你们。该说再见了。」老人致意后便走向门外，象山出声叫住对方。

    「毕尔斯先生！」

    「什么事？」

    「请、请帮我在这里签名。」象山的模样就像个死缠着职棒选手不放的少年一样，将厚重的『恶魔辞典』塞到老人面前。

    当AB出现在室外时，原本包围御厨家的苦闷沉重气息也如潮水般退去了。艾莉卡可以很明显感受到这点。她打开面向后院的玻璃门，呼唤躲在家庭菜园暗处的使魔猴「蒙吉」。

    一如她所料，猴子从暗夜中奔来，一口气跳到她身上。

    艾莉卡抱起这只好伙伴并摸摸它的头。既然蒙古能毫无防备地放心抱住自己，就代表危机已经解除了吧。

    艾莉卡关上门，回到客厅。

    平常总是一脸阴沉的象山此刻却根本藏不住笑意，他如获重宝般地不断欣赏着刚签上AB——安布鲁斯˙毕尔斯之名的那本书。

    「惠，你可不要胡乱相信刚才那人的话唷。」艾莉卡叫住正要爬上二楼的惠。

    「……啊，是啊。刚才听了太多东西，现在觉得有点迷迷糊糊的。」惠老实地回答。

    「你、你给我振作一点啦！你明天起就是法师了耶！」

    对喔，经艾莉卡一提的确如此。

    惠心想，不过却依然半点真实感都没有。

    他难以成眠。

    在幽暗中，他思索着今夜来访的那个不可思议老人。那老人究竟为何要从伊拉克大老远跑来呢？难道就如同艾莉卡所说，是为了利用我吗？

    然而，惠却觉得那老者并不是坏人。

第三卷 彩虹之衔尾蛇 第四章 新任法师

    第二天，全日本简直就像爆炸了——如此形容应该不为过。全国都不断沸腾着「日本第一位法师诞生！竟是名十四岁的少年！」这条大新闻。

    当天早上六点钟，惠被艾莉卡从床上挖起来。他吃完早饭、洗脸、刷牙，并梳整头发。在这当中，艾莉卡不断绕着他打转并发号施令。

    「你的动作怎么那么迟钝呀，快点快点！」

    「……不、不要依直威。」口中还含着牙刷的惠回嘴道。

    「有空顶嘴还不赶快换衣服！」艾莉卡不耐烦地说。

    「惠！」听到这一阵骚动，亚奈也起床了。她依然只穿了睡衣的上衣并赤脚。

    「喂，让开让开！」

    艾莉卡揪住边漱口边想跟亚奈打招呼的惠右手，直接把他拖向客厅。但不知为何，亚奈却抓住惠的左手朝反方向拉过去。

    「你、你在做什么啦！」艾莉卡怒不可遏。

    「不行。」亚奈说。

    「什么不行啦，我们要迟到了耶！」

    「不行。」

    「好、好痛啊。」惠发出惨叫。

    「……一大清早你们就在做什么啊？」

    这时，要来上厕所的象山开口问。

    「叔叔也是，不要傻呼呼地挡在那里啦！」艾莉卡怒斥。

    把闹别扭的亚奈甩开，于狭窄的走廊上与象山错身而过，惠好不容易才抵达厨房的椅子并坐下，这时他已精疲力竭了。

    「记者会上要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吧？」艾莉卡对垂头丧气的惠依旧毫不放松。

    「……咦？呃，那个。」

    记者会上会被问的问题已经事先知道了，典子与艾莉卡也帮他想好了该如何回答，而且，还特地为记性不好的惠准备了尽量简短的答覆内容，并写成书面交给他。

    「你还没背好？」

    「不，呃，我背好了……应该吧。」

    「振作一点啦！到时候丢脸的可不是只有你一个耶！」艾莉卡提醒。

    「嗯。」

    「反正，上头写有答案的小抄就放在学生制服的这个口袋里。如果到时你真的想不起来，就把小抄摊在桌子下偷看吧。」母亲典子把惠的制服外套拿来并说道。

    「嗯……」

    即将成为最年轻法师的这位少年，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点点头。

    迎接他的是辆黑色豪华轿车，这让艾莉卡联想起不好的过往，令她皱起了眉头。

    「惠，要回家唷。」亚奈不知为何很担心地对惠说道。

    笨蛋，又不是要去哪里——艾莉卡在心中骂着。

    「放松心情吧，就跟平常一样，惠。」典子也安慰道。

    「……跟平常一样发呆就变成世界之耻啦。」老爸象山以大家都听得见的音量喃喃说着。

    惠坐在豪华轿车的后座，一位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坐在他旁边。

    「昨天是否有人造访您呢？法师˙御厨。」

    男人等到车辆启动，御厨一家人在门口挥手道别的景象消失后，才对他问道。

    惠不知是否应该告诉对方。他想起AB曾说，希望能在不被打扰的情况下跟自己谈话，于是他缓缓地回答。

    「不，没有人找我。」

    「原来如此。」

    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沉默了。他事先接受过命令，只要这位新任法师以否定的口吻说话，就不得再继续追问下去。

    艾莉卡也向学校请了假，在客厅的电视前来回踱步。

    典子为了让心情平静下来，跑到菜园工作去了。当她正以植下堇菜取代原本的药草时，大颗的雨滴落在她手上。

    「讨厌，下雨了。」典子喃喃抱怨着，并跑去收衣服。晒衣服的场所就在菜园的角落，三枝竹竿上都挂满了衣服。因为现在御厨家的人口增多了，使得洗衣服也变成辛苦的工作。

    雨势渐渐加大，终于开始用力下了起来。双手抱满衣服的典子，对站在走廊边发呆的亚奈喊道：

    「亚奈，来帮忙。」

    亚奈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望向典子，赤脚跑往庭院。

    「亚奈，出来外面要穿鞋啊！」

    亚奈啪哒啪哒地回到走廊上，套上凉鞋。

    「把挂在竹竿上的衣服全部收回家里。」

    亚奈笨手笨脚地拿起竹竿上惠与象山的内裤，接着又对准客厅打开的窗户丢进室内。

    「喂！不要乱扔内裤啦！」

    在客厅坐立难安的艾莉卡，一脚把从窗外纷纷飞来的三角（惠）与四角（象山）内裤踹向房间角落。离国营电视台播放一点的新闻只剩几分钟了。艾莉卡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

    亚奈根本没听见艾莉卡刚才的怒骂声，依旧把一件件衣服扔入客厅。

    碰——艾莉卡的眼前突然变得一片紫色，她赶紧将脸上的东西扯开。那是一条紫底并带有黄色闪电图案、以四十八岁男性来说花俏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象山内裤。艾莉卡立时火冒三丈，眼前因怒气变得一片火红。

    「亚奈！你是故意的吧！可恶！」

    艾莉卡将象山的紫色内裤扔向抱着衣服的亚奈。亚奈轻巧地闪过身，象山的内裤便落在室外的地面。

    「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典子绷紧着脸。

    象山此刻则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啪啦啪啦翻着安布鲁斯˙毕尔斯的短篇小说集『IntheMidstofLife』。那是很久以前出版过的岩波书店文库本，封面早已破损不堪。象山心想，如果当时这本也顺便签名就好了。拿去茑谷的店，应该可以卖到很高的价钱吧？

    这时他听见从客厅的方向传来妻子与两名少女发出的喧闹声。

    「吵死了，这样我怎么好好读书啊，混蛋！」象山粗鲁地步往客厅。

    走过去一看，原来是艾莉卡与亚奈正在吵架，而典子正想制止两人。

    「住手，难看死了！」象山大喝一声，两位少女都突然停止动作。象山以骇人的表情瞪着她们。

    就在同一时间，电视上的主播开口说：『一点整。开始播报整点新闻。』

    众人慌忙聚集到电视前。

    『……今天上午十一点，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本部的贾伯斯新闻局长宣布，法师王逝世后遗留下的远东地区「法师」职位，将由居住在东海道安形市的御厨惠先生接任。』

    当惠的名字出现在电视上时，典子不由得浑身一颤。

    『御厨惠先生是就读安形市内中学的十四岁中学生，也是首位被任命为「法师」的日本人。此外，十四岁的年龄也大幅刷新之前由美洲大陆的大魔法师——法师˙布利迪休所创下的廿六岁就任纪录，轰动全球……以下是十一点于东京曲町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所举行的记者会情形。』

    在口卡嚓味嚓的大量闪光灯闪烁下，即将迈入老年的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长坐在椅子上宣读任命书，内容跟刚才主播报导的大致相同。

    下一秒钟，惠的脸突然占满了整个画面。闪光灯闪烁得更频繁了，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惠……惠！」亚奈突然慌张起来。她像是要保护惠一样紧紧贴着电视机。

    「喂——！都被你挡住啦！」艾莉卡喊道。

    「亚奈，那只是电视画面而已。」典子拉着亚奈的手，但她却一动也不动。

    『……呃——大概一个月前知道的。』在亚奈身体的另一边，响起惠在电视上回答问题的声音。

    『……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惠继续说道。『……我想我会继续上学并担任这项职务。』惠回答。

    「快离开电视前面啦，笨蛋！」

    「亚奈。」

    「惠……」

    『记者会只进行了短短五分钟。接下来我们请记者町田告诉我们现场的情况。喂——是町田吗？』

    『是的，我是町田。我现在的位置是在曲町的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门口。跟上午相比，聚集在这里的记者人数多了一倍以上，想一赌新少年法师风采的群众还让附近的交通为之瘫痪。此外，CNN等国际媒体也纷纷涌入此处了。』

    「亚奈，电视上已经没有惠的画面了。」典子这才好不容易把她拖开，拉回沙发生坐好。

    交通发生堵塞的地方可不是只有东京曲町而已。到了下午两点左右，通往高台上的御厨家坡道，也被各民营电视台的转播车以及逐渐聚集的看热闹群众给塞住了。约有十名左右的警官来到现场维持交通秩序。

    「这样我怎么去买东西啊！」典子抱怨着。

    「……连电话都不能打了。」只要一接起电话，要不是就是希望采访的电话，要不就是『可以借我钱吗？』之类的奇怪发言。由于实在是不堪其扰，御厨家干脆拔掉了电话线。

    在雨天中，团团包围御厨家的群众与媒体形成了人墙。典子把所有窗帘都拉上，她心想，幸好刚才因为下雨所以抢先把衣服都收了进来。

    电视上每个频道都在播放『特别新闻节目』。就算先前没看到国营电视台的实况转播，之后记者会的过程也重播到令人厌烦的程度。御厨家所有成员，透过电视从各种角度观察惠的表现。

    到了这个地步，亚奈终于习惯电视这玩意儿，不会再贴上前去。总之，惠现在遇到很不得了的事，亚奈心想，如果他回来一定要好好安慰他。不过，他还会回来吗？

    到了傍晚时分，惠才终于回到家。

    黑色的豪华轿车表面，反射出闪光灯此起彼落的耀眼光芒。

    经过御厨家成员都很熟悉的坡道后，一家人在电视的实况转播画面看见，那辆车逐渐驶近自己所在之处。简直就像大明星一样嘛。

    然而，现实情况却是外头的群众们掀起了一阵骚动。群众的喊叫声越来越吵杂，空中甚至还传来了直升机的螺旋桨转动声。

    『现在车子已经停下来了！史上最年轻的首位日本籍法师要下车了！……怎么样，长嵨，现在大家都很兴奋吧？』

    『啊呀，那是当然的……惠君已经出现了吗？』

    『你那边可是看不见的喔……啊，他现在出现了。看起来似乎有点紧张……法师˙御厨目前正穿越警官的队伍，朝自家走去……直升机上的小爱，你有看到吗？』

    『看到了，看到了。是法师˙御厨本人！呀——！』

    搞什么，又不是新春特别节目。

    艾莉卡有点坐立难安了。那家伙真的没问题吧？

    她忍不住站起身，步向玄关。然而，她发现亚奈也跟在自己旁边。

    「让开，走廊很窄耶。」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两人不知不觉中开始比赛谁先跑到玄关。

    喀啦喀啦喀啦，门拉开了。负责警戒的警官队背后亮起刺眼的闪光灯与摄影机照明，光线洒在两人身上。

    「法师˙御厨！请说句话吧！」

    「法师˙御厨！这两位少女是谁？」

    「请谈谈您今后的抱负！」

    碰——惠用手将身后的门关上，脸色铁青。

    「……惠……」艾莉卡轻轻唤了他一声。

    「惠！」亚奈则用力甩开鞋子，砰通一声从背后紧紧抱住垂头丧气的惠。

    「……不好意思，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惠喃喃说道。

    「惠？」亚奈紧紧盯着惠的脸，觉得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放开我吧。」他说完后褪去鞋子，缓缓踏着沉重的脚步走上二楼。

    「惠……」亚奈仰望着少年的背影。

    「惠，打起精神吧。」艾莉卡也在他的背后说道。

    「怎么了吗？」典子从客厅走来。

    「他好像很累了。」艾莉卡回答。

    「……是吗。」

    惠单独走进房间后关上房门。

    他走向窗帘紧闭的窗户旁，稍稍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底下似乎早已久候多时，从大雨刚停的马路上，闪光灯就像机关枪扫射一样啪啪啪啪快速闪起。惠赶紧将窗帘放下。

    他和衣倒在床上。

    挂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罩微微反射出白光。

    这里究竟是哪里呢？惠恍恍惚惚地思索着。

    我到底是谁？

    他没来由地举起一只手，摊开手掌，接着又握起拳头。噗咻——世界消失了。当自己睁开眼睛，就会发现这只是一场梦。没有法师，没有艾莉卡与亚奈。这个世界没有魔法，没有恶魔，也没有魔法亚人种。什么都没有。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不，比普通还不如的中学生。

    惠试着这么想。

    这果然只是我的一场梦。很长很长，历时十四年的梦。只有我能破坏这个梦的世界。也就是说，只有我才能从自己的这个梦中清醒。

    惠就这样睡着了，直到早上都没有醒来。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看见了艾莉卡的脸。艾莉卡正注视着自己。

    「你还活着吧？」她问道。

    这时，惠突然察觉自己的男性器官正勃起着。

    「……我们做爱吧……艾莉卡。」

    惠像渴求对方般搭住艾莉卡的肩膀。

    「笨蛋！你给我清醒点！」

    艾莉卡并没有生气，她只是不得不装出生气的样子，惠心想。至于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认为，那就不清楚了。艾莉卡握起拳头，敲打着惠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腕关节。

    「今天不可以再请假了！现在马上给我滚下楼！」

    艾莉卡吐完这番话后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下楼梯。

    亚奈正在吃面包。因为典子要她不可以去惠的房间，所以她才不甘愿地待在厨房。象山则将今天的报纸当笑话在阅读。上头提到了他自己的事，内容有趣得令他几乎喷饭。

    至于蒙吉则是非常可怜，它这阵子简直快要神经衰弱了。自从龙那件事以来就让它自信全失，昨晚包围御厨家的摄影师与闪光灯更让它畏惧不已。

    典子则开始思索以后该怎么洗衣服。反正最近刚好是梅雨季节，外头经常下雨，干脆就在室内晒衣服吧。

    艾莉卡出现在各自心事重重的众人面前。

    「惠的情况如何？」典子试着问她。

    「……咦？……我想他应该过几天就会恢复吧？」说完后艾莉卡也坐了下来，将吐司送入口中。

    「那上面什么都没涂喔。」典子提醒她。

    「……啊，我没注意到。」艾莉卡回道，并将装有橘子酱的瓶子从冰箱取出。

    等惠下楼加入大家，已经是过了五分钟之后了。艾莉卡一开始就注意他的衬衫领口。应该有乖乖换过衣服吧——她这时才放下心来。

    没想到七点半时，黑色的豪华轿车又来到家门前接人。大概从今天开始，他们每天都会来这里接送惠上学吧。

    「要跟我一起搭车吗？」惠问艾莉卡。

    「……嗯。」虽说艾莉卡本来很不想搭豪华轿车通学，但看见表情不安的惠又不忍心拒绝他。

    玄关的门打开了，外头的记者与群众比昨天还多。不只是惠，就连艾莉卡面前都伸来好几枝麦克风：「艾莉卡小姐，请问你有什么看法？」

    「你跟法师˙御厨的关系是？」

    一连串的质问迎面而来。

    等身体缓缓陷入完全隔音、防弹的豪华轿车后座真皮坐椅时，艾莉卡才喃喃开口道：「以后每天都要这样吗？」

    惠并没有回答，从走出玄关后他便不发一语。

    沿途上简直就像接力马拉松大赛一样，竟还有许多人在路旁挥舞着小幅的日本国旗。

    「……我在想，他们到底是对谁挥舞啊。」惠喃喃问着。

    「天晓得，或许是某个法师吧？」

    艾莉卡心想，怎么能认输呢？她回瞪那些在路旁挥手的人群。当然，并不是为了刻意跟惠比较。

    如果要说日本全国在这次祭典般的骚动中，谁是最感不知所措的人，那或许就是惠学校的老师们吧。

    法师这种职位，必须由其他法师一致同意推荐，并经由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本部任命。至于法师的工作，虽然在条文上用了许多美丽词汇列举出许多项，但事实上并非如此，甚至法师根本就很少在使用魔法。

    举个有名的例子吧，据说法师˙爱因斯坦当上法师后，直到他过世前都没再用过魔法，那是因为根本没有必要的缘故。

    法师们只要透过星法院聚集在一起，互相讨论事情并下达命令——这才是这个职位最主要的工作。

    人们对法师的期待，其实就是「魔法使知识」，也就是身为最高阶魔法使所应有的智慧。当年爱因斯坦获得了全世界多数民众的尊敬，但那大部分也是来自他去世前几年的一九五六年联合国演说，以及其他无数次演讲与庞大著作所致，绝对不是因为他「魔力很强」的缘故。

    况且，假使你无法使用魔法，也就是一个普通人的话，你根本没有义务尊称御厨惠为「法师˙御厨」。「法师」是对位于魔法界中金字塔顶点之人的敬称，跟一般社会中的国家元首或首相地位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话说回来，法师的姓氏之前加上「法师」，这种专门用语般的敬称会在日本全国各地人们口中流传，也是由于媒体推波助澜之故。

    那么一般人为何会对法师这么尊敬呢？那是因为大家普遍认为法师「无所不能」。只要向这位最高阶的魔法使苦苦哀求，他就能轻易以魔法实现你拥有财富、名声、美女，以及市中心大豪宅的美梦——普通人类之间的确对法师抱有如此信仰神明般的心情。

    但只要是接触过魔法之人，就会知道那全都是误解。其实，魔力越强的人，反而会受到越多的规范。

    即便当上了法师，规定禁止事项的册子还是如电话簿般厚重。只不过，这是普通人所难以理解的事实罢了。

    那么，暂且不讨论这个，我们把话题拉回惠的中学老师们身上吧。

    那些老师一大早就召开了紧急职员会议。该如何对待这位一夕之间成为民族英雄「法师」的御厨惠同学呢？此为主要议题。

    「我认为，还是不需要对他太特别吧。」女副校长的眼镜后头闪出光芒，如此宣示道。

    「是啊，不然该怎么指导其他学生呢。」教务主任也说。

    「两位说的都对。法师……我是指御厨，体育与其他学科的成绩都不太理想。如果对他另眼相待的话，恐怕会影响其他同学的士气。」理小平头的体育主任附和道。

    「赞成！」前几天参加副校长资格考落榜的中老年导师也点点头。

    上课钟响了。

    这堂是导师的国文课。同学依序朗诵教科书的内容，轮到惠的时候，老师刻意放慢速度说：「法师˙御厨，如果可以的话，能请您从下一页开始朗读吗？」

    惠的朋友突然变多了。

    自称为他「好友」的人有好几个。这么一来，那些「好友」就能在校门口，跟前来取材的午问综艺节目女主持人哈啦了。御厨惠也突然变成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好像从以前就是这样，一点也不稀奇。

    对于同为魔法界的人——艾莉卡来说，直接叫惠的名字变成了一种讽刺。而南康司也以「太恶心了」为理由不称惠为「法师˙御厨」。

    佐佐木智和则完全不想找惠交谈。他们两人本来就缺乏共通的话题，他心想，现在对方的存在离自己更遥远了。

    放学后，惠与艾莉卡如往常走到校门口。约一公尺半距离的围墙外头，早已有好几架电视台摄影机，立在转播车上对准了两人。

    「……根据那些综艺节目的八卦，我们两个好像已经订婚了。」艾莉卡皱紧眉头低声说道。

    「订婚？」

    「对。等你十八岁时，『法师与上级魔女结为连理』之类的……」恶！人家才不想十八岁就结婚哩，艾莉卡心想。

    「……嗯呼。」

    「等、等一下！……你可不要当真唷？」因为惠并没有立刻否定，所以艾莉卡慌了。

    「没有啊。」惠左右摇摇头。

    他无法想像自己十八岁时的模样。无论如何驱使自己的想像力，也无从得知自己十八岁时在做什么事。或许，会比现在长高一点（惠比大部分的女生都矮），看起来更像个大人吧。说不定还得每天刮胡子呢！

    不过，也就仅止于此了。那只是无意义的时间流逝而已。自己大概到死为止都要顶着法师的名号，葬礼时也要被这些家伙拍照摄影吧。

    两人搭上豪华轿车回家。

    自己每天的生活都得像相扑力士获得优胜后的游行一样吗？惠一边望向沿途无数看热闹的群众，一边如此思索着。

    一点都没错。

    至少这种生活持续了一个礼拜左右。

    某天，当两人依旧在夹道欢迎中回家时，有两个天大的消息在等着惠。

    「我有一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

    很少故作神秘的典子对艾莉卡与惠宣示道。

    先说好消息。

    「看看这个吧。」典子把一张纸递到惠眼前。

    「……这是?」

    那是一张身分证影本。

    「共同居住者『十川亚奈』……户籍地，南关东东京市千代田区一丁目一番，住址是东海道安形市……」上头写着御厨家的地址。

    「妈妈，这是！」

    「对……亚奈已经申请到户籍与身分证了。」

    亚奈穿着可爱的围裙式洋装站在典子身旁，尽管她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依旧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怎么会……怎么办到的？」艾莉卡喃喃问着。

    「『紧急命令』啊，算是政府送的礼物吧。」典子回答。

    「既然要祝贺我们，还不如拉抬一下今天的股市跟黄金报价。」象山抱怨着。

    「……耶。」艾莉卡感到十分惊讶。

    「在法律上亚奈也取得真正的人类身分了……而且是我们御厨家的一份子喔。」典子似乎很高兴。

    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成为人类这种事还需要法律规定吗？他心里怀疑着，但终究还是说了句「太好了，亚奈。」

    「嗯！」

    虽然亚奈仍旧搞不懂，但既然惠表示太好了，那就是一件好事啰，她因此露出了微笑。那是一张自然而甜美的笑容，惠不由得看傻了眼。这一个月以来，亚奈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丰富了。生气的脸、快要哭出来的脸、笑脸，每一种都充满了生命力。

    艾莉卡粗暴地扯着惠的衣袖。「阿姨，那坏消息呢？」她催促道。

    接着是坏消息。

    「惠，你要冷静听我说完喔。虽然最近你已经很辛苦了，但还有一件更辛苦的事。」

    「……什么？」惠一边问一边心想，要是自己能被取消法师资格的话就太好了。

    「你必须到联合国发表演说。」

第三卷 彩虹之衔尾蛇 第五章 法师的「联合国演说」

    「只不过是在一百五十国代表前讲个五分钟的话而已嘛，有啥好烦恼的哩？」

    象山对典子说。这又是一个失眠的夜晚，夫妻俩躲在实验室里讨论事情。

    「老公，我说你啊……既然如此，那你自己去讲讲看。」

    「……我不喜欢纽约那鬼地方。如果是日内瓦的话我就去。」象山回答。

    「不是那个问题吧！这可不是『儿童联合国秘书长』一日体验营喔，是『法师演说』啊！对世界有绝大影响力的法师演说！」

    「日本分部难道不会帮他准备讲稿吗？我家儿子只要照念就行了。如果有太难的汉字，就在上头用假名注音吧。」

    「那是行不通的。日本分部竟然表示以十四岁少年的观点来看世界才是最好的方式，所以说什么都不帮我们写演讲稿。」

    「所以就轮到我们帮忙写？」

    「如果你会写的话。」

    「……哼。」象山愣愣地看著书架。大抵上而言，每次象山看起来若有所思的时候，其实他根本就什么都没在想。长年跟他相处的典子很清楚这点。

    于是，她决定独自一人思考此事。

    「……交给他自己处理，你看如何？」象山背对着妻子，突然提议道。

    「……耶？」

    「我说，我们完全不要干涉，让他白己去想你觉得如何？」

    「那、那怎么行呢？」

    「为何不行？」

    「那样惠就太可怜了吧。他会成为天下的笑柄的。」

    「那也没啥不好啊。」象山表示。

    「哪里好了！你认为惠在全世界的人类面前胡言乱语是件好事吗？」

    「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啊。知耻才知道学习嘛。如果要老子帮他写一辈子的讲稿，那老子可不干。」

    「别扯那么远了，真是的！那孩子现在陷入低潮，被压得快喘不过气。他现在已经快要被击倒了，我知道得很清楚。我们当父母的一定要帮他做些什么才行。」

    「反正他本来就迷迷糊糊的，之后还会遭受更多挫折吧。最好早点让他习惯。」

    「老公你啊……」

    这是我之前差点破坏地球的惩罚，惠心想。因为受罚所以才要当法师，还被迫到外国——而且是在世界各国代表面前——发表演说。奇怪，既然这根本不是现实，为何还要继续处罚我呢？难道说，我眼前看到的都是现实？这种假设实在是太恐怖了，惠只好先把它藏在心底。

    惠躺在床上。他猜测着，艾莉卡会不会抱着枕头进来呢？不然黑发赤脚、或是装在瓶子里的亚奈也好。真希望能有个人陪自己睡觉。如果能一直躲在被窝里不出门的话，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一大早，尽管儿子目前陷入人生的大低潮，象山依旧若无其事地悠闲浏览报纸。跟不得不被一大堆记者追着跑的儿子与妻子不同，几乎不必出门、也喜欢待在家里的象山，对于媒体们的紧迫盯人感觉简直就像事不关己一样。

    他首先确认今天的黄金报价后，接着便将视线转向周刊杂志的广告栏。

    『周刊Herself』的封面专题是『创下史上最年轻纪录！恭贺法师˙御厨』。

    『周刊风说』是『任命十四岁少年为法师的魔法管理机构「内幕」』。

    『夕刊艺能』是『「法师˙御厨」的真实面貌——在学校毫不起眼的少年「奇迹」』。

    『weeklyPaparazzi』则是『诞生法师的家庭秘密——炼金术师父亲与前魔女母亲是何等人物』。

    ……是啊，到底是何等人物？

    象山心想，杂志不知道会怎么描写老子？

    他揉揉眼睛。最近老花眼度数更深了，报纸上的小字都很难看清楚。他将报纸从锐利的大眼前拉远。

    唔嗯。

    当儿子与小妮子又掀起一阵骚动并搭上豪华轿车离去后，御厨象山拉开窗帘，迅速窥视外头。除了负责警戒的警官外并没有其他人，大家都追往学校去了。对喔，昨天的电视新闻有报，日本政府已要求各媒体取材时务必自律了。

    象山从放在客厅的零钱盒中取出三百元，经由后门溜出家。妻子与亚奈正待在妻子专用的房间——其实就只是放有电脑的狭窄衣物间而已，不知在做什么。应该是利用幼儿学习软体教导亚奈事情吧。亚奈原本脑筋就好，吸收知识的速度也快。大概再过半年就可以追上普通十四岁的少女了。

    象山向警官打声招呼，并走向车库。当他正要牵出脚踏车的时候，不知从哪伸来一支麦克风。

    「我是每朝电视台AfternoonWide3节目的木野，可以耽搁您一下吗？」

    年轻女性手持麦克风站在象山面前，岁数大约是廿七、廿八左右，是他中意的类型。

    「什么事？我正要出去买东西呢！」

    象山毫不顾虑地继续牵着黑色脚踏车。不过，他并没有骑上去，而是继续牵着往坡道下走。

    「关于令郎成为史上最年轻的法师，请问您有什么感想呢？」仔细一看，对方耳际还挂着玫瑰造型的小耳环。象山迅速转动视线说道：

    「唔嗯……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一切看今后的发展吧。」

    「您对令郎有施予什么特殊的教育方式吗？」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教他帮忙炼金术的工作而已。」

    「原来如此……有谣言说令郎与目前正在府上寄宿的上级魔女艾莉卡小姐订有婚约，请问是真的吗？」

    「有这回事吗？……那女孩要当我家的媳妇……如果她要叫我『爸爸』，听到那种骄纵的口气我可是会害怕的哩。」

    「是、是这样呀。」

    「亚奈当我家的媳妇比较好。只要想像她说『爸爸，请用茶』的模样，你不觉得她很可爱吗？」

    「是、是这样呀？所以以您这位父亲的立场，比较希望令郎与亚奈小姐结婚啰？」

    「是啊……你还没结婚吧？」

    「耶？……是、是的。」这位女记者摇曳着染成棕色的马尾点头回答。

    「天底下的男人真没眼光啊。那你总有男朋友吧？」

    「不，呃，那个。」女记者心想，这里会被『剪掉』吧。自己被「法师˙御厨」的老爸搭讪，怎么能放到电视上播出呢？

    「谁是口气骄纵的女孩呀!?」艾莉卡瞪着象山质问道。

    「……唔嗯，是谁啊？」象山故意装傻。

    他正在阅读刚买回来的杂志，上头写着『……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大学魔法学院炼金术学系后，这位一心专注于炼金术研究的御厨先生，于廿八岁那年春天遭遇了人生的转捩点；他与在大学魔女学系认识、才貌双全的魔女——典子小姐结婚了』。

    对方到底是从哪里挖出来的？杂志上竟然有整整三页象山学生时代的照片。

    身上只穿着一条海滩裤，模仿当年流行的『※若大将』弹吉他——连这种照片都有。艾莉卡也不小心瞥了杂志一眼。明明是在海边弹吉他，还能把照片的气氛搞得这么「不健康」，她心想，以前真的没见过这种人哩。（译注：日本1960年代知名的一系列喜剧电影。）

    亚奈也看着电视上不断播放的御厨象山「独家专访」，她心想，这个人搞不好是个好人唷。

    而惠就没有跟大家同乐了，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小孩房里。

    他一边抱怨为什么只有自己得遭遇这种事，一边考虑着演说的事。

    「说出你自已的心声就好了，只要谈谈你对现今世界的看法。以及，当上法师以后你想怎么做。」典子这么对他说。

    母亲与艾莉卡都异口同声地「要他自己想」。

    惠心想，她们一定是串通好了。

    「爸爸。」三天后，惠走进老爸工作的这间「实验室」。

    惠被判别出是魔法使后，就没有再帮忙过炼金术的工作，所以他很难得会走进这个房间。

    「喔？怎么了？」象山边整理印有自己报导的杂志，边转头回答儿子。

    「爸爸读读看这个。」儿子对象山说，并递出一张纸。

    「我已经拿给妈妈看过了，她说也拿给爸爸看。」

    那家伙，竟然把最后的责任通通推给老子——象山心生警惕并接过那张纸。

    「……唔。」象山开始阅读这篇以铅笔写的文章。

    「如何？」

    「……唔嗯，该怎么说。」象山不由得抱头苦思。他心想，小学六年级的孩子都能写得比这个好啊。明明是老子跟典子生的小孩，怎么国文造诣会这么糟糕呢？

    「怎么说？」惠拚命想解读父亲脸上的表情，所以紧紧盯着象山的脸。

    「……呃，我想大概就是这样吧。」象山终于开口道。演说完毕后，原先一直夸赞我们夫妻俩的杂志报导会变得如何呢？『日本之耻！少年「法师」的「不入流」』——如此周刊杂志的标题已跃然于象山眼前了。

    「还我吧。」

    「拿去。」象山把纸张交递给儿子。

    「那我先出去了。」惠正要前往客厅。

    「喂！」象山叫住了儿子。

    「什么事？」

    「……世间不会期待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演说的，所以你就放轻松点吧。」

    「嗯。」老爸为什么要突然安慰我呢？

    关于联合国演说之事，隔天所有的报纸都报导了。时间是六月廿九日，于联合国总部。日本当地也预计会以卫星实况转播。除了特殊事件外，十四岁少年在联合国大会上演讲可是全世界第一次，这又创下了一个新纪录！

    本来应该自律的媒体数量又增加了。

    御厨家也忙着为首度出国的惠打包行李。

    「这个旅行箱可是很贵的唷，不要弄坏了。」艾莉卡一边把从德国带来的蓝色新秀丽（Samsonite）牌巨大旅行箱借给惠，一边提醒着。

    「嗯……好像可以把一个人装进去。」惠发表感想。

    看见对方的表情骤然开朗起来，艾莉卡也安心多了。「我来日本也快一年了。」她说道。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呢。」惠看着艾莉卡的脸。

    「感伤什么呀！我还得在这里待三年呢！」爱情药的效果明明已经消失了，艾莉卡却清楚地回忆起雨夜当晚的事。她慌忙地说道。

    「亚奈，你不能跟去啦。」一旁，典子则不断劝说想要跟惠一同前往而闹别扭的亚奈。

    「我也要去。」亚奈生气了。她啪哒啪哒赤脚走向摊开在客厅的巨大行李箱，走到里面坐了下来。

    「我装在这里面去。」她宣示道。

    「讨厌，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啦！笨蛋！」艾莉卡生气了。

    「哼！」亚奈用力别过头。

    「到了饭店以后要打通电话回来喔。」典子站在玄关门口说道。

    「我不会打国际电话。」

    「问负责翻译的人吧。」

    「嗯。」

    「放轻松一点唷。」艾莉卡说，脸上露出了微笑。

    「惠！」亚奈紧紧搂住惠。惠感觉对方在自己的背上发抖，转头一看，发现亚奈竟哭了。惠很困惑地说道：

    「放心吧，我一个礼拜以后就回来。」

    结果，这个诺言并没有实现。

    今天是惠这辈子头一遭搭飞机。

    当然，前往海外旅行也是第一次。他陷在头等舱巨大的坐椅中，心情不由得紧张起来。

    靠窗边的位置上坐着负责翻译的人（一位年轻男性），同样一言不发。

    飞机降落的时候很吓人。惠觉得被艾莉卡踹飞都比降落要好一点。他甚至已经作好了飞机会冲入街道中的心理准备。

    惠抵达的纽瓦克（Newark）自由国际机场挤满了五百人以上的采访团。

    啪喳啪喳——经过那么多次闪光灯的炮火射击，惠已经习惯了。

    他搭上黑色豪华轿车前往饭店。跟日本不一样，除了警备车外并没有其他采访车跟随。

    好不容易来到饭店，门口依然聚集了大批的群众。好多人手里挥舞着日本的太阳旗。「Welcome一Wizard一」——甚至还有些路人身上穿着印有上述红色标语的T恤。

    「那是最近流行起来的。」翻译的人对惠解释道。

    这里是曼哈顿的「广场饭店」顶楼，总统套房。里面有四个房间，铺设大理石的卫浴设备。原本以为是狭窄房间的地方竟是宽阔的衣物间，还有一张在上头比赛摔角都没问题的超大床。

    「这是给我一个人住的？」

    「呃，是啊，没错。法师˙御厨。」

    「……」房间宽阔到要住进自己全家人都行啊，惠心想。

    「如果有什么吩咐的话，就请直接打电话。我的房间在一○五一。」

    「请、请等一下。」惠对正要离开房间的翻译叫道。

    「什么吩咐呢？」

    「呃……我可以打国际电话吗？打回家里。｝

    「啊，可以啊。」翻译从那张比父亲书桌还大的茶几上拿起话筒，开始拨号。

    「打国际电话并不需要用到英文喔，法师˙御厨。」翻译把话筒递给全球最知毧的中学生并解释道。

    「这里是御厨家。」

    另一头响起艾莉卡的声音，听起来她似乎一直待在电话旁等候。这时翻译悄悄离开了，惠用手按住话筒向翻译点头致意。

    「喂喂？这里是御厨家。」艾莉卡再度低声问道。

    「呃……是我。」惠吞吞吐吐地开口了。

    「惠！你到了？现在在饭店吗？」艾莉卡恢复了平常的语气。

    「嗯……这里面太大了，感觉很不自在……」

    「你怎么能示弱呢！振作一点，我会陪着你的。」

    「你怎么陪我啊，距离那么远。」

    「别抱怨了，要加油喔……啊！讨厌啦，亚奈走开！」

    「惠、惠、惠！」话筒传来亚奈拚命想说话的声音。

    「亚奈，我没事啦！」

    「惠、惠，快点回来。」

    「我一定会回来的。」

    惠从东京国际机场出发前往纽约的三天后。

    发表演说的日子终于到了。

    时间是日本当地的半夜三点。御厨一家人揉着惺忪的睡眼守着电视机。即便是深夜，应该有许多日本人也是像这样坐在电视机前面吧。

    御厨家拒绝了媒体想要进门采访的请求，因此所有记者都在门外等候。坡道两旁的人家也几乎是灯火通明。当然，自称「惠好友」的同班同学这时也没人上床就寝。

    慕尼黑当地则是晚上七点。

    法师˙薛鲁纳在魔法学院的校长室收看转播。那名少年到底会说些什么？据他派人事先调查的结果，讲稿内容简直就像小学生的作文一样，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薛鲁纳想起当时手里抱着装有人工生命体的玻璃瓶，呜咽哭泣的难看少年表情。就算会使全体法师的权威下滑，如果能让那少年进入「魔法学院」就读，至少能相对增进本人的发言地位吧。

    亚利桑那州目前是上午十一点。

    法师布利迪休与类似他随从的两名属下——威廉˙盖兹与史提夫˙沃兹尼亚克，以及几位没当班的魔女一起待在罗威尔堡垒的餐厅内，一边吃派一边观看电视转播。

    「薛鲁纳又干了一件不怀好意的事啊。」盖兹苦笑着。

    「算了，对那孩子也是个不错的经验吧……我很想跟他本人见个面。」法师布利迪休边啜饮咖啡边答道。

    在伊拉克「乌尔的圣域」。

    现在是晚上九点。沐浴在通信卫星发出的电波下，塔兰苔拉仰望缺了一角的月亮。她张开蜘蛛巢穴般的神经纤维，开始接受卫星转播讯号。接着，她握起一条缆线，这条缆线一路连到「乌尔的圣域」内部，就接在AB桌上的电视机后方。

    白发老人兴味盎然地看着电视。

    在宇宙的某处——不知该用何种单位说明目前的时间，一颗即将爆发为超新星的红巨星静止轨道上。

    一只以碳纤维组成，全长有数公里的巨大物体，正搓揉着六只宛若钢骨长满刺的腿。如果从更远一点的数十公里外观察，就可以很快看出这只东西到底是什么了。那是一只「苍蝇」，尽管硕大无比，但依然是苍蝇。

    那只苍蝇是活的，它的头部灵活地转动着。光是复眼就有职棒用的巨蛋球场那么大，它的目光对准了数公里外的一个小点。

    那个点其实是长方形。背着红巨星所发出的光芒，看起来就像颗黑色的独立巨石。不过事实上，那并非石版，而是张任何一间家具行都可以买到的橘色地毯。

    地毯上摆着淡棕色的沙发，旁边有一盆观叶植物，此外还有一具附着灯罩的台灯。

    沙发上则坐了一位皮肤白皙、手上捧着爆米花纸袋的少年。

    少年正盯着眼前那台带有复古家具风格的电视机。

    『……殿下，为何您非要用那种方式观赏呢？』类似巨大苍蝇的生物问。

    少年被自己的黑色幽默逗笑了，他咧着嘴。「那是我的自由吧？……『小卜卜』，快点让画面显示出来啊。」少年说。

    『唉……那么现在开始抢先播放七万光年以外的地球讯号。』苍蝇回答。

    纽约。

    惠心想，能不能快点结束啊？

    他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的，宛如漫步在云端。坐在会场的休息室，他感觉非常焦躁不安。那张纸呢？他摸摸制服外套的内侧口袋。还在。总之，把那张纸上的东西念完，就赶快回日本吧。

    「法师，请换上这套衣服。」突然，翻译抱来一套深绿色立领的服装，以及同样是深绿色的斗篷。

    「耶……我要换衣服？」

    「是的，这是传统的法师服装，请您换上吧。」

    「好、好的。」惠站起身脱去外套。

    到了舞台两侧，已经可以看见会场的讲台了。电视转播所用的照明非常刺眼，但以碗公形排列的各国代表席次反而光线黯淡，只能略微看见不清楚的人脸而已。

    太好了，惠心想。如果是在亮得像白天一样的地方，被一百多人盯着，想到就觉得害怕啊。

    联合国秘书长某某先生（因为姓名太复杂了惠记不起来）用英语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么，请上台吧，法师˙御厨」翻译的人提醒他，惠依言快步向讲台走去。

    『法师˙御厨出现了……样子看起来似乎有点紧张。』

    『是啊。』

    国营电视台主播的低沉嗓音在御厨家客厅响起。

    「他出来了……」艾莉卡说。

    「惠，好像快摔倒了。」亚奈也说。

    「……啊啊啊。」典子紧张得闭上眼睛。

    「老子好困啊。」象山喃喃抱怨着。

    讲台是以巨大的木材制成。各种粗细大小不等的麦克风，像是要威胁惠般从桌上突出。

    站到讲台正面才觉得照明非常刺眼，台下不管有什么都看不见了。不过，惠依然可以感觉到有很多人正对自己的演说屏息以待。

    咳咳——很远的座位上有人咳了几声。这个会场还真大啊，惠环顾了一圈。

    底下依旧是一片黑暗，就连最前排的人脸都看不清楚。总之，拿出那张纸把内容念过一遍，自己就可以回日本了。

    当惠正要摸索制服外套的口袋之际，才发现那件外套已经失踪了。不，外套并没有失踪，而是自己正穿着另一套衣服。

    惠万分紧张地开始在斗篷与立领服中摸索。

    「……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啊。」象山看着电视里四处乱翻绿色斗篷的儿子说道。

    「……我大概可以猜到为什么了……真是的！」艾莉卡用双手遮住脸。

    典子亦默默地坐在沙发上，似乎已经完全放弃了。

    「？？？」只有亚奈依旧一无所知。

    在舞台边待命的翻译，看见少年的慌乱后恍然大悟，急忙冲向刚才的休息室。不过，在通往联合国会场休息室的半路上，不知为何竟会有香蕉皮（以下省略）。

    惠的脑中此刻就像刚洗干净的床单一样空白。

    好几百人一个个咽着口水等待的气息，让眼前这一堵墙似的黑暗逐渐扩散开来。

    好冷，他察觉有讨厌的冷汗从自己背上滑落。

    心脏快从口中蹦出来了，惠紧张得想要呕吐。

    啊啊！该怎么办？怎么办？总之，先说点什么，不然大家会生气吧？

    得先说点什么才行！

    「……啊，那个。」

    惠边朝底下的黑暗东张西望边张开嘴。

    好像没有人站起来大骂，于是他继续说。

    「呃，我的名字是御厨惠……这次，呃，能、能成为法师……」说到这惠又停了一下，再度环视会场。应该没问题吧？继续，惠如此下定决心。

    「请大家多指教。呃……虽然我是法师，但，我并不会使用什么厉害的魔法……我是说真的。」

    简直就像在自言自语嘛。

    「我之所以当上法师，应该说，被选上当法师，是因为光同学，不，是闇之王子『要求』我当的，其实我并不想当。为、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呢？那是因为我召唤出『反物质龙』的关系，差点就让地球毁了。」

    沙沙沙沙沙沙——会场四处响起了低沉的窃窃私语。不过惠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差点就毁了地球，但闇之王子说，不可以杀掉我，而且反而还要我当法师。所以，呃，我才会。」

    「大白痴！」法师˙薛鲁纳咒骂着。那小鬼一下子就把机密事项说了出来。本来那少年差点毁掉地球之事，是除了几位法师外不得外泄的最高机密，现在全都完了。那蠢材简直是在对全世界宣布，自己随时都能把地球破坏掉嘛。

    「所以，大家把我当法师尊敬我会很困扰的……不过，既然当都当了，我、我会好好加油……对了，关于我对将来的抱负。」

    惠绞尽脑汁思索着。他的心脏狂跳，但仍然没有中断思考。自己到底对现今的世界有什么想法呢？他想起之前来家里拜访、那位名叫AB的老人，老人所说的话浮上他心头。接着他又回想起，有位女性在河川地公园，以枪攻击变身为吸血鬼的旧书店中年老板之事。

    对了，这就是他对现今世界的想法。

    惠一直觉得这样互相残杀不好。

    因为有主题可说，他心底稍微松了口气。也就因为如此，关于那件事牵扯到政治上的微妙问题这点，也砰通一声被他抛诸脑后。

    「……虽说我在成为魔法使之后不久就知道，关于世界上存在的那些『魔法亚人种』。」

    「……！」法师薛鲁纳终于忍不住拿起桌上的话筒。

    「现在立刻连络联合国，叫他们中止法师˙御厨的演说！不要管了！快啊！」

    但已经太迟了，惠继续开口说：「……那些人似乎能变身为吸血鬼或狼人。而且他们从以前就一直被虐待或杀害……虽说吸血鬼也会因吸血而杀害普通人，但双方的暴行都没有受到审判。」

    这时惠终于想起，之所以双方都没被审判，是因为之前一直采取隐瞒政策的缘故，那么说，自己提及这些东西不就糟糕了吗？当他正惊慌地想要补救时，却不小心又爆了更多料。

    「刚才，呃，只是举例啦……我觉得那样不太好……所以，呃，因为两边都是人类啊！即便外表多么像怪物，但内心还是人类，至少我是这么认为。全世界像那样会变身的人，呃……应该有两亿以上。」

    此时，会场终于响起了几乎要震落天花板的嘈杂议论声。

    这里是华盛顿。

    在椭圆形办公室（OvalOffice)中，第四十二任美国总统乔治˙布坎南差点就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美国总统宣誓就职时，有两件非做不可的事。

    其一是加入※共济会（手持方矩与木槌宣读誓言）。另一件就是听从前任总统说明，美国境内哪里有「保护区」，以及一旦那些人与普通人类发生战斗时该如何处理。（译注：Freemasons，成立于18世纪的英国，是欧洲一种带有乌托邦性质及宗教色彩的兄弟会组织）

    「吉姆，快要求陆海空三军全体待命。」总统赶紧下令。

    「遵命。」美国国务卿走出办公室。

    布坎南总统胡乱翻着办公桌的抽屉。不对，这是俄罗斯，这是英国，那是法国的。

    「那支该死的电话到底跑哪去了！」他正在寻找世界魔法管理机构的热线。

    「……由于八十九年前造访的彗星，那些人才会变成那样。就跟我能使用魔法的结果类似，只不过那些人自身变成了魔法的一部分。」

    惠直接借用艾莉卡以前说过的譬喻。

    在太平洋的另一端，艾莉卡抱头大喊着。

    「笨蛋！惠这个大笨蛋！……我从没想过他竟会这么笨！」她的口气已经很接近惨叫了。

    「惠才不是笨蛋！」亚奈反击道：「惠才不是笨蛋！」

    「他是笨蛋！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

    「……不是笨蛋。」亚奈瞪着艾莉卡的眼睛，不知信心从何而来地如此辩称道。

    「彗星之所以会来地球，是因为我们跟恶魔订下契约……恶魔似乎是为了一场『游戏』才这么做的……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展开，但总有一天宇宙要举办一场强大卡片互相较劲的游戏。到时人类就得将性命贡献给恶魔了……」惠继续往下说道。

    碰！法师˙布利迪休用力敲了餐厅的桌子一下。

    「……怎么会这样！」这位青年法师紧咬着下唇。「威尔！将精灵通信系统（Aerial）的全部效能打开！或许该是让它全力发挥的时候了。」

    「YES！老大。」威廉˙盖兹正要冲出去。

    「等等，精灵防卫系统（Caliban）也打开。」

    「『Caliban』也要开？」史提夫˙沃兹尼亚克问。

    「对。我也没想到要那么快测试精灵防卫系统的真正实力。但全世界很快就要沸腾了。」

    「法师阁下，总统在线上找您。」一位年轻的魔女跑进餐厅。

    「还真快，我也去司令室吧。」

    法师˙布利迪休在走廊上大跨步地向前走，脑中同时思索着。

    现在六人法师体制千万不能闹分裂。那个法师˙御厨是条过于庞大而无法轻易断尾求生的器官。毕竟，那少年可是有能力破坏地球啊。他的演说内容，会被视为「世界魔法管理机构」的官方声明吧。

    不过，我们为何要突然改变隐瞒政策呢？

    「但是。」惠对着不知为何无法平静下来的黑暗墙壁继续说道：

    「……不管『契约』内容如何，我认为，呃……该怎么说比较好，人类……人类之间应该和平相处才对……我当上法师后，如果可以的话，呃，会努力这么做的。」

    惠低头深深一鞠躬。

    会场这时突然恢复安静了。各国代表都在紧密关切是否还有更惊人的事实即将发表。

    惠发现听众都没有反应，便猜测大家或许不知道演说到此已告一段落。

    「……呃，我已经说完了。」他解释道。对了，这时候还需要一个结尾。

    「……谢谢大家在这里聆听。」惠补上最后一句。

    结果一瞬间，联合国总部会场变得像菜市场一样。其中还有数十人相互怒骂着。许多代表为了与本国联络，纷纷从座位上抢着站起身。

    到底怎么了？惠心想。失去秩序的会场反而让他恢复了冷静。难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事吗？难道，这个世界会因为自己的发言而变得天翻地覆吗？

    典子瘫软在沙发上。

    「……如果他只说一句『我会加油的』就下台还比较好哩……」典子用双手遮住脸。

    「如果照那篇作文念就好了……这样就不会丢脸了。」

    「……算了，现在也只能先做好心理准备了。」象山喃喃安慰道。

    惠看着脸色发青的翻译走向自己。对了，他终于想起，关于魔法亚人种之事是不能泄漏的。

    就在这时，会场讲台的周遭暗处出现一道像是鬼火般的青色物体，看起来类似人影。摇曳不定、海市蜃楼般的姿态，不知是男是女，上头还有张中性的脸孔。

    「法师阁下，请进入星法院。」宛若空气震动发出的声音，但该物体依然以清楚的日文对惠说道。

    「你在叫我吗？」惠问。

    「星法院，只有您才能进去不是吗？……我是电子精灵『Aerial』，法师˙布利迪休已经在里面等您了。」说完后，空气中突然出现一扇门。

    「请走进去吧。我被命令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带您过去，请加快脚步。」

    「好、好的。」惠推开那扇黑色的门，走入其中。

    「咦？」他回过头，那里原本应该是讲台的一角，现在却变成十公尺见方的宽阔房间了。

    在房间正面的深处，有位男子伫立着。他的金发披肩，蓄有胡须。此外，也跟惠一样披着深绿色的斗篷。

    「初次见面，法师˙御厨，我是负责美洲大陆的布利迪休。」

    那位西方人男性开口以日文说道。不过仔细一看，声音与嘴唇的开闭时机似乎无法凑在一起。这情况简直就像电视上播出的外国电影，经过了一道配音手续一样。

    惠的感觉并没有错，制作出星法院这个假想空间的电子精灵，会偷偷模仿法师˙布利迪休的声音，在一瞬间翻译成其他语言。

    「初次见面，法师布利迪休。」惠回答。自己明明说的是日文，但眼前的外国男性却轻轻点头了。他心想，看来自己的说话声也被翻译了吧。

    「……没有时间了，我们进入正题吧。你刚才所说的内容，应该是被谁所示意的吧？……例如：法师薛鲁纳？」

    「……不、不是的。呃，请问……刚才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法师˙御厨，你敢以性命担保你的发言内容吗？」

    「……耶？」惠感到很困惑。突然被这么问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或许光是你本人的性命还不够……你所说的并没有错。『拥有人类的心就是人类』、『魔法亚人种』也是人。虽说他们会让普通人感到恐怖，但那也只是他们的本来面貌罢了，并不是他们的错。原本，人类保持自身的天性并不犯法，此外，人类也应该相互和平共处；我认为你的演说内容是正确的。」

    「……原来如此啊。」惠松了一口气。

    「然而，你还是把世界推向毁灭的深渊了。上次差点被反物质龙摧毁的地球，这回或许要因露出破绽而灭亡了。」

    「……耶？」

    「或许这种说法听起来很矛盾，但魔法亚人种根本不能算秘密。至少在那些被称为『政治家』的人们之间，这已经是公开的事情了。举例来说吧，在美国的五大湖附近就设有保护区，只要是在政治上稍微有点地位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是这样吗？」那么，为何又会引起如此大的骚动呢？

    「此外，美国空军对于该地，是处于只要总统下令就随时可以展开轰炸的态势。而各州国民兵、FBI、警察，也从未怠忽应对特殊暴动所需的训练。所谓特殊暴动，就是指魔法亚人种与普通人的冲突……我想世界各国都拥有类似的机制吧。」

    「耶……」

    「你感到惊讶吗？……听好啰？『来访』已经过百年了，想要长久隐藏什么秘密是不可能的。即便那是与人类社会、文明存亡息息相关的秘密。」

    「那，为什么？……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是导火线——啊。你在公共场合，而且是联合国大会这种最高级的公共场合，使用『魔法亚人种』这个词。你可是史上的第一人喔！你背后代表了世界魔法管理机构，也代表法师体制。所以你的发言，就等于我们全体法师的意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魔法界、普通人类，以及他们这三只脚，世界就像放在这危险三脚椅上的一只水瓶——至少到刚才为止。你已经稍微破坏原本的恐怖平衡了。你在甫就任法师时，就先提及了魔法亚人种。也就是说，魔法界这只椅脚，微微地朝他们倾斜。上头的水瓶现在已经喀啦喀啦地开始摇晃。」

    「法师˙布利迪休，我还是听不懂！」

    「那么听好了，请站在无法使用魔法的普通人，尤其是那些政治家的立场思考吧。他们在这八十年间，其实一直被我们这种超越一切的魔法力量所压抑着。八十年来，完全没发生过、也没人敢引发任何国境纠纷。你仔细想想，那些普通人的郁闷被压抑到什么程度？除了政治家外，一般民众也是一样。他们对能使用魔法的我们既羡慕又忌妒，只是不能表现出来而已。而因为与恶魔订下契约所诞生的产物，除了我们，还有魔法亚人种……结果，其中一方立于支配世界的位置上，魔法也被认为是有益处的力量。但另一方却沦为恐怖、令人不快的存在。八十年前，那一方之所以会被隐瞒、视为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是法师体制与代表普通人的联合国，所共同做出的政治判断。你刚才挑明了这件事，并说出类似『得设法处理』的话。也就是说，法师已经表明要与魔法亚人种站在同一边了。」

    「我、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啊！」

    「就算你没有，众人也会这么解读。二对一，普通人类一下子变成少数了。你刚才说魔法亚人种有两亿之多，根据在哪里？」

    「……某个人告诉我的。」惠打算暂时隐瞒AB的存在。

    「你的发言也变慎重了嘛……虽说普通人是少数，但魔法管理机构的魔法使登录人数大约有十亿，加上魔法亚人种的两亿，人口有数十亿之多的普通人类依旧占压倒性地多。然而在心理层面上，他们却很难这么想。怎么说呢？因为其他两方都拥有超乎想像的力量。对这种力量累积了八十年之久的郁闷与忌妒，会不会因为担心这将成为一种『种族』淘汰，而一口气爆发出来呢？人类首先会对准枪口的，应该不是实际上支配世界权力的那方，而是魔法亚人种吧。

    现在这个时点，是这八十年来，普通人类与魔法亚人种展开全面冲突可能性最大的一刻。」

    「……」惠想起当初在学校，其他同学对自己投以的目光意味——他终于可以理解对方想表达的意思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不是只有你，是我们全体法师的问题。我们该采取的途径只有一个……那就是『中立』。但所谓的中立，并不是冷眼旁观的意思。而是得尽全力阻止世界可能发生的冲突。只有这个方法，才能避免人类文明崩解。」

    「……我知道了。」惠低下头。

    「现在已经没时间垂头丧气了！法师˙御厨，我故意晚了十分钟召集其他四位法师，就是为了要先让你了解事态的严重。接下来才是你需要知道的重点啊！我等下会提议下达『主动介入命令』，希望你能投下赞成票。」

    「『主动介入命令』……该不会是？」

    「没错，此命令就是要求全世界的魔女与魔法使，主动防止各地的冲突。或许我们魔法界也会因此遭受损害，不过，这是我们不得不的义务。你愿意投赞成票吗？」

    难道还有其他选择吗？「好的。」惠随即点头同意。

    这时，原本空无一物而宽阔的房间中，似乎有其他人加入了。惠发现一位阿拉伯风貌的男子。

    「初次见面啊，法师˙御厨，我是法师˙耐吉普。」对方原本应该也是说外语的，但精灵帮忙即时翻译了。

    惠报上自己的姓名并向对方打招呼。

    法师们一个个在星法院的假想空间中现身了。

    法师˙柯林巴、法师˙杰帝，以及最后出现的法师薛鲁纳。

    「……你这个大蠢蛋！」法师˙薛鲁纳一出现就对惠怒吼道。

    「法师˙薛鲁纳，就算他只有十四岁，身分还是跟我们对等的！请注意你的用词。」法师˙布利迪休说。

    「……哼，算你有理吧。」

    「那么，我们马上进入正题。我提议在美国东部标准时间十四时发布『主动介入命令』。命令内容如下：『听从各分部的指示进行巡逻任务，如果发现普通人类与魔法亚人种间的战斗或虐杀行为，即刻采取阻止手段。误认对方为魔法亚人种的行为亦然』。」

    「……该不会跟军事演习『No666』所假想的情况一样吧？」法师˙柯林巴问。

    「是啊，很巧合的666号。」

    这种奇妙的偶然以前就有很多人在谣传了，法师˙布利迪休心想，类似这种巧会的一致最近简直多到令人厌烦啊。这些演习只不过是假想世界魔法管理机构可能会卷入的纠纷种类，并依序编排号码而已﹒但为何一定要用这个代表『兽』的数字呢？从以前，对这些无神论者的法师们来说，与其说畏惧，还不如说对这种事感到厌烦吧。

    「如果照该演习的策略去实行，我们的伤亡数量会多到惊人啊！法师布利迪休！」法师˙杰帝提醒道。

    「……那也是不得已的，只剩下这个选择了。我本来以为你们都很清楚，现在想要以『切割』的方式停损法师˙御厨的发言已经没有效果了。况且，拥有调停世界性纷争力量的人也只有我们而已。」法师˙布利迪休回答。

    「……还有其他办法，例如选择旁观。」法师˙薛鲁纳说。

    「你应该不是在开玩笑吧？法师˙薛鲁纳。」法师布利迪休故意以殷勤的口吻讽刺道。

    「我当然不是认真的……怎么能袖手旁观呢？」戴着眼罩的这位魔法使以挖苦的语气回答。

    法师薛鲁纳这个人，基于「契约」的内容，坚信在遥远的未来，势必会掀起一场魔法亚人种与「优秀人种」——也就是魔法使一决雌雄的大战。当「优秀人种」取得胜利后，便能建立起千年王国，就像传说中「托雷」那样，是一个人类如神般充满荣光的新时代。但，这场决战绝不会于目前展开，因为地球上的劣等人种数量太多了。那些人的愚蠢，将人类文明中最优秀的精华——例如尼采哲学思想与华格纳的音乐等，以及我们这些优秀人种一齐拖上自我毁灭的道路。光是这点，就足以为了迎接「第二次黄金时代」的降临而努力排除了。

    「如果没有其他异议的话，就决定通过啰？可以吗？」法师˙布利迪休一一看着其他五位法师并问道。

    「我赞成。其实前几天在卢安达就已发生疑似与他们有关的小规模种族纠纷了。以这次法师˙御厨的演说为导火线，或许会发展为更大规模的事件吧。」法师˙柯林巴说。

    「真对不起。」惠不由得低头道歉。

    「……你没有必要道歉，因为你的演说内容并没有错。」法师˙柯林巴安慰他。

    「我也赞成。」法师˙杰帝举起一只手。

    「赞成。」法师耐吉普点点头。

    「……真没办法啊。」法师˙薛鲁纳还是不太甘愿。

    惠这才发现，全场所有人都一致看着自己，他只好再度低下头。

    「你的意见呢？法师˙御厨？」

    留着胡须的青年法师问道。

    「……是的，我也赞成。」

    「我明白了……在场的六名法师一致通过发布『主动介入命令』。接下来就利用精灵通信系统，依照黎明的时区顺序一一传达出去吧。精灵防卫系统也进入待命状态，如果有必要随时可经由星法院的决议启动，以上。」法师˙布利迪休宣示完毕。

    于是，「震撼世界的三日」就这么拉开序幕了。

    六位法师除了惠以外，纷纷回到了自己负责的区域分部就统筹指挥任务。

    「你立刻跟我来罗威尔堡垒。」

    法师˙布利迪休对惠这么表示。由于无法保障惠回日本之前的人身安全，且对于无法以远距离操作「爱因斯坦交点」所提供之机能——精灵通信系统与精灵防卫系统两者的惠来说，就算冒险回国也没有任何意义。因此，东亚地区的任务就暂时交由负责中东地区的法师˙耐吉普兼任了。

    事态似乎正朝预期中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惠的演说在一瞬间就传遍了世界各地，对人类带来巨大无比的冲击。就跟法师˙布利迪休提及的一样，如果魔法亚人种之事依然是个严加保守的秘密，那惠所发表的演讲在众人耳中不过是个笑话罢了；毕竟他在公开场合中，表明了「吸血鬼」与「狼人」的存在。

    但问题在于，绝大多数普通人类都或多或少感觉到这个世界「闇」之部分的存在。况且，也听说过许多传闻。

    「隔壁镇上的某某人，在夏天的夜里被袭击、吸血了。」

    「某某人到了满月就会变身。」

    光是这样就够了。人类这种生物，即便能舍弃信仰，也无法舍弃精灵、妖异、鬼怪之类的传说。不管是住在幽暗森林旁的村落，或是高楼林立的大都市，这点都不会改变。

    不，或许大都市反而更容易产生闇的温床吧。陆桥底下、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地铁车站、闹区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狭窄巷弄，或是在冰冷柏油路上拖长的人影。

    即便惠已经立于「法师」这个现代最高的权威顶点，依旧相信这些充满黑暗的「都市传说」存在。

    有些普通人因为输给了恐惧，而开始闭门不出，但有些人却为了克服恐怖而组织朋党，企图出外主动消灭黑暗。纽约、洛杉矶、圣保罗——世界各大都市在演说结束的几个小时内，随着黑夜的降临，纷纷出现了第一波的暴动事件。这些事件大抵上，都是夜间单独行走的被害者遭受集团攻击的案例。

    上述都市都已接获主动介入命令，至于住在该处的魔女与魔法使们，则为了制止上述行为忙得焦头烂额。

    同一时间，御厨惠正在数名上级魔女所组成的飞行编队护送下，搭乘涡轮引擎直升机飞往亚利桑那。当他每次通过都市上空时，都可以看见正在进行巡逻任务的魔女。艾莉卡……他想起这位上级魔女的脸庞。还有，当自己睁开眼睛时，她那凑近而充满担忧的表情。

    艾莉卡，你现在也像这样在空中来回飞行吗？

    其实，此时艾莉卡正在洗澡。

    天色已经很亮了，耀眼的日光洒入狭窄的浴室中。

    她将腿伸入白珐琅材质的浴槽，全身浸泡在水里。水蒸气凝结成的水珠自天花板噗通、噗通地滴落。

    惠，你还能再回日本吗？少女抬头看着天花板并思索着。或者等你回来，日本早已是一片被战火烧尽的废墟了……不行，如果连我都畏缩起来的话，那怎么得了？艾莉卡垂下目光，摇摇头。她双手掬起水，用力搓洗脸部以便将瞌睡虫赶跑。

    典子正在吃早饭。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结果，她一整个晚上都没有阖眼。到了早上七点外头，闹得更凶了。拉开窗帘一看，跟前往联合国当天规模几乎一样的记者阵容，包围了御厨家。不知为何，典子觉得那些人散发着杀气，感觉就像是为了采访犯罪者的家庭而来。

    当天早上播出的电视新闻，出现如此的内容——

    主播以非常困惑的表情说：『演说掀起了各种不同的声浪』。典子心想，哪里是声浪，应该是大海啸吧。

    典子帮自己泡了一杯红茶。她连半片吐司都啃不完，只是默默看着从茶杯中冒起的热气。

    ……我的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活着呢？

    突然，这句话浮现于她的脑海。自己是为了将惠养育成法师才诞生的吗？那么是否在很久之前，自己就达成了人生的目标呢？然而自己所养育的惠，为世界掀起了大骚动，自己却只能枯坐在家中担心。魔女资格被剥夺的典子，只不过是一个极其平凡的母亲罢了。

    正当典子用手捧起茶杯并凑近嘴边的瞬间，杯中的红茶突然发出了沸腾般的气泡声。「呀！」典子慌忙将茶杯放回餐桌上。

    啵啵啵啵——红茶不断冒出气泡，并开始散出大量的热气。热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现身，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小的人影——原来那是一只五官中性、肤色苍白的精灵。

    「……哎呀！通信用电子精灵，好久不见了。」典子很亲切地打招呼。

    「呀——！别从这种地方冒出来啦！」浴室传来艾莉卡的怒骂声。看来应该有另一只通信用电子精灵从浴槽的水里冒了出来吧。

    「好久不见了，中级魔女（Middlewitch）典子˙御厨。」精灵以蜡烛火焰般摇曳不定的声音说道。

    「咦？电子精灵也会搞错啊……我是前中级魔女御厨典子。我的魔女资格早已被剥夺了。」

    「唔嗯……？怪了。根据我的资料库，里面还有你的纪录（Record）啊……等等，难道还没有通知你吗？」

    「什、什么通知？」

    「你在二天前就已经恢复资格了。日本分部的同伴难道忘了通知你？……当组织过于庞大的时候，右手在干什么事连左手都不知道了。」

    「……是真的吗？」

    「你认为电子精灵会说谎吗？」

    「所以，是在联合国演说前赶紧恢复的吗？因为法师之母被剥夺资格传出去很难听的缘故？」

    「应该吧。先说一声恭喜你。」

    「心情真复杂，感觉好像被别人恶搞了。」

    「那也是大型组织的通病吧。不过我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得通知，中级魔女典子˙御厨听好了，于日本时间二日上午八时，发布『主动介入命令』。命令内容如下……」

    典子边听着电子精灵复诵魔法管理机构的命令，边感觉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亦然。以下是连署的法师姓名：法师˙杰帝、法师˙布利迪休、法师˙柯林巴、法师薛鲁纳、法师耐吉普，以及……法师御厨……典子˙御厨？都听明白了吗？」

    「是、是的。听得很清楚！」

    「那么你还在磨蹭什么？骑着扫把升空吧，为人类尽力。」

    「……我知道了。电子精灵，谢谢。」典子答道。

    精灵也夸张地回了一个礼，随即便突然消失了。透过「爱因斯坦交点」增幅出的精灵分身，只要任务完成便会自动消灭。

    典子把茶杯放回桌上，心想，自己怎么还坐在椅子上呢？总之赶快去换装吧。

    她来到夫妇俩的寝室。代替屏风的那个小书架——里头放了亚奈的图画故事书与小学课本——另一侧，丈夫象山与亚奈依旧沉睡着。

    「老公……」典子以尽量不吵醒亚奈的低声唤起丈夫。

    「……呼唔……怎么了……惠这回又把太阳给毁了吗？」象山闭着眼睛说。

    「别、别说傻话了。主动介入命令已经发布，我得出发了。」

    「……是喔……咦？你为什么要去？」象山坐起上半身，用力睁开眼睛。

    「等我回来再告诉你，当然艾莉卡也要去，亚奈就麻烦你照顾了。」

    「喔。」象山再度躺回床上。

    象山心想，炼金术师还真是一个悠闲的职业啊。尽管自己也接受魔法管理机构的管辖，但却不需要被「主动介入命令」征召。换句话说，炼金术师就跟「公认贤者之石处理士」没有两样。紧急情况下也只要在自家待命就好了。

    象山盯着正在换衣服的妻子。典子的内衣之姿跃然于眼前，象山心想：身材还是没有走样叩。

    典子换上修长的黑色长裤及黑色毛线杉。从庭院小屋改建的房间里，她取出附有绳子的魔女用GPS系统。

    在洗脸槽梳洗时，典子发现镜中的自己，那表情简直就像遇到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典子啊，你已经十年没飞了，现在还能飞吗？

    她所用的扫把，是在送给艾莉卡的「轰丸」之前，自己从小学六年级便开始使用的东西。名称是「云雷丸」。这把是小学的暑假时，自己在魔女林间学校中，由一位年长的魔女前辈所赠送的，充满了过去的回忆。

    「不要畏惧风，也不要畏惧高度，更不要畏惧自己的魔法。」在昏暗的温带常绿阔叶树林中，魔女前辈对年幼的典子这么说道。

    「魔法是为了服务人类，救人于苦难，奉献牺牲。」

    「魔法是为了服务人类，救人于苦难，奉献牺牲。」还是小学生的典子重复念了一遍。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高高扬起。尽管是听从卑鄙的官僚命令，但自己还是回来了，回到这个震撼心灵深处的魔法世界！

    「阿姨，你为什么要穿那样？」艾莉卡红通通的身体卷着浴巾，如此间道。

    「等下再说明吧，先飞到集合地点去。」典子边说边拿起扫把，迅速步向走廊，跨出玄关。那是一个上了年纪但依然威风凛凛的魔女背影。

    「我、我也得赶快准备了。」艾莉卡慌忙穿上内衣。

    面对刺眼的闪光灯，典子眼睛连眨也不眨一下，手持扫把矗立在自家门口。

    「典子女士！你儿子的发言给全世界带来巨大冲击，你有什么感想？」

    现在不称惠为法师˙御厨，变成「你儿子」了。典子看着发问的记者，她对这个人有印象。因为之前采访时对方总是三句不离法师˙御厨。

    典子没有回答，迳自跨坐在扫把上。

    「典子女士！你打算上哪去！」其他记者也追问道。

    「去完成我的任务，失陪了。」典子将精神投注于扫把上，宛若以手指从把柄一路朝尖端抚摸上去。

    还能飞吗？飞吧。我可以飞。我可以飞！

    喷！

    典子浮上空中。喔喔喔喔喔！地上的记者们发出惊呼。以正下方御厨家所在的高台为中心，这座地方都市的全貌浮现在她脚底。典子想起十年前那个充满耀眼阳光的夏日。当时，惠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他一边哭泣一边追着飞在空中的母亲。

    南南西方——「机头（扫把柄尖端）」对准了去路。

    目标在早朝云雾的彼方。

    典子集中所有力量。咻——!她身后刮起了一阵涡轮般的旋风。

    她心中的高扬感抵达了顶点……就是这样。这才是魔女。从太古肇始的幽暗森林中，摆脱对孤独的恐惧，为了自己的探索心而一心寻找药草，以智识而非迷信拯救苍生，为此自豪的女性血统，这就是魔女。从忌妒与偏见，以及狭隘的宗教观立场，魔女被贬为异端中的异端，在没有辩护者的情况下被迫接受魔女审判。但即便被火焚身，依旧没有断绝这项传统，这就是魔女啊！

    典子唱起了流传自爱尔兰的古老歌曲，一直线划破天际。

    同一时间，惠终于抵达了罗威尔堡垒。由于是晚上，所以他没有被要塞的规模给吓着。当直升机降落后，一个貌似美国人的眼镜男走了过来。

    他一张口便吐出一大串英文，惠完全听不懂。翻译被留在纽约，并没有跟过来。惠慌忙回忆以前英语课上过的内容，脱口说出「Idon-tcanEnglish」（当然是错得一塌糊涂）。

    那位戴眼镜的削瘦男子打了一下响指，叫出一只小的通信用电子精灵。接着，他不知对电子精灵吩咐些什么，精灵便飞到惠的肩膀上停住。

    「啊——法师˙御厨，我说的话应该变成日文了吧？」男人间。就跟星法院里面其他法师们说话的时候一样，嘴唇的动作跟声音搭不起来，那是因为被精灵偷偷模仿声音并同步翻译了。

    「是的，我听懂了。」惠回答。

    「精灵站在肩膀上是很碍事，但请你忍耐。因为整座『堡垒』里说日文的人只有你一个而已，这样翻译会比较省事。」

    「真抱歉我是个碍事的家伙啊，盖兹。」停在惠肩膀上的精灵低声说。

    「我叫威廉˙盖兹，是『初级』魔法使。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啊，法师﹒御厨。」眼镜男无视精灵的怨言，对惠伸出手。

    「……啊，我是御厨惠……请多指教。」惠与男子握手。男子的手虽瘦但面积很大，把惠的整只手都包住了。

    「法师˙布利迪休在下面等你，请跟我来吧。」

    惠依言，步履蹒跚地跟随男子从宽阔的直升机停机坪走向电梯。

    他们搭乘电梯往下降，惠觉得深度好像永无止尽。他与盖兹都没有开口，两人默默看着表示目前在地下几公尺的荧幕数字。

    「飞行途中还舒适吧？」盖兹突然问。

    「……咦？……是啊。」惠回答。

    在抵达目的地前，双方都找不出其他话题。

    「这里就是司令室。」途经漫长的走廊后，惠终于来到一个宽阔而圆形的房间。房间的墙壁被投影机投射出巨大的画面，那是以黑底与白线绘成的世界地图。地图正中央是美国，越过太平洋的左边是中国、朝鲜半岛，还有日本。日本与中国领土上的红色光点，就像拥有自我意识般移动着。有好几名男女坐在画面前，似乎正在下达指示。

    「我等你很久了，法师˙御厨。」之前在那不可思议空间见过的同一人物走过来迎接惠。

    「……那些光点代表魔女的飞行位置。」看到惠似乎被画面上成群的红色光点夺走了注意力，布利迪休便对他说明。

    「……」惠心想：其中一点就是艾莉卡吧。

    「现在刚好是日本的早上。接收到主动介入命令的魔女们应该正在起飞。她们会先到指定地点集合，接着再各自散开。」

    「……她们要做什么呢？」

    「巡逻任务啊。如果发现地上出现纷争就要对外联络，并设法阻止……你靠近一点。刚才你所置身的纽约，正好发生了这样的事。」

    布利迪休操作美洲大陆巨大地图下的控制台，画面开始播放出影片。好几个年轻人正在放火烧一间应该是杂货店的建筑物。貌似商店老板的人被两个家伙拖到人行道上，头部还被狠狠踹着。

    「……！」惠的脸色铁青。好几个人殴打一名毫无抵抗能力的受害者，这种画面令他感到很不快。但这时，那些施暴的年轻人却突然全体浮上空中，似乎是中了「浮游魔法」。

    「……发现这件纷争者是只会飞行的下级魔女。她立刻向正在附近巡逻的魔法使请求支援，幸好来得及。受害者虽然重伤，但至少保住性命。不用我多说，那人根本就不是魔法亚人种。从傍晚到深夜，发生的几乎都是这种案例。误认事件层出不穷。有人只是长得像吸血鬼，有人是体毛比较浓就被当成狼人。很多误认事件也伴随着对商家的打劫。刚才那段影片是被电子精灵捕捉下来的。那些家伙真的很行，连影像都能传送啊。」

    「多谢夸奖，主人。」惠肩上的电子精灵道谢。

    「……全世界都像刚才的影片那样吗？」惠问道。

    「其实比先前预期的件数要少。不过现在才正要开始呢。目前还有很多人是处于过于惊吓而无法行动的状态。大规模冲突真正会引爆的时间点，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一周后，或许是一年以后才突然出现，谁也不知道。总之，主动介入命令参考的军事演习内容是假定为一周后发生。你在这一周内，得待在这里学会精灵通信系统与精灵防卫系统的使用方式才行。」

    「我不用出去巡逻吗？」

    「不，你太危险了。」留胡子的法师斩钉截铁道。

    「不只是你的人身安全有危险，对世界安全也有危险。或许用精灵防卫系统还多少能发挥控制的效果。我要你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个。」

    「……我明白了……请问……精灵防卫系统，到底是什么？」

    「那玩意儿很快就有机会派上用场了吧，要看负责各地区的法师决定，到时候就让你见识一下。」

    「好的。」惠点点头。

    「……快十一点了，你先去睡吧。有事我会把你叫醒，之后你再来这个房间就可以了。」

    「是的。」

    「请法师˙御厨到宾客室吧。」

    「YES，老大——那么，法师˙御厨，请跟我来。」

    当惠跟盖兹正要走出司令室时，布利迪休又叫住了他。

    「法师˙御厨，即使教你别在意大概也没用，所以客套话我就免了。不过，过度自责只是愚者的行为。就算你犯了罪，也只有你自己能惩罚你自己，旁人是无法插手的。至少，我认为你的演说并没有错……晚安了。」

    「……嗯。」惠回答。

第三卷 彩虹之衔尾蛇 第六章 沸腾的世界

    伊拉克，上午九点。

    尽管这是决定世界命运的一瞬间，但四周却出奇地安静。

    塔兰苔拉到了黎明前才就寝。

    她睡在以「乌尔的圣域」遗迹坑洞所拓宽成的小房间里。倘若不睡在稍微地底一点的地方她就无法成眠，因为无线电波或闪电之类的杂音会一直吵醒她。

    乒——

    突然，塔兰苔拉捂着耳朵从床上滚落地面。尖锐到令她疼痛的电波用力翻腾她的感觉器官。

    「……干、干扰电波。」她呻吟着。有人正在遗迹上方发射强力的干扰电波！

    她摇摇晃晃走向摆设有「杜姆兹与伊南娜圣婚」石像的圣堂。

    一双穿着军服的手从腋下抓住了她。

    「放、放开我！」她立刻想以致死性的微波反击，但，一支针筒更快速地插入她的脖子。

    「……放、放开我。」

    塔兰苔拉的意识模糊了，只见圣堂中到处都是士兵。

    这是怎么一回事！伊拉克王国军竟会攻击「保护区」！

    「……你……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塔兰苔拉至此终于昏了过去。

    「任务完成了，上校！」一名士兵把苍白肌肤的女性绑了起来，扔在干扰电波发射机旁边，并对着皮肤浅黑色的男子报告着。

    「叫诺姆的那家伙呢？」被称呼为上校的黑贝雷帽男子问。

    「处理掉了。」士兵回答。

    「很好。那么进入第二阶段，让战车部队出发吧！」

    「遵命！」一名士兵朝通往地面的阶梯跑去。

    上校坐在AB那名老者原本所坐的椅子上，检阅眼前摊开在桌上的地图。

    「按预定计划，在日落前进攻巴格达。」男子宣示道。

    「终于快成功了，上校。」他身旁类似副官的人物说。

    「是啊……就快了。历史必须被改写。发条必须转回五千年前。」

    头戴黑贝雷帽的男子，在心中暗暗感谢那名叫法师˙御厨的少年。

    这都是神的旨意。托那名少年升高我们与普通人类间对立的福，要达成我们的目标就变得更容易了。

    我们的同伴将在世界各地的「保护区」起义，最后在乌尔集结——就是当年「恩基」将「第一世代」导引、并昂首阔步的这块土地上。

    时间到了，该是将那些毫无长处的普通人所建立、一无是处的五个千年期（Millennium）终结，让我们「莉莉丝的末裔们」创建一个新时代，这才是造物主的本意啊。

    「向世界各地的保护区发出讯息。」贝雷帽男子语气威严地下令。

    部下们复诵命令后，便进入了乌尔的圣域中某一洞穴。该处设有密码通信机。通信兵向西伯利亚、西藏、美国、加拿大国境等地的保护区发送电报。电报内容从很久以前就准备好了。也就是以众人之指导者AB的名义，要求大家为建国理想朝伊拉克的巴格达集中。

    很快地，这封电报就像惠的失言一样立刻传遍了世界各地。

    惠无法成眠。只要他一闭上眼睛，好几名年轻人踹着无抵抗受害者的画面便浮现眼前。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如此宽阔的房间中只有他独自一人。间接照明的光线，从床边的小桌柔和地洒向他。

    「……我，好想死啊……」少年喃喃道。

    他躺在床上，脑中想着寻死之事。就像恶魔所说，根本就没有死后的世界，也没有轮回。只有终点、黑暗。惠闭上眼睛。如果世界不是我的梦，而我是世界的梦就好了。

    当大家醒来时，便找不到御厨惠这个人了。

    真希望能够如此。

    要不要召唤一只顶多把这房间厚地毯稍微烧焦的「反龙」呢？让「反龙」逻击自己的头部，把自己这空空的脑袋对消灭掉。砰！世界第一个以对消灭炸掉头部自杀的「法师」。或许这件事还会刊在『金氏世界纪录』上，跟世界上头发最长的人、身高最高的人摆在一起呢。

    包围自己家四周的媒体与挥舞国旗的群众们应该会哑然失笑吧。因为差点毁掉地球而当上「法师」，又在联合国上失言引发大骚动，最后以华丽方式自杀的愚蠢少年。

    就在这时，床边小桌上的电话响了。

    惠拿起话筒，对方立刻开始说起了英语。惠慌忙以日文回答「请稍等一下」，寻找帮忙翻译的电子精灵身影。电子精灵就像果冻般瘫在桌上溶化了一半，大概是在休息吧。

    「呃，电子精灵。」惠唤着对方。

    「什么事，主人？」果冻堆马上恢复成一只具有中性脸孔的妖精。

    「有电话打来了。」惠回答。

    「……法师御厨，很抱歉打扰你休息，不过请你马上到司令室来一趟。」精灵以话筒另一头的声音翻译道。

    惠看了看时钟，现在是半夜两点。

    又发生了什么糟糕事了吗？

    「抱歉，法师˙御厨。我本来也不想吵醒你，但无论如何希望你实际看一下精灵防卫系统的运作。」法师˙布利迪休说。

    「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非洲。我们接获卢安达武装集团正要袭击某村的情报。集团内似乎还混杂着军队与警察。那个村子是卢安达境内的少数民族，尽管跟魔法亚人种没有关联，但群众间响起了要把恶魔之子从地表上消灭的声浪，便抄起家伙向村子逼近了……当地的魔女与魔法使们恐怕无法应付，所以人在肯亚的法师˙柯林巴将以远距离操作方式使用精灵防卫系统。」

    「……我明白了。」

    「这位是这座堡垒里的天才技术人员——史提夫。发明精灵防卫系统的就是他。」青年法师指着自己身旁的肥胖男人向惠介绍道。双方握手，惠的手又被对方多肉的巨掌给包住。

    「这玩意可不是我一个人做出来的喔，法师御厨。是数千位工程师及程式设计师写了几兆行的程式码才搞出来的，我只是负责构思而已。」男子笑着说道。

    「没时间了，我们进入星法院吧。」

    「是的。」

    惠与布利迪休再度进入那个假想的空间。法师˙柯林巴已先在里面等候了。他对着刚走进的两位法师打招呼。

    「美国也都是普通人类间的自相残杀吗？」柯林巴问。

    「是啊，没错。跟那个令人不快的军事演习结果一样，法师˙柯林巴。」

    「……请问，军事演习是？」惠问道。

    「……我们从很久以前就针对当魔法亚人种浮上台面后，可能会引发的事态进行模拟演练。模拟的结果，比起与魔法亚人种的直接冲突，像现在这样普通人类间的自相残杀更严重。」布利迪休说明着。

    「此外，假设魔法界不插手的话，大概一周内全世界就会有六千万人死亡。」柯林巴也补充道。

    「……!」

    「那还算是保守估计了。法师˙御厨，你是日本人。日本人虽然对自身抱有『单一民族』的幻想，但世界各地类似这种民族与种族的对立火种可是数都数不清啊。魔法亚人种只不过是点燃它们的导火线罢了……对我们这些人类来说，信仰与生活习惯不同的陌生邻居，简直就跟『怪物』没有两样……」

    惠呆呆地伫立着。这里跟和平日本的平凡中学生生活截然不同。自己的那种生活方式，只是这个世界非常浅层的一部分而已。虽然惠总认为自己居住的城镇在全世界占有重要的分量，但看来那只算是个非常离谱的误解。

    「来吧，没时间闲聊了。让我们启动精灵防卫系统。」柯林巴对着黯淡无光的星法院天花板说道。

    在罗威尔堡垒地下的一团电子之海中，有只精灵如烟雾般冒了出来。

    法师柯林巴眼前的空间里，有某个东西边发出摇曳的光芒边现身了。那是个身材矮短、穿着破旧衣服，骨骼粗大的男人身影。外貌跟其余美丽的电子精灵简直是天差地别。男人有着关节明显的手腕，赤着脚的拇指看起来特别粗壮。额骨突出，小而圆的眼睛几乎要被遮住。头发就像海草一样扁扁地贴在头皮上。

    「……主人，您在呼唤俺吗？」那只电子精灵以低沉粗野的嗓音说。

    「是啊，有事找你，防卫用电子精灵。得请你让那些手持武器又血气方刚的乡民乖乖回家了。」

    「那太容易了……主人……对了，请问您喜欢下雨天吗？」

    柯林巴脸上浮现出笑容，很亲切地回答：「啊啊，喜欢啊。虽然我的国家很少下雨，不过还是喜欢。」

    「俺也很喜欢。俺出生的那天刚好也是下雨。虽然俺连老妈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但某人这么跟俺提过。主人，俺已经知道要前往的座标位置了。之后就请您使用魔法吧。」

    「我明白了。」柯林巴对那只丑陋的精灵伸出双手。「哇！」迎面而来的强烈魔法风让惠不由得闭上双眼。从远处肯亚而来的强力魔法正集中在这只精灵身上。

    「……这样应该够了……防卫用电子精灵，去吧！」

    「俺了了，嘿喝！」砰一声精灵便消失了。

    那只防卫用电子精灵一口气飞到延长至堡垒外数公里的加速器尽头。

    在罗威尔堡垒被称为爱因斯坦交点的这个房间里，精灵在加速器中以接近光速飞行的模样出现在荧幕上。

    「进入角度OK。防卫用电子精灵，就要进入爱因斯坦交点了！」星法院中响起女性的说话声。

    通往所有物理法则都失效的「魔界」这个特异点时，在回廊中将精灵加速到光速，便可将精灵增加的质量全部转换为魔力。然后，经由法师˙柯林巴魔法增幅好几倍的精灵，就会被投射到非洲卢安达的上空。

    在假想空间中，以惠为首的三人盯着当地的画面。

    墙上出现一条未经铺设的泥土路，数百名衣着各异的人正走在其上，手中提着冲锋枪或来福枪等武器。

    砰砰——这群暴徒抬头仰望天空。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上，有什么东西气势惊人地降落了。

    那是刚才还在星法院出现的防卫用电子精灵。精灵变成二十公分左右大小，但分裂为好几百，不，好几千只从天而降，简直就像冰雹一样。

    这群迷你防卫用电子精灵，纷纷黏向地面上瞠目结舌的人们手中武器。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每只防卫用电子精灵都露出尖锐的锯齿，开始啃起了那些枪枝。

    暴徒们陷入了恐慌，他们胡乱挥动武器，企图对空中漫无目标地扫射。但，枪声并没有发出来，因为防卫用电子精灵已将子弹内的火药转换成无法爆炸的物质了。

    「顺便让他们回家吧。」法师˙柯林巴说，并对着影像挥挥手。迷你防卫用电子精灵在群众的去路上集结、合体、溶化，最后变成了一堵长满大片荆棘的墙壁，逼迫这些人向后退。

    虽然对方想以失效的武器敲击这堵墙，但那是徒劳无功。人群渐渐地向后退散了。

    「真是了不起，法师˙柯林巴。」布利迪休称赞道。

    「谢谢。我还有其他任务，那么先失陪了。」柯林巴离开了假想空间。

    「刚才那就是精灵防卫系统，感想如何？」在外头等待的史提夫问。

    「还、还真是奇怪的武器啊。」

    「那不是武器，是精灵啊。跟通信用的精灵一样个性鲜明，但依旧是有趣的家伙。以后你跟那家伙可要好好相处。」布利迪休说。

    日本，傍晚六点半。

    典子与艾莉卡将巡逻任务交班给其他魔女后，便回到家中。在命令解除之前，这种每天廿四小时不间断的巡逻任务必须持续下去。

    「呼……」典子在玄关前叹了一口气，身体靠在房子的墙壁上。她愣愣看着光线已变暗的坡道，上头一个记者也没有。世界各地爆发的许多纷争事件，早已让媒体没空理会法师˙御厨的家人了。

    「阿姨？你还好吧？」

    肩膀上乘着蒙古的艾莉卡问道。这两位魔女的装扮，看起来就像年龄有段差距的姊妹一样。双方都穿着修长的长裤与薄黑色毛线衫。她们的装扮所模仿的，正是小时候所崇拜的「水银」队员制服。

    「我的骨头都快散了……艾莉卡，还是你比较强壮，年轻真好呢！」

    「没那回事啦。阿姨这样已经很厉害了。要说十年没飞根本没人相信呢！」

    「……那是因为惠不喜欢的缘故。那孩子三、四岁的时候，我曾在他面前飞过。结果他就哭着一路追赶我……之后我就尽量不飞了。」

    「惠从小就是个爱哭鬼呢。」艾莉卡笑着说。

    「是啊，虽然我也不想那么宠他啦。」典子也笑了。

    两位抱持共同理想的工作伙伴心灵相通了。魔女们肩并肩走进屋内。

    「什么味道呀？好臭。」艾莉卡抱怨道。除了原本药品的臭味外，现在又多了一股烧焦味。

    「奇怪？」典子褪去短靴后，朝着飘出臭味的厨房走去。

    原来这股味道是煮饭烧焦所发出的。餐桌正中央有一大盘烧得焦黑的饭，旁边另有五只小碟子，上头盛有炒得过焦的炒蛋。

    象山、亚奈，以及欧拜恩已团团围坐在桌旁了。

    「典子妈妈，你回来了。」亚奈抬头看着典子，眼睛闪闪发亮。

    「你帮大家煮饭吗？」典子问。

    「嗯。我煮饭。这个人，炒蛋。」亚奈指着象山说。

    「为什么不能叫我『象山爸爸』呢？」象山表情很不爽地说。

    「因为，我讨厌你。」亚奈非常直接了当。

    「哼。」接着象山便沉默了，其实他的内心受到了严重打击；你也不用说得那么直接吧？

    「这是啥呀——」慢一步走进厨房的艾莉卡发出惊呼。

    「这玩意儿能吃吗？」

    「就是要你们吃。从外头回来不会先洗手吗？笨蛋。还有，洗完手就赶快来餐桌坐好，老子的肚子快饿扁了。」

    「该喊饿的人应该是我吧！我可是在外头骑了一整天的扫把哩。」艾莉卡很不耐烦地打开水龙头边洗手边喊道。

    「老子看了一整天电视也是很累啊。快点，要开动了。」象山回答。

    「来了来了。」典子洗好手便来到餐桌的椅子就位。

    「这饭吃起来沙沙的……」艾莉卡说。

    「肚子饿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好吃喔。」但典子却很开心地说。

    「没错。要吃几碗都行，快吃。」

    「不要随便帮人家添饭啦！」艾莉卡抱怨。

    「别客气了，就当作大家平均分摊吧。」

    「硬硬的……」嘴里塞了一大口饭的亚奈喃喃说道。

    吃完晚饭的御厨一家人，在客厅各自以舒适的姿势观看电视。七点钟的新闻开始后，马上报导了精灵防卫系统在非洲启用的消息。

    「……终于开始了。」艾莉卡喃喃说着。

    「是啊，在日本根本无法想像呢。」

    典子回答。这就是战争啊。虽然现在是合家悠闲地看着电视，但其实所有人都身处战火之中了。这是一场防止文明崩坏的战争。而且，就连自己的儿子也……

    「……安布鲁斯˙毕尔斯不知会怎么想。」象山低声地说。

    「那种家伙不值得信赖。他一定在等普通人类自取灭亡吧？」艾莉卡忿忿不平。

    「艾莉卡！」典子出声斥责。

    「难道不是吗？目前出现的消息，都是普通人类袭击普通人类的误认事件。如果没有发布主动介入命令的话，世界早就掀起更大的战争了。」

    「……果然，陌生人就跟怪物没两样。」象山静静地说。

    比起那个旧书店的大叔，你还比较像吸血鬼呢，艾莉卡看着仰躺在沙发上的壮硕象山心相心。

    「……惠，现在怎么了？」亚奈望着典子，担忧地说。

    「不知道呢……」典子回答，一边拿起放在客厅装饰用书架上的世界时钟。

    「罗威尔堡垒在亚利桑那州……艾莉卡，亚利桑那的州府是？」

    「咦……呃……是凤凰城。」艾莉卡想了一下后回答。

    对喔，儿子就在「凤凰（不死鸟）城」附近。典子想起了丈夫炼金术书籍中的插画。不死鸟（Phoenix）、烧杯中的男女，以及两只龙。现在这个世界简直就像被酒精灯火焰加热的烧杯一样！

    「……怎么了？」亚奈傻傻地对着典子问。

    「啊，抱歉。我把时间对到凤凰城，嗯，现在是当地今天的……午夜三点半……我想惠应该在睡觉吧。」典子回答。

    这一瞬间，亚利桑那正是午夜的三点三十分。

    惠这回终于睡着了。

    睡眠很浅，在无法熟睡的状况下他做了一个梦。火花从天空落下，布满了整个黑暗的天空。但这种火花跟普通烟火发出的火花不同，不论过了多久都不会消失，只是继续往地面落下火粉而已。着火的碎片掉在漆黑的地面上，啪叽啪叽地跳开接着便化为乌有。看起来就像下了一场橘红色的雨。

    这时，惠感觉不太对劲。自己明明是摆着手走路，却完全看不见自己的手。他试着注视自己的手掌心，结果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自己唯一置身其中的只有视线而已。而视线则对准了这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盛大烟火秀。惠感到不安了，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快涌上心头。自己到底身在何方呢？正在注视这幅光景的人又是谁？自己的身体到底在哪里？

    『我到底在哪里？』

    他从梦中醒来，眺望着宽阔的房间天花板。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这句话依旧如直视太阳后残留在眼皮底下的粉红色残像般于心底响彻回荡。

    我到底在哪里？

    惠看看时钟。半夜三点三十分。他接着又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并非熟悉的小孩房，白己的书桌也不见了。他遍寻不着亚奈曾在玻璃瓶中来回跳舞的那张书桌。

    我到底在哪里？

    自己正躺在一张大床上。耳中只能听见轻微的空调噪音。惠从毛毯中伸出手，摸索着电灯开关的位置。手上的血管就像黑暗的小径般在皮肤底下乱窜。

    好安静啊，惠心想。他缓缓步行于通路上。

    最后他抵达了司令室。

    对了，刚才自己有种不好的预感。

    来到司令室后，他才终于发现自己刚才梦中的想法是什么。

    在占满司令室的大型世界地图上，依旧跟先前相同有许多红色光点来回穿梭。好几名戴着对讲耳麦的女性，正在下指示。

    魔女们不眠不休地工作着。

    「您还没就寝吗？法师˙御厨。」一位魔女对他说。

    「不、不……我只是不知为何突然醒来而已。法师˙布利迪休呢？」

    「法师在自己的房间里假寐。您要找他吗？＿

    「不，千万不要！……你们不要管我，继续工作吧。」

    「是的，法师˙御厨。」

    那位女性又转回控制台前，仔细盯着荧幕。

    惠的正面是巨大地图的中东部分。埃及、阿拉伯、伊朗、黎巴嫩、叙利亚、巴勒斯坦、伊拉克，尽管是显示英文，但国家的名字他至少还懂。这块宽广的区域上也有许多红点在闪烁。一千零一夜故事舞台的沙漠上空，她们想必是骑着扫把、而不是用魔毯飞行吧。

    「这里是伊拉克分部南部侦查班的沙漠风暴，发现伊拉克国军在自相残杀。」

    通信用电子精灵将重要情报增幅后传入惠的耳朵。那是女性的声音。

    「这里是罗威尔堡垒，接获你的通信了，立刻传送给伊拉克分部。请详述情况。」刚才与惠交谈的魔女透过耳机麦克风说。

    「巴格达南方一百五十公里处，有数十辆战车正在行进中。他们封闭国道并以机枪扫射已严重损毁的军用车。两边人马都穿着伊拉克王国陆军的制服。」

    「了解。不要被双方发现，以低空飞行脱离吧。」

    「不，还可以前进。我要靠更近一点侦查。」

    「请小心安全。利用LevelD（遮蔽运动体）的遮蔽魔法保护飞行。我们即将发射通信用电子精灵。」

    「了解。」

    「爱因斯坦交点，按指示座标射出通信用电子精灵。」

    「了解，电子精灵发射。」

    惠的耳中听见加速器「喷」……的低沉启动声。那是从极微小空间中生出的电子精灵，撞上了通往魔界的回廊，质量瞬间转换为魔力，并投射到遥远的伊拉克上空所发出的声音。

    下一秒钟，该女性职员面前的荧幕，就出现某异国风光的田园地带画面了。通信用电子精灵已来到刚才那名代号沙漠风暴的勇敢魔女附近，将即时影像传送过来。

    惠为与想像中沙漠地带截然不同的景象大吃一惊。看来伊拉克这个国家也不全然都是沙漠。

    画面中可以看见远处有战车队正在挺进。马路两旁有辆正在焚烧的卡车，土灰色的袋状物体散落在田地间。具有高度智慧的电子精灵，发现后立刻将卡车周围的物体放大显示。

    那是尸体。士兵的尸体。所有人都被无数发子弹击中。

    惠忍不住发出「唔……」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人体被大口径枪枝爆头后的模样。

    「沙漠风暴！这里是罗威尔堡垒，座标已经掌握到了。你尽快脱离该空域吧！」操作员的想法或许与惠相同，她大声对该魔女吼董。

    「……我要再靠近一点看看。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地是否为巴格达。」

    「沙漠风暴，电子精灵发出的光芒可能会被敌军侦测到，请你立刻以低空飞行迂回脱离。」

    「再等一下。」魔女回答。

    荧幕上清楚捕捉从战车中探出头的士兵脸孔。那是皮肤微黑的标准伊拉克男性，蓄胡。画面清楚到连毛细孔都看得见。

    就在这时，画面上的男子突然盯着惠与荧幕前的女性操作员。他的眼珠就跟一颗小电灯泡一样发出橘色的光芒。

    惠一瞬间还无法理解这代表什么意思。但男子的脸随即变得像野兽一样。他如狮子威吓敌人般张开血盆大口，里头蹦出了尖锐而巨大的犬齿。

    「……是魔法亚人种。」惠喃喃自语。

    「沙漠风暴！你已经被发现了！快加强遮蔽魔法，以最高速脱离！快呀！」

    啪啪啪啪啪啪啪。电子精灵的眼睛瞬间转为泛焦模式，以便摄取战车部队的全貌。好几挺机枪开始朝荧幕喷出火光。

    「以Z字型飞行！力场不可以被子弹打到呀！」操作员发出了悲鸣。

    LeveID的遮蔽魔法会与遮蔽力场产生冲突，只能遮蔽相对速度在某个临界值以上的物体。因此，如果该物体与力场发生激烈冲撞，所失去的速度与质量（‖惯性质量），会依魔界方程式求出的结果，对魔法使用者产生负担。

    这位勇敢的伊拉克籍魔女，恐怕还是位初级魔女吧。她缺乏魔力长时间抵挡比音速还快的子弹，身为中级魔女的操作员已经察觉到这一点了。

    惠并不晓得那些原理，只是从操作员的语气中感觉事情不太妙。他在心里祷告着，希望对方能平安逃走。

    通信用电子精灵仍旧冷静观察这支谜般的军队。战车队中有几辆炮塔形状不太一样的战车正朝这里转向。

    「紧紧贴着地面飞行！对方要用格林机枪瞄准了！」

    电子精灵捕捉到急速降低高度的魔女身影，她的黑长发随风飘逸。看起来还很年轻的魔女咬紧着牙关，边施展遮蔽魔法边急速飞行。

    「没有办法帮那个人吗？」惠忍不住说道，但很快又后悔了。司令室中的每位魔女操作员都盯着中东地区的荧幕，以紧张的语气向各方寻求联络，没有任何人偷懒。

    「发生什么事？」

    就在这时，法师˙布利迪休冲进司令室。他连斗篷及上衣都还没穿好。

    「法师阁下！请赶快使用精灵防卫系统！」惠面前的操作员叫道。

    就在同一瞬间——

    惠眼前出现扫把与黑布碎片四散的景象。有个鲜红的什么东西，正朝视野下方急速殒落。扫把的残骸也追着该物体在空中慢慢飘散，缓缓地掉到地面上。

    「啊啊！」隔壁负责其他区域并注视着荧幕的操作员发出悲鸣。

    「……沙漠风暴！请回答。沙漠风暴！」

    没有答覆声。然而，从装甲运兵车走下来的士兵，依旧对着荧幕啪啪啪啪啪啪地开枪扫射。

    「可恶，别再开枪了Ⅱ」女性操作员悲怆地叫着。

    士兵们射击魔女的尸体与电子精灵。布利迪休心想……子弹简直就像打在我们身上一样。

    「发布紧急状况！对伊拉克全境下令，于南部展开巡逻的魔女全部停止飞行，以徒步方式前往安全地点避难。至于伊拉克北部的魔女，立刻向巴格达集结，等待后续的指示。」法师˙布利迪休冷静地下令道。

    遵命——操作员答道，她以颤抖的声音发出通知后，用双手掩住脸。四周的其他魔女们则抱住她，将她带离司令室并换班。

    惠看着眼前的光景。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这种时候法师耐吉普在做什么！他不就在旁边的伊朗吗？」布利迪休的怒骂声响彻整间司令室。

    「我们无法与法师˙耐吉普取得连络。不管是伊朗分部或他家都派电子精灵去过了。」

    「什么Do去问伊朗政府看看。」

    「是！」

    「……都是我的错……」惠喃喃自语着。

    「你说什么？法师˙御厨？」法师˙布利迪休回过头。

    「……全是我的错，那位魔女才会被击落。」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要开法师会议了，你也快过来。」

    「……如果我不在联合国上说那些话就好了……刚才也是，如果我会用精灵防卫系统就好了……」

    布利迪休脚步沉重地走近惠，他用手抓住惠的肩膀摇了摇。

    「法师˙御厨！……我们没空让你躲在自己的壳里自责了！如果有时间想起刚刚的事，还不如动手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布利迪休俯视着少年的脸，少年默默地咬着嘴唇。

    「叛军分成两路，开始包围巴格达了。」操作员说。

    布利迪休看着眼前的中东地图。战车队离巴格达只剩下几个小时的车程。伊拉克不可能全军都是魔法亚人种，所以伊拉克军的首都防卫部队应该已经开始应战了。

    「来吧，法师˙御厨……电子精灵，我们到星法院。」

    通往假想空间的门在他们面前敞开，布利迪休拖着惠走进其中。

    「法师˙耐吉普到底是怎么了？」

    头戴金属眼罩的法师˙薛鲁纳问道。除了他以外的其他法师都到齐了。

    「没办法联络上。我们正在调查是否与伊拉克的军事叛乱有关。」布利迪休答。

    「那不单纯只是该国军队叛变而已，法师˙布利迪休。那是魔法亚人种组织性的武装起事。他们包围巴格达，并企图占领，恐怕是为了建立属于他们的国家吧。在他们的传说中，过去曾叫作苏美的伊拉克国土是他们所谓『第一世代』居住的神圣土地。」法师˙薛鲁纳说道。

    「……我也同意。他们利用这次的紧张态势加强全世界同伴的凝聚力。俄罗斯分部拦截了『西伯利亚保护区』的通讯纪录，上头似乎命令他们，舍弃一切朝伊拉克集结。」人正在乌克兰的法师˙杰帝说。

    「俄国政府如何反应？法师˙杰帝。」薛鲁纳问。

    「……正派遣陆军精锐部队前往西伯利亚，或许会引发战斗。」

    「诸位！问题是在主动介入命令。现在我们的作战策略只能应付市民之间的冲突，对伊拉克军队这种机械化兵团根本没用！」法师˙薛鲁纳吼道。

    「……不过，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啊。」布利迪休摇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用精灵防卫系统解除他们的武装吗？不，我猜魔法亚人种就算用空手都可以占领巴格达吧。」薛鲁纳说。

    「所以，你的意见是？」布利迪休瞪着对方。

    「我的意见就是放弃『中立』，以魔法攻击他们的部队。」

    「你想将全世界卷入三方相互歼灭的大战中吗？法师˙薛鲁纳？这样一来全世界的魔法亚人种都会起来的！」

    「他们已经先对我们的魔女出手了！我们可是表达过中立的立场！他们的意思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那只是一部分住在伊拉克的主战分子意见而已！」

    「话说回来，伊拉克叛军的领袖到底是谁？」法师˙柯林巴介入了薛鲁纳与布利迪休的争执。

    「根据拦截到的通讯，似乎是一位从很久以前就存在、名叫AB的指导者。据说他原本是主和派的人物。」法师˙杰帝回答。

    惠一直呆立在一旁，默默听着四位『法师』发表意见﹒但「AB」这个名词出现却让他突然有了反应。他想起那位在自己就任前一天拜访御厨家的老人。那个人看起来并不像坏人。他说过他并不想毁灭人类的文明。难道那都是谎言吗？

    惠脑中再度浮现出扫把木头碎片散落一地的景象。那个鲜红色的物体是……突然，他联想起艾莉卡。艾莉卡碰地一声被子弹击落，艾莉卡的脸上染着鲜血……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惠开始动脑筋了，他拚命思考着。

    同时，一只电子精灵出现在星法院中，报告已经发现法师˙耐吉普行踪之事。

    墙壁上出现影像。在某个宽阔的房间里放了一张椅子，法师˙耐吉普就坐在上头。

    他四周被一堆拿着**的伊朗士兵围住。

    「这、这怎么可能……法师˙耐吉普，你还好吗？」法师柯林巴以凄厉的语气问。

    「真丢脸。」法师˙耐吉普在画面的另一头回答，士兵们瞬间有了反应。

    「各位法师，既然精灵已经出现，就代表你们正在观看这里的画面吧？」从画面的角落，出现一位貌似将军的人物。

    「你们这些家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竟敢对我们挑衅！」薛鲁纳发出威吓声。

    「……我并没有挑衅的意思。我知道你们有能力把伊朗所有军队的武器都无效化。那种结果对我们而言，简直是一种自杀行为。所以，我希望你们能暂时对我军采取保留态度。」

    「保留态度……？」薛鲁纳讶异地问道。

    「是的，保留态度。我们伊朗军队，希望你们能给我们歼灭伊拉克那些恶魔之子（Lilim）的时间。」貌似将军的男子继续说。

    现场的法师们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恶魔之子是我们人类的公敌！他们再过几小时就要拿下巴格达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伊拉克正规部队似乎正在崩解中。那些难民与败退的部队很快会逃入巴格达。等巴格达被占领……他们应该会宣布建国吧。接着，就会从全世界集结恶魔之子在先进国拥有的资金与科技。成为中东最强，不，应该是世界最强的国家。那个国家会把我们伊朗、约旦，以及沙乌地阿拉伯全部并吞，很快又会与土耳其合并发展为大帝国。到时候欧洲就有危险了。剩下来的世界也会静静步上自我崩解之路……我们伊朗军队决定代表人类，与他们开战。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我们的『圣战』，就算是你们法师也一样。如果你们采取任何妨碍的行动，我就无法保障法师耐吉普与伊朗境内的魔法使安全了。」

    「你想恐吓我们！」薛鲁纳再度大喊。

    「不，是麻烦你们法师高抬贵手。」

    「等、等等。让我来调停吧。」布利迪休开口了。

    「布利迪休！」薛鲁纳一下子忘记冠上尊称，出言制止这位以前的学生。

    「这场战争是不容许和平存在的，法师˙布利迪休。」伊朗将军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因为，这是『种』与『种』之间的生存斗争。不可能像国家间的纷争一样，以国境划分作为和议的条件。想要打倒那些家伙只能趁现在了！……自从那少年法师在联合国的愚蠢失言以来，事态便急转直下，已经无法遏止。我们不能让散居世界各地的恶魔之子集结！那将代表人类的灭亡！在象征人类结局的新国家建立信号出现前，一定得铲除他们的野心，而全世界只有我国办得到！……把这只精灵召回去吧。总之，你们只要在一旁等着，观看我军的胜利就行了。之后，我们自然会放走法师˙耐吉普。」

    将军转身背对电子精灵，大概是想表示已经没什么好谈了。

    「……把通信用电子精灵叫回来。」

    薛鲁纳说，等画面中的影像消失后他重新面对其他法师。

    「伊朗政府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薛鲁纳表示。

    「你错了，法师˙薛鲁纳。那只是在这八十年间被法师所压抑的『国家』郁闷以及怨恨（Ressentiment）一下子爆发而已。」布利迪休解释着。

    「别卖弄学问了，法师˙布利迪休！」

    「你所希望的世界是不是又更靠近一步了？法师˙薛鲁纳。」

    「你说什么？」

    两位曾在『魔法学院』中处于教授与学生立场的法师相互瞪视着。

    「等一下，没时间内斗了，快决定我们的方针吧。」柯林巴打圆场道。

    「很抱歉打扰诸位主人开会，美国的军事卫星，已经捕捉到约旦跟沙乌地阿拉伯，都开始将军队集结在国境。」电子精灵此时突然现身，报告完毕后又随即消失。

    「果然啊。一旦魔法亚人种占领巴格达，就会引发一场大雪崩了。」薛鲁纳说。

    这时，另一只电子精灵分身也出现，并如此报告着：「目前俄国全境发出戒严令。俄军开始包围『西伯利亚保护区』。」

    除了依然傻傻站着的惠以外，在场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眼。

    「……接下来会是中国？还是印度？」杰帝说。

    「很快美洲大陆也要天亮了。或许下一个纷乱的地点是美国与加拿大也说不定。」柯林巴喃喃猜测着。

    就在这时，星法院外罗威尔堡垒的防卫部门，发现一只大鸟般的物体，正接近包围住整个堡垒的结界。亚利桑那现在是清晨四点，在依然昏暗的沙漠中，该物体正逐渐飞近中。

    以雷达监视该物体的魔女，操作探照灯，将停留在结界上方的飞行体打亮后．随即「啊」地叫了一声。

    「魔法亚人种飞来了！对方正在结界上空拍动翅膀。」魔女立刻向其他部门联络。

    被探照灯的光线捕捉住，可能是由于光线刺眼，那只巨大蝙蝠外形的家伙露出不快的表情。怪物的翅膀略微变形为蝙蝠的模样，皮肤像羽毛般伸展开来。此外，那只怪物看起来应该是「女」的。她有着一头长发，下半身还穿着破烂不堪的牛仔裤。

    「魔法亚人种似乎飞到我们的堡垒来了。」当电子精灵如此报告时，星法院中的所有法师都以为那是对方的攻击行动。

    「到底来了多少人？」薛鲁纳对电子精灵问。

    「不，只有一个。而且好像是女性。她说她想见法师˙御厨一面。」

    全体法师的目光都投向惠。惠抬起头，「要找我吗？」他问。

    「是的，她希望法师˙御厨单独一人前往屋顶，而且还不断强调这点。」电子精灵如此回答。

    「你会使用遮蔽魔法吧？」布利迪休对惠说。

    「不，我不会。」惠老实说。

    「那小子唯一还算会用的，就只有召唤魔法而已，法师˙布利迪休。」法师˙薛鲁纳插嘴道。

    「用不着你多话。」布利迪休头也不回地反击。

    「法师˙御厨，这有可能是恐怖攻击行动。我会把电子精灵缩小放入你的衣服领口里。如果有什么事，我会以精灵的座标为中心，对你施展Level∞的遮蔽魔法。懂吗？」

    「懂了。」

    「放轻松，慢慢跟对方周旋。如果对方问问题就尽量敷衍，知道了吧？」

    「是的。」

    惠搭乘电梯，来到充当堡垒直升机停机坪的直径两公里大小圆形屋顶上。黎明前的沙漠意外寒冷。他抬头一看，探照灯正打亮那名挥舞翅膀的女性魔法亚人种。对方的年龄不详，五官变形得就像老鼠一样。

    「把探照灯关掉！」那名女性在空中叫道。

    「……请把灯关掉吧。」惠对着领口轻声说。

    啪——灯熄灭了。满天星斗一瞬间出现在眼前。如果不是这种场合的话，这种美景的确拥有让人想坐下来仔细欣赏的价值。

    「结界解除了。」迷你电子精灵低声对惠说。

    惠依言通知对方结界解除之事，并挥挥手请空中那位魔法亚人种的女性降落。

    女性边拍着蝙蝠的羽翼，边缓缓从空中飘落下来。她在惠的十公尺以外之处着地，慢慢朝惠走近。惠完全听不见脚步声，仔细一看，原来她是赤脚。

    「法师˙御厨！我只是来传达讯息的！请你们不用警戒。」她边说道边靠近，最后来到惠两、三公尺外的位置停住。

    在星辰的光线下，女性的大眼闪闪发光。

    「初次见面，法师˙御厨。」女性说。

    「初次见面。」惠回答。

    「没有时间了，我只说重点！伊拉克发生的事，是AB一个叫萨达姆的部下擅自所为。请你相信，我们并非所有人都想那么做！……萨达姆把AB关在『乌尔的圣域』，并以大家尊敬的AB名义操弄在伊拉克的同伴们。战争已经一触即发。你能不能以你的力量，将被关在乌尔的AB救出来呢？AB可以马上阻止正在包围巴格达的那些士兵同伴。」

    「……为什么要找上我？」

    「AB之前就对巴格达内希望和平相处的同伴这么说过：『如果萨达姆假借我的名义起来作乱，就去找法师˙御厨帮忙吧』。说实话，我们虽然大感意外，但相信AB一定有他的打算……我为了把这句话从被包围的巴格达传出去，飞了半个地球，现在才抵达美国。我原本是跟其他三名同伴一起来到凤凰城的。」

    「那其他人呢？」

    「……在飞来的途中，被民众开枪射击。同伴的手腕被击中，现在没办法飞了。」

    惠相信那名女性所说的话。因为她所穿的牛仔裤上头有许多裂缝，里头还渗出了血。那一定是霰弹枪所造成的。

    「拜托你，法师˙御厨。那些军队配备有毒气，倘若战局紧张或许会朝巴格达发射沙林毒气弹。那么一来巴格达就会毁灭，并引来更严重的报复行动，世界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这简直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嘛，惠不禁打了个寒颤。刚才还在参加法师会议的他，已经对紧迫而来的恐怖战火有所体验了。先前那年轻魔女——在画面中被子弹击落的魔女——的身影又突然浮现他眼前。他发现自己把艾莉卡的脸庞重叠在那名殉职的魔女身上了。眼前这名女性，就像在伊拉克被击落的魔女一样，同样是冒着生命危险赶来的。

    「……我明白了，我会尽我所能。」惠如此回答对方。

    对方似乎终于放下心地叹了一口气。

    「太好了……那我要回去了。」女性正打算飞离。

    「……等等！」惠叫住对方。

    「什么事呢？」

    「请小心。」惠说道。

    「知道了。」女性再度飘浮于寒冷的沙漠夜空中。

    「你说要救他，到底该怎么做？精灵防卫系统能发挥多少效用？……况且，把那个失势的指导者救出来，包围巴格达的军队就会听令吗？」薛鲁纳质问着。

    「总比束手无策要好吧。眼前我们最要紧的工作就是争取时间，绝对不能让那些包围巴格达的军队使用毒气。」布利迪休回答。

    「很快伊朗空军就要展开第一波的攻击了。那些家伙为了尽快解决守城部队，或许会自暴自弃地对巴格达发射毒气弹也说不定。如果妨碍伊朗空军的话，那法师˙耐吉普就会……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柯林巴问。

    「在巴格达市外围制造巨大的遮蔽魔法之墙。」布利迪休说。

    「别傻了！你觉得有可能吗？」拥有与闇之王子联手对抗反物质能源经验的薛鲁纳说：「巴格达里根本没人有那么强大的魔力！」

    「我们法师全体合作的话就有可能。」布利迪休回应道。

    「你要在远方打开遮蔽魔法？这种事……」柯林巴讶异地问。

    「理论上是有可能。将魔法传到巴格达分部的同伴身上，并利用『爱因斯坦交点』补强我们的魔力。」

    「……原来如此！还有这招啊。」杰帝点点头。

    「那谁要去救那个叫AB的家伙呢？那可是最困难的任务啊。」薛鲁纳反问。就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个人肩负了全世界的命运。

    「呃……让我去吧。」惠怯生生地提议道。

    在场所有人都转向他。

    「你去.法师˙御厨，只会使用三流召唤魔法的你想去？」薛鲁纳瞪着惠。

    「呃……不过，还是让我去吧……刚才那女性是来找我的，所以该由我去……请大家让我去吧。」惠说道。

    布利迪休注视着惠，他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所笼罩。布利迪休拥有某种程度的预知能力。这时在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奇妙的景象。他看见鸟与蛇，此外还有一对相互拥抱的男女。或许这并非预知梦，而只是一种妄想也说不定。然而，如果不把任务交给眼前这位少年，未免显得太不自然。

    「嗯……法师˙御厨，那就拜托你了。」布利迪休说，并将手放在少年瘦弱的肩膀上。

    于是，作战展开了。

    集结在世界魔法管理机构巴格达分部的伊拉克北部魔女与魔法使们，接受到本部的指令，以巴格达市郊为目标持续飞行着。

    地面上的情况已经十分惨烈了。

    被魔法亚人种叛军所镇压的伊拉克南部难民，以及溃散的伊拉克王国军交错而过、相互推挤。以误认为藉口的掠夺事件横行，人群中还可听见此起彼落的枪响。这时，一行骑着扫把的队伍通过难民上空，在巴格达守军于市郊构筑的阵地上盘旋。

    残存的首都防卫队蹲坐在野战炮四周。这些士兵们个个灰头土脸，并朝着地平线观望。从那个方向将有武装异形兽人蜂拥而至。兽人对俘虏没兴趣，所有成年男子都会被杀掉。这些情报从撤退的士兵口中流传开来，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惊惶的表情。

    身为当地魔法界领袖的魔法使，利用电子精灵确认所有同伴的布防位置。

    他骑在扫把上举高双手，开始施展魔法。那是针对巴格达市南边展开的扇形LevelD（遮蔽运动体）遮蔽魔法。为了让同伴们的魔力容易集中，他又使出标记魔法，使遮蔽面发出淡淡的蓝色。

    就在一片灰濛濛的风景中，这面蓝色的扇子特别显眼。

    四名成年法师留下惠一人，将星法院搬移到平常通信用与防卫用电子精灵会通过的「爱因斯坦交点」加速器入口。

    「伊朗空军开在巴格达市南方十公里处展开轰炸了！」

    「叛军的战车部队正在应战。」

    在接连不断的战况报告声中，布利迪休对其他几位法师说道。

    「……我们开始吧……首先联想没有物理效果的魔力。」

    在假想空间中，四位法师轻轻闭上眼睛。没有任何物理效果的中立魔法，那就等于魔力本身了。四人的脑袋中浮现各异的景象。例如，薛鲁纳是一颗银色的球体，杰帝是一块圆盘。而布利迪休与柯林巴则是以细线画成的正圆。

    为了让他们透过假想空间的墙壁进行瞄准，加速器的一端出现在画面上。那是一条展延数公里，以庞大电力维持的「时空回廊」一部分。

    「……好，就让我先试试。」

    布利迪休发出没有施展对象的魔法。在加速器中，这道魔力的凝结块一瞬间就转为物理上的实体并加速。那是一颗质子，速度一口气提升到光速，并对准输入的座标位置射出。该座标正是守护巴格达的扇形遮蔽力场。质子抵达该处后随即消失，且转化为魔力。

    位于伊拉克的魔法使们同声发出惊呼，他们确实感受到遮蔽魔法被补强了。

    「巴格达刚才传来消息，我们成功了！」电子精灵再度出现。

    「很好，就这样继续下去！」法师˙布利迪休大声喊道。

    在巴格达南方张开的这面扇形遮蔽魔法，沐浴在倾斜的阳光下，发出蓝色的光芒。在这面障壁的另一侧，远处间歇亮起闪电般的火光。那是伊朗空军轰炸所造成的。

    突然，从地平线的另一头，有咻咻的声音逼近了。原来，叛军开始以火箭炮发动攻击。除了地面上的防卫军步兵外，就连骑在扫把上、位于空中的魔法使们都为之一震。

    啪！火箭弹撞到淡蓝色的遮蔽魔法上，在半空中发出橘色的火光爆炸了。那简直就像只能对一半角度扩散的烟火一样。底下的防卫部队立刻欢声雷动。

    以此为契机，数枚炮弹持续猛烈撞击依旧挺立的遮蔽魔法，发出激烈的火光。

    守军也以数门野战炮还击。

    隔着遮蔽魔法之墙的战斗就此展开。

    同一时间，惠位于跟那些成人法师不同的另一处假想空间中，与身强体壮的防卫用电子精灵交谈。

    「这位主人还真年轻啊。您喜欢下雨天吗？」防卫用电子精灵伸出头盯着惠的脸问道。

    「嗯——」

    惠认真地思考着。

    「跟那家伙说话以诚实为上策。」他想起制作这套系统的史提夫对自己说明过。

    「不好意思，其实我不太喜欢……不过如果能因此让运动会中止的话就太好了。所以有时候下雨也不错吧。」惠回答。

    「哼……原来如此啊。」防卫用电子精灵搔了搔海草般的头发。

    「没有时间了，拜托你快点吧。」惠恳求对方。

    「别着急嘛，俺的工作一定会好好进行……那么，请主人对俺施展魔法吧。」

    「嗯……要开始啰。」惠绷紧着脸并举起双手。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防卫用电子精灵那双强壮的手正插着腰，表情紧绷。

    「……主人，请集中精神，感觉将魔力灌注在俺身上。来吧，再试一次。」电子精灵说。

    「嗯……」惠再度集中精神，感觉将魔力灌注在眼前的电子精灵身上。他重新举起双手。

    去吧！

    但依旧什么也没发生。

    模仿会议室摆设的幽暗假想空间内寂静无声。

    「……主人，您该不会非常笨手笨脚吧？」

    电子精灵一动也不动地站在惠面前，莫可奈何地问着。

    「嗯，经常有人这么形容我。」惠回答。

    「集中精神对您大概没什么用。那么……随您高兴的方法试试吧。」

    惠面朝防卫用电子精灵，闭上眼睛。他脑中浮现出乌尔遗迹的照片。反正该去哪里防卫用电子精灵很清楚，自己只要一鼓作气想着「去吧」并施展魔法就行了。

    话说回来，自己的脑袋中千头万绪，似乎很难集中精神。就任前一天来访的那位AB，手指头不断朝天花板伸长。刚才那个在屋顶上变身为蝙蝠样貌的女人。

    被机关枪打成碎片的扫把柄。

    被击落的魔女……那都是我的错，她会死都是我的错。

    ……艾莉卡，你也身陷如此的危险中吗？因为我的错，会害你也被子弹打中吗？我绝不容许这种事！

    去吧！惠再也无法忍耐了，他毫不迟疑地使出魔法。

    砰砰——

    「怎、怎么了？」

    加速器似乎在剧烈震动，布利迪休高声问道。

    「负荷过重，因为刚才有体积过于庞大的防卫用电子精灵通过加速器。」操作员的报告声传入在加速器附近补强巴格达遮蔽魔法的诸位法师以及布利迪休耳中。

    「对巴格达的遮蔽魔法有影响吗？」

    在被称为交点楼层的控制室里，观察法师˙御厨操作防卫用电子精灵过程的史提夫˙沃兹尼亚克对操作员问。

    「没问题。保护回路只启动了一下下而已，现在已经没有异常了。」

    「看来等一下得向法师˙御厨抱怨抱怨了。」天才技术主任站在法师御厨所位于的星法院入口处，对着浮在空中的那扇薄门敲了几下。

    「里面没有人喔。」中性脸孔的电子精灵回答。

    「你在说啥？里面不是法师˙御厨吗？他刚才才进去的。」

    「所以我说他已经不在里面了。法师˙御厨与防卫用电子精灵一起消失了！」通信用电子精灵补充着。

    「啊？」

    一阵天摇地动下，惠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阳光像毒箭般射入眼帘，眼皮底下出现粉红色的圆形幻影，其他所见就只剩下一片空白。

    我在哪里呢？梦中的说话声再度响起。我到底在哪里？

    他环顾四面，可以清楚看见地平线。海市蜃楼让地面变得像在燃烧一样，惠觉得自己就站在烈火燃烧的世界正中央。

    这时，太阳突然黯淡下来。有什么巨大的物体挡住了阳光。

    惠吓得叫了一声并往后退开，一屁股倒在沙地上。

    一只怪物站在他面前。那玩意有古铜色的肌肤，像山丘般隆起的发达肌肉，五官就像童话中出现的半兽人一样。此外，那只怪物最具特征的一点，就是身上会发出光泽，原来是因为披上了银色与青紫色的甲胄之故。

    惠发出尖叫声，怪物将脸转向并俯瞰着他。怪物黄色的圆眼就像颗小太阳般闪闪生辉。

    「……喂，主人，您坐在那里干嘛？」怪物对惠说道。

    「防卫用电子精灵实体化了！身高约五公尺，体重约六吨。」

    「你、你说什么？」史提夫追问操作员。

    「是的，防卫用电子精灵已经实体化。地点就位于指定的座标处，瓦尔卡（Warka，乌尔遗迹现代的地名）中心西南方约两公里的沙漠地带。」

    「那法师˙御厨呢η」

    「啊？」

    「那位少年法师也一起飞过去了？」沃兹尼亚克再问。

    「瞬间移动的目的地」假使原本有物体存在，就算是在地底好了，理论上也不太可能发生——因为同一地点不可能同时出现重叠的两个物体。

    原子核与电子轨道间的距离非常遥远，在轨道内则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原子内部其实很空旷。但，如果一瞬间有两颗原子核重叠在一起，比客满电车还挤的原子内部，就会因核力而将被弹开的所有量子都转为光子了。

    简单地说，法师˙御厨如果运气不好的话，现在已经爆炸、变成光线消失了。

    「不，找不到法师的固有魔法震动波。」

    「那是因为他现在没用魔法……对了！……叫一下那只停在他肩膀上的翻译用电子精灵。」

    「遵命。」

    控制台上显现出一片淡棕色的沙漠景象，跟预期中的一样。

    「法师˙御厨！听到请回答！」沃兹尼亚克对着荧幕吼道。

    「……我、我在啊？」那位少年吞吞吐吐地回应道。他果然在那里。

    「您为什么要飞到伊拉克去呢？」

    「我也不晓得。呃，当我使出魔法的瞬间，我只想着这里的事情而已……」

    果然，他一鼓作气施展出了瞬间移动魔法。这种魔力实在惊人。不过，虽然惊人，但或许就像煞车坏掉的砂石倾卸车一样难以控制吧。

    「为什么不马上跟总部联络呢.法师˙御厨！我们刚才很担心啊。」

    少年法师隔了一会儿，才以畏畏缩缩的语气说：「……很抱歉……因为『瞬间移动魔法』是被禁止的……」

    这位法师的口气简直就像个因违法校规而引起老师发怒的中学生一样。

    日本当地已经过了早上八点。

    御厨一家人中最早起床的典子，穿上轮班巡逻用的衣服，手中拿着扫把。她并没有打开电视，因为总觉得现在没有收看新闻的心情。反正，迟早都能从其他魔女口中听到情势恶化的消息吧。

    这时，她的丈夫象山也缓缓爬起来了。他只穿着一条内裤坐在沙发上，直接将电视打开。

    『……原本预定的节目暂停，现在为您插播即时新闻快报。伊拉克发生了「魔法亚人种」的武装叛乱行动……』

    「耶？」典子忍不住跑到电视机前。

    艾莉卡也从洗脸台冲了过来。

    『武装叛军主要是由部分伊拉克王国陆军，以及邻近国家集结的魔法亚人种所组成。叛军目前位于首都巴格达近郊，似乎正与来袭的伊朗空军发生激烈的交战。』

    「伊朗？……怎么会是伊朗？」艾莉卡问。

    「恐怕早就预期会发生这种事了吧，两国就在隔壁啊。」象山回答。

    『关于大家瞩目的「世界魔法管理机构」对策，官方只不断重复发布「目前还在了解状况」的声明而已。但根据可靠消息指出，在伊拉克南部接获主动介入命令而进行巡逻飞行的魔女，已经受到该武装叛军的攻击而死亡。「世界魔法管理机构」在伊拉克南部的作战行动事实上已经中断。』

    「……怎么可能？真难以相信。」艾莉卡摇着头。

    「……这是很有可能的。不过，日本的命令并没有解除……艾莉卡，我们出发吧。」典子斩钉截铁道。

    「好。」艾莉卡回答。她现在才确实感受到，御厨典子这位女性的内心究竟有多么坚强。

    「老公，我要出门了。」典子俯视着沙发上的象山说。

    象山睁大巨眼，仰望长年相处的妻子。

    两人大概对望了一秒钟。

    「我知道了……晚饭想吃什么菜呢？」他问。

    典子被逗笑了，「亚奈会作的菜就可以了……接下来，就拜托你啰。」她说，接着就与艾莉卡并肩走出门。

    被留在客厅的象山，依旧愣愣地盯着电视。他心想，这件事如果能有个收场，应该要跟妻子一起去旅行才对。

    惠钻入宛如从漫画中走出的巨大怪人——防卫用电子精灵，其背上与甲胄之间的空隙。

    「俺很讨厌这副模样。」防卫用电子精灵一边抱怨一边在沙漠中脚步沉重地奔跑着。

    「真抱歉。」惠说道。

    跟动画中那种操纵巨大机器人的感觉根本不一样！坐在这上面的摇晃程度，比暴风雨中的海上小船还激烈。惠一瞬间感到恶心想吐。

    「反正俺已经变成这副德性了，就好好给他大闹一场吧。」防卫用电子精灵气势威武地说。

    「不过，你不能受伤喔。」惠慌忙向对方提醒。

    「那种事俺可不能保证。年轻的主人，请低下头。瞄准您的子弹快飞过来了。」

    防卫用电子精灵朝向程式指定的「乌尔的圣域」快步接近中。

    「要冲进去了！」

    看见乌尔遗迹的柱廊神殿出现在沙尘对面时，电子精灵纵身一跃。尽管下方有人在开枪射击，精灵依旧毫不在乎地跳过前哨，展开在敌后方的捣乱作战。

    在地上持有机关炮与携带用地对空飞弹的士兵们，察觉从空而降的巨人后，纷纷慌忙以手中的来福枪应战。

    啪啪啪啪啪——惠听见甲胄把子弹锵锵弹开的声音。

    碰！电子精灵降落在机关炮上，炮管瞬间扭曲。精灵不容许士兵将武器重新水平瞄准，便以粗壮的手臂将一整排敌军撂倒。有十几名士兵又企图团团包围精灵，但依旧很轻易地被一把撞开。

    「变身吧！卡西姆。」其中一名士兵大喊。他虽是用阿拉伯话，但领口的精灵一下子便帮忙翻译为日语了。

    「在那里！」惠越过防卫用精灵粗壮的脖子指向神殿。

    「俺了了。」

    神殿中突然跑出一名瘦弱的男子。

    看起来像是穿着伊拉克王国陆军制服的普通伊拉克人。

    「喝！」那男子模仿空手道的架式大喊一声。

    男子的身体出现了变化。他上半身的肌肉像气球一样迅速鼓胀，将军队制服给撑破。此外，他的皮肤是灰色的，而五官就像肌肉发达的「科学怪人」一样。

    砰！变身完毕的男子恫吓性地以双手敲打自己的胸口。他的体型简直比原先的模样大了两圈。

    「大块头（Hu｝巴，想跟俺比力气吗？」防卫用电子精灵那张半兽人般的脸孔露出歪曲的笑容。

    变身完毕的士兵马上抡起拳头，朝着精灵冲刺。

    碰碰！两者的拳头激烈地撞上了。下一秒钟，士兵的手腕发出钝重的声响，接着便扭曲变形，看来是骨折了。电子精灵逮到这个机会，立刻对男子的下颚来了一记上钩拳。

    啪喀。

    被击飞的男子将石制圆柱整排撞倒，还掀起一阵黄色的尘埃。

    「没人比得上俺啦！」

    防卫用电子精灵确认所有士兵都倒地不起后，便咚咚咚地走下原先他们防守的楼梯。

    啪啪啪啪啪——两名士兵从楼梯下方以机关枪扫射，电子精灵若无其事地挥一挥手扫倒他们。

    眼前出现一道铁门，电子精灵将手放在门上，接着就使劲一推。

    铁门发出一声巨响后倒地。

    砰！这时，有东西突然爆炸了。似乎是有人事先将手榴弹布置为诡雷，安装在铁门的后面。电子精灵为了挡住爆风而张开双手。

    「这种玩意对俺根本没用。」

    「……唔呜。」

    惠在防卫用精灵的背上差点要呕吐了。这已经不能用摇晃来形容。巨大机器人动画里的驾驶员竟然还能保持平衡感！

    同一时间，在伊拉克的巴格达市郊。

    叛军正在将因轰炸而损毁的车辆搬离道路。伊朗空军则为了补给油料而暂时先返航了。

    本来起义时部队主要是由伊拉克王国军士兵所组成，但不知不觉中，已经涌入许多伊拉克国内，以及越过国境集中而来的同伴了。

    「前进！在伊朗空军的第二波轰炸开始前占领巴格达！」貌似指挥官的男子吼道。他因为过于兴奋也开始变身。男子的脸上被灰色的毛发整片覆盖住，巨大的犬齿穿破脸颊向外突出。

    「先遣部队报告！通往巴格达的道路被半透明的魔法墙壁挡住了！」变身为蝙蝠的斥候飞来报告道。

    「可恶的魔法使！竟然还在进行无谓的抵抗！明明都是恶魔造成的种族，他们竟然敢阻挡我们的路！」貌似指挥官的男子，从战车上一跃而下，跳入车顶装有卫星天线的车辆上。

    「以伟大指导者『安布鲁斯˙毕尔斯』的名义对人类下令。如果想妨碍比你们人类还早出现的『莉莉姆』正当行动，我们势必会以武力排除！立刻停止无谓的抵抗！另外也通知想趁乱入侵伊拉克的伊朗政府，以及想当缩头乌龟的『世界魔法管理机构』！……伊朗，停止卑鄙的轰炸行动！魔法使，立刻将巴格达附近的魔法墙撤离！……一小时内没服从这项命令的话，我们就要对巴格达附近的村落毫不留情地射击『沙林炮弹』！」

    「中尉！」

    「别迟疑……我们是不可能被阻挡在这里的！如果不攻下巴格达，建立属于我们的国家，全世界的同胞都将遭到虐杀！车辆先分散吧，向邻近的村落进军。」

    「遵、遵命。」

    指挥官再度对麦克风吼道。

    「……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莉莉姆』同胞啊，您所隶属的国家与民族只是一时的！快加入比人类历史还古老的『莉莉姆』旗下，团结一心吧！越过城镇、国境，在伊拉克集结！留在当地只会丧失性命而已！很快地，您所属国家的军队就会动手屠杀了。快集合吧，在永无止尽黑夜中诞生的永恒旅人——恶魔之子们……闇啊，集合吧！」

    日本，上午十点十分。

    茑谷的店虽然有做生意，但并没有客人上门。他在店后方的小房间里，愣愣地看着电视。

    我并不期望这种事发生啊。我们就算取得了胜利又能如何？在一片废墟中我们能做什么呢？茑谷忍不住用力咬着嘴唇。

    这时，店门被打开了，小田早苗走了进来。

    「你不该来的，这间店已经被谣传开来了。」

    「我才不管呢。您有看电视吗？」

    「有啊，听说已经有许多人向伊拉克出发了。」

    「耶？」

    「他们打过电话，问我想怎么办。」茑谷说。

    「那您打算呢？」

    「我回答我要留在这里。我绝对不会离开这间店。」

    「原来如此……」

    「你不必担心我！先担心自己吧。你跟那个年轻人常常碰面。如果感觉不安的话，就相互倾诉一下吧……你最好赶快离开这间店，要不然，或许你也会卷入纠纷中。」

    「……咦？」

    「今天早上，铁卷门前出现被纵火的痕迹。之前涂鸦的举动现在更进一步扩大了，大概是趁半夜来放火的吧。」

    「……!」

    「不过，那种事我不会放在心上。除非把我拖出店门杀掉，否则我永远是旧书店『耕书堂』的老板。你快点离开！就算担心我也没有任何帮助吧？……我想当个船只即将沉没前的船长，在这间破烂的旧书店里，沉溺于自己的梦并坦然地殉职……不要对我有任何罪恶感！……快出去！」

    「…………」

    「快出去啊！」茑谷叫道。

    那名年轻而温柔的女性，边走出店门还边回了好几次头。

    「对不起……」茑谷在心中对早苗致歉。

    西藏，早上九点。

    某位少年从暗处窜了出来，凑近采光用的小窗旁窥看。少年听见叭叭叭叭的机械声响，他随即用目光扫过环绕冈底斯山的神圣诸高山一周。

    在藏青色山岭的背脊上，少年发现几架姿态像黑色诡异虫子的军用直升机飞了过来。

    视力远远胜过普通人的少年，就算没有望远镜也能看清楚直升机机体上的国籍标志。

    青天中有十二道光芒的白日。

    那是中华民国陆军啊！

    少年慌忙冲下阶梯。

    这个「保护区」是建立在面向圣山冈底斯山的悬崖上，以凿穿山壁的方式构成。标高约五千六百公尺，是全世界海拔最高的保护区。

    「师傅，是中国的直升机！」少年边跑进幽暗的房间边叫道，他冲向师兄弟们称呼为「师傅」的喇嘛身边。

    少年停住脚步。

    「你们这些小伙子，冷静一点思考吧！高僧们一定会协助调解双方的。」师傅对着少年的师兄弟们说。

    「就像西罗所说的一样，中国军队会开拔到这里，一定是因为拉萨防卫部队的移动已经获得西藏国王的同意了！高僧们还能做什么呢？我们决定要去巴格达！」最年长的师兄说道，十几名弟子都一齐点头。

    「我、我也要去！」少年忍不住喊着。

    「西罗，你还是去日本吧。」大师兄走到少年身旁、蹲下身子，将手放在少年的双肩上说。

    「日本？为什么我要去日本？」

    「为了保护莉莉丝大人啊。这是你的使命，千万别忘了！」

    「可是，师兄，南边一定会有印度军的！」

    「总会有办法的。不，我们一定得想出办法才行……比起留在这个保护区坐以待毙，还不如杀出一条血路。」

    「……!」

    「总之，你先混在朝圣的人群中前往拉萨吧！接着再想办法接近莉莉丝大人。」

    「…………」

    「怎么不回答呢？」

    「……是的。」少年答道。

    亚利桑那。

    在加速器附近为遥远伊拉克供给魔力的四名法师相互对看着。

    「沙林炮弹！他们想把伊拉克给摧毁掉吗？」法师˙柯林巴呻吟着。

    「只有一小时可以考虑。要停止对巴格达的遮蔽魔法吗？」杰帝问。

    「……放弃中立吧！再继续中立下去，连普通人类都要对我们开战了。以我们全体法师的魔力，将那支叛军从地面上铲平吧！」薛鲁纳再度强调他的主张。

    「……那只会导致世界大战而已。当我们放弃中立的时候，也就是被追杀的魔法亚人种全面起事的时候。第二以及第三个伊拉克一定会出现。如此一来，就会变成第三次世界大战了。」布利迪休依旧反对。

    「我没空跟你争了！现在必须立刻下决定！」薛鲁纳喊着。

    「我希望各位能先等待法师˙御厨拯救AB的作战结果！……史提夫，法师˙御厨现在的情况如何？」法师˙布利迪休对着星法院的墙壁大吼。

    「——呃，这个嘛。」史提夫沃兹尼亚克传来困惑的语气。

    法师布利迪休铁青着脸，他有不好的预感：「怎么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法师˙御厨跟防卫用电子精灵一同飞到伊拉克去了。本来想马上向各位报告，但担心会打扰法师们的作战。」

    「你说什么.」

    防卫用电子精灵把惠扛在背上，继续往地下神殿深入。

    两人眼前出现一尊赤裸男女相互拥抱的神像，数名男子则手持枪枝站在一旁，同时朝电子精灵开火。电子精灵以轻巧得令人惊讶的动作跳向对方，将士兵们一个个扔了出去。惠耳中听见骨头撞击、碎裂的声响，忍不住闭上眼睛。

    「不可以让他们受伤！」惠对着电子精灵呻吟道。

    「现在不是说那种傻话的时候吧？」电子精灵反驳。

    「……你这个魔法使的爪牙！」坐在神殿深处的蓄胡男子说。

    「你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是高官啊？AB他人在哪？」电子精灵问。

    「怎么能输给魔法使那些家伙！」

    男子的身体发生变化了。棕色的毛发覆盖住他整张脸。耳朵变尖，将原本头上所戴的贝雷帽顶了起来。泛黄的巨大大齿向前伸出。现在明明不是满月，这名男子却可以变身为狼人。

    「你怎么可以不回答别人的问题哩。」电子精灵不快地嘟起了嘴。

    狼人没有理会这句话，他出拳攻击电子精灵。实体化后的电子精灵咻地闪过对手的直拳，并以同样的拳头还击。本来是瞄准狼人的腹部，结果命中的却是胸口。咚——发出钝重的撞击声后，狼人便被打飞了。

    确认狼人已经无法动弹，电子精灵便把铁门关上，并以一张大桌子充当暂时的掩体。

    「好了，主人，可以从俺的背上下来了，来搜索这些吧。俺的这个身体根本挤不进去。」

    「嗯。」惠从蹲身的电子精灵背上爬下，缓缓迈出步伐。他无法抑制想吐的感觉，胃里的东西就像玩具箱一样翻来覆去。

    「主人，您在做什么？」电子精灵对着想四处踱步的惠问道。

    「咦？」惠回过头。

    「这里的横穴跟小房间有好多个！为何不让通信用电子精灵帮忙哩？」

    「啊，对喔……通信用电子精灵，帮我去找AB。」

    惠对着在自己领口缩成圆球的通信用电子精灵命令道。电子精灵在惠的手掌心上分裂为许多光点，进入迷宫般的神殿来回穿梭。

    「已经发现了，主人。」还花不到一分钟，通信用电子精灵就回来报告结果。

    「带我过去吧。」惠回答。

    聪明的通信用电子精灵为了让惠能看清楚四周，增强自己所发出的光芒，并飞向其中一处横穴。

    惠跟在精灵后方前进。

    这个房间似乎是古代神官使用的休息室。在被炼瓦划分为好几区的数公尺见方狭窄空间内，惠发现了AB的身影。

    房门并没有上锁，事实上，这里根本就没有门。等惠被精灵带到房间入口，并窥看里面的样子时，才知道对方为什么不怕AB逃走。

    那是因为AB被黑色树脂般的物质给固定住了，他被黏在房间的墙壁上站着，那样子简直就像一枚巨大的巧克力板，只留下鼻子前方的一个透气孔而已。惠往前踏出一步，将手伸向透气孔。手背上传来对方的气息，AB还活着。

    惠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环顾房内，房间角落还有一个被类似铝箔纸般薄膜卷成一团的人物。看起来似乎是女性，因为胸部附近有明显的隆起。隆起处依旧保持缓缓的上下起伏。等等再救那位女性吧，惠心想，他打算先把防卫用电子精灵叫来，于是便走回房间的入口处。

    「防卫用电子精灵，我们要找的人在这！」他对待在圣堂等待的精灵喊道。

    外观像半兽人的电子精灵耸耸肩：「俺这样子进不去啦，年轻的主人。可以请您用魔法把对方搬过来吗？」

    「嗯。」惠率直地回答，并对那块黑色树脂使出浮游魔法。

    「要轻一点喔。」惠让防卫用电子精灵扯开那块碳纤维树脂。

    「俺知道啦，主人。」精灵答道。

    安布鲁斯˙毕尔斯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发现站在眼前的正是那位少年。

    「您还好吧？毕尔斯先生？」惠注视着老人的脸。

    「……咳、咳，我还可以。因为要抓我用绳子绑是没用的，萨达姆那小子才会这样搞……谢谢你，法师˙御厨，你特地跑来营救我，真是万分感谢。不过，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本来想使用电子精灵，结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一起飞过来了。」惠很尴尬地解释道。

    「是『瞬间移动魔法』吗……能使用如此高深的魔法……你究竟是……？对了，萨达姆那小子呢？」

    在巨人的男女石像下方，那个叫萨达姆的男子口中吐出鲜血，倒在地上。AB盯着这名已经解除变身的男子脸庞。

    「萨达姆……没想到，你终于还是出手了啊……」

    听见熟悉的老人说话声，原本失去意识的男子微微睁开眼睛。

    「……AB……我、我，我对你……」男子好不容易说了这几个字，但口中再度涌出大量的鲜血。

    「我明白……萨达姆，别再说了。断裂的肋骨已经刺入你的肺部。等到事情告一段落，我再跟以前一样帮你治疗吧……就像你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AB抚摸着男子的头，简直就像哄小孩入睡一样。男子脸上露出安心的表情，闭上了眼睛。

    AB缓缓站起身，然后，他俯视着惠说道。

    「……你能瞬间移动到这里并非偶然，应该说是必然的结果吧。来，我们一起去巴格达。」

    「要去巴格达？」惠仰望着AB问。

    「是的。要去阻止萨达姆的部下继续作乱，要跟我一起去吗？」

    「……好、好的。」

    「法师˙御厨！你那边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两人眼前突然出现一只通信用精灵，并发出法师布利迪休的说话声。

    「我已经救出AB了，现在正要去巴格达。」

    「什么？不要擅自行动！先回星法院来，听从我们的指示。」这回说话的是薛鲁纳。

    「等等，惠先生。」

    空间中浮起了一扇门，AB制止正要走入其中的惠：「我希望你能顺从自己的意志跟我一起来，责任全由我来承担。」

    惠迷惘了。不过，这位老人眼中浮现出的坚定信念，让惠终于下了决定。

    「呃，那个，抱歉。我要跟AB一起去巴格达。」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薛鲁纳大声吼道。

    其实，惠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之前在星法院听到的讨论虽然很复杂，但世界已经走向末路这点他还能理解。如果再踏错一步，就会引发大规模的战争了。然而，这位少年也已经隐约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引导自己前进。虽然他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现在脑中所浮现的，就只有自己非前往巴格达不可这件事而已。

    「法师˙御厨正朝伊拉克北部高速移动中！」

    将提供巴格达遮蔽魔法魔力的任务交给其他三名法师后，布利迪休单独回到司令室，注视着荧幕上的光景。

    外貌宛如半兽人、实体化后的防卫用电子精灵，身上背负着三个人向前快跑着。其中一个是御厨，另一个应该就是名叫AB的老人，还有一个是皮肤苍白的女性。AB正伸长手腕，支撑其他两人的平衡。过了一会，布利迪休才察觉出，那伸长的手腕作用就像避震器，不然的话其他两人根本撑不过「超级防卫用精灵」以时速一百五十公里以上速度前进所造成的摇晃。

    不过，他们到底能不能赶上还是个问题。巴格达围城军所给的时间只剩下几分钟了。再过数分钟，他们就要对伊朗近郊的村落，发射具有猛烈毒性的沙林炮弹。

    另外那名女性应该具有自由操作电波的能力吧。因为移动中的「防卫用电子精灵」身上发出了强烈的电波。那是一通不断重复的电报：『我是AB，立刻停止包围巴格达，解除武装。』

    对啊，这样一来魔法亚人种就会发生内乱了。不过，即便首谋者被打倒、AB重新掌权，包围巴格达的那些军队、伊朗军，以及现在正打算越过国境的约旦与沙乌地阿拉伯军队，他们会同意撤退吗？

    「法师˙御厨，你听得到吗？……再过几分钟我们就要解除巴格达市郊的遮蔽魔法，让市内所有魔女与魔法使撤退到分部去。不过，伊朗空军跟战车部队依旧没有停下来，所以他们还是可能在巴格达附近使用生化武器。」布利迪休提醒道。

    「我、我会用电子精灵阻止他们的，把座标告诉我吧。」

    「我告诉你座标，但你千万不要勉强。」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惠喃喃说。

    「你说什么？」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失去性命了。」他自言自语般地回答着。

第三卷 彩虹之衔尾蛇 第七章 窑变的世界

    巴格达围城部队。

    一名男子从步兵战车的舱盖中探出上半身，用望远镜窥视前方。保护巴格达这座古老城市的淡蓝色魔法障壁消失了，同时，魔法使们也成群结队地骑着扫把向北方飞去。从远处看，那简直就像一群乌鸦。

    他们恐怕是要率领难民经由约旦逃往巴勒斯坦共和国吧。

    「国境传来的报告，伊朗空军再度侵犯领空了！」

    通信兵如此喊道。

    魔法使们在「一小时」的期限内解除巴格达的障壁了，但伊朗政府似乎不想服从命令。假使因生化武器造成伊朗人死亡，这笔帐也会算在我们魔法亚人种的头上，总之伊朗军想继续充当正义之师就对了。

    男子下定了决心。

    「好！……发射沙林炮弹！先遣队往巴格达市区进军。」

    「遵命！」通信兵向预备部队发出通知。

    有三辆战车正停在可以鸟瞰巴格达近郊农村的丘陵地上。战车开始转动炮塔，提高炮管的角度。

    「发射！」看起来像半鱼人的战车长喊道。「发射！」被阳光照射就会烧伤，患有吸血症候群的炮手随即复诵着。

    「爱因斯坦交点出现了防卫用电子精灵！」操作员大声喊道。

    「是法师˙御厨吗？」法师˙布利迪休问。

    「是的！不过魔力也太强了！五、六、七……法师˙御厨同时叫出了十几只以上的巨大防卫用电子精灵！」

    「什么!?」

    「精灵们全部在巴格达上空实体化了！」

    咚！当一○五公厘炮的炮口喷出火光时，空中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砰——原来是其他实体化的防卫用电子精灵接住了炮弹。本来依然激烈旋转的炮弹在精灵手掌中缓缓减低转速。沙林炮弹用的引信不是普通引信，而是时间引信。为了提高沙林毒气的扩散效果，炮弹被设定为在空中就会爆炸。结果电子精灵张开血盆人口，竟一口吞了那颗正在冒烟的炮弹。

    碰！当怪物着地的同时，炮弹也在其肚内引爆了。

    「……」怪物以不爽的表情瞪着战车。

    「这怎么可能啊！」战车长吼叫着。

    咚——，同一时间另一只巨人也踩在炮塔上降落，这回连炮管都变形扭曲了。

    在巴格达历史悠久、风情万种的街道上，角度低斜的阳光将一切都染上了橘色。叛军的先遣队在街道上几乎没有遭遇什么抵抗，就这样一路沿着市内最主要的干道前进。

    然而一只实体化的电子精灵突然降落在他们面前。怪物身上的甲胄在夕阳下闪闪生辉。

    即将抵达巴格达的叛军本队同样遭受到电子精灵们的袭击。

    不论魔法亚人种有多么强大的特殊能力，遇到这种根本不是生物的巨人依旧是束手无策。战车队在一瞬间内就被破坏殆尽。剩下的士兵想尝试空手抵抗，但却被怪物们一一殴打、抓起，最后一并收拾掉。

    「混蛋！世界上的其他同伴绝对不会原谅你们！」被怪物往后推的围城军指挥官骂道。

    那个人说得没错。

    「西伯利亚的战斗开始了！俄军似乎正以武装直升机焚烧保护区周边的村落。」

    「印度军队正朝西藏王国西部挺进，似乎想与中国陆军驻守部队联手夹击冈底斯山中的保护区。我们接获了数百名魔法亚人种正在封城应战的情报！」

    「美国五角大厦对于攻击安大略省保护区之事，发出要求魔法管理机构不得介入的非正式警告！」

    操作员此起彼落地报告着。不只是伊拉克，现在已经变成全世界的问题了！全世界的局势都开始沸腾。

    布利迪休仰天长叹。法师˙御厨，就算你成功让包围巴格达的军队解除武装，也不能改变什么啊！真正的恶梦现在才要开始呢。

    「我们放弃中立吧！法师˙布利迪休！那少年刚才的行为实际上已经放弃中立了。我们必须立刻协助各国政府——」

    在星法院中，法师˙薛鲁纳激烈地鼓吹着。但法师˙布利迪休却不予理会，只是专注地盯着荧幕。

    他又有预感了。那是一种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的感觉。而那件事——竟再度以那名少年为中心——将要发生在众人眼前。

    布利迪休如此确信着。

    那位少年，正要为我们捎来好消息。

    惠一行人来到巴格达郊外的荒地上。

    这里虽然不是沙漠，但也只生长着稀疏的灌木丛，是个气氛非常寂寥的场所。有一条铺设柏油的马路向南延伸，上头坑坑洼洼，大概是被伊朗空军轰炸过的结果吧。

    沿着那条道路，被许多只巨大化『防卫用电子精灵』破坏的十几辆战车残骸，凄惨地停在两边。再过去就是巴格达了，惠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西边的地平线上，他所召唤的电子精灵们，正交叉双臂、背着夕阳，以等间隔距离矗立着。那些巨人的影子，就像打进大地的木桩一样，一直线向荒地延伸过来。

    惠与AB两人，从他们搭乘的中型电子精灵身上走下，步行在干裂的土地上。所到之处，都不断听见士兵的哀嚎声。

    眼前，魔法亚人种士兵被扭曲得像铁丝的战车炮塔捆绑在一起，士兵俯视着这两人。胎记占满了士兵的半张脸。年轻士兵看见AB——他们的指导者后，便如同婴儿呼唤母亲般喊着AB、AB的名字。

    「……我竟然，造成了这么严重的破坏。」惠喃喃说道。

    「没有时间了，我们就在这里开始吧。」AB指着毁损的战车、静静地说。

    「要做什么？」惠问他。

    「演戏啊。你负责反派，帮我演一出戏。你肩上的精灵可以帮忙把画面传到你们的堡垒对吧？就我跟你，我代表魔法亚人种，你代表魔法使，在此发表共同宣言。接着再逻过罗威尔堡垒传送到世界各国……这是我的最后一搏了。」老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咦？……耶耶？」

    「惠君，赶快下定决心。不然的话全世界的牺牲者又要增加了。」

    于是两人便并肩站在战车的炮塔上。

    被防卫用电子精灵绑起来的魔法亚人种士兵们也抬起头。

    AB从口袋中取出一张纸，借用钢铁制的炮台为桌面，不知在上头写了些什么。「这样你觉得如何？」AB注视着惠问道。

    惠看完对方以流利日文书写的典雅文章后，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

    「你要我念这个!?」

    「你不愿意？……我认为现在只有你能终止这场战争了。」

    「……可是……」

    老人注视着少年的眼睛，然后，他缓缓地说道：

    「……少年啊……不要害怕独自站在荒野上。」

    惠的脑海中出现了在河川地公园里，那名家族被杀的女性以枪枝攻击变身后的旧书店老板光景，还有，即使从牛仔裤中渗出鲜血，却依然努力飞来的女性，以及头部被踹但毫无抵抗的杂货店老板和慢慢从空中飘落的扫把碎片。

    他咬着嘴唇。

    「……我知道了。」惠回答。

    「我是AB——也就是安布鲁斯˙毕尔斯！位于全世界最古老的保护区『乌尔的圣域』。在此向全世界的同胞宣告，请千万不要参加暴动！不可以使用武器，或是以固有的特殊能力攻击普通人类。即便遭受攻击，也请不要集结到伊拉克。我们并不是中东某地区神话中所谓的『莉莉姆』！况且，把在此住了数千年的伊拉克人赶走，并建立我们的国家这件事，完全没有历史上的必然性！另外，要告诉我们以外的人，我们也是人类……毫无疑问的人类！只不过，被难以预期意图的恶魔彗星，偶然改变了体内的基因而已，所以，我们也是被害者。请理解我们并宽容地对待我们……在此，我与将我们存在浮出台面的法师御厨共同发表声明。」

    通信用电子精灵录下站在炮塔上发表言论的AB画面。

    「……法师˙御厨，轮你了。」AB说完后，对惠伸出手。

    惠缓缓念着AB递过来的声明内容。

    「我是法师——御厨˙惠。在此通告全世界正在战斗中的军队，以及武装平民。讲立即停止战斗，这场战争将导致世界崩坏。如果廿四小时内没有完成这项要求的话……」

    惠打住了，因为AB声明中所写的是：「我将检讨以魔力毁灭地球的必要性」。但，惠脑中却浮现出另一段文字。

    AB依旧注视着惠，惠只好把上述那段换成自己的话说出口：

    「我将、我将立刻……停止地球的自转！……我拥有这种力量，所以现在请立刻停止战斗！」

    AB倒抽了一口气。如果是眼前这个少年，说不定真的办得到。

    「他、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布利迪休看着荧幕中的少年大喊。接着，他发现少年的表情已完全不同了。至少跟联合国演说时那位胆小如鼠的少年判若两人……但，真的要将这段影片向全世界播放吗？

    「……说得太好了，法师˙御厨。」AB说道。

    「伊朗空军正在接近，AB。」塔兰苔拉看着空中提醒道。她的「雷达」已经侦测到了。

    「很好，趁魔法管理机构还不觉得恐怖的时候，让你的精灵逆流回去吧……让全世界都能听见你的警告。」

    惠站在炮塔上，将通信用电子精灵放回空中。他集中精神。快飞向罗威尔堡垒，快飞向全世界吧。

    如果有其他会使用魔法的人站在旁边，一定能感受到此刻这股台风般强烈的魔法风吧。

    位于少年上空的精灵起了变化。那只原本淡青色的精灵，开始发出了绿色的光芒。在惠的脑海中，罗威尔堡垒的景象清楚呈现。

    「去吧！」惠大喊着。

    精灵就像一枝光箭般射向天空。

    在距离伊拉克很远的亚利桑那要塞中，发生了一阵轻微的摇动。

    不，全体由魔法使担任的职员们，都感受到这股天摇地动了。一只前所未见的巨大精灵正通过加速器，让「魔界」及「物理世界」的交会处——「爱因斯坦交点」，与「时空回廊」发生剧烈冲撞。

    控制通信用电子精灵的部门荧幕变成一片空白。过于庞大的假想质量正被转换为惊人的魔力。他们立刻对要塞发布警报。

    「发、发生什么事了.」史提夫˙沃兹尼亚克喊叫着。他感觉脚底下正在晃动。

    「超级庞大的假想质量正转换为魔力！现在的震动是由于某些泄漏出来的魔力使重力波发生异常之故。」威廉˙盖兹说。

    「到底是什么的质量？」布利迪休追问。

    「通信用电子精灵。而且，是具有小行星大小的假想质量的通信用电子精灵，正撞击时空回廊并飞向某处了。」

    「怎么可能？」是法师˙御厨干的！只有那少年有这种能力。布利迪休心想。

    在伊拉克的赤红色天空中，被增幅为数亿倍的精灵回来了。

    电子精灵与大气层发生激烈冲突，将太阳光线的光谱分解。因此，假使站在地面上来看，就会觉得好像有一道不停扭动的彩虹色块，盘旋并占据了整个天空。

    「喔喔……！」AB不由得发出惊呼。

    附近倒地不起的士兵们也一样大感震惊。

    这种异样的光芒在伊拉克市区中也清楚可见。陷入混乱的市民们，有些人指着空中祈祷着，有些人则卧俯在地上。

    伊朗空军的飞机当然也看到了。从飞机的角度观察，那就像一条盘旋并覆盖住天空的蛇一样。

    「……天之蛇！」

    飞机驾驶员喃喃说道。他想起祖母曾经告诉过自己的古老神话，因此目光不由得暂时被这七彩耀眼的光芒给吸引住了。然而，他随即回过神来，与僚机进行联络。

    「巴格达上空出现异样！有可能是某种魔法现象。我要急速回转折返了。」

    惠抬头看着天空。

    那是通信用电子精灵？简直就像一条彩虹形成的大蛇，正在啃咬自己的尾巴一样。

    ——彩虹之衔尾蛇。

    他脑中浮现出这个字眼。

    惠对包覆天空、色彩绚烂的这条衔尾蛇命令道：

    「……把通告传达给全世界，通信用电子精灵。」

    他喃喃说完后，样貌截然不同的通信用电子精灵，便啪地像烟火般四散而去了。

    无数条彩虹颜色的光线，就这样以巴格达夕暮的天空为中心，朝地平线彼端无限延伸。

    「这是怎么回事……」

    威廉˙盖兹看着荧幕上显示的通信用电子精灵轨迹后，不禁喃喃感慨道。精灵的轨迹就像一张渔网盖住了整个世界地图，跟哈密瓜上的复杂纹路没有两样。

    全世界各地的电视台、广播电台都被电子精灵入侵了。军用无线电、警用无线电也没有例外，甚至连有线电视的缆线都被占据。随后，AB与惠的共同声明影片，便亲切地附上各国语言字幕，在全球无数个角落开始播放了。

    没过几分钟，大量的电话便涌向罗威尔堡垒、各国政府，以及各媒体。

    民众的问题简单地说，就只有两个：「那少年真的能让地球停止自转吗？」、「那少年是认真的吗？」

    没有御厨惠参加的紧急法师会议再度召开，根据世界魔法管理机构的官方声明，上述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YES」。

    艾莉卡在巡逻飞行途中，也得知了这个消息，这让她吓得差点一头撞上树木。因为，那家伙从何能想出「让地球停止自转」这种巧妙的威胁方式，就属艾莉卡知道得最清楚了。

    「惠到底在胡说什么嘛！……笨蛋。」

    艾莉卡在惠背后毒舌地骂着，但随即想起，这或许真的是剩下的唯一选择了。惠一个人唱黑脸恐吓全世界，简直就跟企图征服世界的疯狂科学家、或搭乘幽浮来到地球的外星人一样——「不听我的话，就要让地球停止自转喔！」

    不过，惠到底是个多夸张的男孩子啊！

    他先是召唤反物质龙差点毁了地球，接着又成为法师，在联合国中失言引发世界性的纷争，现在则为了解决此事打算恐吓全世界。

    「如果他回到日本，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艾莉卡自言自语着……不过，惠……他还有机会回来吗？

    御厨典子正飞在云端上，望着遥远的南方天空。当然，她并不是为了眺望伊拉克，而是看向从伊拉克飞来的精灵彩虹色轨迹，那就像剖开天空的无数线条般延伸过来。

    那些线条的交会点，就是自己儿子的所在之处了。

    「惠……」

    自己现在心中涌出的情感，到底该如何形容呢？并非不安，也不是自豪，更不是愤怒。

    如果勉强要为其命名的话，或许可以称得上是寂寞吧。对，典子认为自己很寂寞。她的脸对准了空中的一点，开始慢慢盘旋飞行。

    御厨象山与亚奈，正待在家里的二楼。两人很难得感情融洽地、一同靠着惠的房间窗边，仰望覆盖天空的彩虹巨网。

    「……好漂亮。」

    亚奈朝着打开的窗口伸出手，希望能摸到彩虹。

    「唔嗯……至少没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象山喃喃说道。

    这位中年炼金术师不免觉得，没有像一九九九年七月，那首无人不知的四行诗「※恐怖大王」一样，还真是万幸。眼前这横亘整个天空的玩意，至少不像恐怖大王的屁股或两腿中间那么恶心，看起来其实还满美的，真是太好了。（译注：十六世纪法国预言家诺斯特拉达姆士所写的一系列预言诗，诗中曾预言一九九九年7月恐怖大王降临，造成世界末日。）

    AB与御厨惠奋力一搏的成果，不到几小时便揭晓了。

    俄军开始从西伯利亚撤退。中国、印度也是一样。虽说依然有零星的暴动发生，但很快就获得了控制。各国都很快发出禁止夜间外出的宵禁令。

    世界魔法机构看准这两人赌赢的结果，为了更加扩大影响力而采取行动；机构透过非正式管道，发表这位少年魔力值破表的消息。

    根据这项资料，惠比其他五名法师的魔力合计还要多出一倍。如果这项破表的数值正确无误，法师˙御厨只要有一个念头，随时都能停止地球自转，甚至还能让地球以同样的速度逆转回去——就在一眨眼之间。

    届时地表将会发生何种现象，即便是缺乏相关物理学知识的人，只要透过一点点想像力也能轻易猜到吧。

    首先理解这点的人是各国政府首脑，接着，就连极其普通的市民都体认到这个事实了。

    都市传说化为真实的世界，除了如怪物般的魔法亚人种确实存在外，现在还多了个能让地球静止的年仅十四岁法师。

    在官邸、街角、公园、PUB、寝室——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自己现在所处的，是一个几天前完全无法想像的时代。

    巴格达南方约二十公里的某个偏僻村落，晚上八点。

    某座山丘，就在村外可以环顾全村的位置上。在清凉的夜风中，有数百支火把的亮光在山丘上摇曳闪烁着。

    每一支火把，都被拿在黑衣服、黑头巾，并披着斗篷的女性手上。这些女性们排成行列，朝着被星斗覆盖的山丘顶端缓缓步去。

    山丘顶端有个以原木架成的井字形构造。在原本上，则放了一个以大块黑布盖住之物。女性们在这样东西四周围成了一个大圆。

    一位年轻女性走出大圆，低声喃喃念了些什么。接着，所有女性都跟着她复诵一遍。她们将火把投入原木架成的构造中。火焰很快吞灭了那块黑布，迅速蔓延开来。

    她们并非在举行营火晚会。

    这是为了死去的同伴举行火葬仪式。

    大圆的外头还有两个人站着。

    至于那两人的背后，则又有数十名著军服的男子跟着。与其说军队在护卫，还不如更像监视这两人吧。

    「……那位女性的灵魂会上哪里去呢？AB。」少年开口问道。

    「灵魂并非不灭的，法师˙御厨，只要肉体消灭后就会跟着不见了。轮回转世与天堂那些东西，只是人类为了表达对逝者的思念、以及做生意所需而创造出来的罢了。那些女性也很清楚这点。所以，她们并不是在祈祷，而是为了向逝者道别。」老人回答。

    「……她还很年轻呢。」少年又喃喃说道。

    「死亡这种事是不分老幼的。只要是人，到了该死的时候就会死……之后，就连灰都不剩了。」老人解释着。

    「那么，那个人到底是为何而生呢？……为了让机关枪打成蜂窝吗？」少年不由得语气激动。

    「你的音量太大了……你为何要问她生命的目的呢？难道死状凄惨的人，就没有出生的意义吗?」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无法好好地表达……我，仍然不懂。」

    老人盯着眼前的火焰，静静地回答。

    「其实，我也不懂……很抱歉，我并不想让你感到更加困惑……只不过，我唯一确信的一点是……当清晨提早醒来，漫步于被朝露润泽的花坛中时，那种感觉是多么地美好；傍晚，当太阳逐渐西沉时，惬意地走在散步道上，那种感觉是多么地美好。虽然听起来很愚蠢，但生命的目的就是如此。如果要问我关于生命的目的，我所能回答的……就只有这些而已了。」

    这时，从魔女的送葬之圆中，有一位中年女性向惠走了过来。看起来像是个平凡的伊拉克妇女。

    「法师大人，很感谢您特地前来。」女性鞠躬道。

    惠也慌忙向对方回礼。

    「听分部的人说，您有看到我女儿最后的画面……请问……我女儿到底是怎么去世的？」

    这位女性似乎是死去魔女的母亲。她脸上满布畏惧与不安，眼睛盯着惠。

    惠陷入为难。他以求助的眼光望向AB。老人保持沉默，只是仰望着向天空窜起的烈焰。

    少年想了想，认真思索着。最后，他才终于开口回答：

    「……您的女儿……很了不起。」

    中年魔女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她用手帕拭去累积在眼角的泪水，并微笑道：

    「啊啊……太好了……很了不起……她的最后一幕很了不起吗……能有法师大人的这句称赞……真是太感谢您了。」

    女性低头致意了好几次后，才再度返回圆中。

    惠站在山丘顶上，几乎要被冻僵了。他身体内的感官都已丧失。为了将被冻住的手脚感觉找回来，他好想绕着山丘边奔跑边大吼。

    老人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碰地用手敲了少年的肩膀一下。

    「那么……我们该道别了。法师˙御厨……能跟你像现在这样聚首，我觉得非常好。」

    「接下来您打算怎样呢？AB？」

    「我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这回的纷争应由我负责。」

    「为什么!?您一点错都没有啊！」

    「不，是我的责任。我应该更严加看管萨达姆才对，如果能早一步的话……对了，话说回来，我并没有伊拉克籍，而且我在美国的身分早就死亡了。所以，我恐怕会被引渡到荷兰的国际军事法庭受审吧。」

    「如果您有错的话，那我犯的错不是更严重！」

    「不，你只是说出正确的话而已。『拥有人类的心就是人类』——你说的没错，有错的是原本的世界。这八十年来的错误被你所导正了，就像此刻一样。」

    两人步行下山，背后数百位魔女也纷纷高举火把。

    双方在上车前道别，因为接下来他们必须搭乘不同的车。

    「法师˙御厨，很高兴能认识你。」老人说。

    「我也是，AB。」少年回答。

    老人站在少年前方，缓缓述说着。

    「……法师御厨，接下来你就当我这个老人在啰唆吧。『人类心中总是抱着一个不是真正自己的自画像』——我在一百年前写过这句话。时至今日，我的这个看法依旧没有改变。诈欺犯抱着圣者的画像，杀人犯抱着英雄的画像。本来想行善，最后却依然沉溺于本性妄为……我想，你以后应该还会遭遇更多的挑战……届时，请你想想真实的自己在哪里？自己到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以及最根本的，自己到底是什么人？我希望你能看清楚……通往前方的道路将在该处展开……那么永别了，年轻的法师。」

    老人举起手，向惠说再见。

    「是的……请您也多保重。」少年同样举起手。

    老人搭上车，里头有位肌肤苍白的女性正在等着他。

    「……你为什么不躲起来呢？」AB对塔兰苔拉问。

    「我要跟随您……就算是去地狱的底层。」

    「宇宙中根本没有地狱那种地方喔！」当AB如此回答的同时，车辆启动了。

    老人确信，自己今生应该没有机会再与那位少年碰面了。

    为了将高昂的矛头收起，需要拿出活祭品。

    自己的存在实在是太危险了，甚至超越那位可以破坏地球的少年。

    对某些人来说，自己就是一种可以轻易摧毁「国家」这种组织——他们看得跟自我同等重要——的象征。

    依据那些人贫乏的想像力，比起地球停止自转这种超乎现实的事，国家与政治体制崩坏感觉还更危险。

    自己现在唯一感兴趣的，是那些负责审判的人，是否有勇气——有勇气宣布自己的死刑。

    或许自己在前往荷兰的途中，就会遭遇「意外事故」了吧。

    「病死」这种方式也不无可能。总之，至少得让塔兰苔拉脱身才行。算了，机会应该多得很。

    老人原本就是个乐天派。对于自己死亡的后果，他已经能看见秩序更为安定的遥远未来了。人类想必能突破眼前的困境，接受比异教徒更可怕的我们存在吧。因为，有了那位少年的保证——「拥有人类的心就是人类」加持啊。

    惠当晚睡在巴格达的魔法管理机构分部。翌朝，他乘坐军机飞向欧洲。彻夜从欧洲赶来迎接他的「水银」魔女队数十人，团团围住军机四周以进行护卫任务。

    途中飞机为了加油而在德国起降，他跟表情严肃的法师˙薛鲁纳在机场短站会晤后，接着又马上朝美国出发。

    从凤凰城转搭直升机来到亚利桑那的「罗威尔堡垒」时，惠已经疲惫不堪了。他心想，自己当时还真是瞬间移动了好远一段距离啊。

    就这样，「震撼世界的三日」落幕了。

    只不过，暴风雨的征兆还没有结束，反而变得愈加激烈。当然，那不是指真枪实弹的战争，而是媒体。

    「法师——惠˙御厨」的评价，就像大时代中的小船般激烈起伏。那并非类似「毁誉参半」这种模棱两可的形容词，而是发生于世界舆论界的一场大战争。

    惠与AB发出「共同声明」的隔天早报上，关于新任法师发出的恐吓言论几乎占满了所有的版面。

    这段期间，最有名的一句话就是『纽约时报』所提出的「Adayworldstoodstill」（世界静止之日）。其报导内容是针对当地球自转突然停止时所可能引发的灾难。当然，该报所提出的检验数据比艾莉卡当时的说明要具体许多。此外，该报社论也认为法师˙御厨之所以要恐吓世界，是为了让自己失言而导致世界破灭的这件意外有个收尾。

    法国的『费加罗报』与德国的『镜报』看法也相同。

    至于在杂志上尖锐批评法师˙御厨的，就非『美国新闻周刊』莫属了。该杂志以紧急特集的方式，将惠认定为造成世界破坏、紧张，与混乱的罪魁祸首。从杂志的封面，就以正在联合国演说的惠大幅特写照片为主，下头还以红色的粗字体印着「WARZARD？」（故意把Wizard（法师）这个字改成War=战争开头）。此外还有，「目前世界的命运被掌握在这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手上。他的魔法，就像以细线悬吊在世界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云云。（译注：Damocles，古希腊故事，象征拥有强大的力量是一件非常不安全、且容易被剥夺的事。）

    甚至，为了明哲保身，而将十四岁少年任命为法师的世界魔法管理机构也被谴责了，这种言论主要是以『泰晤士报』为主。

    然而，经过了一周，解除主动介入命令的世界魔法管理机构，一改之前的奇妙沉默态度，对媒体采取强烈反击。

    机构为法师˙御厨的辩护开始了。事实上在这一周，法师们之间、以及其下的组织本来也分成了两大派。不过，法师˙布利迪休强力挺身为惠辩解，总算说服了反对派。「假使孤立了法师御厨，那么以后就再永无安宁之日」——世界魔法管理机构统整出如此别有用意的看法后，便决定举全体魔法界之力支持御厨惠。

    首先，他们指出，就算没有惠在联合国失言这件事，「伊拉克纷争」也有很高的机率在不久的将来引爆。

    然后，他们将长期以来的军事演习内容加以修订，并对外公开发表。

    根据这份资料，即便没有法师˙御厨，五年以内这件事也会发生。巴格达理所当然会沦陷，魔法亚人种将宣布建国。伊朗也会随即入侵巴格达。以百万为单位的难民潮会涌入约旦、沙乌地、伊朗，在混乱与恐怖中引发多起虐杀事件。同时，世界各地的「保护区」也会爆发类似的纷争。

    「假使没有法师˙御厨，假使没有他即便知道会被批评依然挺身止战的话，现在全世界早已陷入战火，并只有眼睁睁看着战争扩大之途了」——该资料如此下了结论。

    透过上述那些鸭子划水的幕后推动，以及被某记者独家掌握、美国五角大厦也有论点完全相同的极机密研究报告后，事态终于朝对魔法管理机构有利的方向倾斜。

    根据美国的那份报告，与魔法亚人种发生全面战争后，包含平民百姓在内的死伤人数，全世界将超过十五亿人。而美国政府也预测这种战争的发生时机是在「五年以内」。

    这项消息带给全世界舆论巨大的冲击。假使美国的研究报告正确，那这八十年来人类所享受「法师的和平」时代，其实一直如履薄冰般充满危机。

    不过，『时代』杂志却提出了反驳。然而，该杂志并非针对惠，反倒对这项研究报告的过于乐观提出了看法，简单摘录如下：

    「战争持续扩大，最后恐怕会波及世界五大洲。问题在于，这场战争与普通的战争不同，无法找出可以休战、停止战斗的『条件』。曾居住我国的AB——安布鲁斯˙毕尔斯在其著作『恶魔辞典』中针对『大炮（Cannon）』这条项目讽刺性地提到：『这是改订国界用的道具』。然而，魔法亚人种以及人类间，根本就没有国境的存在。没有国境提供调整、并作为终战条件的话，战争就非得完全歼灭敌人不可。倘若魔法亚人种取得胜利，那世界就只剩下这两亿人与一片废墟。倒过来说，人类是否有可能掌握胜利呢？不使用『特殊能力』就根本无法辨识的魔法亚人种到底要如何确保已经歼灭？以此为思考出发点，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为了取得绝对『胜利的保证』，人类必须相互残杀到地球上只剩下最后一人为止。」

    以此杂志的论调为转捩点，各媒体对法师˙御厨的评价都大为上升，关于介绍「魔法亚人种」的报导也纷纷展开了。

    他们实际上与普通人类有什么不同？是否有分辨的方法？引起伊拉克纷争的他们目的何在？什么是特殊能力？可提供报导的内容其实相当丰富。

    在这股浪潮中，一下子引起世人瞩目的，是关于日本须藤博士伟大功绩的报导。这八十年间人类与「吸血症候群」这种疾病奋战不懈，为了找出治疗方法不知牺牲了多少位医生的性命，持续进行秘密研究后，最后终于由须藤博士找出完成度极高的抑制血清。

    AB在声明中所使用的「被害者」、「宽容」词汇或许渐渐产生了效果。舆论对魔法亚人种的观点已经发生了明显的改变。

    如果要以不怀好意的角度探讨普通人类的目的，或许可以这么解释吧。

    他们知道与魔法亚人种的战斗是无益的，非得与之共存不可。所以，就算不必像魔法界那样视为比人类优异的存在，至少要当作被害者加以同情。

    姑且先不讨论动机，总之，世界已经发生了改变。

    时序进入八月，世界各地表明「我就是魔法亚人种」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的勇气受到众人鼓掌欢迎，情势甚至演变到了这个地步。

    各国政府都对魔法亚人种展开官方的调查行动，就在同时，也表明医疗机构将会对吸血症候群、狼人症候群患者进行必要的协助。

    更剧烈的变化是发生在年轻人之间。某个美国知名的重金属摇滚乐团，在演唱会的高潮时竟主动说出「我们是狼人」的自白，还变身给现场所有观众看。令人意外的是，现场无数的年轻男女竟热烈地接受了。之后乐团主唱在接受MTV台的访问时也说过「在满月之夜变身狂吠，创作好歌的灵感就会涌现」之类的话。

    以上述事件为契机，「狼人」竟然很不可思议地在年轻人之间流行起来。有些年轻人会穿着臀部附有狼尾巴玩具的牛仔裤上街，让老年人看了都不禁皱起眉头。

    御厨惠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再度出现于公共场合中，这是因为他的人身安全终于获得保障之故。

    关于他的评价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了。大多数媒体都说，他是将可能发生的普通人与魔法亚人种全面冲突，想尽办法压低至最小限度的伟大「超级法师」。

    他在巴格达近郊所发表的声明，继法师爱因斯坦终止「世界大战」的「多蒙宣言」后，被誉为「第二次多蒙宣言」。

    就在此时，美国总统布坎南也以表扬访问为名义造访罗威尔堡垒，与御厨惠在要塞屋顶的直升机停机坪握手，想必是因为隔年就要举行总统大选的缘故吧。

    「我到底做了什么事啊？」非常疑惑的惠对法师˙布利迪休问道。

    「嗯，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啰。」法师˙布利迪休笑着回答。

    惠返回日本的日子突然决定了。那是由于日本政府的强烈要求所致。「比起要塞，住在日本更能保障法师˙御厨的安全」访问美国并来到罗威尔堡垒的日本外务大臣拍胸口保证道。

    确实，惠已经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堡垒」里了。既然他被任命为远东地区的法师，就必须驻扎在远东地区才行。因此，惠苦等的返回日本的时刻终于来临。

    距离他承诺亚奈「我一个礼拜以后就回来」并走出玄关的当天，已经悄悄过了两个月。

    「你走了以后，我会感到很寂寞的。」法师˙布利迪休对惠说。

    「是啊，我也是。」惠回答。

    「对了，法师˙御厨。」沃兹尼亚克开口道。

    「什么事呢？」惠回过头。

    「回到日本以后，如果您有时间，帮我把这个东西转交给您那里一位叫怜子˙柿崎的女性可以吗？」这位满脸胡须的壮汉，简直就像中学生一样忸忸怩怩，把一个小包裹递了过来。

    「好、好的。交给她就可以了吗？」惠回答。

    「是的。」

    「……真是的，你胆子也太小了吧……要保重喔，法师。」威廉˙盖兹也伸出手与惠相握。

    惠转回法师˙布利迪休的方向。

    「这次真的非常感谢您，法师˙布利迪休。」惠说完后低头鞠躬。

    「哪里，我才该感谢你呢，让我受益良多。真的……我……不，算了……要保重啊，法师˙御厨。我们随时都能在星法院碰面。如果你有什么问题，不，就算没有问题，也可以找我聊聊。」留着金色长发的年轻法师满脸笑容地握住了惠的手。

    「好的。」惠也回握了对方的手。

    大批媒体记者与想见这位「超级法师」一面而赶来的群众聚集在纽瓦克自由国际机场，惠则站在四周铜墙铁壁般保护他的随扈中央。

    就快要回日本——自己的家乡了。家人的脸孔在惠眼前逐一浮现。他有种既怀念又害羞的感觉。

    这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他右边一位强壮的男性随扈，突然捂着耳朵跪倒在地。其他随扈纷纷将手伸入西装胸口内侧﹒为了保护惠而改变站立的位置。

    「……你还好吧？」惠对那名随扈说道。

    「是的，还好。抱歉，法师˙御厨，这个东西好像坏了。」随扈指了指挂在耳边的耳机说。

    惠这才松了一口气，并抬起头。

    大批群众所组成的人墙中，约莫在十公尺外的位置，有位戴着太阳眼镜的女性伫立着。她的肤色与其说白皙，更不如以苍白来形容——那是一名头发束在脑后并垂下的年轻女子。

    女子朝惠轻轻挥手。

    惠忍不住转头一看。

    「……塔兰苔拉？」当他正如此猜测时，女子便消失踪影了。

    当惠得知AB——也就是安布鲁斯˙毕尔斯的讣闻时，他人正好在飞机上。

    惠坐在头等舱的位置，喝着冰得恰到好处的柳橙汁。他偶然抬起头，眼前巨大的电视荧幕上，CNN正播出这则新闻。

    「……咦？」惠忍不住发出惊呼。在美国住了两个月以后，电视新闻上的英语他大致可以猜出几分。新闻说，AB今天早上在荷兰的医院因心脏病发而突然身亡。

    当该则新闻播报结束后，惠轻轻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皮底下出现被火葬之焰照亮的老人侧脸，但随即又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站起身，眺望飞机的窗外。

    窗户底下是宽阔的太平洋海面，一朵朵像泡沫般孤独的云正飘浮在上头。他心想，那些云会不会就是死者的灵魂呢？不过，老人说，灵魂并非不灭的。

    ……我已经活了一百五十年以上，随时会死。任何人都要通过这一关。只不过，没有人知道死亡何时会造访自己而已。

    『你为何要问生命的目的呢？』

    老人的声音又在他脑中响起。

    但，AB……我还是忍不住要问，AB。为了什么？……我们生命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惠闭上眼睛。

    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人依旧在飞机上。看来自己似乎睡了很久。随扈告诉他，目前飞机已经在日本上空了。就像先前所吃的食物味道残留在口中一样，他脑海里也不断响起「自己到底在哪里」这句话。他心想，刚才大概又作梦了吧，只是醒来以后忘记了而已。

    抵达东京国际机场后，惠直接被接往首相官邸。

    果不其然，沿途又出现大量挥舞国旗的人群。

    惠与首相碰面了。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法师˙御厨。」首相很夸张地弯着身体与惠握手，当然也没忘了将视线对准一旁的摄影机。

    「……那个人的头顶好亮唷。」亚奈看着电视机说道。与惠正在握手的人，头顶简直就像镜子般光可鉴人。

    「不要做那些事，惠赶快回来。」亚奈鼓胀着双颊抱怨道。

    「是啊。」

    典子被亚奈逗笑了。这两人简直就像真正的母女一样，在夏日酷暑的午后，一同在庭院中洒水，接着，又一起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饮用冰麦茶。

    放有麦茶的盘子旁，摆着小学六年级的教科书。亚奈的吸收力真的很强，应该很快就能追上惠的程度了吧。或许将来要追上已经修过学士课程的天才少女艾莉卡也不无可能。

    典子心想，无论要花多少时间，都要让亚奈进入高中就读。虽然亚奈本人好像没有兴趣，但一定得让她融入社会生活才行。

    惠在美国的这段期间，御厨家又恢复了平稳无波的日子。

    在惠的评价上下大幅摇摆时，日本政府与媒体始终发挥着优柔寡断的天性、保持一贯的暧昧态度；既不为他辩护也不责难，简直就像在处理身上的一颗肿瘤一样。

    一时之间，原先在御厨家门口所聚集的大批新闻记者，也突然全部消失了踪影。

    恢复魔女资格的典子，每天都收到许多封来自国外魔女的电子邮件。信件内容大致都一样：「我支持法师˙御厨，请继续加油……此外，为什么日本政府不帮这位继法师˙爱因斯坦以来的伟大法师辩护呢？」

    典子总是如此回信道：「感谢您的支持。如果幸运的话，当天秤开始向犬子有利的方向倾斜，而且不再摇晃时，日本政府就会热烈地开始辩护了吧？我虽然热爱日本这个美丽的祖国，但对政客与媒体记者却无法全然茍同。」

    典子当时的预言完全正确。

    日本目前已是举国热烈支持惠的状态了。

    「事实上，法师˙御厨，日本政府目前正强力推动您获颁『诺贝尔和平奖』，请您放心吧。」首相在会见场面上如此悄悄说道。

    「啊？」惠根本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诺贝尔和平奖啊！历届法师中只有法师˙爱因斯坦曾获如此殊荣。我们非常希望您能得到这个奖，因此，现在正对瑞典方面进行游说工作……」

    「啊？唉……」

    道别之时，首相又握住惠的双手如此说道：「总之，『※国民荣誉赏』您是众望所归了！」（译注：由日本首相颁发，表彰对国家有重大贡献之国民的奖项。）

    典子与亚奈看完电视转播后就开始用功。但亚奈却因为看见惠的画面，知道他就快回家而大感兴奋，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注意一下……！亚奈，你又在东张西望了。这个字写错啰！」典子斥责道。

    亚奈默默拿起橡皮擦把刚才写的错字擦掉。赶在天气变热之前缝制好的这套黄色夏季洋装穿在她身上真是可爱。不过，自己可不能太宠她。就算能以「超法规处置」为由顺利升学，对她本人来说也没有任何帮助吧。

    总之，第二学期开始后就让她进入中学，三年级再准备报考距离自家最近的公立高中吧。等惠回家以后，他自己也该好好念书了。「超级法师高中联考失利！」——典子似乎已经快看见这则新闻标题了。

    「来……再写一遍。」

    「不要。」亚奈闹起别扭。

    「亚奈！」

    「讨厌……人家不要。」

    「亚奈，你得用功啊……不然，你没办法上高中喔！」

    「……人家才不要上学！」

    「为什么……？你得到外头，才能认识更多人，并学习更多事情啊……嗯？懂妈妈的意思吗？」

    「不要认识更多人也没关系。我要跟惠结婚……艾莉卡跟我说，到十六岁人家就可以结婚了，对吧？所以不用去上学了。」

    「……！」典子哑口无言了。那两个女孩明明每天吵架，怎么会讨论起这种事来呢？

    「所以，我不要用功了。」

    「妈妈可不知道惠愿不愿意跟你结婚喔。」典子说完后，马上就后悔了。

    「我会让惠答应。天天跟他亲亲、做色色的事……只要这样就行了吧？」

    在养育小孩的过程中，有时候即便没有生气，父母也得装出发怒的样子——至少这是典子的看法。眼前，这位以得意表情盯着自己的少女，可爱得让人简直无法不怜惜、照顾她。但，典子依然决定举起手，轻轻在少女的脸颊上砰地打了一下。

    亚奈瞪大了眼睛盯着典子。虽说那一点都不痛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温柔的典子妈妈生气，这使她吓了一大跳。

    「你在胡说什么，亚奈！那样的话我才不让你结婚哩！」

    亚奈咬着下嘴唇。珍珠般的泪水，从她的大眼中滚滚滑落。

    「哇——」亚奈抱着典子哭了。

    「……典子妈妈！……典子妈妈也希望惠跟艾莉卡结婚！」

    「……才没有那回事呢。」

    「明明就有！……艾莉卡很聪明，又是魔女，长得也不是不可爱！……而且电视也说艾莉卡跟惠要结婚。」

    最近是综艺新闻的淡季，因此话题焦点都集中在皇室，以及御厨惠订婚对象「艾莉卡大小姐」的身上。典子觉得有些莫可奈何。到底是谁在强迫这些还是中学生的孩子结婚呢？回想看看自己的中学时代吧。正常的情况下，谁会在中学时就决定与同班同学厮守终身呢？

    「……亚奈，听妈妈说……」典子冷静地开口道。

    「不要。」

    「听我说！」典子用手按住亚奈的双肩，紧紧注视着她的脸。她的脸庞上满是泪痕。

    「你才刚出生没多久……对吧？你还得学习更多事情才行。」典子到此暂时打住，改以演

    戏般的语调说：「……『人类有多么美！啊！美丽的新世界，有这样的人在里头！』……」

    「……???」

    「……这是以前一个叫莎士比亚的人写的一出戏——『暴风雨』中的台词。戏里头有个叫米兰达的女孩，是魔法使普洛斯帕罗的女儿，跟你似乎有点相似……她住在远离人群的小岛上，未知外界的事物而被养大。刚才那句话，是她第一次看见外面世界的人时所说出的台词……亚奈，你应该读更多的书、与更多的人认识、学习更多的知识才对。虽然世界上有很多痛苦、残酷、难以理解的东西，但依然是一个很美丽的天地……去念高中吧，在其中学习。如果你有能力的话，想上大学我也同意！……之后，如果双方都有意愿的话，我希望你当我儿子的新娘……」

    「……典子妈妈！」亚奈再度抱紧了典子。

    典子抚摸着亚奈细致的头发。少女浑身颤抖。她察觉出，靠在自己胸口前的这位少女，脸颊上似乎流下了什么温暖的液体。

    我能生为御厨典子，实在是太好了——典子心想。即便儿子现在出人头地、离我远去，我却多了一个女儿。

    惠回家的时刻正逐渐逼近。

    从车站一路到御厨家的沿途早已实施交通管制。整个安形市、甚至东海道都陷入了宛如嘉年华会游行的气氛。市民们纷纷早起，站在马路边一争相目睹这位出生在当地的世界性知名人物。

    车站正前方、市政府，以及商店街的入口，都挂上了「欢迎回家，法师」的大型布条。

    「为什么我们非得一小时前就在车站等他呀！」艾莉卡抱怨着。

    「请息怒啊，艾莉卡大小姐，这只是一种仪式罢了。」※道知事打圆场道。（译注：日本地方首长名。）

    「是啊，好多家民营电视台都在转播呢，所以，非这样不可。」市长也安抚着艾莉卡。

    于是，艾莉卡就在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新干线月台上枯等了一小时。

    月台上电视摄影机与民营电视台记者的数量，比起一般旅客还要多出许多。

    蒙古趴在像电线杆一样站在月台的欧拜恩背上，每当特急列车通过时，它就要发出低吼声加以威吓。

    「……别再叫我『艾莉卡大小姐』好不好？」

    「不，毕竟您是伟大法师˙御厨未来的伴侣啊！」

    「我才没说要跟他当什么伴侣哩！」艾莉卡否认道，但表情看起来并没有很生气。由于大家都把她的反应视为害羞，所以那个「艾莉卡大小姐」的称呼也就继续维持下去了。

    本来，艾莉卡是惠订婚对象的这项传言，是出自于大众传播媒体之手。他们就像可以嗅出百公尺外腐肉气味的土狼一样。嗅觉敏锐的媒体们，已经查出艾莉卡「出生的秘密」了。不，其实那也称不上秘密。

    法师˙薛鲁纳（本名伊古纳兹薛鲁纳）与艾莉卡的母亲，在法律上现在依旧是夫妻。只要去德国查一下就知道了。艾莉卡是欧洲地区法师的女儿。而且她目前又在少年法师的家中寄宿。就算没有演艺记者那般的想像力，也会怀疑这其中是否有特殊的安排吧。如果记者以单纯的巧合来报导这件事，恐怕会落入被读者视为蠢材的下场。

    然而，虽说艾莉卡「出生的秘密」在媒体界中已是众所皆知，但却仍然没有浮出台面。表面上这是由于媒体自律的缘故。当然，真正的原因是法师˙薛鲁纳透过魔法管理机构日本分部进行「施压」的结果。

    「……真是的，快点回来啦，笨蛋。」艾莉卡捧着超大把的花束，口中恶毒地抱怨着。

    同一时间，御厨惠正难看地张大嘴巴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AB在梦里出现。老人在梦中对惠谈话，但，惠却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些什么。甚至连他用哪国语言都搞不懂。终于，白发老人言尽、背向惠，缓缓离开了。

    老人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彼端。覆盖整个天空的寂静烟火，发出了钝重的光泽并照亮该处。

    这里是哪里？

    我到底身在何方？

    下一秒钟，惠又置身于石制的台阶上。这里就像幽暗的「乌尔的圣域」一样，是一道通往地下室的阶梯。阶梯下方的终点则是一个以炼瓦堆砌的圆形房间。你太慢了，笨蛋——老爸御厨象山突然开口责骂自己。对不起——惠答道，并走向房间正中央的圆形餐桌。惠、惠，这是我煮的唷——亚奈开始在惠面前摆出空无一物的盘子。在惠的身旁，不知为何艾莉卡正与法师˙布利迪休讨论着魔法。虽然这位法师从未与惠以外的御厨家成员碰面，却没有人感到不可思议。典子则与欧拜恩、蒙古一起，端出了像原始人漫画中出现的那种超大的肉块。

    「酱油在哪？」明明是场梦，老爸象山的说话声却异常清楚。酱油在哪里？惠微微睁开眼睛，窗外可以看见富士山了。如果是以前的梦，自己总会在「我到底在哪里？」的问题中醒过来，结果，现在回荡于耳际的，却是老爸那句「酱油在哪？」。惠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咧嘴笑了。在半梦半醒中咧嘴露出笑容，自己还真像个笨蛋啊。

    新干线列车驶进了月台。平常总是冷冷清清的车站月台，现在却被四处布满的布条、花束、纸带给点缀得五彩缤纷。

    我终于回到家了。

    在随扈们簇拥之下，惠步行于月台上。

    道知事与市长等高官，依序与惠握手致意，并对着摄影机微笑。

    砰砰砰！现场霎时响起了只有声音的烟火音效。惠有点不高兴，因为这种气氛让他想起了运动会的开幕仪式。

    突然，他发现有位少女就站在对面。她的身影穿越了包围白己的人墙、跃然于眼前。

    那是艾莉卡。一瞬间自己还看不出来，惠心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但很快他就找到了答案。

    因为艾莉卡今天并没有穿黑色的衣服。

    眼前她所穿的，是一件无袖的蓝色木棉连身洋装。

    那是一套胸口附有白色缎带的可爱服装。不过在她的肩膀上，却很不搭调地清楚出现一只猿猴的小手。应该是蒙吉也来了吧。

    艾莉卡一脸认真严肃的表情，手上捧着大把花束，注视着惠。

    「…………」

    「你赶快说话呀！」艾莉卡小声地催促惠。

    「啊……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法师。」艾莉卡把花束递给惠。

    啪喳啪喳啪喳——惠已经熟悉无比的闪光灯又开始集中射击。

    「……你怎么在发呆呢？」艾莉卡问。

    「咦？呃，那个……你的衣服。」惠看着艾莉卡的胸口。

    「这套衣服？……其实是因为黑色在电视上很不显眼，所以他们才要我穿颜色明亮的服装。我说我没有那种衣服，阿姨就赶紧做了一套给我啰。」艾莉卡说明着。

    「……吓我一大跳。」

    「怎、怎么？」

    「你看起来……像普通女孩。」

    「才不是普通哩！是『比普通更可爱的女孩』吧。」艾莉卡半开玩笑地说，但其实她心里正噗通噗通乱跳着。

    「您回来啦，法师˙御厨。」惠背后突然有人对他说道。他转过头去，结果大吃一惊。

    眼前所站的竟然是欧拜恩。他向艾莉卡所借的新秀丽牌旅行箱正提在对方手上。

    「耶？……你是……欧拜恩？」

    「是的，法师˙御厨，这阵子感谢您的照顾。」那位人造人回答。它脸上的缝痕还迸开了。

    「呃，欧拜恩，你……会讲话？」

    「是的，刚制造出来时的确可以讲话。」人造人以若无其事的表情答道。

    「是吗……原来如此。」惠说。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接口。这种不是很要紧的事，为何要一直隐瞒到现在哩？

    「今天是为了向您道别，所以特地到这里替您服务最后一次——帮忙把行李搬回家。」

    「欧拜恩真是的，那样子说话太冷淡啦。」艾莉卡提醒。

    「道别——你要去哪里呢？」惠追问。

    「是的，事实上到了七月底我跟艾莉卡小姐的契约就结束了。艾莉卡小姐与我讨论过后，决定结束契约并不再延长下去。至于，在我找到下一份工作前，会先去这个地方。」欧拜恩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惠。

    那好像是张夹报广告。广告已经被读过很多次，所以显得破烂不堪。在画风过时的『科学怪人』图案旁边，有个超大的对话框，上头写着：

    『两个月的住宿研修生活，让身为人造人的你也能获得「人类的心」!!超级法师˙御厨挂保证，只要有「人类的心」就能当人类！现在报名还有免费赠品！快，立刻拨打这个专线！』

    「我决定去这里报名。」欧拜恩说。

    「是、是吗……那你加油吧。」

    跟在帮忙拿行李箱并慢慢步行的欧拜恩后头，艾莉卡对惠咬耳朵说道：

    「喂……？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在跟政府那些高官们见面时，顺便调查一下刚才那张广告上的公司吧？」艾莉卡提议。

    「嗯，我会的。」惠回答。

    步下比地面高出许多的新干线车站阶梯后，现场大约有一万名所谓看热闹的群众。他们立刻挥舞双手、高声欢呼。

    「你也回挥一下吧。」

    「嗯。」于是惠举起手。

    群众们立刻「哇」地爆出尖叫声。

    「艾莉卡大小姐！」几乎大多数人都这么喊着，气势甚至把惠的名字都盖过去了。

    惠很惊讶，他看着自己身边的艾莉卡。

    「你很受欢迎耶！」

    「会吗？」

    通过非新干线月台的转乘处，来到车站的中央出口时，两人看见一辆巨大的敞篷车。那是辆连优胜相扑力士都可以坐得进去的白色美国车。

    「请，法师˙御厨，请上车吧。」有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要、要坐这个？」

    「就是要坐这个呀。而且，我还得坐你旁边哩！」艾莉卡说。

    两人坐在后座上。

    如果后面再拖着空罐子的话，简直就跟要去度蜜月的新婚夫妇没两样了。惠想到这，偷偷看了艾莉卡一眼。

    「嗯？」艾莉卡跟关在堡垒里两个月的惠不太一样，似乎早已看惯这些追着不放的媒体了。

    「没事……欧拜恩呢？」

    「好像坐在后面的车子上。」艾莉卡回答。

    两人在一瞬间对看了一眼。

    「……你长高了呢！」艾莉卡说。

    两人所搭乘的敞篷车，在白色重机车的前导下出发。国道沿线站着大批挥舞国旗的民众，惠的车子朝向弥漫着祭典气氛的市中心前进。

    街道上已经有钢管乐队在待命了。当惠等人的车辆通过后，游行便正式展开。许多人都挤在街道的两旁，耐心等待这对超有名的情侣经过。上午天空虽然云层颇厚，但到了下午都被刮起的强风给吹散。夏目的青空一望无际，冰淇淋摊贩的生意异常热络。

    但有一家店，看起来却与热闹的祭典毫不相干。

    那是一间旧书店，里头连半个客人也没有。在店里只有一名白发、削瘦，即将迈入老年的男子正悠闲地看着小型电视机。

    AB，您为何要先走一步呢？世界明明终于要朝您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了！请看看吧，AB。改变世界的那位少年，正是我店里熟客的儿子呢！

    茑谷注视着小型电视机荧幕，那位搭乘在车上、一脸奇妙表情的少年。

    就在这时，店门被拉开了。

    茑谷看着那位蹑手蹑脚走进店内，并将身后店门悄悄关上的女性。

    现在明明是酷暑，女性却穿着黑色的宽松长裤与长袖T恤还有黑色太阳眼镜。如果要说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不是黑的，大概就只有挂在胸口前的大型银色十字架而已吧。

    「恭喜你啊——我该这么祝贺吗？」女子低声地说。

    「……祝贺什么？」茑谷反问。

    「什么!?……你没看报纸吗？……『吸血症候群』已经由政府机关展开研究：抑制血清也生产出来了……果然一旦改变动作就好快呀。你也该高兴一点，到外头参加游行吧！」

    「不，这种中午——尤其是今天紫外线又特别强，还是不要到外头比较好，我会不舒服的。」

    「……那种小事不用你告诉我啦！」

    「那还真是失礼。」

    「你们被世界公开承认的日子终于来了……真是个疯狂的结果啊！」

    「不，我认为到我们被社会完全接纳的日子，大概还需要一百年吧。有作用就会有相对的反作用力。那股力量或许很快就要反击了。但，只要有那位少年在，就暂时不会引发更严重的纠纷吧……」

    「哼！」女子交叉双腕，在店中东张西望着。

    茑谷仔细观察对方。她无法保持冷静，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紧张吗？她是否是为了报复而来，之后必然得杀掉我，所以现在内心紧张万分呢？

    女性从黑色手提包中取出香烟。她抽出其中一枝，放入口中的同时手还不停发抖。是嗑药？还是酗酒？或两者都是？总之，对方所过的生活似乎不太健康。

    「对不起，这间店禁止吸烟。因为可能会伤到旧书，请见谅。」

    女性反射性地熄灭香烟，似乎很不高兴地说：

    「……反正你迟早得死，还担心这些书做什么。」

    「……这些书比我的性命还重要啊！」

    「为什么比性命还重要？」

    「……那就说来话长了。你应该不是为了问这个才来的吧？我里面还有房间。你想做什么我会帮你，你就做你该做的事吧。」

    「回答我的问题！」

    茑谷不得已，只好娓娓道来：

    「比起说话，我这个人从小先学会了认字。那是由于幼年时我就被抛弃，没有可交谈对象的缘故。我白天躲在山中的制木炭小屋或洞窟里睡觉，晚上则出来捕山鼠或鼬鼠，吸食它们的血维生。由于这种奇妙的成长方式，我一直把自己当成野兽。白天与人类的世界对我而言只有恐惧。不过，有一点倒令我非常好奇，那就是人类的学校。当年应该叫国民学校吧。每次到了半夜，我就会潜入那所小学，在单杠或跳箱上玩耍。或者，走进教室，把那些图画或手工艺作品拿起来把玩。同时心里想着，跟我同年纪的那些孩子们，白天在这里究竟有多么快乐呢？

    有一回，我发现贴在墙上的那些鸟与小孩图画旁，写着某些具有规则性的记号：：那就是文字了。只要与图画组合在．起，就可以表现出许多意义。我沉醉于其中，每晚都溜进学校。文字与文字可以结合成单词，单词相互连接又具备了其他的涵意。真了不起啊！最后，我终于可以看懂图画故事书了。这种生活我不知道究竟持续了几年，但我总算学会了汉字。当然，也练习了怎么去写。因为我拥有在月光下也能看得清楚的视力，所以要在半夜读书写字都没什么困难。」

    在一旁沉默聆听的女性脑海里，出现一个野兽般的男孩身影。男孩正在昏暗的教室中拚命阅读书本。

    「等小学里的书全都被我念完后，我就变成一个爱书狂了。同一本书我不知道重复读了几遍。终于，我很想找其他新书来读。因此我便连夜从这座山头赶往另一座山头，寻找附近的中学。那间很容易混进去的学校，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我躲在木造的校舍前，兴奋地等待月光出现，并潜入校舍中……但就在这时，我发现这里跟平常不太一样，有其他人的气息，那是一种跟自己类似的生物正躲藏在暗处窥探自己的感觉。我为了捕捉对方的行踪，故意走进某间教室，并瞬间攀上天花板、隐藏身体。随后走入教室的，是一位衣服破旧的少女。那少女一下子就发现我的存在，要求我下来。她竟然能开口说话？她的体质明明跟我是相同的，光用眼睛看就知道了。

    或许这只能称为奇迹吧。我偶然邂逅了一名同伴。直到东方泛出鱼肚白为止，少女都不停教导我文字的发音方式。一旦以声音念出文字，就可以发现某些文章是以非常优美的韵律写成的。这真是太棒了。最后，我跟那名少女一起回到她的家。

    她并不是什么美女，年纪也比我长很多。不过，我喜欢她的气质，她是位温柔的女性。我们发展为男女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花上太久的时间。总之，过了几年后，我们便生下孩子。」

    「结果你的老婆小孩都被杀了？」

    「……啊啊，是啊。那是我儿子七、八岁左右的事吧……他发烧，好几天都不退。我考虑许久终于决定去找药。虽然不知道普通人类的药对我们有没有用，但总比束手无策要好吧。于是，我动身前往稍微热闹点的城镇。」

    此时，茑谷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眯起眼睛。

    「……当我回来后，妻儿已经不见了。我四处寻找，终于发现。」

    「尸体？」

    「是啊……两人的头被砍掉，连头盖骨也被打碎了。」茑谷说到这打住，然后就沉默了。

    「你没想过要复仇吗？」

    「当然有。我抓着、敲打着自己的胸膛，大哭大喊，最后，我决定把那些人全都杀光。我知道那些人是谁，他们就住在附近的村子。我在村子外潜伏了一晚，一直等到半夜。那是一个人口不到四、五十户的村落，假使没惊动到人的话，到天亮前应该可以全部杀光才对。我从村子外围的一间房子开始动手。在那个没有冷气的年代，睡觉时房门都是敞开的，只挂着蚊帐而已。我发现蚊帐内睡了一个家庭。貌似父亲的男人、两、二岁左右的男孩，以及他母亲。我为了一口气解决他们，便闯进屋内。」

    「结果呢？」

    「大概是我太焦急了。我踏在一根小树枝上，啪叽一声，吵醒了那位母亲。我赶紧在地面卧倒。蚊帐的另一头，母亲抬起上半身，帮小孩擦汗并重新盖好被子。她似乎没有察觉我的存在，接着又倒身睡着了。」

    「然后？」

    「……我觉得自己的杀气退缩了，只好直接回到山中。那个村子的人我随时都能杀，不必着急，下次再找机会吧——我如此解释给自己听。那是很久以来，我第一次单独睡在山里。我感到很孤独，无法形容的孤独。我的妻子与小孩，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才诞生到这个世界呢？我无法为妻儿做任何事，连保护那两人我都办不到。我好几天粒米未进地躲在山里，心想，当时要是连自己也一起被杀掉就好了。

    ……某个半夜，我来到久违的大城镇。当我察觉时，自己已经站在镇上唯一一所外观简陋的木造图书馆前了。我走入其中……贪婪地啃着里头的藏书。我一直读到天色发亮，心想，里面会不会记载了我们这些人诞生的原因呢？如此苦闷、孤寂的生命，为何还要让我们不断出生？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书本上应该有这些问题的解答吧？

    当我把那所小图书馆内所有的书都看完时，还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之后我前往其他城镇，为了寻找另一所图书馆。我心想，复仇的事随时都可以进行，先找出我们生存的意义再说吧。我跟普通人类发生交集，也为了过生活而工作，那是因为城镇里并没有野生动物可以捕食的缘故。我做着类似夜间警卫的工作，同时一边读书。从一座城镇到另一座城镇，当镇上图书馆的书全都啃光便转移到其他地方。等到妻子被杀之事经过十几年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忘了那个小村子的详细位置了。不，其实只要我仔细回想，应该还是找得出来，只是我已经无心于此。」

    茑谷注视眼前这位戴太阳眼镜的女性，女性的嘴巴就像个「一」字般紧闭着。

    「……我的故事说得太长了，很抱歉……所以，书本对我来说比性命还重要。也托此之福，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在白天的世界里开始经营旧书店了。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来，到后面的房间解决吧，过来。」

    「你当时只是害怕复仇而已吧！」

    「……或许……或许我只是个胆小鬼……因为胆小，所以无法把憎恨长久保存在内心深处。现在依然保存在那里的，只有我妻温柔的笑容，以及我儿健康的脸庞而已。由于我很胆小，所以只能记得这些美好的回忆。」

    「…………」

    「复仇是需要强烈意志的行为。倘若该下手的时候没下手，就会像我现在这样。所以，你也快点动手吧。」

    女性默默地站在原地。

    两人背后响起了钢管乐队热闹滚滚的进行曲演奏声，本来以为要正式开始了，音乐又突然打住。看来，刚才那是最后的演练吧。

    过了不知多久……

    进行曲的节奏再度敲响，接着又停住。外头依稀可听见类似指挥的男性说话声。

    「……我还会再来。」女性说。

    「……我会一直待在这里……你随时都可以过来。」茑谷回答。

    女性走出了店门外。

    她步行于道路上。

    来到那条将街道分隔为两边的河川前，她走上跨过大河川的桥梁。女性的步履蹒跚。就在这时，「法师˙御厨与订婚对象艾莉卡大小姐」所乘的敞篷车刚好抵达了市中心。

    由于车辆禁止通行，人们纷纷走在两线道的桥上，一齐朝正在举行活动的市政府喷水池公园前方移动。

    但女性却与那些人背道而驰。

    她仍旧脚步不稳地逆着桥梁上黑压压的人潮走着。许多人撞到女性的身体，每次都让她差点重重摔一跤。

    她凭靠在桥中央的栏杆旁。

    看起来她似乎在注视夏季干涸的河道。

    烟火的声音砰砰砰地响了，庆祝活动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不过，女性依然不为所动地从栏杆旁往桥下看。

    突然，她捂住自己的胸口，把什么东西使劲拔了起来。

    接着，女性便把那玩意扔入了河中。

    在夏季强烈的日照下，那个东西反射出闪闪耀眼的光芒，一边旋转一边落入河道。听不见水声，那是因为刚好在同一时间，群众们响起欢呼的缘故。

    女性再度迈步向前走。

    与她反向而行的大量人流将她包围起来，过了不久后她便在其中消失不见。

    艾莉卡与惠站在市政府前，等待高官们的致词结束。

    「好热啊。」

    「那是因为你穿着那件斗篷呀。」

    「没办法，他们要我穿的。」

    「你啊——不要别人说什么就马上点头说好行不行，就算你有几个分身都不够用啦！现在全日本的人，都希望你能帮他们达成愿望哩！」艾莉卡瞪着惠一口气说道。

    「……艾莉卡。」

    「什么事？难道我有说错吗？」

    「你没错，不过。」惠指着正面。本来对着惠训话的少女马上转向前方，吓了一大跳。

    一万名以上的群众都安静无声，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注视着两人。

    『……呃——艾莉卡大小姐，马上就发挥出好妻子的看家本领了呢。』活动主持人想以玩笑话带过。

    现场的群众立即发出爆笑，艾莉卡的脸则是一直红到了耳垂。

    『接下来，是可爱魔女所组成的偶像团体「魔法使队」，为我们日本自豪的法师献上空中表演节目！』

    主持人如此报告道。

    艾莉卡、惠，以及群众都纷纷仰望天空。

    在万里无云的夏日青空中，有三名魔女骑着扫把从东边飞了过来。

    每位魔女都穿着全黑的迷你连身裙，并分别套上红、黄、绿三色的长袜。

    她们开始表演特技飞行。每个华丽的回转都引起观众们热烈的鼓掌。

    终于，她们一个个将烟雾筒从背上抽了出来，在空中以烟雾书写文字。

    WE（红）

    LOVE（黄）

    WIZARD（绿）

    在接连不歇的掌声与欢呼声中，可爱魔女们把文字书写完毕，随后便挥挥手，朝着西方的天空退场了。

    柿崎怜子望着逐渐远去的魔女身影。

    这里是「日本时空研究所」的屋顶。

    环顾整条街道，每座建筑物的窗边或屋顶，都有许多人在眺望刚才天空的表演。

    「……今天的风很强，那些文字很快就会被吹散了吧。」

    她说道。没错，强风正吹起怜子染成金色的头发。

    「的确啊，博士。」岛田敏明也附和着。他把双手插入白色上衣的口袋。

    「……唉——呀……我如果也是魔女就好了。」怜子喃喃感叹着。如果自己生为魔女，说不定就能趁那个人还是单身时与他邂逅了。

    「哈哈哈哈。」敏明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不好意思，我只是在想，果然一旦改变动作就好快啊。」

    这位柿崎忠实的属下——岛田心想，在博士染发并换上迷你裙之前，她可是一个既乏味又严苛的科学至上主义者呢。

    「……是呀。」怜子又想起那位养育出伟大少年法师之子的成熟中年男人。果然，自己的眼光不会错。怜子心想，他毕竟是那个了不起少年的父亲呀。

    怜子愣愣地仰望天空。然而……到最后，我依然无缘拥有他。

    「对了……博士。我决定要结婚了。」岛田突然说道。

    「咦！……你竟然下定决心了！」

    「是啊，这也是托了法师御厨的福吧。如果没有他所做的事，我父母亲是不可能同意的。」

    「……真的呢。」

    怜子心想，如果自己当年跟那个人结婚的话，或许现在就没有法师˙御厨了。

    「……岛田君，你要加油唷。不过，类似『男人要让女人幸福』这种一厢情愿的话，听起来实在很不科学……与偏见交手是不分男女的，双方必须互相合作才行。你们也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在一起的吧。」

    「是的，博士。」

    怜子微笑了，只不过微笑里依然包含了些许寂寞。

    惠与艾莉卡乘坐的车辆，经过某条行道树景观十分眼熟的道路驶向家门。

    惠想起来了，以前他搭乘母亲驾驶的车子时，也曾走过这条路。

    那是我刚被发现为魔法使的一天。自从当天以来，自己的感觉就变了。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感觉就好像自己可以跟树木交谈吧。

    惠望向坐在旁边的少女侧面。她及肩的头发随风飞舞，露出了气质高雅的颈项。

    仔细一看，她白皙的后颈似乎浮现出汗珠。在八月太阳的强烈光芒反射下，汗珠看起来就像一颗钻石。惠忍不住以食指碰了那颗钻石一下。

    「呀！……你做什么啦！」艾莉卡迅速转往惠的方向，慌忙问道。

    「啊……抱歉。」惠回答。艾莉卡的汗水微微浸湿了他的食指。由于身上迈套愚蠢的法师服装，自己简直就像在洗三温暖一样闷热，唯有食指尖此刻感受到些许的凉意。

    「……惠，你还好吧？」他这才察觉熟悉的少女正注视着自己的脸。以前亲吻过的嘴唇还微微张开，可以看见洁白的门牙前端。就在这一瞬间，惠发现就任法师前后那段日子，自己心中所产生的那种非现实感，一下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嗯，我没事。」少年答道。

    车辆终于抵达那熟悉坡道前方的交叉路口。

    「终于要到了……简直快累死我了。」一边对外挥手一边装出笑容的艾莉卡说道。

    「……呃，艾莉卡。」惠吞吞吐吐地唤着。

    「什么事？」

    「可以的话，我们走路上去好不好？」

    「……咦？」

    「为什么你不肯搭车到家门口呀！」艾莉卡抱怨着，但还是与惠一同爬上通往御厨家门口的坡道。

    在这段路程途中，每隔一定距离就站着一位警官。由于这条坡道很狭窄，所以看热闹的人也没有跟上来。

    「……抱歉，因为我突然很想用走的回去。」

    惠真的变了，艾莉卡心想。虽然她也无法明确指出是哪里不同，但跟他去美国之前，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走路回去」——如果是以前的惠，根本不可能提出这种要求吧。

    欧拜恩也很守本分地一起下车，并拿着那只超大行李箱跟在后头。其实这个人造人的心思还满敏锐的，刻意与两人保持五公尺左右的距离。

    这时，蒙古也从艾莉卡的背上一跃而下，用自己的脚走路。

    「哎呀，你也想自己走吗？」艾莉卡感觉很有趣。

    冷静想想，这一行人的组合还真是奇特啊。

    大热天下披着斗篷的少年、穿着蓝色连身裙的少女、抱着巨大行李箱的人造人，还有一只小猴子。

    「……呐，惠……我们，像不像『绿野仙踪』里面的主角呢？」艾莉卡促狭地问。

    「咦？」惠望向艾莉卡。

    「不是有一个童话故事吗？住在堪萨斯的小女孩被狂风吹到了不可思议的国度……她的伙伴有机器人跟小狮王。」

    「啊！……我想起来了。之后，还有个稻草人，对吧？」

    「是呀。我就是那个叫桃乐丝的女孩，蒙古是那只小狗多多。」

    「呜叽叽！」蒙古以为有人在说自己的坏话，瞪着那个自己一向不喜欢的少年。

    「欧拜恩当然是机器人……因为它要找它的『心』啰。那惠就是……」说到这，艾莉卡才发现角色少了一个。

    「我是小狮王？还是稻草人？」惠问道。

    「……这个嘛，小狮王因为很胆小所以需要找『勇气』，稻草人因为头里只有稻草所以需要找『智慧』。」

    智慧与勇气，惠觉得自己两者都很缺乏。

    他想起已故的AB生前最后对白己所说的话。

    『届时，请你想想真实的自己在哪里？自己到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以及最根本的，自己到底是什么人？我希望你能看清楚。』

    「……艾莉卡。」惠严肃地说。

    「什么事？」

    「……等我高中毕业，我想进入『魔法学院』就读。」

    艾莉卡用力睁大那双与法师˙薛鲁纳相同颜色的眼睛。

    「你是认真的吗!?你会被伊古纳兹˙薛鲁纳整惨的！」

    「……唔，嗯。」

    「那家伙会严格逼迫你，最后把你收编为自己的属下唷！」

    「或许吧。」

    「那你又为什么……!?」

    惠沉默了。有种模糊的东西自他胸口升起，似乎正对着自己诉说什么。

    「……我……」他终于开口了。

    「我觉得现在自己这样不行……现在的自己，根本上不了台面。」

    「……可是，为什么要找他呢？」

    「法师˙布利迪休也是从那里毕业的吧？」

    「嗯，是呀。」

    「他也是法师˙薛鲁纳的学生？」

    「是没错。但那两人可不是不打不相识的好友唷。他们似乎打心底憎恨对方……这件事到现在都还是魔法学院的传说呢。不过，法师˙布利迪休好像是第一名毕业的。」

    惠听完后沉默不语，艾莉卡继续补充道。

    「……嗯，就某种程度来说，薛鲁纳还算宽宏大量吧。至少让对方第一名毕业……」

    可是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等高中毕业呢？艾莉卡不解。如果惠现在就说要入学，不需经过考试也能让他直接进去吧。艾莉卡很想问他，但又无法开口。

    难道他想继续留在日本陪我三年？还是他想跟亚奈多相处一阵子呢？一个个间号浮现在艾莉卡心中。然而她又很不想听惠亲口公布解答，因为这让她感到十分害怕。

    这时，惠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并指着斜后方的天空。

    青空中依然残留着黄色的「LOVE」字样。「WE」与「WIZARD」则已经分别变成红色与绿色的残云了。

    「……真不可思议啊……」

    这位喃喃自语并仰望天空的少年。张开的双眼，纤细的下颚，跟母亲御厨典子形状一模一样的耳朵，艾莉卡一一用目光检视着。终于，犹如晴天霹雳般，她察觉了自己的心意。

    我喜欢惠，我喜欢惠，我比任何人都喜欢惠。

    这种情感，就像理论中的武器「核弹」一样，原本静静地沉睡在她心底。之所以还没发现就已经实体化，是由于某个高官的命令之故。

    「……我高中毕业以后，也要去念『魔法学院』！」艾莉卡宣示着。

    「咦？……你不是早就毕业了？」

    「去念不同的学系呀……嗯，之前我就有想过了……我这次想研究『诅咒』……就跟阿姨一样。」

    「……原来如此。」

    只有这句话吗？这棵傻木头！艾莉卡很想这么大骂一句。不过，有某个镇守在她心中的巨大物体阻止了她。结果，她反而找出另一个藉口。

    「因为……惠……如果没有我跟着的话，就什么事都办不好呀？」

    她如此解释着，并抬头仰望少年的脸。不知为何，白己的脸颊上热热的，难道是中暑了吗？艾莉卡心想。

    「……谢谢你。」

    艾莉卡心想，这样也好。眼前就暂时先接受这个答案吧。

    御厨家已经近在咫尺了。

    明明是自己出生、长大的场所，现在要走进去竟然有点不好意思。

    「你还在感慨什么呀？大热天爬这种坡道，早就满身大汗了。赶快进去喝杯凉的吧。」艾莉卡催促着，并把玄关的门打开。

    典子与亚奈，就像真正的母女一样并肩站着，等待惠的归来。

    「我回来了。」惠说道。

    亚奈注视着他。那件黄色夏季洋装，穿在亚奈身匕真的很可爱。

    惠原本以为亚奈一定会扑过来，所以早就作好了准备。

    「你回来啦，惠。辛苦你了，外面很热吧？请赶快进来，想喝什么呢？」长发绑成麻花辫的亚奈，依然望着惠问道。

    惠霎时傻了眼。

    「啊……嗯。麦茶好了。」上次喝麦茶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好的……如果要洗澡的话请告诉我。我会帮你烧热水。」

    亚奈说完后便步向厨房。她虽然成长了很多，但不喜欢穿袜子跟拖鞋的习惯依旧没变。她赤脚啪哒啪哒地走在地板上。不过，倘若不是这点还一样的话，惠很可能会把她误认为其他人吧。

    惠愣愣地望着亚奈的背影，艾莉卡则是瞪着他。「那女人，到底又在打什么歪主意。」艾莉卡很不客气地这么想着。

    「你回来啦。」典子对儿子说道。这孩子，竟然长高了。

    「我回来了……妈妈……爸爸呢？」

    「在实验室……真是的，平常都不工作，今天这种日子竟然又说要工作。」

    于是惠便主动走进实验室。

    「我回来了。」他开口对父亲说。

    「喔……稍等我一下啊。」象山头也不抬地回答。

    象山目前正进入他正职的炼金术工作最后阶段。从小学起就帮忙父亲的少年当然看得出这点。

    惠在实验室的门口等着。

    御厨象山先生，并不是突然洗心革面才如此勤奋工作的。事实上，他是在闹别扭。

    原因如下：

    这几个礼拜以来，御厨象山以「少年法师之父」名号以及怪异的个人特质，在媒体上博得了超乎想像的奇妙高人气。他简直就像培育出天才职棒选手的父亲一样，接受专访，或是为育儿相关领域写稿、发表演讲——类似的邀约连日来都没有中断过。

    本来就讨厌麻烦的象山，虽然拒绝了演讲以及写稿等工作，但对专访却爽快地答应了。

    而就在一个礼拜前，某中午十二点的综艺节目，询问他是否有兴趣担任每周固定一次的来宾。而节目主题竟然是「生涯规划的评论者」。

    「我只是个廿五年来专心一意于炼金术上的普通人而已」——象山虽然很难得地谦虚以对，但其实内心非常兴奋。

    结果到了昨天，该电视台却突然打电话来，表示要取消邀约。原因似乎是，那种过于成人性质的节日内容不适合在中午播出之故，这点让象山大吃一惊。

    因此，他今天才会躲起来制造黄金。

    在美国的惠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事。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父亲辛勤工作的模样了。

    象山在放着铅块的玻璃对面，利用操纵器，将精制过后的贤者之石，与铅块进行混合。

    这是一种需要非常细心的作业。

    象山弯腰注视着反应炉内部。惠也趁机蹑手蹑脚地移动几步，想仔细观察父亲的模样。

    小学低年级时，惠认为父亲是知晓宇宙秘密的伟大人物。那是因为，父亲可以把某种物质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物质。母亲对他解释过的这番话，他一直在小学里到处炫燿。

    「好……了，喔。」象山自言自语。

    玻璃的另一边，铅块正大放光芒。这是当原子发生变化的一瞬间，隔壁原子中所泄露出的量子转化为光子，并飞散出来之故。此外，那还是对身体有害的放射线。

    排名炼金术师死因第一名的就是癌症。从统计资料可以明显看出此一结果。或许就是因为经常暴露在微量的放射线底下吧，所以，父亲从未疏忽过癌症筛检，这是母亲说的。

    但爸爸依然为了我，还有妈妈，继续以炼金术维持家计。

    「呼……热死了。」象山额头上滴下汗水，他用每次工作时都穿的黑色工作服衣袖边擦汗边说。

    「……完成了吗？」

    「看也知道吧……孩子的妈！快端麦茶过来。」

    象山看着站在实验时门口的儿子脸庞。竟然长高了，他心想。

    「对了，找我有事吗？」

    「我回来了。」

    「是喔……罗威尔堡垒好玩吗？」

    「……很了不起，是座了不起的要塞。」

    「是吗……」

    这时，母亲走了过来，把杯子递给象山。

    「惠的茶放在厨房里喔。」

    「嗯。」

    象山一口气喝干杯中的麦茶。硕大的喉结还不停跳动着。

    「呃……」惠对着眼前的双亲张口说道。

    「怎么？」象山问。

    「……谢谢爸妈。」

    惠说完后，可能是因为害臊吧，脚步急促地走向厨房了。

    被留下来的象山感到心情非常复杂。

    自己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呢？他心想，就算我御厨象山被打扁被敲烂，也想不出做过什么会让儿子感激的事啊。

    「你也该说些什么吧？」典子促狭地问。

    「你要我说什么？那小子到底是怎么了？『谢谢爸妈』？……那是什么意思？」

    「…………『谢谢爸妈』是日文啊，感谢父母的意思。」典子回答。

    「喔喔，我以为他还在讲英文勒。如果是美国人，先说一句『谢谢爸妈』，接着就要大喊『爹地！』并扑过来之类的……」

    「啊哈哈哈哈哈哈！」典子忍不住捧腹大笑。

    「有啥好笑的？混、混帐！」象山不知为何竟然慌了，他没想到刚才那招会对自己如此奏效。

    「……呵呵呵呵呵……晚饭，想吃什么？」典子忍住笑意问。

    「反正你今天会照惠的喜好，弄些汉堡之类的东西吧。」

    「对对，不过这次是亚奈要做喔，差点就忘了。」

    「唔嗯……」象山心想，加油啊，亚奈，别输给那个嚣张的未婚妻了。

    「你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去客厅吧，大家都在等你呢。」那是你所有的家人。

    「唔嗯。」

    典子说了要先离开房间后，便走出去了。

    象山愣愣看着儿子刚才所站的位置。

    他是三岁以后才没包尿布的吧？象山心想，之前都是老子帮他擦屁股勒。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已经长这么大了？

    这简直跟炼金术没两样嘛。

    「『铅块』，真的已经变成『黄金』了……」

    炼金术师御厨象山，如此喃喃自语着。

第三卷 彩虹之衔尾蛇 后记

    加地开武

    关于人生、宇宙、万物（这类终极疑问）的解答，人类自古代起，就不断努力探求着。我们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去？为了什么生命才存在？数不尽的哲学家、宗教家、科学家，凭藉蜡烛的微弱照明，费尽一生也无法找出上述那些终极疑问的解答。

    到了廿一世纪的今天，已经有GoogleII)El种便利的工具。在检索栏打上一一answertolifetheuniverseandeverything"的话，方便的电子计算机功能就会启动，并显示出「四十二」这个确切的解答。

    因此，在这本「福音少年GoodNewsBoy]系列第三集的「彩虹之衔尾蛇」中，对上述问题我们就不作深入剖析了。

    但相对地，第一集中被发现为魔法使的炼金术师笨拙儿子，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又如何将其顺利收拾解决，就成了本书的重点。

    如果能让读者您喜欢的话，那就是笔者最大的荣幸了，

    假使检视本系列的全作，可以发现这本第三集的结尾，刚好是以前企鹅书房旧版本超长的第一集结尾。

    「魔法使之徒」、「闇之王子」，还有这本「彩虹之衔尾蛇」，刚好组成了旧版的第一集，篇幅可说是超级长。

    如果要以「○○○篇」的方式来形容，用「炼金术师的笨拙儿子篇」、「中学生魔法使思春期爆炸篇」，或是「柅山大吉荣升篇」之类的感觉暂时告一个段落，下一集再想个「口△★篇」（篇名还没考虑好）的名字重新开始就可以了。

    在本集中发生这些故事的御厨惠、艾莉卡、亚奈、典子，还有谁……对了，还有蒙古，下次又会遭遇什么样的新事件呢？

    本来——这么说好像很奇怪——————下一本应该是企鹅书房旧版的「图书馆之吻」长篇，但笔者想改头换面一下（目前只是预定），将九成以上的内容重新改写。由于实在是改太多了，因此篇名也有所更动，笔者会再想一个新的。

    如果以全系列的角度来看，下一集就有点像是稍稍改变视角的外传一样。当然，企鹅书房旧版「歌唱的炼金术师」里所发生的大事件，将成为其他事件的前奏并加以描述。那并不是外传，笔者会让它在「口△★篇」中有一个确切的定位。

    不管是第一次接触本系列的读者，或是从企鹅书房旧版就开始支持的朋友，希望各位都能喜欢本作，那是笔者最荣幸之事。

    那么，虽然是放在最后，但依然要感谢德间书店，还有，这回依然为笔者描绘出如此美丽插画的中臣老师，感谢你们。

    二○○七年九月

第三卷 彩虹之衔尾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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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王立图书馆十字军

第四卷 王立图书馆十字军 序章 金星升起之时

    网译版翻译foreverjsy@轻之国度

    偶然抬起头来，在书架之间看到天色，乌拉尼亚才注意到书架世界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怪不得手上书卷的字有点模糊。她开始笨拙地卷起羊皮纸书卷。

    得快一点。

    乌拉尼亚把好不容易卷好的书放回书架，让踏台往上倾斜开始上升。

    嘶啦啦。淡粉色的围裙下摆发出了撕裂的声音。“啊。”乌拉尼亚轻喊了一声。原来是因为围裙下摆被书架顶挂住了。她急忙试着把围裙从挂住的地方取下来，但总是弄不好。

    “拜托，请帮我拿下来”

    乌拉尼亚向身边浮在空中的侍者请求帮助。黄铜色、发出微光的侍者用从身体伸出的四只手灵巧地把裙摆拿了下来。

    “……谢谢……哎——”

    乌拉尼亚拉着破损的裙摆，叹了口气。又弄破了。又要去麻烦克蕾奥姐姐了。她想起了掌管姆撒姐妹一家所有缝补工作的二姐。克蕾奥姐姐虽然很温柔，但是要被一直呆在二姐边上的四姐泰蕾亚唠叨就不好受了。

    “你在做什么啊、乌拉尼亚！不快点到港口的话，末班船就要抵达了啊！”

    头上传来声音。

    乌拉尼亚抓了抓浅褐色的头发，抬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你发什么呆啊！快点过来！”

    在乌拉尼亚的正上方，七姐艾拉多很帅气地站在踏台的边上。三角形的太阳眼镜微微反射带略带橙色的天空的颜色。

    “是、是。艾拉多姐姐。”

    乌拉尼亚一边回答，一边改变踏台的角度，朝向书架的第二百五十六段，也就是最上段，继续上升。

    “你在做什么啊！”

    背朝着远方模糊的书架地平线，艾拉多抬起下巴看着乌拉尼亚，雷鬼头的发辫微微摇晃。

    “我、我已经确认了上午的份，只是在收拾的时候……”

    乌拉尼亚一边解释，一边扶正几乎占了脸一半大的眼镜。眼镜的边缘散发着黄铜色的光。

    “鼻梁低不容易挂住吧？”

    “哎？”

    “说你的眼镜啊，你这迟钝的家伙。好了，去港口吧,太阳都快下山了。”艾拉多说着，将踏台的尖端转向港口方向。

    乌拉尼亚看着林立的书架之海，像平时一样伫立着。镜子一样的海面上有许多圆圆的侍者在飞舞。

    “快跟上！”

    艾拉多把踏台像滑板一样朝着“海”滑去。乌拉尼亚也急急忙忙跟着姐姐前进。

    两个人在、收集了人类发明“文字”以来所产生的全部的书的书架上飞行。乌拉尼亚知道，在飞行的时候，天空的颜色也在慢慢变化。

    “夜晚好久没有降临过了。是吧？乌拉尼亚。”

    艾拉多突然回头向拼命追赶她的妹妹说道。

    “是啊。我很期待能看到星星。”

    “看星星……你还真是个小鬼啊。本来‘夜晚’就不是为了书，而是给喜欢黑暗又可疑的夜晚的执笔用人格准备的啊。……也可是说是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杀人、魔女集会、在外套下藏着短剑行动的间谍而准备的啊。所以说，其实是很可怕的呢。”

    “是、是这样吗”

    “哈哈哈，你这家伙，别发抖啊。真是单纯的家伙。”

    两人正在飞跃分隔书架群的防火墙。

    就在此时，在墙壁之间的阴影中，六姐泰尔普西可拉和八姐坡流修姆尼亚分开空中的侍者后上升，出现在乌拉尼亚眼中。

    “怎么了……啊”艾拉多回头一看，皱起眉头。“……讨厌的家伙来了”她嘟囔着说道。

    “艾拉多~乌拉尼亚~”六姐泰尔普西可拉示意两个妹妹停下。

    “好好的”乌拉尼亚停在空中。

    艾拉多虽然也停了下来，但却像闹别扭一样，用脚尖踩着踏台，侧过头不看泰尔普西可拉。

    “去港口的话，应该和我们一起走!给我等一下。”

    泰尔普西可拉为了不让黑框眼镜滑落而一直保持站正着。

    “是。”乌拉尼亚急忙点头。

    “为什么一定要和你们一起去啊……”艾拉多嘟囔着。

    “你刚才说什么？”泰尔普西可拉瞪着艾拉多。

    “没什么——”

    “哼”

    “啊……乌拉尼亚，这里、撕破了呢。”茶色头发编着三股辫，带着胭脂色镜框眼镜的八姐坡流修姆尼亚抓起了乌拉尼亚的围裙。

    “啊。是的。刚才挂住了，坡流修姆尼亚姐姐。”九姐妹中的老幺乌拉尼亚回答道。

    “乌拉尼亚，你啊，还是不够注意啊。对我们姆撒姐妹的历史使命也不够自觉！港口的工作做完后夜晚降临的话，就给我去自我反省。”

    “是，泰尔普西可拉姐姐。”

    “喂，不快点的话船就要到了”艾拉多烦躁地说道。

    “我知道！走吧，大家。”泰尔普西可拉说着，控制着自己的踏台，往港口方向飞去。

    “……已经自以为自己是队长了啊”艾拉多嘟囔着。

    阴暗的书架森林止步于暗银色的广阔大海之前。巨大的法洛丝灯塔上的灯指向书架。灯塔好像没有点亮。乌拉尼亚不知不觉就这光景吸引了注意力，连前面泰尔普西可拉发的信号也没注意到。

    “你在干什么啊！乌拉尼亚！降低高度啊！”

    “是!”

    乌拉尼亚学着先下降的坡流修姆尼亚一样改变踏台的角度，朝着大海慢慢下降。

    被伟大的智慧灯塔的雄姿吸引了注意，她们绕着灯塔盘旋着慢慢朝港口下降。

    港口已经有许多侍者集中在哪里。他们把货物扛在肩上，匆忙的来回着。

    “泰尔普西可拉姐姐，看那里！”

    坡流修姆尼亚指着地平线上，三股辫随风飘扬。

    乌拉尼亚马上转身凝视着头顶上姐姐所指的方向。黑色的船影正在落帆入港。船是和港口的历史有关的，古埃及船的样子。

    “大家，要着陆了哦”泰尔普西可拉回头对妹妹们喊道

    “是”坡流修姆尼亚和乌拉尼亚齐声回答。艾拉多则是直接无视了。

    四位诗神姐妹在停船处边上的石造仓库旁着陆了。仓库顶上停着的海鸥一下子全部飞了起来。

    “怎么了啊，你们。这么慢。”

    带着滑稽的圆眼镜的四姐泰蕾亚用围裙擦着手，一边走出仓库一边说道。

    “非常对不起。泰蕾亚姐姐。这些孩子太磨蹭了”

    泰尔普西可夸张地行了一礼。乌拉尼亚听到站在身旁的艾拉多发出“嘿”的一声。

    “算了……你们就按照梅尔坡美奈的指示……呃，那个老太婆，怎么不在呢。梅尔坡美奈！”

    泰蕾亚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喊着姐妹中老五的名字。面前站着的四姐妹也四下张望，寻找着姐妹中最阴沉的五姐。

    可是，一直找到码头，也没有看见梅尔坡美奈的身影。

    “没办法，分头找吧。找到了就拉到这里来。”泰蕾亚对妹妹们说。

    乌拉尼亚也跟着姐姐们在港口中来回寻找。但是在姐妹中长的最矮，步子最小的她，只能跟着姐姐们的脚步转来转去。

    烦躁地看着乌拉尼亚的泰蕾亚似乎受不了了：“乌拉尼亚!真是，太笨了。你用踏台到大灯塔那里去找找看！”

    “是！”

    乌拉尼亚转身跑向自己的踏台，但是没跑几步就摔倒了。

    “哎呀……怎么会在那种地方摔倒呢。又不是为了引我发笑。”

    泰蕾亚用食指推了推鼻子上快要滑落的圆眼镜，皱起眉头。

    “是。”乌拉尼亚站起来后把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上踏台。

    她就那样飞向海港入口处的小岛。

    这座灯塔模仿过去存在于埃及法洛斯岛上的大灯塔，建造为三层建筑。（译注：即埃及亚历山大灯塔。）

    也就是说，巨大的四角形基座矗立在岛上，上面竖立着许多多利安式的立柱，支撑着圆柱型的顶部。

    “……好厉害。”

    乌拉尼亚不禁赞叹道。

    神圣而庄严。

    只有这句话能形容面前壮丽的建筑物。乌拉尼亚扶正齿轮型的黄铜眼镜，打算靠近好仔细观察眼前的建筑。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灯塔吸引住了。

    把快要滑落的眼镜扶正看向前面，这才注意到面前的巨大圆形大理石柱已经近在眼前。

    “哎呀”

    乌拉尼亚急忙把体重压到踏台的后端开始上升。

    她顺着第三层的圆柱群，向灯塔顶端的镜子飞去。

    “……请停下……。母亲！”

    乌拉尼亚闭上眼睛，向她的母亲、这个世界的基石—记忆女神祈祷。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停了下来。

    睁开眼睛

    “啊！”

    乌拉尼亚吓了一跳。

    眼前有一个怪物。像海滩球一样又大又圆鼓起的脸颊，竖起来的淡褐色头发，几乎遮住半边脸的齿轮状眼镜。

    “哎？”

    她歪了歪脑袋。眼前的怪物也同样歪了歪头。碗型的镜子里映着自己。现在就算是乌拉尼亚也注意到了。

    我怎么这么笨呢。乌拉尼亚不由得在照亮海面的大镜子前蹲了下来。

    放置镜子的是环绕着数根圆柱的直径几米的房间。房间里似乎没有其他人。如果泰蕾亚姐姐或艾拉多姐姐在的话，大概早就大声笑起来了。

    “……呼”

    乌拉尼亚扶着一根圆柱站了起来。

    此时，乌拉尼亚完全对眼前的景色入迷了。

    黄昏的书架世界在眼前展开。朝着银色大海伸展的港口，白色细雪般飞舞的海鸥，整齐排列的无数书架。

    书架的彼端，将这扇形的世界如洋葱般层层分隔包裹着的是黑色的防火墙。更远处可以看到执笔用人格的居留地杂乱无章的样子。

    “哇……”乌拉尼亚不禁微微张开嘴。

    两位姐姐站在踏台上在淡紫色的天空中从边上横穿而过。那是二姐克蕾奥和三姐艾泰尔佩。

    她们正按着掌管这个世界的时间与天候的大姐的吩咐，准备着星星。

    还是第一次在离天空这么近的地方看到姐妹中排位靠前的姐姐们。

    带着无框眼镜的二姐克蕾奥像在田间播种般将闪耀的星星放到空中，带着银色边框眼镜的三姐艾泰尔佩在后面将星星们摆放成正确的星座形状。两个人都带着代表准备星星者的蓝色臂章。

    “……夜晚要降临了呢……”背后有人突然说道。

    “呀~”乌拉尼亚一下子跳了起来。

    她急忙转身，不知何时，她的背后已经站着一位执笔用人格、

    执笔用人格就像一个木制的素描人偶一样。那像水滴一样的头上，贴着陶瓷一般白色有光泽的面具。

    “……那个……”乌拉尼亚撅起可爱的小嘴向执笔用人格问道，“你是……？”

    执笔用人格稍微歪了歪它那带着面具的头。

    “可爱的司书小姐，你是来看即将发生的好事吗？”执笔用人格说道。

    “什么事情啊？”乌拉尼亚侧过她的头问道。

    执笔用人格陶瓷般的面具似乎吃惊地摇了一下。

    “夜晚马上就要降临到这个世界了！许久不曾降临的夜晚！代替将一切照耀的过于鲜明的太阳，朦胧的月亮与幽暗的星星将要覆盖这个世界。快看~”执笔用人格从圆柱间伸出手，指着在空中飞舞的乌拉尼亚的姐姐们。

    “再暗一点的话，在那边就可以看到金星了……那位伟大女神的星星。”

    “金星……？”

    执笔用人格将左手轻轻地放在胸口，右手指尖优雅地指向天空。那是咏唱的姿势。

    闪耀的金星消失于晨光之中。

    带上所有人

    带上绵羊

    带上山羊

    母亲也牵起幼子的手

    带上一起走

    执笔用人格朗诵了一首诗。那是温柔而有力的声音。

    “……啊”乌拉尼亚不假思索地用手按住了微微撅起的嘴唇。她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了。

    和她们姐妹的心灵紧密联系的智慧森林已经把情报送过来了。

    是记忆女神差遣的。想知道执笔用人格的事情的话，只要这样读一下标签就可以了。

    乌拉尼亚好像想要让自己接受般地点了点头，抓住围裙的两边向执笔用人格行了一礼。

    “初、初次见面……萨福大人。”（译注：萨福，古希腊著名女诗人。）

第四卷 王立图书馆十字军 第一章 从玻璃瓶中来的转学生

    “……这个和艾莉卡的衣服一样——”

    亚奈两手拿着中学的制服衬衫，似乎在用责怪的眼神看着典子。

    “这是‘制服’啊，没办法。”

    擅长诅咒的中级魔女、御厨典子放下嘴边的茶杯，向眼前的美少女说道。

    “为什么一定要穿制服啊？”亚奈嘟起可爱的嘴唇说。

    “这是学校规定的制服，理所当然要穿着上学啊。”

    听到两人说话的大场艾莉卡在餐桌上两手托着腮说道。

    “什么‘理所当然’嘛。”

    亚奈学着艾莉卡的口气说道。

    “就—是—说—理所当然嘛。那是规则规定的，必须要遵守。”最喜欢规则啊规律啊一类东西的艾莉卡瞪着亚奈。

    “为什么一定要和艾莉卡穿一样的衣服去呢？我想穿着典子妈妈做的可爱的连衣裙去。”

    “都说了那是规则规定的吧？怎么还不明白呢。学生要是随便穿各种衣服的话会给人添麻烦的吧？”艾莉卡说道。

    “给谁添麻烦？”亚奈马上接着追问。

    “给学校还有其他学生添麻烦！穿着那种轻飘飘的衣服或带着银链子的话还怎么学习？”

    “不会那样的。典子妈妈做的衣服，没有那么华丽。倒不如说是朴素又可爱的说。那件蓝色的连衣裙，你自己也不是很喜欢的嘛。”

    “现、现在不是在说阿姨做的衣服”艾莉卡语塞了。

    因为完全正中要害。

    正如亚奈所说，艾莉卡非常喜欢那件设计简约却充满女孩子气的连衣裙。

    而且，那是一件充满回忆的衣服。

    那是迎接两月未归的惠时所穿的衣服。那个时候，惠那家伙确实用吃惊的眼神看着我。

    总有一天——比如说，约会的时候——要再次穿上，给他一个惊喜。艾莉卡这样想着。虽然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但她心里已经那样决定了。

    “这个和那个是两回事。”艾莉卡大声说道。“不遵守规则就不能上学。”

    “不去就不去。”亚奈回嘴。

    “但是惠要去学校的。你想一直呆在家里？”艾莉卡说道。

    “呜~”亚奈皱紧眉头一脸为难的样子。

    亚奈那充满孩子气的表情实在太有趣了，典子禁不住笑了起来。

    “亚奈，”典子忍住笑用平静的声音说道“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规则。因为是魔法使所以可以用魔法做任何事，这样的是不行的哦。总之，先把这套制服穿

    上看看。一定很适合亚奈的。”典子说着把制服衬衫压到亚奈肩上。

    “你看，这样合身的衬衫看上去也很可爱呢。”

    “是、是吗？”

    “是啊……裙子也是，看。你从来没穿过这样的衣服吧？”

    “嗯……典子妈妈，惠，会喜欢吗？”

    “一定会喜欢的。可以穿着这件衣服，一起上学哦。你不觉得很棒吗？”

    “嗯。”亚奈点了点头。

    单纯的家伙。艾莉卡托着腮，看着已经开始展露笑脸的黑发少女。

    仅仅五个月之前，眼前的少女还只是一个身长十五公分的人工生命体，在圆筒型的玻璃瓶里漂浮着。

    暗之王子如果没从魔界来到来的话，她现在也一定还在玻璃瓶里漂浮着吧。

    是那样更好呢，还是现在这样好呢。艾莉卡心不在焉地想着。如果亚奈还是人工生命体的话，惠那家伙，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总而言之！星期一开始就终于要开始上学了呢。”典子的声音传入艾莉卡的耳朵。

    “嗯！……那个~”

    “什么？亚奈？”

    “惠还没回来吗？”

    “是啊。”典子说着看了看挂在厨房墙壁上的钟。

    傍晚五点二十五分。

    “因为要换车，所以应该还没到安形站吧。大概要六点左右。”典子说道。

    “还要那么久啊~”亚奈可怜兮兮地说道“惠为什么一定要去东京啊？”

    “他是极东地区的法师，偶尔去一次日本支部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艾莉卡托着腮说道。

    “又——是‘理所当然’啊。”亚奈用讽刺的口气模仿着艾莉卡说道。

    明明变成人类还不到半年，看上去却完全像是和儿子同龄的少女了。典子一边把亚奈的制服挂到衣架上一边想到。

    但是，仔细一想的话，即使亚奈看上去是出生才半年的婴儿也好，她的灵魂却是世界最古老的“爱之女神”。虽然只是被称为“神性”的人类潜意识所形成

    的魔力集合体，那也是远古就被称为“神”的存在。也就是说，亚奈比现今的人类更早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理所当然就是理所当然！”

    典子的思考被艾莉卡愤怒的声音打断了。

    “有规则才有社会，有组织才有社会。世界最强的法师也好女神的转生也罢，只要是人，就不能忘记这一点。”

    艾莉卡站了起来。她的膝盖碰到餐桌，使桌上的茶杯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艾莉卡就这样走出厨房。

    “你去哪里？”典子问她。

    “稍微、散个步。”艾莉卡这样回答，却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上了楼梯。

    艾莉卡的脚步声咚咚地响了起来。二楼艾莉卡房间的门吧嗒一声关上了。

    艾莉卡要乘着扫把去“散步”啊。典子一边收拾着桌上的茶杯一边想到。

    “……她要去接惠吧。”亚奈轻声低语。

    一定是这样。典子洗着杯子肯定地想。自从儿子从魔法管理机构本部，通称“罗威尔堡垒”回来以后，就觉得艾莉卡对儿子的态度很明显改变了。这不是女

    人的直觉。因为连我那迟钝的老公都注意到了。

    艾莉卡开始明确地注意到自己对惠的心意了。一定是这样。虽然是体育万能、十四岁就获得学士学位的天才，而且是拥有蓬松的亚麻色头发，整洁的美少女

    ，和儿子一点也不般配，但是总之，艾莉卡对惠抱有很大的好感。

    典子转过身来。

    亚奈嘟着樱花色的粉红嘴唇。

    一个拥有惊人魔力的魔法使少年，两个喜欢他的女孩子。

    究竟，以后会怎么样呢？

    御厨惠在电车中看着渐渐变暗的窗外。从美国回来是还是盛夏的天空，如今已经染上了秋天的颜色。

    作为世界仅六人的伟大魔法使“法师”之证明的绿色斗篷，现在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行李架上。

    每次看着发出沉静光芒的斗篷，就感觉似乎有冰冷的东西爬到背上。

    他回想起在数百位听众屏住呼吸的昏暗大厅中的讲台上，寻找着不存在的演讲稿时的记忆。

    面对黑色的墙壁，将八十年来的机密事项不假思索地泄露出来的苦涩回忆。不，说是“回忆”，实在是太生动了。

    不要过度自责。

    负责美洲大陆的大魔法师——法师*布利迪休摇晃着我的肩膀对我这么说。

    惠想起了“震撼世界的三日”。列车的窗外，明显不像是夏天的云的薄薄的云，在晚霞的彼端漂浮着。

    但是，法师*布利迪休。惠在心中，对留着小胡子金发垂肩的魔法使说道。即使预测到在数年内战争就会爆发，十几亿人会因此死去，但是那位勇敢的伊拉克

    初级魔女的死，怎么看都是我的责任！

    【——即将抵达东海道安形站。将在东海道安形站靠站。】

    车广播响起。

    占据着惠的车厢各个角落的身穿黑色西装的十多名男女一齐站了起来。

    “哎呀呀”惠也急忙站起来，想去拿绿色斗篷时和坐在他身边的强壮的保镖撞在一起。

    “失礼了。法师*御厨。”

    “没、没关系，那个，是我不好。”惠急忙低头。

    车站大厅里还残留着夏天的暑气。

    和两月未归后回来的那天一样，并没有庞大的迎接队伍。只有他的护卫队成员像灰色墙壁一样排列着。

    惠接过斗篷，有气无力地向着大厅出口走去。写着“北出口”的黄色牌子之下，大场艾莉卡站在那里。她的肩膀上也和平时一样，有只小猴子攀在那里。

    从她单手拿着扫把来看，应该是从高台上的御厨家坐扫把飞过来的。

    “辛苦你啦。”

    “嗯……我回来了。”惠回答道。

    两人坐上停在车站前的高级轿车。

    “都说了些什么？”

    “嗯？”

    “就是，魔法管理机构日本支部的会议。”

    引擎的声音。熟悉的风景在窗外掠过。

    “哦那个……怎么说来着?哦，【伊拉克战争】所造成的亚洲地区损害状况的报告啊……西藏保护区的事啊——”

    “西藏保护区？魔法亚人种，又做了什么了吗？”

    一瞬之间。想说但不能说，艾莉卡似乎觉察到了。机灵的她马上加了一句。

    “对不起，这个不能说的吧。我不该问的。”

    “啊……嗯。”

    车来到了通过御厨家门前的那条坡上。艾莉卡想起了“那一天”。天空中描绘着“WELOVEWIZARD”的那个夏日。

    她偷偷看着坐在身旁的少年的侧脸。难以想象。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对一个人抱有这样的心情，还是出生以来头一回。

    车停在家门前。

    惠把绿色的斗篷夹在肋下，刚向玄关走了一步。

    那瞬间，亚奈打开玄关的门飞扑过来。

    “惠、你回来了、惠。”

    “啊、我回来了。”

    “别突然跳过来啊。很危险的啊。”艾莉卡对用双手环抱着惠的脑袋的亚奈说道。

    “呸……”亚奈朝艾莉卡吐了吐舌头。“自己明明说去散步的结果呢？想去迎接的话，老实说不就好了。”亚奈说道。

    “哼”

    艾莉卡甩开大步走进家中。

    “学校明明放假，还这么辛苦，惠。”

    亚奈说着抢过惠夹着的斗篷帮他拿着。

    “嗯。但是，这是法师为数不多的工作……”惠回答着走进自己家中。

    “你回来啦。”母亲典子走出厨房对自己的儿子说道。

    “我回来了……爸爸呢？”

    家里被称为实验室的，从和室改造而来的爸爸的房间并没有亮起灯光，于是惠就问妈妈。

    “哎呀……都下午了还没回来。说起来好像说过要出门什么的”典子似乎想起来了。

    “最好别回来。”

    亚奈轻声说道。她并不喜欢可以说是自己的创造者的中年炼金术士。

    “总之，惠，肚子饿了吧？晚饭马上就好了，稍微等一下。”典子装作没听到亚奈的话，对惠轻低声说道。

    晚上七点。炼金术士一家的家主，御厨象山以外的所有人都已经吃完晚饭，在起居间看电视了。

    到最后，象山也没回来吃晚饭。这对贪吃的炼金术士来说简直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典子从结婚起就没见过象山不回家吃饭。

    “发生什么事了……那人。”

    “还是、担心吗？典子妈妈。”亚奈说道。

    典子马上摇头：

    “不是，他不回来吃饭我不好收拾啊。”

    “就是啊。”亚奈轻轻点头。

    听着这段对话的惠，拿起起居间桌上的遥控器，开始换台。

    “啊……哎？”惠发出傻瓜一样的叫声。

    “怎么了？”在沙发上浏览杂志的艾莉卡看着惠。

    “快看电视。”惠指着电视机说。

    二十七寸的电视频幕上，正放着熟悉的炼金术士那阴沉的脸。

    “第一次吃到电视台便当哦~”

    这个小镇唯一的公认炼金术士御厨象山自豪地说。

    晚上十点半以后，兴高采烈地回来的御厨象山正在厨房被妻子责问。

    “所以，我在问你为什么不事先和我商量一下。”典子烦躁地问道。

    “因为你没问嘛。”

    “没问你于是你就瞒着大家上电视？”

    “那是本地台嘛，只在东海道播放的。”

    “我不是在说放不放的问题吧！”典子拍了下桌子，发出咚的一下脆响。

    象山缩了缩肩膀，“其实他们是想拍我们全家的日常生活的。”

    “然后呢？”

    “我是为了保护家族的隐私才不得不和制作人交涉，想办法只让我一个人出场的。”

    “够了！”

    “阿姨，又在说什么了。”

    二楼对门的两个房间。将房间隔开的九十公分见方的狭窄楼梯平台上，艾莉卡对惠轻声说道。

    正如她所说，可以听到典子在楼梯下的厨房中低声说话。

    明天要去上学所以要早点睡觉。艾莉卡和惠被典子催着来到自己房间所在的二楼。

    两个人都穿着睡衣。

    “好像真的很生气呢。好久没有见到妈妈那样发怒了。”惠看着楼下说道。

    “……但是，那两个人，其实关系很好吧？”艾莉卡突然说道。

    “嗯、嗯”惠困惑于艾莉卡的语气似乎与平时不同，只能随声附和。

    “真羡慕呢。”

    惠不禁抬起头来。

    艾莉卡直直地看着自己。他又马上低下头。因为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

    “……嗯。”

    应该怎么回答才好呢？感觉胸口好像都被血液堵住了。惠如果再成熟一点的话，就会抱紧眼前的少女吧？但是，他还只是十四岁的孩子，只会扭扭捏捏地沉

    默在那里。

    “惠!”

    那时，一楼响起亚奈的声音。

    “什、什么”惠松了一口气似的说道。

    亚奈笑眯眯地抬头看着惠。

    “那个—明天，就要一起上学呢，惠。”亚奈说道。

    “嗯，当然……。一起去。”惠回答道。

    “……是叫‘走读’吧？我还记不太认识路，一起走吧。”

    “嗯”

    “艾莉卡已经认识路了，可以一个人去吧。”亚奈板起面孔说道。

    艾莉卡皱起眉头。“是是，我可以一个人去所以先走一步了。晚安！”她留下这句话就乓地一下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呼呼呼呼呼—”

    亚奈呼着气，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怎么了？”惠对走在身边的亚奈问道。

    “唔—”亚奈又发出声音。

    “没事吧？”惠又问道。

    九月的早上，顺着国道的人行道，从高台上建成四十年的御厨家步行只要两三分钟的距离。

    路人一边将视线投向这座城市最有名的中学生一边经过。日本首位，也是世界最年轻的“法师”住在同一座城市，正在上学。

    “脚，痒痒的。”

    亚奈停下来撅起嘴。

    “怎么了？”惠弯下腰，看着亚奈的脚。雪白的袜子，崭新的鞋。

    “都脱掉赤脚吧。”亚奈轻声说道。

    “不行啊。”惠抬起头来。

    “为什么不行？”

    “在外面走的时候要穿鞋子，不然脚会痛的。”

    “那个我也知道。但是，这双鞋，好硬。”

    “走上一段就会习惯了。走吧。加油哦。”

    “嗯……”

    “呜——”

    “就差一点点了。”

    长长的林荫道。惠突然想起，和艾利卡一起走过这条路的那个下雨的日子。

    但是那个艾莉卡早就走了，现在大概已经到学校了吧。

    “好啦~走吧。”

    “嗯，我要加油。”

    亚奈一直看着脚尖。好不容易可以和惠一起走了，但却一点也不高兴。隔着雪白衬衫颈部的缎带可以看到地面。灰色的地面。

    “亚奈，上学要迟到了哦”

    “嗯……惠。”

    “什么？”

    “拉着我的手。”

    “啊……嗯。”

    惠看了看周围。现在在距离学校还有百米左右的十字路口。离上课还有两分钟。许多学生都盯着名人御厨和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人工生命体美少女直看。

    “好啦”惠抓住亚奈的手，急忙向学校赶去。

    亚奈的手纤细又柔软，就像握着一束丝绸一样。惠转过身。

    亚奈用不安的眼神看着他。

    亚奈在春天时，还是在玻璃瓶内漂浮着的，体长十五公分的人工生命体。

    即使现在，惠想到。

    即使看上去是同龄的女孩子，但是亚奈变成人类离开玻璃瓶来到外面的世界，也只有半年而已。

    “你看，没关系的——”惠有点犹豫。虽然非常让人害羞，但惠仍然想要说出这句话。“——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亚奈的表情一下子开朗了起来。

    “真的！”

    “呃、嗯。”

    “一直在一起哦。”亚奈说道。

    “嗯。”

    “约定了哦。”

    “嗯。”

    “那，走吧。已经看到大门了。”

    “是啊。”两个人快步走向校门。

    十川亚奈

    黑板上写着白色的字。这是亚奈的正式名字。

    那是从身长十五公分的人工生命体变为人类的亚奈，在日本政府的运作下申请户籍时，从多个候补中自己所选的姓“十川”。

    那时亚奈才刚刚开始学习写字。“笔画少容易写所以才选这个的吗？”典子曾这么问她。“因为像是有许多河流在流淌。”在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河畔

    诞生的女神所转生的少女回答道。

    黑板上的字是刚步入老年的男性教师写的。明明是还残留暑气的九月，他却穿着不知是茶色还是灰色的西装。

    亚奈站在老师的边上，似乎很在意老师袖口所占上的一点点粉笔灰。

    “……那个……这位是从今天起就要成为我们的新同学的十川亚奈。……十川……以前……那个、我想大家都从新闻或是广播里知道了。”

    站在不知说些什么的老师边上，亚奈从讲台前看着惠。和在家里看着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就像卷心菜田中孤单躺着的一颗小卷心菜一样。亚奈觉得很有趣，

    哧哧笑了起来。

    “亚、亚奈？”

    “呼哈哈哈哈……什、什么？”

    “怎么了吗？”

    “没什么啊。”

    教室里笑声四起。

    “那……请做一下自我介绍吧。”老教师说道。

    “什么是自我介绍？”

    教室里完全充满了笑声。

    开始上课了。

    亚奈的位子就在讲台的斜前方。也就是第一排。即使看上去像是十四五岁的样子，亚奈也和刚出生的小孩子一样。虽然花了几个月掌握了最低程度的知识—

    —理所当然的——没有上过小学。所以毕业之前为了让她容易接受老师的指导而让她坐在第一排。

    “也可以让她从初中一年级开始学习。”数周前，市教育局局长亲自拜访御厨家，这样说道。

    “非常感谢。但是我希望让她能够从初三第二学期开始学习。”典子道谢。

    但是，即使这样，亚奈也不满意。虽然跟惠在一个教室是很好啦，但是，惠的位置在教室的正中间附近。而且，他的边上就坐着那个大场艾莉卡。

    “亚奈。”

    “在。”亚奈转过身。

    教社会的女老师就站在她身边。

    “上课的时候要面朝前坐。”

    “好、好的。”

    “没事吧？”

    课间，惠对趴在课桌上的亚奈说道。

    “噗——”亚奈吐出一口气。光滑的头发，在白色的衬衫上摊开。亚奈没有回答。

    “哪里不舒服吗？”惠又问道。

    “好累啊……”

    “那么严重？”

    “我说不上来……又看不见惠。到三月为止这半年里，我都一定要呆在学校里吗？”

    “不止半年哦。你还要去上高中呢。妈妈不是说过了吗？”

    亚奈慢慢抬起头来。

    “高中要几年？”

    “三年。”

    “哎—！要三年！”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好了，老师要来了。”

    完全看不进去。

    亚奈衔着铅笔，心不在焉地看着黑板。

    我知道黑板上写着什么。典子妈妈都已经全部仔细教过了。不管是读还是写，或者数字都教过了。普通孩子要花十年以上才能掌握的知识，亚奈只花了三个

    月就学完了。

    “亚奈，你也许真是天才呢。”有时，典子妈妈会非常赞叹地说道。

    但是，却不擅长坐在学校里。亚奈想。她衔着铅笔环视教室。

    好几个学生都看着她抿嘴直笑。

    那时面朝黑板的老师转过身来，“大家安静”，要大家注意。

    简直就像牧羊一样。

    老师就是牧羊人。不对，老师就是牧羊人的牧羊犬。亚奈想起了和典子妈妈一起看的图画书。

    叮~咚~

    午休的铃声响了。

    “太好了！”亚奈不禁大声叫了起来。

    亚奈完全无视老师郁闷的表情，跑到惠的座位旁。

    “惠，吃便当吧！”

    “呃、嗯。老师在看呢。”

    “你闹完了没，亚奈。”坐在惠边上的艾莉卡说道。

    “干嘛啊”

    “我知道你还不习惯，但是再稍微忍耐一下。”艾莉卡用郑重的表情看着亚奈。

    “才不要。”

    惠和亚奈走到校园中庭的长椅上，打开便当盒。这里是平时和艾莉卡一起吃便当的地方。

    教室窗口边有许多学生看着亚奈和惠。他们在想，惠是否会和以前一样和同居的女孩子接吻。当然，那时的女方是喝了爱情药的艾莉卡。

    “累了吗？”

    惠对坐在身边吃着煎鸡蛋的亚奈说道。看上去她似乎没什么精神。

    “累~了~”亚奈叹着气说道。

    “过一段时间就会习惯了。”

    “……不会习惯的，肯定。”

    亚奈嘟囔了一声。

    惠看着亚奈的侧脸。太阳照着她形状姣好的鼻尖。

    “……和惠在一起虽然很高兴，”亚奈嘟起嘴，“但是不想在学校，想在家里呆一起啊。”

    “但是，你想，为了明年能上高中，还是尽量习惯一下比较好……妈妈也说了吧。”

    “……高中啊。高中也是这样的吗？”

    “不知道啊。因为我也没去过。”

    我能考上高中吗？惠突然想到。本来成绩就不太好，再加上从六月到八月底，就任法师，联合国演讲失言，滞留在亚利桑那的罗威尔堡垒，完全在忙着这些

    和学业无关的事。

    第二学期才刚刚上了第一个上午的课，惠已经非常悲观了。同学们早就遥遥领先了。似乎只有自己，不，自己和亚奈两个人被落在后面。

    那时，惠偶然地抬头看了看教室。

    一扇窗的后面，有一头黯淡的金发在那里轻飘飘地飘散。惠刚这么想，金发就消失在窗后了。

    亚奈按照她最喜欢的惠的嘱咐拼命忍耐。但是只过了一周就到极限了。一周后的一天，绷紧的弦呯地一声断了。

    那是发生在还算有趣的体育课之后的，最讨厌的国语课上。

    她在最前排双手托腮，眺望窗外。男老师就在前面的黑板上写着什么。唧唧唧。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讨厌的声音。

    老师，不在乎那个声音吗？

    亚奈一直这么想。

    老师袖口的白色粉末，老师回家时也会粘着吗？吃饭的时候，读报的时候，和老婆说话的时候，山上飘落的粉雪般的白色粉笔灰，也会粘在老师的西装袖口

    上吗？

    看着窗外广阔的天空，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似乎自己不再是自己了。

    就像一只蚂蚁被捏起来，然后被放在远离蚂蚁窝的沙堆角落的感觉。

    我，为什么会在学校里呢？亚奈向多云的天空问道。

    ……。

    “哎？”

    亚奈歪了歪头。她突然站起来，为了确认什么而跑向窗口。

    由于前排亚奈突然的行动，教室里开始嘁嘁喳喳了起来。

    “亚奈”

    可以听到惠在背后小声叫着。可是，亚奈没有转身，而是快步走到窗前，把手放在铝合金窗框上。

    “安静！”老师转过身来，注意到了亚奈。

    “十川？”老师对抬头看着窗外天空的亚奈说道。

    “十川？十川亚奈？”

    亚奈完全无视老师的声音，一直看着窗外。

    “亚奈，回座位吧。”惠也说道。

    “哎？”亚奈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亚奈同学，请回到座位上。”

    “是。”亚奈回到座位上坐好。

    傍晚，亚奈在典子打理的家庭菜园里，看着小小的花精灵们如同抵抗黑夜降临般起舞。

    “——所以说是幼儿期人格形成时——”

    “亚奈没有幼儿期。”典子打断了班主任的话。

    “这、这真是失礼了。”初老的男老师急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是我们不对才是。”典子对非常惭愧的老师说道。“我已经理解您所说的了。即使掌握了基本的知识，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呢……。那，明天开始行吗？”

    “那、那样最好”班主任似乎安心了一样接下去说道。

    班主任老师回去时已经是晚上了。

    亚奈蹲在菜园里，看着如同无数萤火虫般散发出柔和光芒的精灵。

    “亚奈……”

    “啊，惠”亚奈转过身。

    惠站在菜园里，低头看着她。

    “老师，回去了吗？”

    “回去了。……说是有话要和妈妈说，所以登门拜访。”

    “嗯……”亚奈站了起来。

    眼前就是惠的脸庞。亚奈突然两手抱着惠的肩膀，向他吻去。

    “哇”和亚奈接吻过许多次也仍然没有习惯的惠不禁喊到。

    “别动。”亚奈轻声说。

    “怎么了？”

    “……我喜欢你，惠。”

    亚奈说完立刻转身跑回家中。

    第二天开始，亚奈在上主课时就去别的教室了。校舍西端的图书室和三班之间的大教室。

    虽然不想和惠分开，但是这是典子妈妈拜托的所以也没办法了。亚奈走进了那个教室。

    和其他教室不同的是，这个教室里几乎没有课桌。只有那么两三张课桌放在教室的中间。

    教室的角落里铺着床垫。一个男生盘腿坐在床垫上，啪啦啪啦地翻着书。

    说是班主任，不如说是负责人的老师是一个年轻男老师。

    “国语课下课前，在这里随你喜欢做什么都行哦。”

    于是亚奈就走到隔壁的图书室，开始浏览起书来。

    非常喜欢看书。

    夏天之前，典子妈妈给我读了好多本书。可以自己看书以后，把御厨家所有的，惠小时买的书全部看完之后，典子妈妈就带我去市立图书馆看书了。

    那时惠还在美国。

    亚奈一下子就喜欢上图书馆了。从那以后，每次典子开车出去买东西时，就一定会带上亚奈，绕路去图书馆。

    只是看着书排列在一起，不知怎么就觉得有点兴奋呢。亚奈在中学狭小的图书室里感慨地想。

    她一一看着书架上并列的各种各样的书脊。

    一本书就有一个人生

    亚奈绝没有体验过的，人的一生。

    亚奈拿起一本书。似乎是本女性向充满曲折的恋爱小说。亚奈一页一页翻着。【惠从小时候起就是个野丫头。】

    我，没有小时候呢。

    亚奈从图书室唯一的小窗向外看。人工生命体时的记忆也已经模糊不清了。睁开眼只看到惠倒在眼前，我的人生就是从那时突然开始的。

    从窗口可以看到学校的操场。

    初一还是初二的学生在上体育课。男生女生们整齐地排成四列纵队。

    亚奈不知不觉皱起眉头来。

    我讨厌【队伍】。

    似乎终于明白了。明明可以和惠在一起，为什么自己却不喜欢学校。讨厌像那样，那么拘束地像超市的牛奶盒一样排列着。

    亚奈准备把手中的小说放回原处。

    ……。

    “哎？”亚奈大声回答。

    这段时间——正确地说是从上学开始——总觉得有谁在喊自己的名字。

    很不可意思的，那声音总是从天空传来的。但是仔细听的话，似乎并不是在喊“亚奈”，甚至不是“声音”。只是，强烈地感觉到似乎有谁在喊我的名字。

    难道，和把我变成人类的“暗之王子”有关吗？

    那家伙不会说着“我玩腻了所以再把你变回人工生命体”然后对我施法吧。

    亚奈试着回想自己的世界只有廉价速溶咖啡罐一样大的时候。想不起来。

    亚奈把书放回书架，叹了口气。

第四卷 王立图书馆十字军 第二章 十字军

    乌拉尼亚在伟大的法洛斯岛的灯塔的第三层一下子跳了起来。虽然是根据假想重新构成的，眼前之人也是希腊最伟大的女诗人。

    “……多么美丽的世界啊。”

    萨福的执笔用人格像唱歌一样说道。

    “是、是啊，萨福女士。”乌拉尼亚不停地点头。

    在灯塔顶端的两人下方，是书架世界的雄姿。

    夕阳的照耀下，波浪般的无数重书架群与将其隔断的防火墙一直延伸到远端。暗淡的作者居留地，以及与居留地相对的广阔的黯淡海洋。

    乌拉尼亚扶着石质栏杆，巡视着下方。

    最终，星光闪烁的夜晚将要降临。虽然害怕艾拉多姐姐说的那些，同时也觉得十分兴奋。

    “……可爱的司书小姐，地平线上看到船了哦。黄昏了还有工作上门呢。”

    突然，萨福说道。

    “哎？这个时候？”

    乌拉尼亚急忙顺着执笔用人格的视线看去。

    萨福说的没错。

    水平线上可以看见黑色的船影。是从没见过的船型。

    “夜晚马上就要降临的说……还要让我们去搬书吗？”

    乌拉尼亚急忙站上踏台。

    “我去告诉姐姐们!萨福大人，很高兴能和您说话！”乌拉尼亚说道。

    “嗯、我也是。”

    执笔用人格站在大理石柱之间挥了挥手。

    乌拉尼亚就像吹过港口的西风一样，乘着踏台急速下降。

    “你在做什么啊~最后这船货物，都已经搬完了！”

    带着特色圆眼镜的四姐泰蕾亚，看到老幺乌拉尼亚正从大灯塔上降落后对她喊道。

    “……对不起。找到梅尔坡美奈姐姐了吗？”乌拉尼亚拼命张开小嘴大声说道。

    “现在还说这个干嘛？在那里啦。”泰蕾亚指着蹲在码头上的一位诗神。

    留着麻烦的卷曲长发的五姐梅尔坡美奈咧着嘴笑了笑。

    “你倒是，在灯塔的哪里找呢？不会全部房间都找过了吧？”

    “不、不是，因为诗人萨福大人对我说话——”

    “不能随便跟执笔用人格说话的吧。规矩，没忘记吧？”

    “对不起……但是，泰蕾亚姐姐”

    “什么事？”

    “虽然是萨福大人看到的，有‘船’！有‘船’在靠近！”

    “什、什么！”

    因为泰蕾亚喊得太大声，在港口各处收拾货物的姐妹们，也就是老八坡流修姆尼亚，老七艾拉多，老六泰尔普西可拉，老五梅尔坡美奈，都靠了过来。

    “怎么了，泰蕾亚姐姐？乌拉尼亚这家伙又做了什么蠢事了么？”自认负责教育乌拉尼亚的艾拉多首先发问。

    “不是。这孩子，说她看到了‘船’。”

    “哎？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

    一群姐妹都觉得奇怪。

    “这不合事实！按预定，刚才的船就应该是最后一班了。”带着写着标准希腊语言标语的臂章的老六泰尔普西可拉斩钉截铁地说。

    “……你，睡糊涂了吧。”老五梅尔坡美奈分开麻烦的刘海，淡淡笑着慢慢地说。

    “没有错。我真的看见了。还在地平线边上，我想入港应该要到夜晚降临以后了。”乌拉尼亚说道。

    “你是说真的吗？”泰蕾亚看着老幺乌拉尼亚的脸。

    乌拉尼亚突然慌张了起来。

    刚才的自信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我想，应、应该是真的……”

    “‘我想’？你啊——”

    泰蕾亚正打算继续追问。

    “你们在吵什么啊！”

    此时，二姐克蕾奥和三姐艾泰尔佩从空中落了下来。似乎是暂时停下准备星星的工作，来看看妹妹们的情况。

    六姐妹连忙跪下，最大的泰蕾亚则向两位姐姐说明情况。

    “你说有船！?”平时稳重的克蕾奥也大声叫了起来。

    “是的。”泰蕾亚回答。

    “我去确认一下，姐姐。”

    老三艾泰尔佩说完立刻高高飞起，从昏暗的空中向地平线飞去。

    剩下的姐妹们用不安的目光看着老三向地平线远去。

    短短一瞬间。

    艾泰尔佩飘舞着长发回来了。斜射的微弱阳光使她的眼镜闪闪发光。

    “没错，‘船’要来了！”

    “什么！”

    “不可能有预定外的船入港！”

    姐妹们各自喊着。

    “——是什么样的船？”老二泰蕾亚问老三艾泰尔佩。

    “那是——”

    咻。

    老三并没能把话说完。从地平线的那一端，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艾泰尔佩就像骑在烈马上一样身体前后剧烈摇晃。

    她低下头，才注意到，自己从腰到胸，被一根极粗的银色箭矢刺穿了。

    “哎……？”

    “呀！！！”

    发出惨叫的不是被射中的艾泰尔佩而是在码头的其他姐妹。

    她和自己的踏台一起，慢慢地向海中坠落。随着噗通一声被白色的飞沫掩盖。

    “大、大家冷静点！马上通知大姐！”

    二姐克蕾奥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随着是的一声回答，泰蕾亚跳上踏台飞走了。

    “大家，到这里集合！”

    “不能唉声叹气!”克蕾奥略微恢复了冷静，对妹妹们说道。

    “姐妹们只要能活下一个来，艾泰尔佩就能复活！而且我们也有守护这个世界的职责在！”

    “……【夜晚】要怎么办呢？”分开麻烦的头发，老五梅尔坡美奈用阴郁的口气问道。

    克蕾奥瞪着港外广阔的地平线，明确地宣布：“……夜晚降临停止。”

    就这样，书架世界的时间，停在了懒洋洋的下午与黄昏之间。

    此时“船”也眼看着离港口越来越近。

    和运送大量书籍定期入港的三角帆船完全不同。

    是军舰。

    三根桅杆上挂着四角帆。黑色的船体包裹着铁甲。射穿艾泰尔佩的弩突出在甲板上。

    和海发出相同的暗银色的光的微小颗粒状物体，堆积在狭窄的船上。

    “一定是穿着铠甲的骑士们……”阴沉的梅尔坡美奈轻声说道。口气似乎有点乐在其中。瞳孔在眼镜下闪闪发光。

    “怎么可能！”不满五姐口气的艾拉多喊道。“又不是千年以前的十字军，为什么那种家伙要出现在这个世界啊！”

    听着姐姐们的争论，最小的乌拉尼亚却仍然在颤抖。膝盖不停颤动，感觉似乎就不是自己的膝盖一样。

    “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是会损害这个世界书物的恶人，就不能让他们上岸。”克蕾奥说道。

    “但是要怎么做呢？”之前一直缄口不语的坡流修姆尼亚摇着头说道,“我们并不是为了战斗而创造的。”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你们也看到艾泰尔佩姐姐怎么样了吧。不管我们是为什么被创造出来的，现在都必须战斗。”

    “说得好，艾拉多。”六姐泰尔普西可拉插了一句，夸张地点了点头。“我们必须团结一致来应对这个威胁。”

    就像是要打断泰尔普西可拉说话一般，艾拉多突然跪了下来，低下了头。这是对大姐卡丽奥佩的礼节。

    在场所有人都像艾拉多一样跪了下来。

    老四泰蕾亚引导着被称为大姐卡丽奥佩进入港口。

    乌拉尼亚悄悄地抬起了头看着大姐。姐妹们的长女，是一位梳着整齐的银发，带着单边眼镜的清瘦女性。

    虽然难得见到一次，但姐姐还是一样多么威严啊。乌拉尼亚想。

    大姐来了那就一定不要紧了。

    “……事情我已经听泰蕾亚说过了。”

    卡丽奥佩瞪着逐渐靠近码头的不祥之船，用力说道。

    “他们显然是坏人！不管目的是什么，他们必须为对艾泰尔佩所做的事负责。

    “我知道了。无论如何请下命令吧。”二女克蕾奥说道。

    “将所有侍者集中到港口，用身体把那艘船撞沉！大家，动作快点！”

    “是！”

    姐妹们以大姐卡丽奥佩为中心排成一横排，各自将手伸向空中，呼唤侍者。

    乌拉尼亚注意到从身后的书架长廊中，传来了像无数昆虫在飞舞般的沙沙声。

    她不禁转过了身。

    天空中飞满了几千几万个侍者。它们黄铜色的身体像波浪一般闪闪发光。

    “哇……”她不禁喊了一声。

    “集中注意力！乌拉尼亚！”站在她身边的艾拉多喊道。

    “是！”

    像是金龟子群一般的侍者们，开始攻击逼近海港入口的迷之军舰。每当侍者圆形的身体撞上船身包覆的铁甲时，就可以看到橙色的火花飞舞。

    “别以为打不沉你！”

    乌拉尼亚边上的姐姐艾拉多开始骂街了。

    侍者们的攻击点燃了船上的帆。但迷之船仍笔直航向港口并成功入湾。众姐妹已经可以看到船上有大批的骑士。暗银色的铠甲，白色围裙。而且围裙上绣着深红的十字架。

    “……十字军！为什么他们会”老二克蕾奥呻吟般说道。

    突然，船上的骑士们开始变形。似乎是急忙将手脚收进身体之中。眼看着骑士们慢慢变成大炮的形状，相当于炮口的地方开始放出蓝白色的光芒。

    被蓝光照射到的侍者们，在撞上船之前就在空中咻咻咻地连环地被消灭了。

    就像许多重雨云被太阳照射一样，港口上的侍者渐渐消失了。

    “别害怕！瞄准船身！”

    卡丽奥佩强有力的声音响起。

    但是很显然，她们的攻击并没有起效。乌拉尼亚也明白这一点。

    丑恶的黑船一边消灭侍者，一边毫无顾忌地开始靠岸。

    已经有数以万计的侍者被消灭了。姐妹们也知道自己唯一的攻击手段没有效果了。

    “已经不行了。即使只有大姐也好，请快逃吧。”老二克蕾奥向大姐卡丽奥佩喊道。

    “又能跑到哪里去呢。”卡丽奥佩说着从挺直脊梁的妹妹们身边又朝前走了几步。“克蕾奥，泰蕾亚，后面就交给你们了。”卡丽奥佩背对着她们说道。

    “姐姐！”两个人抱住了姐姐。

    “这是书架世界的万能钥匙。你们的使命就是活下去，从他们手中保护好钥匙。”说完，卡丽奥佩把钥匙交给了克蕾奥。

    “是、是。”克蕾奥点了点头。

    “乌拉尼亚，过来。”

    “好、好的。”乌拉尼亚马上跳了起来，跑到大姐的身边。卡丽奥佩马上抱住了最小的妹妹。

    “姐姐？”

    “……你是我们中，最小也最弱的呢。所以你就往作者居留地逃跑吧。”

    “哎？？”

    “听好了。这是命令。和艾拉多一起跑吧。如果有什么问题，就去寻求母亲大人的神谕吧。好吗？”

    乌拉尼亚点了点头。卡丽奥佩放开了她，用力说道，

    “你们，要把所有的防火墙都关上，把那群恶人的侵入控制在最小限度。知道了吗？”

    “是！”

    卡丽奥佩点了点头，走向防波堤的空隙。

    “大家，站上踏台。”克蕾奥对其余的妹妹们说道。

    咚

    港口摇晃了起来。众姐妹惊叫着看向发出巨响的地方。

    码头边。丑恶的黑色军船已经靠了岸。包裹着铸铁的部分船身，撞倒了存放书卷的仓库。

    “大家，看到我发信号以后就四散逃跑！”克蕾奥凝视着船头的弩说道。身穿暗银色铠甲的骑士拿起那把弩，将视线转向她们。

    克蕾奥在不引起船上大批骑士注意的情况下，将钥匙塞进身边泰蕾亚的裙子口袋里。

    “你们知道这里是哪里吗？乱来的话可不会放过你们啊。”

    卡丽奥佩像是在保护身后的书架群一样张开双臂，和军舰对峙着。

    “哦~~~很有气势呢。”

    军舰上一个骑士站了出来。这个骑士比其他人要大上两圈，身穿蓝色铠甲。而且，那个骑士有四只手，每只手上都拿着把狼牙棒。

    “哎哟嘿”蓝色骑士跳了起来。

    当。包着银色铠甲的脚撞上了码头的石面。骑士站在卡丽奥佩的面前，低头看着她。

    “让这些没用的虫子们都退下吧。”骑士的四只手向天空张开。

    “侍者们后退！”卡丽奥佩大声喊道。

    姐妹们命令侍者们回到各自的书架群。遮天蔽日的黄铜色圆形侍者们开始像港口内侧的书架群飞去。

    蓝色骑士似乎很满意地点着头看着。话虽这么说，但其实他带着的全覆面式头盔上只有三条狭缝，并不能看到他的表情。

    “没有获得许可就靠岸是被禁止的。请回吧”卡丽奥佩按捺住情绪说道。

    “那是不可能的，大婶。”蓝色骑士耸了耸肩。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们是负有使命的。神圣的使命！你们要老实服从我们，不然的话——”

    “不然怎么样？”

    “不然就消灭你们，永远地。”

    “由我来直接交涉。退下吧，堂古雷特。”

    此时，一名身穿优美的纯白色铠甲的骑士，带领着其他几名骑士从船中出现了。

    白色的铠甲上镶嵌着金色的花纹。而且，胸口处雕刻着比别人更大的深红色十字架。

    “是。波多万大人。”被叫做堂古雷特的蓝色骑士，后退一步转身像白骑士行礼。

    白色骑士向卡丽奥佩慢慢走去，一直走到卡丽奥佩面前才停下。

    “……我的名字是波多万，‘亚历山大’派我来，取回书架世界的全部控制权。”

    “……！”卡丽奥佩惊讶得发不出声音。“为什么？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谁让你们不听话。住在象牙塔里的学者把你们创造成这样，所以才会需要我们。”

    卡丽奥佩踉踉跄跄地后退。名叫波多万的白色骑士，一把抓过卡丽奥佩的头。

    在远处看着的乌拉尼亚拼命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然只怕就要叫出来了。

    “老实把万能钥匙交出来！这样的话还可以不消除你们姐妹，让你们继续做这书架世界的司书。——当然，要略加‘改造’以后。”

    “……书的世界……”被一把抓住喉咙的卡丽奥佩辛苦地说道。

    “什么？”波万多将卡丽奥佩拉到身前。

    “书的世界绝不会让带剑之人为所欲为！过去不会，将来也不会！”卡丽奥佩喊道。

    “——混账！”

    波多万用另一只手抓住卡丽奥佩的头，用原来握住喉咙的手抽出腰间悬挂的大剑，砍向卡丽奥佩的头。

    “诗神啊！飞吧！”

    下一瞬间，老二克蕾奥大喊着张开双手高高飞起，冲向停在港口的军舰上的巨弩。

    十几根箭矢噗兹噗兹地贯穿了克蕾奥的身体。但她没有掉落海中、和弩撞在一起并将弩撞翻在地。

    “……啊……啊……”乌拉尼亚摇着头蹒跚后退。她的脚在不停颤抖。

    突然，乌拉尼亚被谁拉住了。有人将她一把抱起，飞了起来。

    眼看着渐渐远离港口。银色的骑士从船上一涌而出，开始捕捉剩下的姐妹。无数把剑在夕阳下反射出白色的光。可以看见在那白光中有被撕碎的淡蓝色围裙碎片。

    ——那是八姐坡流修姆尼亚穿的衣服！

    “啊啊啊啊——”

    乌拉尼亚含着泪水向港口伸出双手。

    “别乱动！乌拉尼亚！”

    老七艾拉多的声音响起。

    “大姐她！克蕾奥姐姐她！”乌拉尼亚哭喊着。

    “你想让大姐和克蕾奥姐姐白白牺牲吗乌拉尼亚！不是叫你逃到作者居留地去吗！”艾拉多又喊到。

    “连坡流修姆尼亚姐姐也！”

    “那家伙跑的晚了！当然就是那种结果！”

    但是，当乌拉尼亚还想说时，她的思维突然停住了。黑色太阳眼镜和脸颊间布满泪痕的脸映入她的眼睛。

    两个人飞越昏暗的书架。

    轰隆隆隆。

    大地在摇晃、乌拉尼亚四处张望，找到了发出巨响的地方。

    每六十四列书架设置一层的防火墙的大门正在关闭。同时，墙的顶端向空中生出无数荆棘。整个世界似乎变成了无数重花瓣。

    活下来的姐姐们把门关上了。乌拉尼亚抬起眼镜用力擦着眼睛，祈祷姐姐们能够平安无事。

    两位诗神向书架群的另一侧，薄暮的领域，安静地前行着。

第四卷 王立图书馆十字军 第三章 戴草帽的家庭教师

    班主任第二次来御厨家家访。

    这次不是为了亚奈，而是为了惠的事来和典子商谈。

    “先从结果来说。从模拟考试的成绩来看——”

    御厨所居住的东海道安形市有一所道立高中（道，日本地方行政区划）。虽说两站远的地方有所女子学校，更远的地方有所有名的私立升学学校，但是惠的学校里，九成的学生都会考入这所道立高中。

    “考不上道立安形高中，是这样吗？”典子说道。

    “当然，不是说绝对考不上，但是看起来是相当有难度的。”班主任眉间布满皱纹。

    “必须要努力了呢，惠。”

    典子叹了口气，对心不在焉地坐在身旁的儿子说道。他的国语和数学，居然比刚开始上学的亚奈还要差。

    “嗯”惠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个……”老师抬起头。

    “什么”典子回答。

    “不在三方面谈时讨论，而硬要登门拜访是因为那个……”

    “什么?”

    班主任开始说明。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身为日本首位、世界最年轻的“法师”，又将之前的“伊拉克战争”控制在最小程度，传闻将会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如果真的获奖似乎也会成为最年轻的得奖者）的御厨惠，如果没能考上高中的话，对日本来说，对东海道还有安形市教育局来说，想必也是非常困扰的事吧。

    于是道教育局在这种情况下，准备将惠作为在体育或文化活动方面有专长的学生——“特招生”，让他升入道立安形高中。

    班主任就在道教育局的命令下，亲自登门来确认他们的意愿。

    “请恕我拒绝。”典子马上回答。

    “啊？”老师睁大眼睛看着她。

    “这样多浪费啊”

    班主任走后一直一言不发的象山说道。

    “但是，那样对惠没有好处。”典子冷冷地说。

    艾莉卡双手托着腮听着他们夫妻说话。因为之前叔叔自作主张上了本地台的电视节目，所以现在对话都有点生硬，艾莉卡想。

    但是，惠那家伙，怎么这么笨啊。艾莉卡拨开刘海，看着坐在斜前方的少年。

    连那种公立高中也考不上。体育也不行。

    和母亲酷似的纤细下巴，大大的眼镜。——不行了。

    笨蛋也好运动白痴也好，召唤反物质龙差点破坏世界，在联合国演讲失言引发战争再用“我将停止地球自转”来恐吓世界的魔法使也罢，我也……。

    “我来做惠的家庭教师吧。”

    艾莉卡的嘴不受控制地那样说道。艾莉卡自己也吓了一跳。

    “就像就任法师时那样——”

    “不行啊。又会想以前那样、在房间里接吻的说。”亚奈打断艾莉卡的话。

    “什—”艾莉卡一下子语塞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上脸颊。

    “你在说什么啊！！”

    “本来就是嘛。”亚奈嘟起嘴来。

    阿姨和叔叔在看着呢。艾莉卡可以感到所借住的这个家庭的夫妻的视线。亚奈说的话也有她的道理。

    艾莉卡有点焦急。或者说有点害羞。会不会让他们以为我是要找借口光明正大地和惠两人独处吧。

    “要不请个家庭教师？”艾莉卡似乎在掩饰。

    “家庭教师是什么？”亚奈说道。

    “对你来说就像阿姨那样，在家里教你学习的人。”艾莉卡回答。

    “但是很贵的吧？比如说——”典子说了一家电视广告中的家庭教师派遣公司的名字。

    象山默默听着家人的交谈。

    说道家庭教师，那就是女大学生了吧。

    说道女大学生，那不就是活蹦乱跳又充满弹性吗。

    【叔叔真下流。】

    象山的脑海里出现了将把亚奈从人工生命体变成人类的暗之王子召唤到这个世界的科学家柿崎怜子，穿着使她看上去很年轻的迷你裙扭腰的样子。

    象山对认真烦恼着不成器的儿子的升学问题的父亲随便打了个招呼，摸了摸胡子。

    反正只是在想着女大学生之类的事吧。典子斜着眼看着老公，肯定地想。

    “有个合适的人选！”

    突然，艾莉卡大声喊道。

    大场艾莉卡坐着扫把在天上飞。

    黑色的短靴和白色袜子。黑色的中裤，绣着银丝的黑上衣、黑色短斗篷。头发上带着她喜欢的银质辣椒造型发饰。

    对她这个年纪的魔女来说，几乎是在空中飞行的正装。

    连坐在扫帚柄尖端的使魔猴子蒙吉，也在脖子下带着个黑色领结。

    艾莉卡以自己能在魔法学比(轻国独家，BS盗转)日本遥遥领先的德国的魔法学院中毕业而感到自豪。所以为了不让对方小看而穿成这样。

    她沿着太平洋海岸向东京飞去。东京的目黑区有着和京都并称的日本魔法最高学府。

    有事要找那里的人。虽然可以坐电车去，但是好久没进行长距离飞行了，于是就变得特别想飞去。从‘伊拉克战争’发布‘主动介入命令’时在空中满满巡逻了三天以后就没好好飞过了。

    艾莉卡将飞行速度下降到每小时两百千米左右，开始慢慢下降。

    秋天的大海上可以看到一艘游艇的风帆。她拿起扫帚柄尖端坐着的蒙吉背着的魔女用GPS,开始确认方位。

    从逗子湾起将扫帚柄转向东北方向。

    下方工厂烟囱开始多了起来。艾利卡避开烟雾，进一步降低高度。

    飞到横滨上空以后，碰到飞行中的魔女或魔法使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艾莉卡立刻注意到，和几个月之前比起来。“不使用扫帚飞行”的人，明显多了起来。背上插着鹫的羽毛飞行的人，带着子弹形状头盔飞行的人，穿着蓝T恤带着红斗篷这样华丽服装飞行的人，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绿色提灯飞行的人，实在是变化多端。

    确实现在是一九九九年，和中世纪的黑暗时代不同。艾莉卡一边对和她打招呼的魔法伙伴们挥着手，一边思考着。正如“魔法飞行只需要相信自己”（摘自面向初级者的魔法规则一书）所说，扫帚最多不过是带来气氛的类似装饰品一样的东西。能使自己情绪高涨的话，除了扫帚以外，使用锤子，竹蜻蜓，冲浪板一类道具都是可以的。

    但是，我要永远用扫帚飞行。为了那些没有魔力却被拷问，最后送上火刑架的无数无名女性，我一定要用扫帚飞行。艾莉卡在魔法学院的魔法史课程后，曾这样发誓。

    这样想着，艾利卡不知不觉间已经飞过品川站了。

    她沿着铁路将方向转向目黑站。这里的建筑远远比她所住的东海道的地方都市要密集得多。

    她看着地图使用了“标记魔法”。从她的指尖飞出无数小小的箭头。箭头不断合体，在离她几千米远的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黄色【↓】标记。在那里吗。

    从上空俯视的话，简直就像是在都市中有一片森林一般。

    那是目的地【日本魔法大学】的校园。

    艾莉卡在老旧的主楼正上方盘旋着减速、降落在草木繁盛的校园之中。蒙吉也灵巧地跳到草地上。

    因为是星期六，校园里的学生也是稀稀拉拉的。穿着似乎是制服的黑色套装的几个学生们，一边看着艾莉卡一边交谈。

    艾莉卡对扫帚使用了“赋予生命魔法”，让它在树荫下站着等候。扫把软绵绵地向她点了点头，站到了银杏树下。

    蒙吉从草地上爬到她的背上，然后攀在可以说是它的固定座位的右肩上。

    艾莉卡抬头看着日本魔法大学的主楼。记得是在三十年代左右，作为海军大学而建造的阴沉又老旧的钢筋混凝土四层建筑。

    总之先进主楼，打听目标在哪里吧。

    一进入主楼就看到写着“教务处”的房间。艾莉卡推开装着磨花玻璃的门走了进去。

    正好有一位中年女性事务员在，艾莉卡就向她打听。

    那个研究所就在主楼后面的飞行竞技场对面。

    艾莉卡向她道谢，走过主楼的走廊，从后门走了出去。

    白杨林荫道。树之间有两座铁塔。说是竞技场，所以也有粗糙的木质观览席排在一起。对面是红砖造的像是教会的二层小楼。距离大约几十米远。

    艾莉卡打算在这里散步，于是就在广阔的校园中闲庭信步走了起来。初秋的空气让人神清气爽。

    和德国的魔法学院完全不同的悠闲气氛让人沉静下来。

    用德国的大学来形容的话，就像是达姆施塔特工业大学给人的感觉。

    她走到了高约二十米的铁塔下方。

    铁塔水泥制的基座上有一块老旧的黄铜牌。艾莉卡看着那块牌子、

    “场会技竞行飞……”看不懂用凝练的字体雕刻的字。她这时才想到，像阿拉伯语那样从右往左读就行了。

    纪元两千六百年第十二届万国奥林匹克东京大会魔法飞行竞技会场

    雕刻在铜牌上的字是这么写的。

    纪元两千六百年？艾莉卡歪起了头。

    “这里是东京奥林匹克魔法竞技的场地，艾莉卡大人。”背后有人说道。

    艾莉卡转过身。似乎是两位女学生的人站在她身后。艾莉卡问她们“公元两千六百年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公元一九四零年。五八年帝国宪法修改以前一直是用皇纪来计算的。”艾莉卡点了点头。想起自己曾经听说过这件事。

    “魔法管理机构日本支部在一九六零年，向政府租借了当时还是海军大学的这里，设立了我们现在的大学。”一个女学生说道。

    “这个竞技场到现在仍然在使用中呢，艾莉卡大人。”另一个女生说道。

    请不要叫我什么艾莉卡大人、艾莉卡一说，两个女学生就哧哧笑着回答说知道了。

    超级法师的未婚妻【艾莉卡大人】。简直就像皇族一样。先不说“未婚妻”，艾莉卡无论如何也无法习惯被人叫做“大人”。

    艾莉卡和两人道别后，走向目标建筑物。让人以为是教会的红砖建筑上还镶嵌着彩色玻璃，越看越像是教会。彩色玻璃上远看像花一样的图案，走进一看原来是赫密士（译注：希腊神话中众神的传令使）的杖。木杖由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蛇构成。

    艾莉卡推开了挂有“工学部别馆”名牌的大门

    建筑中有些昏暗。

    挂着“101室”木牌的房间隔壁的门，向里敞开着。

    艾莉卡看向里面。

    放着一个兼作伞架的帽子架，上面放着一顶环绕着黑色缎带的平顶草帽。

    艾莉卡不禁笑了起来。那家伙还是一样全年都带着这顶夏天用的帽子啊。

    “相良君？那个程序的话，完全就是垃圾啊。”房间里面有人说道。

    还记得那个年轻的声音。

    艾莉卡走进房间。

    突然，她陷入了昏暗的密林中。覆盖着苔藓的地面在遥远的下方。抬头看上面，从树叶的缝隙中可以看到夜空。

    似乎，是漂浮在森林的空中。而且并不是飞行在空中，感觉更像是站在树木间展开的透明地板上一样。

    艾莉卡本能地缩起身子。这样做之后似乎被风吹拂一样身体开始摇晃起来。

    她已经明白这是某种魔法效果。但是，完全感觉不出这像是引起幻觉那样，对精神起作用的魔法。

    远处的树林中可以看见模糊的灯光。似乎有什么像黑色的虫子一样的东西在移动，大约就在十几米之前的地方。

    这个幻觉怎么说呢，就是这么规定的吧。艾莉卡想着。于是艾莉卡朝着灯光在空中开始步行。

    脚的关节上似乎比平时多了许多弯曲似的，有种奇怪的感觉。

    森林中微风吹过，每走一步脚下都不停摇晃。

    仔细看的话，发现自己并不是走在地板上，而是走在延伸在空中的一条细细的银丝上。

    如果踩空会怎么样？艾莉卡拼命压制自己想使用飞行魔法的欲望。

    太愚蠢了。如果这是某种幻觉魔法的话，我一上升，就会撞到现实中研究室的天花板吧。

    但是，也无论如何不愿意无视银丝迈步走到虚空之中。她慢慢地向前方森林中的灯火走去。

    可以听到远处猫头鹰的叫声。

    视线的角落里可以看到使魔蒙吉。非常泰然的样子。是猴子不怕高处呢，还是蒙吉没有看到这幻影呢，应该是其中之一吧。

    艾莉卡已经走了十米以上。不可能的距离。艾莉卡头脑中冷静的部分那样断言。现实中如果她走了那么远的距离，早就撞上日本魔法大学工学部别馆的红砖墙上了。

    无论如何，终于知道是什么发出的光了。山毛榉的树枝上，挂着一盏老旧的油灯。

    灯下，一只巨大的蜘蛛在看书。

    不知道是哪种蜘蛛，身体覆盖着淡褐色的毛有着长长的四肢。长长的后肢将身体固定在树枝上。第二第三对腿托着书，前肢灵巧地翻着页。奇怪地有种像人的感觉。

    艾莉卡继续靠近蜘蛛。蜘蛛注意到了她。

    “相良君？……还是不行啊，这个”那只蜘蛛用艾莉卡听过的声音说道。被毛覆盖的头上，七八个黑色眼睛在闪闪发光。

    “……我可不是相良君哦。”艾莉卡说。

    艾莉卡眼前的蜘蛛突然抬起了前肢。简直就像是人类脸上浮现出“嗯？”的表情一样

    “哎呀？……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声音。”蜘蛛轻声说道。

    “不认识我了吗？英介”

    “会叫我英介的……艾莉卡？艾莉卡是吗！？”大蜘蛛说道。

    “是啊……怎么认不出来了呢?”

    “不，因为你是这副模样嘛。”艾莉卡眼前的蜘蛛从虚空中嘭地拿出一面小镜子，放到艾莉卡面前。

    艾莉卡看向镜子。黄色与黑色斑驳交错的蜘蛛，从镜中回看着她。

    艾莉卡反射性地后退，然后一脚踩到了“线”外。

    她开始仰面跌落！

    从树木间可以看到的星空在急速远去。她“呀”地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尖叫。

    下一瞬间，她站到了淡绿色的油布地板上。可以看见自己的鞋。打磨得闪闪发光的表面，映出了自己的脸。至少不是之前看到的蜘蛛的模样。明明是仰面跌落的，现在却笔直站着。

    明明在森林中小心翼翼地走了十几米，现在发现只是在狭窄的研究室地板上走了两米左右。

    “杰克！够了！”

    艾莉卡重新看向坐在她前面的男人。

    “……对不起，对不起，要表现‘重力加速度’也许还是太吃力了。”

    坐在面前的青年说道。

    似乎是将像猫的毛一样的柔软卷发随意乱剪而成的发型、纤细的下巴。像以前一样带着黑框的圆眼镜，但不知道为何在右眼上还戴着橙色镜片的单边眼镜。还有那人怀念的，似乎一直带着笑的嘴唇。他带着用红色细链连在单边眼镜上的手镯，用非常吃惊的表情看着艾莉卡。

    “到底，是怎么做的？”

    “到底，你是……”

    青年想说什么，此时，即使从空中坠落也处之泰然的蒙吉。却露出牙齿开始作势威吓。

    青年对面的桌子上，有一个奇怪的人偶。像是腹话术师使用的，大约五十公分大的，木质人偶。

    穿着童话中妖精的衣服，戴着淡褐色的尖顶帽。帽子下像头发一样伸出许多枯叶，青虫一样的眉毛，尖下巴下挂着透明的冰柱。

    人偶闭着贝壳似的眼睑。蒙吉向人偶低吼着。

    艾莉卡想要让使魔蒙吉停下来的时候，突然，人偶站了起来，像是在空中滑行一般向艾莉卡飞了过来。

    “叽——”蒙吉发出了像是惊叫的声音。

    艾莉卡看着跟前的人偶。人偶的眼睛睁的很大。巨大的蓝色眼睛里，雕刻着冰结晶的花纹。

    再仔细一看，那结晶的花纹，像是活的一般闪闪发光

    “啪唧啪唧啪唧啪唧啪唧!”这个活人偶像是生气了一般，被切开的嘴巴不停地开合着。

    与其说是说话，不如说是发出了冰块破碎时的声音。艾莉卡没法理解它在说些什么。

    突然，她的鼻尖变得像是被冻住般冰冷。

    艾利卡不禁马上按住了自己的鼻子。虽然鼻尖的肤很温暖，但却好像被针尖一样的细冰柱刺了好多下那样觉得冰冷。

    “叽叽——”坐在艾莉卡肩膀上的蒙吉吼得更响了。现在还做出了随时会飞扑而出的姿势。

    “住手，蒙吉。”艾莉卡说道。

    “停下，杰克、这个人是客人。”被叫做英介的青年也制止了那个精灵。

    “啪唧啪唧啪唧？”名叫杰克的精灵，将头回转一百八十度，看着青年。

    “这位是客人啊，杰克。艾莉卡·薛鲁纳小姐哦。”

    “英介，我叫大场艾莉卡。……请别忘记了。和你一样的姓。”艾莉卡定睛看着青年说道。

    “嗯……是啊，电视上你也是这么说的呢。”

    精灵伙伴在桌上坐下的时候，英介拿下单边眼镜，用手指顶着下巴轻声说道。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睁大着大眼睛。拥有看着人就可以杀人的“邪眼”，法师·薛鲁纳或伊古纳兹·薛鲁纳，能直视他的眼睛的人几乎没有吧。这位美丽的少女，一定没有继承那只眼睛吧。英介这样想着。

    “几年没见了啊？”英介说道。

    “六年没见了吧？”

    “是这样吗……?不，曾经见过一次，在德国。”

    “是吗？”

    “嗯。那时你才刚进入魔法学院。当时在伦敦有个会要开，顺路去的慕尼黑。……当时我还在埃及工作，记得很清楚。”英介说道。

    “埃及？在埃及做什么来着？”

    “啊，为了那个国际项目来着。……说起来，你真是长大了啊，艾莉卡。之前还在电视上看到你和法师·御厨一起坐车呢。和那时比起来感觉似乎更成熟了啊。”

    “哦那个啊。”

    怎么可能忘记。御厨家居住的东海道安形市举办的祭典活动。就像是相扑力士获得优胜后的游行一样，和惠一起坐着车，在市内游行。即使现在，看到穿蓝色连衣裙的自己像皇太子结婚的录像资料一般突然出现在电视上的话，有时也会让她慌张起来。

    “……说起来，到底，对我使用了什么魔法？”

    “对不起，对不起，只是被杰克劫持了而已。”英介说着指向了人偶般的精灵。

    艾莉卡重新看向回到桌上的精灵。精灵也用冰结晶花纹的眼睛看着她。

    “被杰克劫持？”

    “那家伙的名字叫【杰克·弗罗斯特】。古代传说中拟人化的霜。我能用魔法召唤的唯一存在。”

    “以前，你的魔法很糟糕呢……”艾莉卡说道。

    “啊，那个，正是如此。直到大学才好不容易掌握了简单的召唤魔法呢。从这一点上来说，大场家没有像样的魔法使呢。……比如说，”此时，英介差点说起了他的阿姨，也就是艾莉卡的母亲，于是急忙改口。

    “我的妹妹啊。”

    “？？？，已经被判别为魔女了吗？”艾莉卡想起了英介的妹妹。只记得是一个和哥哥比起来没什么特点的、文静的少女。

    “不，还没有。大概连初级魔女也不是吧。总之”英介换了个话题。

    “杰克·弗罗斯特虽然‘只能给人冷的感觉’，但是有一次，我想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英介把单边眼镜戴到右眼上，一边按了下黑色手镯上一排按钮中的一个，一边用食指按着桌上精灵的背。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他的食指上突起了一个针状物体。那根针渐渐延伸成为细细的丝，一直连到衣架上夹克的内侧口袋里。他唰唰地摇了摇连在手镯上的钥匙。

    单边眼镜的橙色镜片上，浮现了冰结晶一样的花纹。与此同时被称为杰克·弗罗斯特的精灵眼中也出现了冰结晶的图案。

    “……其实很简单的，这个。……说是发明，倒不如说是应用呢。我只是把假想世界的全部数据都给了我召唤的精灵而已。”英介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突然之间，四周变的非常明亮。强烈的阳光从头上照下来，热砂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艾利卡和英介，站在广阔沙漠的正中间。眼球似乎都要被烤干了一般，要睁开眼睛变得很困难。

    “现在，体感温度应该已经超过五十摄氏度了！怎么样？”在沙漠的中央，英介靠在椅背上，对着艾莉卡喊道。这里实在太热，透过空气，英介的身体看上去也摇晃起来。

    “白天的撒哈拉沙漠。……很大的沙丘吧？”

    艾莉卡抬头看着眼前的沙丘。像大脑一样被风吹得满是皱褶的橙色沙丘上是蓝色的天空

    细得像液体一般的沙粒被微风吹着缓慢地流动。

    简直就是砂的王国。

    “我知道很厉害了所以快点停下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波的一声，英介把电极从人形精灵的背上拔了下来。

    一瞬之间，景色就变回了大学中那老旧的工学部研究室。

    “……可是，你还真冷静啊。每次做这个实验，就会有家伙慌慌张张地使用飞行魔法，很麻烦啊。”英介指了指天花板。

    发黄的天花板上装着的白色树脂制荧光灯的灯罩已经裂了开来。

    “那是我受过训练了嘛。”艾莉卡耸了耸肩。“……那家伙，是劫持了视丘（译注:脑中内分泌结构，分泌作用于脑垂体的激素）吧。”

    英介抬了抬右眉毛。这是他感叹时的习惯。

    “嚯，果然，你很厉害呢。嗅觉以外的信息都会集中到那里，这个杰克·弗罗斯特会把它们全部替换成我预先提供的信息。”

    英介说着摸了摸精灵的脑袋。杰克·弗罗斯特闭上了冰结晶图案的眼睛。

    “突然变成坐在细丝上的蜘蛛，或被扔进沙漠中央，这些都是非常特异的假信息。但是，正因为非常出奇，视丘将信息传递到被成为杏仁体(译注：控制愤怒，焦躁，惊恐等情绪的脑组织)的组织时，会引起过大的情绪反应。（如果在以外看到这句话就说明是盗转。）换句话说，就是大脑非常惊慌，‘刚才明明还在室内’啊，没有现实感啊，这类微小的矛盾不断出现，为了保护身体而努力适应这些异常的情况。也就是说，大脑努力让自己以为这就是现实。……但是，我还是要再说一次，你还真是冷静啊。”英介用严肃的表情说道。

    艾莉卡觉得自己的脸啵地变红了。她略微想起了小时候，对年长的表哥抱有的模糊的感情。

    “额叶（译注：负责思维、计划，与个体的需求和情感相关）很好地抑制了杏仁体吧……”

    英介说着些理论上的事站了起来，低头看着艾莉卡。艾莉卡也抬头看着比自己高的表哥。

    “但是，额头上还是有汗呢。到底还是控制不了这个呢……”

    “……哎？……”艾莉卡用食指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薄薄地出了一层汗。汗腺对幻想沙漠的酷热还是起反应了。

    “身体，要比心更老实呢。”英介笑了。

    亚奈赤脚走上楼梯。从中学回来以后就马上连袜子也脱掉，不赤脚的话就静不下心来。

    木质楼梯凉丝丝的让人觉得很舒服。

    没有任何特点的门。那是通往惠的房间的门。她用拇指和食指握住门把，轻轻地向右转。

    门打开了。光透进了楼梯平台。

    亚奈把头伸进房间中。

    惠的房间有两个人。

    一个是惠，最喜欢的男孩子，可怜的守在桌前看着参考书。

    另一个人不熟悉。说是那个艾莉卡的“表哥”。虽然不知道“表哥”是什么，但是和那个艾莉卡有关系的话，也许还是稍微警戒一下比较好。

    亚奈从门缝里看着那个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真是不可思议的生物呢。亚奈想到。家里只有少年的惠和阴沉中年象山。班主任是初老的男人。周围没有青年，所以觉得很稀奇。

    “哟”。

    那个“青年”抬起头，和亚奈打了个招呼。亚奈也点了点头。

    他用食指推了推那副圆圆的黑框眼镜，脸上浮起笑容。

    亚奈不禁皱起了眉头。突然对着人笑，可疑的家伙。她是这么想的。

    “亚奈……”这时，惠转过身来对亚奈说道。

    “惠，加油哦，惠。”亚奈拼命说道。

    “嗯，我会加油的。”惠回答。

    “嗯”亚奈点了点头。

    “喂”有只手啪啪地拍着亚奈的背。

    “干嘛啦”

    “不能妨碍他学习啦！难得从东京请来的家庭教师。”艾莉卡站在狭窄的楼梯平台上。

    “这个人，一直是当家庭教师的吗？”亚奈指着坐在惠旁边的大场英介说道。

    “不，亚奈。我的本业是科学家，在叫做日本魔法大学的地方做研究。做家庭教师是因为站在那里的表妹拜托我的。”

    “研究是研究什么呢？”

    亚奈皱着眉头说道。因为她想起了家里阴沉的炼金术士。那个人的“研究”，就是在家里无所事事地度日。眼前的这个青年的研究也是那样吗？

    “那个么，我研究的是【智能机械情报学】。”大场英介说道。

    “什么啊那个？”亚奈越来越怀疑了。

    “那个男人怎么看都觉得可疑。”炼金术士御厨象山说道。

    “怎么可以说这么失礼的话。”典子马上反驳。

    夜晚。御厨家的厨房。艾莉卡正用扫把送被象山形容为可疑的大场英介回东京。惠学习结束后正在洗澡。所以现在厨房只有御厨夫妻和亚奈。

    “而且和【满月亭八丁】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啊”典子从洗碗池转过身来。

    象山开始说明。似乎他的帽子和眼镜跟一个关西的艺人一模一样。

    “……圆眼镜和帽子就是他的商标、和用腹语术的人偶表演对口相声，或者说是单口相声，非常无聊的艺人。”因为妻子很喜欢年轻的大场英介，似乎因此更不爽的象山说道。

    亚奈一直记得象山说的这段话。所以当十月的某一天，在惠的房间，当大场英介从像是不锈钢保温杯的东西中拿出人偶是，亚奈不禁抱住肚子笑翻了。在房间里的桌子前学习的惠似乎很不可思议地看着笑个不停的亚奈。

    “有、有什么这么好笑么？”英介似乎很困惑。

    “就是，那个——”亚奈把象山的话复述了一遍。

    “这可不是使用腹语术的人偶哦。”似乎有点受伤，平时十分温和的英介。皱起眉头开始说明。“这个呢，是电子精灵哦。也就是说，是让我召唤的精灵带磁之后编程所成的……喂，杰克，起来打个招呼。”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腹语术师的人偶的精灵霍地站了起来。

    “啪唧？”

    被叫做杰克的电子精灵，似乎很不可思议地看着亚奈的脸。

    “你、你好，杰克。”亚奈小心翼翼地说

    “怎么了呢？”英介歪过了头。

    “有什么奇怪吗？”惠说道。

    “我没法说清楚……”英介扶正圆眼镜，敲了敲电子精灵的背。

    “啪唧啪唧啪唧”蓝色脸庞的精灵一边看着亚奈一边在房间里走。

    亚奈还是和平时一样赤脚，穿着薄薄的毛衣和长裙。精灵站到亚奈之前，直直地盯着她看。

    “因为长时间地召唤，被“挂起”（译注：原文为电脑术语，有兴趣请自行百度）了吧。”英介说道。

    “什么是挂起？”亚奈说。

    “程序的状况不佳。”英介说着摸了摸可以说是他的伙伴的‘杰克·弗罗斯特’的头。

    “难得带过来了状态却不好呢……我在大学里研究的就是这种电子精灵使用的人工智能。明白了吗？”英介对亚奈说道。

    “嗯……不明白。”

    “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

    惠房间的窗突然发出彩色的光。那虹光形成一个人的形状，猛然站在惠的桌子上。

    “啪唧——”大场英介脚边的杰克·弗罗斯特发出声音，抱住了那个人影。

    “搞、搞什么这个家伙！”

    从窗口进来的蓝白色精灵想把抱在他腰上的杰克·弗罗斯特甩下去。

    “通信用电子精灵！”惠喊出从窗口进来的精灵的名字。精灵通信系统。那是世界魔法管理机构的通信系统的名字。

    “主、主人，快想想办法赶走这个变态吧~~”通信用电子精灵对惠喊道。

    “对不起，我家的杰克它……”大场英介用手环抱住像是腹语术师的人偶的身体，将它从纤细的通信用电子精灵身上拉开。

    “啪唧啪唧——”杰克转过身似乎愤怒地叫着。这一瞬间，房间里的惠，英介，亚奈三人都觉得鼻尖像是被冰柱刺了一般冰冷。

    “好冷。”

    “哇~什么啊这是。”

    “你们吵什么啊！惠还在学习呢！”这时，艾莉卡打开了惠房间的门。“嘶！”艾莉卡也和其他三人一样按住了鼻子。

    “你给我进去。”英介打开了保温杯的盖子。抱着通信用电子精灵的杰克·弗罗斯特就咻地被吸了进去。

    同时鼻尖也不再觉得冰冷。

    “发生什么了啊？英介！”艾莉卡对英介说道。

    “对不起……电子精灵虽然是没有性别的，但是杰克认为自己是雄性。他看到纤细的精灵就会认为对方是雌性而想与对方交尾。”

    大场英介用食指扶正眼镜，很不好意思地说道。

第四卷 王立图书馆十字军 第四章 离家出走

    “就在这里降落了！”艾拉多喊道。

    “哎？”

    “我的踏台，已经撑不住了。”

    “是。”被艾拉多抱着的乌拉尼亚回答道。

    两位诗神在填满大地的书架群的尽头前急速下降。

    “把那最后的防火墙关上。”艾拉多说道

    乌拉尼亚迈着短小的步子拼命跑向为了保护书籍而建造的灰暗的巨大墙壁。

    “啊！”突然她用小手捂住嘴巴停了下来。

    “怎、怎么了啊？乌拉尼亚”艾拉多转过身来。

    “萨福大人还在法洛斯灯塔上。”

    乌拉尼亚说道。

    “萨福？你是说那个勒斯博岛的女诗人？”

    “嗯、那些骑士也许会对她做些很过份的事……”乌拉尼亚想起了姐姐们。

    “没事的。应该没有坏人可以破坏执笔用人格的。而且，就算有什么万一，只要还有萨福的作品或关联书籍，执笔用人格就可以复原！”艾拉多断言。“现在我们应该先把那扇门关上。”

    “是！”

    两位诗神跑进墙壁上敞开的长方形出口，转过身开始关门上闩。

    咯咯咯咯。灰暗的墙壁发出低响。乌拉尼亚张着嘴巴看向天空。墙壁顶端，无数根荆棘开始伸向天空。

    咕。传来了像是硬物刺穿柔软之物的声音。

    “达到天盖了。”艾拉多开口说道。“现在从空中也无法入侵了……。好了，咱们要往居留地跑了。”

    “艾拉多姐姐”

    “什么？”

    “其他的姐姐们没事吧？”乌拉尼亚说着，抬起头看着艾拉多。

    “不会有事的！你也看到了墙被封闭了吧。大概，是泰蕾亚姐姐在指挥吧。只要没有万能钥匙，他们应该是进不到这最深部的。——好了，走吧。”

    “是”

    两人将目光转向书架群尽头的执笔用人格居留地。沐浴于午后和黄昏之间的阳光下，各种建筑物看上去都是灰色的轮廓。黄色的石板路一直通向杂乱无章的西班牙风格的街道。

    “说起来，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啊。”艾拉多轻声说道。“总之，先往里走吧。”

    “是”

    乌拉尼亚在石板路上不停脚地走着。

    “喂”艾拉多喊住妹妹。

    “什么？”

    “……别动”

    艾拉多把手放在乌拉尼亚的肩上，检查她的头发。

    “怎么了？”

    “你的头发上，粘着这个。”

    艾拉多取下了似乎是绑在乌拉尼亚头发上的金属片。

    “……钥匙”艾拉多轻声说道。

    “哎？”乌拉尼亚转过身，凝视着姐姐手上的小小钥匙。

    “什么钥匙呢……啊！”

    乌拉尼亚两只手捂着嘴巴看着姐姐。艾拉多应该也注意到那钥匙的意义了。她低下头看着乌拉尼亚，用力点了点头。

    “是大姐。她用力抱紧你的时候弄上去的。”

    “嗯。唉……”乌拉尼亚的大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光。

    “不许哭，走吧”艾拉多简短地说

    “是”

    “大姐把这钥匙交给我们，还特意叮嘱我们来居留地。也就是说，这里有这把钥匙能开的门。”

    “是”

    “也有可能是个箱子。”

    乌拉尼亚用力点了点头。

    “还是你拿着吧。”艾拉多说着马上把钥匙塞进乌拉尼亚淡粉色围裙的口袋里。

    “哎哎哎哎—”

    乌拉尼亚叫了起来。

    “别叫了，快走。”

    艾拉多迈开大步走在石板路上。

    乌拉尼亚急忙追上姐姐一起走。

    在两位诗神走向古今东西各类建筑混杂的街道之前，书架世界与现实世界唯一的接点港口，身穿银色铠甲的骑士们整齐地排列着。

    他们面前，是身穿蓝色铠甲，四只手拿着狼牙棒，被称为堂古雷特的骑士和这个集团的指导者，白色铠甲的波多万。

    “波多万大人，镇压港口已经完成。但是，逃走的五位诗神已经将港口以内的所有防火墙都关闭了。可以认为她们中的一人持有万能钥匙。”堂古雷特报告。

    “没关系。已经准备好对策了。总之，先派出传令兵，将镇压港口完成传达给【亚历山大】”

    “是”

    波多万将视线转向队伍对面的灰暗的书架群。从墙的顶端直到构成这个世界天空的天盖，无数根荆棘伸展在其间。因此，虽然说夜晚的降临已经中止，但现在比他们刚抵达时更加昏暗。撒播着稀疏星星的天空覆盖着整个世界。

    “我将接管这里全部的书架，将它们化作古代王国图书馆的一部分！”波多万右手握拳伸向昏暗的天空。

    在他前面排列的士兵无言地将剑架在身前。铠甲与剑碰撞的声音响彻港口。

    “堂古雷特，五小时内要接管书架群。”

    “波多万大人。”

    “什么。”

    “请恕我直言，万能钥匙还……”

    波多万突然快速靠近堂古雷特，大剑的尖端滑入了头与头盔的缝隙之间。剑尖和和铠甲摩擦着发出吱吱声。

    “波多万大人—”堂古雷特的声音带着恐惧。”

    “我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堂古雷特。让全军前进。……万能钥匙不用管它也会自动落入我的手中。”

    “是。”堂古雷特转过身，开始对士兵们发布命令。

    银色的骑士们开始向山脉般绵延的书架群进军。

    姐妹中的老四泰蕾亚，站在踏台上在书架之间低空穿行。

    人类所留下的数量如此庞大的书物在她两旁如风般流逝。书架顶部伸出的荆棘直刺天盖。

    “……就算夜晚没有降临，也真够黑的。”泰蕾亚扶正圆眼镜，轻声自言自语。

    确实，书架的下层就像黑暗的夜晚一样。

    除了从杀戮中存活下来的侍者们忠实地整理着羊皮纸的卷物时偶尔发出黄铜色的光之外，几乎可以说是一片漆黑。

    “呼……受不了啊”

    泰蕾亚深深地叹了口气。一次就失去了三位姐姐，也许还有一个妹妹。

    “泰蕾亚姐姐！”上方书架之间的黑暗中传来声音。

    泰蕾亚抬起头。

    淡紫色的空中有一个踏台形的轮廓降了下来。

    “什么啊，这不是泰尔普西可拉吗？”

    “不该是‘什么’吧，泰蕾亚姐姐。”老六泰尔普西可拉抗议似地说。

    “从一百二十八区到两百五十六区的防火墙都关上了。坏人绝对无法入侵！”泰尔普西可拉用力说道。

    “就算那样……”泰蕾亚回答。

    “姐姐怎么可以这么怯懦！敌人还没有拿到万能钥匙吧？那就不用担心！”泰尔普西可拉举起了手，“只要坚持住就会有援军来的！”

    泰蕾亚看着带着方形眼镜套着白色臂章的妹妹。

    轻率的家伙。泰蕾亚想道。敌人可是坐船从港口堂堂正正地攻来，还对大姐说是受【亚历山大】之命而来。

    也就是说，不会有援军。还不如说，那些坏人是本应帮助我们的人派来的。

    “说起来，泰蕾亚姐姐。”

    “什么？”

    “梅尔坡美奈姐姐去哪里了呢？”

    泰蕾亚在书架造成的阴影中四处张望。面前的书架存放的是罗马帝国中期的书，圆形书卷一束束伸了出来，看上去就像漂浮在黑暗中一样。

    “刚才好像还跟在后面的……去哪里了呢。难道，给他们”

    “所以说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应该还不能侵入这个区域。”

    “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港口时她也不见了一段时间。还记得吗？在那之后乌拉尼亚就发现了可疑的船只……”

    泰蕾亚皱起了眉头。

    “别吞吞吐吐的。泰尔普西可拉，你是说，梅尔坡美奈，她是、叛徒……你是想说这个吗？”

    泰尔普西可拉放小了声音。

    “她是内奸。姐姐。本来，那种破坏性的坏人能堂堂正正地靠岸就很可疑不是吗？”

    “不，那是——”泰蕾亚本来想反对，半途中却突然沉默了下来，向斜上方扬了扬下巴。

    “梅尔坡美奈追上来了……。总之，泰尔普西可拉，现在活下来的姐妹必须团结一致。那些话不要再说了。”

    “是。”

    这时，老五梅尔坡美奈飞到了泰蕾亚和泰尔普西可拉之间。

    “……你们在说什么呢~”梅尔坡美奈分卡麻烦的刘海说道。

    “就在说你怎么这么慢。港口时也是，刚才也是，你到底去哪里了？”

    “嗯……”不知为何梅尔坡美奈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没去哪里……”

    泰蕾亚凝视着妹妹之一的梅尔坡美奈。在旁边的另一个妹妹泰尔普西可拉对她使了个眼色。

    “总之，以后要三人一起行动。知道吗？”泰蕾亚对两个妹妹说道。

    是两个妹妹齐声点头回答。

    最小的乌拉尼亚和老七艾拉多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以为是古希腊的回廊吧，两边却是维多利亚风格的古老建筑物，隐约可以听到马车带着马蹄声通过。这么想的时候，又可以听到从日本风格寺院的塔上传来钟声。

    而且这一切，看上去都像把半透明的胶片叠在一起一样同时存在着。

    有许多执笔用人格穿行其中。只披着一块布带着白色面具的人、带着圆顶硬礼帽穿着燕尾服的正装男子、穿着日式外掛的老人，各式各样都有。

    “……艾拉多姐姐”乌拉尼亚小声地说。

    “什么？”艾拉多猛地转过身来。

    “这些人全部都是执笔用人格——写了那些放进书架的书的人吧？”

    “正是。在现实中出版的书，或者因为焚书而散逸或失传的书，再现了所有写下这些书的人哦。”艾拉多一遍看着一位带着巨大的摇摇晃晃的发饰的中年女性走过，一边说道。

    “那，为什么有的人带着面具，有的人就很普通地露着脸呢？我从以前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了。”

    “举例来说，你看到那个叼着烟斗的老爹了吧。”

    乌拉尼亚将目光对准在她们身边走过的男性。就在此时，那个人的周围鲜明地浮现出了现代英国的街道。就像现实中的白发老人在普通地散步一样。

    “关键就是情报量。乌拉尼亚。现代作家的作品或评论都容易得到，甚至连照片也有。

    你在灯塔碰到的萨福的作品几乎都失传了，肖像画也是后代人的作品。……就是这样。”

    “哎——”

    “……读下标签看看。”艾拉多说道。”

    乌拉尼亚就像对萨福所做的一样，向母亲询问眼前之人的情报。

    “……约翰·罗纳德·瑞尔·托尔金（译注：代表作魔戒三部曲）”乌拉尼亚念出了脑海中浮现的文字。

    “找我有什么事吗？可爱的小姐。”

    “哇”老人突然对乌拉尼亚说话，让她吓了一跳。

    “对不起，不是有事，只是这家伙把名字念出来了。”艾拉多急忙摘下太阳眼镜向老人道歉。

    老人点了点头，很感兴趣地看着两位诗神。

    “你们两位这么年轻就到这里来了吗？”

    艾拉多一瞬之间就做出了判断。大姐的意图也许就在这里。在集中了古今中外才智的地方，寻找从十字军手中保护这个世界的方法。这不就是大姐的指引么。

    “我们是——”艾拉多把自己身为诗神，以及将世上的书集中起来搬入的港口有十字军来到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不介意的话，能让我看下那把钥匙吗？”

    乌拉尼亚拿出了大姐托付给她的那把钥匙。

    老人将钥匙拿到手中，举到眼前仔细观察，然后将钥匙慢慢地左右移动。一瞬间，银色的钥匙发出了蓝色的光。再往旁移动，光又消失了。

    “……简直像精灵的利剑一样……”老人似乎在自言自语。

    “小姐们”老人对两位诗神说，“我不过是根据过去在现实世界的我所写的著作，在这个世界再现的假想人格。但听了你们的话，也不想让从港口来的那群人蹂躏人类的遗产。虽然我不知道这把钥匙的构造，但是请往这个方向前进……。也许有个能够帮你的作家在那里也说不定。——虽然是个有点怪的作家。”

    “是吗!”艾拉多整个表情都明亮了起来。

    老人将某个作家的名字告诉了艾拉多。两人把那位作家的名字和特征都牢牢记在脑中。

    “两个人都快点走吧。我有不好的预感。”

    “是、是。乌拉尼亚。走吧。”

    乌拉尼亚从老人那里拿回钥匙，准备往艾拉多前进的方向跑去。

    “喂”这时老人喊住了乌拉尼亚。

    “是”乌拉尼亚转过身。

    “弱小之人才最强大。所以，你的姐姐才把钥匙托付给你。”

    “……是。”乌拉尼亚点了点头，向着各种时代像万花筒一样重叠在一起的街道跑去。

第四卷 王立图书馆十字军 第五章 觉醒吧——有人这样呼唤

    野兽沿着南京东路的小胡同向目标跑去。

    还是一个少年，没有变身。变身后的姿态对他来说太引人注意了。每次看到上海的马路上到处挂满的中华民国国旗【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上所画的那个太阳，就会想起那像昆虫一样丑陋的直升机机身上涂着的那个标记。

    少年摇了摇头。已经有数十位同胞死于非命，他的哥哥也在其中。被印度军捕获的同伴都已经被杀了。

    野兽轻轻跳上已经关门了的售货车的车顶，查看四周。他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破破烂烂的纸片，仔细看着。虽然说有灯光，但也只是大街上的霓虹灯招牌，勉勉强强可以看清。

    应该就在这附近。

    哔————

    用普通人听不到的波长吹出的口哨。少年跳下售货车，向着声音跑去。

    垃圾站的角落里有人影。

    看上去是非常普通的男性中国人。但是，那个男人注视着以非常快的速度奔跑着的少年。

    ——是伙伴。

    少年确信。那直觉使他能够从遥远的西藏到上海的旅途中生存下来。

    “一个人吗？”男人用中文对他说道。

    少年点了点头。

    “跟我来！”男人转过身高高跳起，抓住一栋建筑物的雨棚。他轻松跳起了好几米的高度。

    少年扔掉行李，脱掉肮脏的T恤，裸露出上半身。

    呼。集中精神。

    少年的肉体立刻有了反应。短短一瞬间，他浅黑色的皮肤就像盖了一层霜一样变得雪白。原来是纯白色的体毛。

    白色大猿，如果要形容变身后少年的外观的话。

    因为这个外观，故乡保护区的人们都用古印度叙事诗中的登场人物—哈奴曼来称呼他。

    咚。

    少年向中国男人跳去，像他一样单手抓住雨棚将身体贴在大楼上。上海屈指可数的繁华街道，南京东路的霓虹灯看上去就像一条光带。

    “这里。”男人继续跳起，跃到了那栋老旧大楼的房顶上。少年也跟着跳了上了。

    “从这里进去。”

    男人打开了一扇一米见方的天窗，招了招手。

    “……你先进去。”变身为白猿的少年发音似乎很困难。

    “好”男人将身体滑进窗中。

    少年也跟着进去了。

    咚

    似乎要被变身后的少年的脚趾撑裂开的运动鞋发出了一声轻响。

    房间中一片漆黑。

    但是，少年被放大的五感可以感觉到房中有几个人——全部都是同伴。

    因为变身而扩大的少年的鼻腔可以用嗅觉分辨。四个男人——其中之一是将我带进来的中国人——一个女人。有很淡的香水气味。

    “……船已经准备好了，天亮就出发。是去名古屋的货船。”从房间的最里边发出了女子的声音。

    “谢谢……但是，我，没钱。全部花在车票上了。”

    “真老实呢。解除变身也没关系的，西罗。这里的人不会伤害你的。”

    被叫做西罗的少年，摇了摇变了形的脸。

    “我没法以自己的意志解除变身。放着不管过会就会自然复原。”

    “是吗……要小心啊，中国和日本的魔法使都盯着你呢。”女子吐出一句话。“就算能够停止地球自转，法师·御厨也仍然是个孩子……因此，他身边的大人就开始利用那孩子的名声任意妄为！”

    “……为什么会盯上我？”西罗说道。

    “因为你是从西藏保护区来的。”房间角落里的男人开口了。

    西罗将眼睛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可以感觉到一个男人存在于黑暗之中。中等身高中等胖瘦。变身类型，大概是吸血鬼。

    “为什么？”

    “因为你们那里一个从古流传至今的传说！伊拉克起义的主谋侯赛因上校虽然只是想利用这个传说，但是西藏保护区的人却完全相信了。——就是那个，总有一天我们的母亲莉莉丝将会复活并解放我们的传说。”

    西罗沉默不语。那是西罗从小就听师傅或师兄弟们所说的其中很小一部分。虽然是伙伴，但是也不会把全部都告诉不同保护区的人。

    花了一个月横穿广阔中国的西罗变得谨慎了。

    “……传说是真的也好，只是单纯的迷信也罢，都一样。”女性的声音又响起。“问题是你们口中所说的莉莉丝大人正和法师·御厨同居！世界魔法管理机构会想尽一切手段不让你接近莉莉丝的！”

    “为什么呢？”

    “不明白？根据法师·御厨发表的引起【震撼世界的三日】的就任演说就可以知道，他对魔法亚人种是持亲近态度的。如果我们抬出和他同居的少女的话，拥有强大魔力的法师·御厨甚至可能和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敌对——”

    女性的话突然中断了。

    “怎么了？塔兰苔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刚才，我听到警察的无线电了。中国警察正在向这里靠近。”

    “我们没有犯法！”男人的声音。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然后就会像【AB】一样……。——西罗？”

    “在。”

    “在你身前两步的地上，放着你必须的物品。抵达日本后应该做什么也写在上面了。快点走吧!”

    是，西罗回答着在地上摸索拿起物品，似乎是个比较大的旅行袋。

    “那个”

    “什么？”女性的声音。

    “为什么你们肯这样帮助我呢？”西罗问道。

    “为了复仇。”被叫做塔兰苔拉的女性简短地说。

    和脸都没见到的伙伴们分开后，西罗沿着房顶向上海港前进。越过繁华街道，霓虹灯光变得稀疏以后，可以看到像剑一般的新月挂在夜空中。

    可以看到天空中有乘着扫把或其他东西的中国魔法使的轮廓在飞舞，搜索着他。

    西罗只是不停地跳跃，奔跑，隐藏。

    帮助我的那些人也许还不知道，传说还有下文的。

    【莉莉丝将作为女神降临，消灭所有的压制者】

    “——所以，世界魔法管理机构中国支部及中国政府已经确认。”

    少女，少年看着的蓝白色电子精灵说道。

    母亲典子打理的家庭菜园。现在是晚上，种植的魔法草上花的精灵像烟雾一样升起后消失在夜空中。

    惠和作为世界魔法管理机构的通信系统本身的电子精灵两人面对着面。

    “我知道了。那，正向日本移动的有几个人？”惠说道。

    “据观察只有一人。”

    一个人吗……。惠思索着。但是，即使只有一个人，魔法亚人种的力量也不可小看。惠想起了巴格达郊外的战斗。

    “主人？”

    “啊，总之，如果还有什么情报的话……”

    “那当然……”通信用电子精灵很恭敬地低下了头。“说起来主人，”通信用电子精灵很快抬起了它蓝白色的脸。

    “怎么了？”

    通信用电子精灵皱起了纤细的眉毛，“请别再进那个变态精灵的房间~”它嗫嚅地说。

    “嗯。”

    惠和通信用电子精灵告别后，返回家中。他无视父母的视线，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艾莉卡和亚奈和临时家庭教师大场英介在房间里。全部都露出想知道他在外面说了什么的表情。

    “那个通信用电子精灵说了说了什么？”亚奈首先发问。

    惠看着亚奈的脸。漆黑的长发，雪白的肌肤，微红的脸颊，樱花花瓣一样的可爱嘴唇。是个美丽得让人难以置信的女孩。惠接着想到。一部分魔法亚人种将这女孩子做为女神来崇拜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怎么了？”亚奈歪过头。

    要说出来吗？惠在思索。

    亚奈不是魔女。如果有什么万一，她无法用魔法保护自己。惠决定了。

    “没什么事，就是事务性联络之类的。”惠回答。

    “当了法师以后，变忙了呢。”亚奈说道。好像没察觉。

    “是啊，好忙啊。”

    “再忙，不好好学习的话也是考不上高中的。才七点半，继续复习一会儿吧。”艾莉卡说到。

    “嗯。”

    “那，惠君，开始吧？”英介说。

    “好啦，亚奈，出去吧，会打扰他们的。”艾莉卡拉着亚奈的袖子。

    “我知道了啦。惠，加油哦，惠。”

    “别光说别人。你也要考高中的吧？不复习要紧吗？”艾莉卡一边把亚奈拉出去一边说道。

    “……不太想去啊。”亚奈轻声说道。

    第二天。

    下课之后，亚奈和惠跟平时一样一起放学回家。

    艾莉卡走在很前面。她走得很快，和亚奈比起来就是散步和竞走的区别。惠的速度在她们两者之间。所以惠和亚奈一起走的话，艾莉卡马上就走得看不见人影了。

    “真的，不想上高中？”惠向走在身边的亚奈问道。

    秋天的阳光，在亚奈漂亮的鼻子下画出了一片阴影。

    “我喜欢像这样和惠一起走啊。”亚奈开口说道。

    “但是最怕学校。非常不喜欢。袜子还能勉强忍耐，但是学校实在受不了了。”

    亚奈的话实在有点奇怪，惠的脸上不禁浮现出微笑。对惠来说也不太喜欢学校。甚至可以说和亚奈的感觉一样。

    “虽然惠要上高中去学习——喜欢学校吗？”

    惠和亚奈对视着。惠老实回答。

    “不太喜欢。”

    “那为什么？”亚奈问道。

    惠想了想。

    “说为什么……。因为我一无所知。因为我实在是太过无知……所以才会引起那样的骚乱。”惠想起了以联合国演说的失言为开端的【震撼世界的三日】。因为我的愚蠢和无知，许多人失去了生命。

    “说起来，惠真是笨蛋呢，上同一所学校所以我很清楚。”亚奈一脸不以为然地说道。

    惠不禁一阵无力。虽然有点自知之明，但是被亚奈直接这么说还是真是服了。

    “但是”亚奈用纤细的手像是包住一般握着惠的手。“就算是笨蛋，惠也是惠。”亚奈低声呢喃。

    少年看着亚奈。

    距离大约三十米。他装作路人，跟在和御厨惠一起走的亚奈之后。

    秋风荡起亚奈的黑色长发。

    真想抚摸那头发。少年想到。

    他不禁加快了脚步。

    “路线不对……”少年轻声说道。

    他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了这个城镇的地图。亚奈要回到高台上的炼金术士的家。应该在那个信号灯那左转。

    但是两个人笔直往前走。

    少年仔细看着地图，检查他们前进路线上有哪些建筑。——银行、便利店、——加油站、市立图书馆——。

    是市立图书馆。

    九成以上，不会错的。他们在向市立图书馆前进。少年点了点头，继续加快脚步。

    两个人走的很慢，应该能马上追上。少年想到。既然知道了他们的目的地，那就超上去看看。

    少年小跑着靠近那超有名的中学生一对。

    十字路口，信号灯也很凑巧地变成红灯。亚奈和御厨惠站在信号灯的前面。亚奈白色的指尖轻轻缠绕着惠的手。少年的心中似乎有股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他继续靠近。

    ……还有十米。八米。五米。亚奈的头发再次被风吹起，似乎可以闻到发香。

    还差一点！

    “哇！”

    这时少年飞到了空中。并不是以他自己的意志。就像是被看不见的神之手提起一般浮在空中。

    “唔”

    少年四肢乱舞，但没什么作用。他停在十字路口的银行房顶上方。少年停止抵抗，放松身体。

    房顶上，数名男女站着抬起头看着他。穿着朴素西装的中年男子，工作服的青年，穿着附近超市制服的女性。

    “你们好”少年说着，滑稽地耸了耸肩。

    “哎呀？”

    “怎么了？”惠对突然转身的亚奈说道。

    亚奈一直看着银行大门门口一带。

    “谁在那里？”亚奈轻轻说道。

    “哎？”惠看了看周围。难道是那个据说是来自西藏保护区的魔法亚人种来接触亚奈了吗？但是似乎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是秋天夕阳下的街道。

    “走吧，惠。”

    “嗯”

    面前的行人信号灯开始闪烁。两个人走过了十字路口。

    “没有携带武器。”穿工作服的年轻人向中年男人报告。

    “怎么可能携带武器！”少年浮在空中喊道。

    “数码单反相机、记事本、安形市地图……学生手册。”年轻人打开了从少年那没收来的手册。

    “——初中三年级、盛本拓哉”

    穿着身朴素西装，似乎一直哭丧着脸的中年男人看着被浮游魔法囚禁的少年的脸。

    对初中生来说留的有点长而又有特点的头发，黑色细框眼镜，胖墩墩的体形。看上去就像常说的御宅少年。

    “盛本君，这里离你的校区似乎很远呢，你来这里做什么呢？”中年男子说道。

    “没什么……只是来买东西。”

    “在哪里？买了什么？”

    “那些还没想好。在邻镇溜达难道犯法了吗！”拓哉大叫。“你们是魔法使吧，你们有什么权利逮捕别人？”

    “数码相机里全是亚奈大人的照片。”穿着超市店员制服的女性将数码相机的液晶屏给似乎是头领的中年男人看。

    “住，住手、别随便看别人的东西啊。”拓哉开始挣扎。

    “……拍这些照片你觉得会得到本人的同意吗？”中年男人靠近拓哉，给他看照片。

    是亚奈在校园中庭里的照片。两手抱在腿前坐在草地上。也就是所谓的“体育坐”。

    还没习惯短裙的亚奈，似乎没注意到自己走光了。

    “……哼，这是碰巧拍到的。”

    “原来如此。……似乎是用超长焦距镜头拍摄的呢，还真是巧啊。”中年男人用讽刺的口吻说道。“总之，游戏就到这里为止。盛本君，以后不许靠近亚奈大人！这次就放你回去，下次就要通知你的家长和学校了。”

    “是是是，知道了啦。”

    拓哉浮在空中抓了抓刘海。

    亚奈和惠来到了市立图书馆。从家里走过来有点远，但是从学校的话只有两千米的距离。

    东海道安形市的市立图书馆是在三年前刚刚落成的全新建筑。惠自从小学时全班来参观后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和亚奈一起走在远看就像是植物园的白色玻璃墙建筑的前庭。

    虽说是工作日的下午，但是还有相当数量的来访者。夕阳从窗口透了进来，照在柜台前。

    “一直开放到六点半哦。慢慢挑选吧。”亚奈说道。

    “但是，呆到六点半的话英介就要来了。”

    “是呢。”亚奈回答着，从书包中拿出一本书，递向柜台。

    惠瞄了瞄书的封面。似乎是本面向女性读者的——封面是梳着双马尾的女孩子拿着手电筒对抗着什么的插图——轻度恐怖小说。

    “很好看啊。”亚奈对着柜台里面微笑着的馆员说道。

    “太好了。下个月就要进这个作者的新书了哦。”女性馆员回答。

    “嗯，我要预约。”

    背着在柜台登记预约的亚奈，惠扫视着图书馆内部。他想起了昨天晚上通信用电子精灵的话。

    将亚奈当作“转生的莉莉丝”来崇拜的魔法亚人种中的一个人，从中国出发，现在已经差不多到日本了吧，惠这样想着。

    既然是从“西藏的保护区”来的，那应该是西藏人吧。惠想着。但是他想不出西藏人有什么特征。

    “久等啦”亚奈握住惠的手。

    “嗯”惠回答。

    “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惠看着亚奈。亚奈的身高和惠差不多，但是稍微高一点点。他看着她的眼睛。那是充满信赖，大概还有爱情的眼睛。

    “呐”

    “什么？”

    “这里有没有百科全书一类的？”

    亚奈把她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图书馆啊，当然有的啦。”

    “那倒是。”惠点了点头。

    “啊，还有这种地方哦，知道吗？”

    亚奈握着惠的手把他拉进图书馆的一角。惠看了看四周。玻璃墙隔开的房间里放着十几台电脑。似乎全部都开着，液晶屏都亮着。

    “什么地方？这里是？”

    “可以用电脑搜索的地方。来，查一下你想知道的事情吧。”亚奈说道。

    “嗯。”

    亚奈和惠打开有机玻璃门，进入房间里。

    “和典子妈妈一起来的时候，典子妈妈教过我的。”亚奈坐到空着的座位上，得意地说。

    “这样啊。”

    “想查什么？我帮你输入哦。”

    惠稍微想了想。然后说“西藏人”。

    亚奈的眉头皱了起来。“西藏人？……那是什么啊？”

    “总之先输入看看。是这样触摸屏幕吧？”

    “我—来—输—入—啦—”亚奈用白色的指尖灵活地触摸着屏幕。

    在显示“请输入想要搜索的单词”输入窗口，用平假名输入了“西藏人”。

    “……按下试试。”

    “嗯。”按她所说在画面中的按钮上轻轻按了下。

    “请稍候。”突然，电脑发出声音。

    亚奈似乎很高兴地转过身来看着惠：“看，正在调查哦。”

    “嗯。”

    画面上的平假名键盘和写着“搜索”的按钮消失了，出现了文字。

    “……【亚历山大图书馆计划】……【微梅格斯股份有限公司赞助】……”

    “那个是，非常大的电子图书馆哟。而且，下面的那个公司，给世界各地的图书馆免费赠送这种机器哦。”

    亚奈得意的说。虽然只是现学现卖典子妈妈所教的东西，但是看到惠很感叹地点头，亚奈就很高兴。

    嘭。

    电脑发出了不正常的声音。惠和亚奈马上看向画面。

    “那个……【现在发生系统故障。稍后请重新输入。】……它说。”亚奈念出画面上的文字。

    嘭。

    “哎？”惠看向发出相同声音的地方。坐在斜前方的一家子指着画面。

    嘭。

    “你那里也？”亚奈对隔着两个位置的女高中生说道。那个少女点了点头。

    嘭。嘭。嘭。

    房间里的所有电脑都开始发出响声。

    “好像，全部都坏了呢。”亚奈自言自语似地说。

    “发生什么了吧？”和父亲一样不懂电脑的惠点着头。

    “去和负责的人说一下吧，惠。”

    “嗯”

    惠走向女馆员所在的柜台。亚奈将脸转向电脑屏幕。

    ……。

    “哎？”

    亚奈抬起头。有谁在无声地呼唤她。听上去并不是“亚奈”。是另一个名字，另一种语言。但那是在呼唤在这里的我……。

    亚奈一边抬头看着巨大的玻璃窗一边走出放电脑的房间。

    亚奈左右巡视。午后的图书馆。图书馆里到处都是放学的高中生，带着孩子的母亲，退休后靠退休金生活的老年人。

    但声音并不是他们发出的。

    “亚奈，怎么了？”

    惠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金鱼缸中传出来的。但那不是惠的声音。亚奈，怎么了。没什么。

    只是有人在呼唤我。

    这边。

    亚奈走了起来。亚奈、能感觉到惠把手塔在肩膀上。

    那里。

    在这里。

    女神在这里。

    砰——。

    突然，几乎占了市立图书馆南墙大半的玻璃全部碎裂了。碎片飞向馆内。

    惠的眼中映出了墙下一位带着幼子的女性。

    “危险！”

    惠立刻对水花般的玻璃碎片释放了浮游魔法。

    运动白痴的他奇迹般地赶上了。无数的玻璃碎片像高速摄影机下的水滴一样静止在空中。碎片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烁出橙色的光。

    在互相碰撞的美丽碎片之间，可以看到有个白色的东西跳进了图书馆。

    “亚奈！”惠不假思索地大喊亚奈的名字。

    亚奈恍惚地走向已经碎裂的玻璃窗。

    “亚奈！”他再次大喊，抓住了亚奈的手。

    咚。

    最初看见的，是蓝色的中裤。面前站着一个男性。惠慢慢抬高视线。

    腹部红黑色的皮肤上，覆盖着三四公分长的白毛。肌肉紧绷的胸口也一样覆盖着白毛。红色扭曲的猴子的脸。充血的眼睛。那双眼睛凝视着亚奈。

    “……从西藏保护区来的——”

    “莉、莉莉丝”血盆大口中传来了嘶哑的声音。

    “搞错啦。我是亚奈。是惠给我起的名字哦。”

    亚奈对变身为猿猴的男人摇了摇头，完全看不出她有害怕的样子。

    “……莉莉丝？”那只白猿呼地抓住亚奈的两手手腕，又重复了一句。

    亚奈正准备回答的瞬间。从碎裂的窗口冲进一群骑着扫把的魔法使。他们在通道附近盘旋。

    “馆内的人请到外面避难！”魔法使中的一人擦着天花板一边飞行一边大喊。

    图书馆里的市民们涌向出口。几名图书馆员开始诱导人群。

    “亚奈大人，法师·御厨，没事吧？”中年的魔法使在白猿背后向两人喊道。

    “我没事。”惠回答。

    “西罗·帕桑！放开亚奈大人！”中年魔法使怒吼道。

    “呜呜呜呜”被叫做西罗的白猿抓着亚奈的手腕，转过头来威吓似地低吼。

    亚奈盯着面前变身后男人的脸。说是男人，不如说还是少年吧。无意间这样想到。像是温柔的孩子般的眼睛。

    “虽然我不是莉莉丝，但是，找我有什么事吗？”亚奈试着对他说话。视线合上了。这时，亚奈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话语。

    “不时呼唤我的名字的，就是你吗？”亚奈问到。

    “莉莉丝，我是——”

    噗咻。

    正当他打算用结结巴巴的日语回答时，变身后的西罗略微浮了起来。

    “哎？”亚奈用手按住突然染上制服衬衫的黑色。指尖被染成红色。有股铁锈味。

    “……莉……”白猿倒在亚奈的脚下。从颈部和胸口喷出和衬衫上相同颜色的液体。

    亚奈发出尖叫。

    “惠！你之前都到哪里——”站在御厨家玄关门口的艾莉卡说不下去了。

    站在玄关前的是惠和抱着亚奈的几名魔法使。可以看见亚奈的衬衫上染着血迹。

    “发生什么了？”艾莉卡冷静地说道。

    “呆会再说明。亚奈只是昏过去了。但是，总之，先帮她换衣服让她躺下。”惠说道。

    “阿姨！叔叔！英介”艾莉卡朝家中喊道。

    包括临时家庭教师大场英介在内的御厨家所有人，从可以说是御厨家护卫队的魔法使手中接过筋疲力尽的亚奈，把她搬进家，让她躺在御厨夫妻的卧室中。

    “好啦，你们出去。”

    艾莉卡把很罕见地担心着的象山，惠还有英介赶出房间。

    过了几分钟，艾莉卡走出房间。

    “亚奈怎么样了”像是将儿子挤开似的，象山站到艾莉卡面前。

    “没大碍。换好衣服后让她躺下了。马上就会恢复意识的。但是，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暂时让她静一静比较好。”艾莉卡说道。

    “唔呒呒”象山沉吟着。

    “那么那个叫西罗的家伙怎么样了？”艾莉卡说道。

    御厨家的厨房。挂在墙上的钟显示现在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惠和艾莉卡、攀在她背上的使魔蒙吉以及大场英介在厨房里。这家的主人，炼金术士御厨象山像是闹别扭似的把自己关在研究室里。

    “被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控制了，我想。”惠回答了艾莉卡的问题。

    “我想？你不知道吗？而且啊，连会发生那种事都不能事先得知，亏你还是法师。”艾莉卡似乎在责备他。

    “就算是法师，也不可能知道所负责支部所做的全部事情吧？我也只是收到中国支部和日本支部的提前警告罢了。”惠抗议道。

    “话是这么说……但是，突然就使用足以致人重伤的魔法攻击，看来很不想让他和亚奈说话呢。”

    “但是，等那个人恢复以后，让我跟亚奈一起和他谈一谈。我已经这么说了。”

    “是吗？”艾莉卡似乎很吃了一惊。

    “嗯。一部分的魔法亚人种自称为恶魔之子，相信总有一天莉莉丝将转生并解放自己……我总觉得这不仅仅是传说，而是有一定根据的。所以，要和那叫西罗的人好好交流一下。”

    “……哼……”

    艾莉卡看着惠的脸，勾住了他的手臂。她在以她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叹。她开始觉得惠非常可靠。

    从美国回来以后，惠变了呢。艾莉卡的脑海中，那个耀眼的夏天时的信念复活了。

    “……呼”

    这时，典子走进了厨房。

    “妈妈，亚奈呢？”

    “已经冷静下来了。她说有点困，所以就让她一个人睡了。”典子对艾莉卡回到后，对在场的大场英介说道：“虽然特意麻烦您前来，但现在似乎不是学习的时候了。”

    英介的脸上不知为何泛起红潮，非常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然后，“虽然我不太熟悉宗教学和魔法史，但是莉莉丝会是值得崇拜的存在吗？”他向典子问道。

    “一部分的魔法亚人种自称为莉莉姆啊。莉莉丝是莉莉姆的母亲。他们不就是在敬慕自己的母亲吗？”典子回答之前，艾莉卡就反驳道。

    “虽然是这样……。但是我听了之后总觉得有点在意。”英介用食指推了推眼镜说到。

    “在意什么？”典子一边为英介冲了杯红茶一边问道。

    “亚奈、是被称为【伊南娜】的，世界各地的女神传说中最古老，因此也是最原型的女神的转生吧？然后，从其中衍生出数以万计的和女神有关的传说遍布世界各地……。”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英介”艾莉卡说到。

    “他们关于莉莉丝的传说，我想，是不是某个特定的传说的模型被歪曲了以后再流传下来的。”

    “那、那个模型是什么？”在此之前一直安静听着的惠开口了。

    英介低头端起典子放在他面前的红茶，这样说道：

    “……战斗女神、解放女神，还有、自由女神”

    亚奈在被窝中像猫一样团成一团。她将指尖凑到鼻前用力闻了闻。

    应该已经没有味道了。典子妈妈明明已经用毛巾使劲地擦过了。

    但是，仍然能微微地感觉到。那个变身为白猿外貌之人的血飞溅在衬衫上。手指一摸就粘在上面。

    闭上眼睛。

    吵得人无法入睡。

    并不是现实中的声音。

    不是厨房中重要的家人发出的声音。

    闭上眼睛。无数的人在大喊。血。充满血的味道。

    睁开眼睛。

    “饶了我吧……”

    亚奈哭丧着脸。

    别再呼唤我了。别再向我寻求帮助了。

第四卷 王立图书馆十字军 第六章 救星

    “泰蕾亚姐姐！”

    老六泰尔普西可拉喊住了在前面飞行的，活下来的姐妹中最年长的老四泰蕾亚。

    “怎么了？”泰蕾亚转过身。

    泰尔普西可拉一边扶正黑色的方框眼镜，一边凑近泰蕾亚的耳朵。

    “梅尔坡美奈姐姐又不见了。”

    “又不见了啊……真是个笨手笨脚的家伙。”

    “不对！她是有意落在后面！不会错的。她就是攻击港口的那群坏人的手下”

    “你说够了吧。我说了别再说那种话了。”泰蕾亚烦躁地打断了妹妹的话。

    “不，我必须说。再这样下去这个世界就会落入敌人的手中。人类的智慧财产会发生什么意外也无所谓吗？……梅尔坡美奈姐姐是叛徒。是她将敌人引入港口，现在也正在向敌人通报持有万能钥匙的泰蕾亚姐姐的位置！”

    “那样的话，你说怎么办？”

    “所以说——现在应该将计就计。首先，请把万能钥匙交给我。”

    “给你？”

    “是的。背叛的梅尔坡美奈姐姐和敌人，都一定会认为活下来的人中最年长的姐姐会拿着万能钥匙！如果交给我的话就可以防止钥匙落入敌人手中！”

    “你是说让我去做诱饵吗？”泰蕾亚歪起嘴角讽刺地说。

    泰尔普西可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泰蕾亚看着面前的妹妹。这孩子，虽然是个死板的家伙，却是那种说做就一定会做完的人。

    “给。藏好了。”

    泰蕾亚迅速地把钥匙交给了泰尔普西可拉。

    泰尔普西可拉把钥匙举了起来，端详着。

    “你在做什么啊。还不快点收好。”

    “嗯……交给我吧。我泰尔普西可拉，即使拼上性命也会保护好这把钥匙。”泰尔普西可拉把钥匙收进裙子的口袋中。

    乌拉尼亚的眼睛快要转晕了。

    突然间看到吉田兼好（译注：南北朝时期日本歌人）伫足在草庵前。西拉诺·德·贝尔热拉克（译注：法国17世纪科幻小说先驱）在她前面架着剑。脚边，阿基米德（译注：真的需要译注吗？）正在地上画着图。为了避开他，结果误入浴室，差点撞上拿枪口对着自己的海明威（译注：这个也不需要吧）。

    只要将视线稍一固定，就会看见古今中外的作者们的执笔用人格和他们的时代背景像无数正片重叠在一起。

    “别东张西望！脑袋会爆炸的！”走在前面的姐姐艾拉多喊道。

    “好、好像已经爆炸了”乌兰尼亚一边从紫式部（译注：日本平安时代女性作家，和歌作家，源氏物语的作者）和清少纳言（译注：日本平安时代著名女歌人，作家。另、紫式部与清少纳言为同时代作家，两人不相识，但紫式部对清少纳言颇有微词）之间穿过一边大声说道。

    “把钥匙拿出来看看。”艾拉多一边在就像玩具箱倾倒一空后的混乱不堪的地面上前进，一边对妹妹说道。

    “是”乌拉尼亚从围裙口袋中拿出银色的钥匙，举到面前察看。钥匙没有发光。她左右晃动了一下。

    “这边，艾拉多姐姐。”

    “哦”

    两人改变了前进方向。立刻，那个方向上，刚建成的帕特农神庙（译注：歌颂雅典战胜波斯侵略而建造的供奉雅典娜的神殿，现仅存残迹）渐渐变得半透明最终消失不见，可以看到一所房子。十九世纪美国东海岸很一般的乔治亚风格的木造建筑。

    “是这里……肯定的。你也这么觉得吧。”艾拉多低声对旁边的妹妹说道。

    “嗯，我也这么认为。”乌拉尼亚用力点了点头。

    “敲下门试试”

    艾拉多站到门口，敲了下门。

    没有回应。

    艾拉多又敲了一次门。有轻微的声响。但是没有人应门。艾拉多再一次用力地敲了敲门。

    门的后面传来脚步声。

    两位诗神等待着。

    叽。门从内侧慢慢地打开了。

    “有什么事吗？”门后的男人只露出半张脸，很警惕地问道。

    乌拉尼亚阅读了那位作者的标签。

    “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先生（译注：美国著名恐怖小说家。和AB齐名）？”先读完标签的姐姐艾拉多对着那男人瘦长的脸说道。

    “是我……。什么事？”被叫做霍华德的男子，略微皱了皱眉头说到。

    “总之能让我们进去吗？有很重要的事。”艾拉多说到。

    “可是……里面很乱。而且这里、那个……不太想让女性进去。”

    “现在没有功夫管那些了。这是这个世界全体的危机！”乌拉尼亚抬头看着那瘦长男人的瘦长的脸诉说道。

    “……进来。”那个男人不太情愿地打开门，让两姐妹进来。两人走进屋子中昏暗的起座间。霍华德将腰靠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胳膊，烦躁地将手指动来动去。

    艾拉多对那个男人说明了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

    “——所以，托尔金先生告诉我们来这里。”艾拉多说完了。

    “我不认识叫托尔金的作家”霍华德耸了耸肩。

    “是吗？”艾拉多说道。

    “好好看一下标签吧，司书君。我是一九三七年去世的。那个人是我死之后的作家。”

    “啊……”乌拉尼亚喊了起来。因为掌管着这个世界的记录的母亲把情报送来了。

    面前的作家说的没错。作家托尔金的成名作【荷比人的冒险】的出版时间，正是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去世的那一年，一九三七年。

    “我们执笔用人格，只知道实际人物所掌握的情报。虽然能认出和在普罗维登斯（译注：美国罗得岛！州的首府，洛夫克拉夫特故乡。）的学院大街上的这个家重叠在一起的古希腊帕特农神庙，但是在自己去世那年成名的作家就不知道了。”洛夫克拉夫特说道。

    “对不起。”艾拉多很少见地郑重道歉。

    “没必要道歉。毕竟，是事实嘛……那，那钥匙能让我看看吗？”

    “好的。”乌拉尼亚拿出钥匙，交给了瘦长脸的作家。

    洛夫克拉夫特用细长的手指将钥匙举到眼前。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钥匙……”

    “真的吗？”艾拉多追问。

    “嗯……哪里呢……你们的姐姐让你们来这里，也许就在这家里……啊！”

    突然，洛夫克拉夫特站了起来，穿过起座间，咚咚咚地冲上楼梯。两位姐妹也赶紧跟上。

    他站在二楼一件房间之前，转动黄铜制的门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把钥匙……”洛夫克拉夫特走进像是书斋的充满霉味的房间，站在角落里木制带门的书架之前。

    书架门上的钥匙孔。

    洛夫克拉夫特将小小的银色钥匙慢慢插进那小孔里面。

    “……正合适……居然有钥匙能打开这个书架……”洛夫克拉夫特轻声说道。“打开了哦”

    “嗯”姐妹俩同时点了点头。

    叽的一声，木门发出小小的声音后打开了。

    “……只放了普通的古书……”艾拉多不禁说道。

    “你是这么想的吗？司书君？——看一下书名。”

    “哎？”

    艾拉多和乌拉尼亚看着书架上的书。

    “……【伊波恩之书】……【食尸教典仪】【无名祭祀书】……【蠕虫之秘密】……【纳科特抄本】……【多基安之书】……当然，还有【死灵之书】……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啊？艾拉多姐姐。”

    “还不明白吗？乌拉尼亚。读一下这本书的标签。”艾拉多说道。

    乌拉尼亚将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咦……？……这本书不存在？”乌拉尼亚睁开大眼睛，吃惊地说。

    “没错。这是摆放【虚构的书籍】（译注：以上书全部出自克苏鲁神话，而克苏鲁神话正是洛夫克拉夫特所创造的。）的书架哦”洛夫克拉夫特耸了耸肩。“但是，为什么会把钥匙托付给你们呢？”他弯着腰看着书架说道。

    两姐妹互相看了看。原以为会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现在却有种落空的感觉。

    “哦？”突然，洛夫克拉夫特喊了起来。

    洛夫克拉夫特从书架的角落里拿出一本书。是本皮革装帧的薄书。

    “从没见过这样的书……。好像是阿拉伯语，你们看得懂吗？”洛夫克拉夫特把书递给艾拉多。

    艾拉多随意地打开书，念着扉页上的文字。

    “……嗯……【被附身者】……”

    就在这一瞬间。

    昏暗的小房间充满了耀眼的光芒。

    “这、这是怎么回事！”艾拉多喊道。光是从她打开的那一页发出的。

    砰。传来一声巨响。油漆和碎木片从天花板上纷纷掉落。艾拉多手上的书所发出的光柱将天花板撞穿了。

    “这、这个”艾拉多急忙啪地一下合上了书。

    瞬间，光就消失了，又恢复成原来那昏暗的小房间。房间里的人几乎同时抬头往上看。

    天花板上开了个篮球大小的洞，从洞中可以看到天空。天空不可思议地在闪耀。

    “刚才是怎么回事？”艾拉多抬着头低声说到。

    “……不知道。”乌拉尼亚摇了摇头。

    “至少——”洛夫克拉夫特转过脸来，对着两姐妹说道，“从港口可以看到那束光吧。你们所说的坏人，也一定看到了。”

    “波多万大人”

    “慌什么，堂古雷特。我也看到了。”

    白色铠甲的胸口雕刻着红色十字架的骑士，看着天空中无数荆棘的彼端，作者居留地的闪光。

    “书已经找到了！接下来就要把【鱼】从网中放出来！”

    波多万举起拳头，对站在防火墙前的银色骑士们发号施令。

    锵。骑士们拔剑的声音响起。

    “但是防火墙的门打不开！”

    波多万摆了摆手，制止了身穿蓝色铠甲的部下堂古雷特。

    “别急。再稍微等等，对面就会把万能钥匙送来了。”

    “什么啊，那个……”

    泰蕾亚呆呆地抬头看着天空，没有注意到妹妹泰尔普西可拉正向她冲来。

    咚。

    两位姐妹撞在一起，泰蕾亚就这样被压向书架。书架一阵摇晃，许多书从她的头上纷纷落下。

    “好疼……你干什么？”

    泰蕾亚呻吟着将头转向妹妹。接着，她看到六妹泰尔普西可拉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短剑刺在自己的肋下。

    “你、你……”

    “都是姐姐们不好！”泰尔普西可拉决然地说。“特别是大姐！身为司书居然敢拒绝图书馆长的命令！那是不允许的！那种事!”

    “你……你说什么”泰蕾亚伸长双手，扯着泰尔普西可拉的脸想把她推回去。

    “安静地消失吧！”泰尔普西可拉更加用力地刺下短剑。

    “啊……梅尔坡美奈！”

    “……那个笨蛋姐姐的话，刚才装着寻找她的时候就已经割断她的喉咙了。”泰尔普西可拉说道。“那个人有时消失不见，你以为她是去做什么？她去收集书上的蛀虫了！”

    “啊……啊……唔”

    泰蕾亚就这样被按在书架上力竭了。泰尔普西可拉放开握着的短剑飞走了。

    泰蕾亚连着踏台一起落进了书架与书架之间的黑暗中。

    泰尔普西可拉一边整理着凌乱的衣服一边向港口飞去。

    港口的堂古雷特看着晃动大地、直刺天盖的无数荆棘开始收回到墙壁中。同时也可以听到墙上的门陆续打开的声音。

    堂古雷特急忙看向主君波多万。

    波多万将剑插在石板上，十分从容。

    终于，面前的门随着咯的一声打开了。

    门的另一边，站着一位诗神。朴素的藏青色裙子和白色衬衫，戴着黑边方框眼镜。

    好像是众姐妹中的老六泰尔普西可拉。

    她走到波多万的身边，深深低下了头，交出钥匙。

    “让您久等了。但是，书架群的锁已经全部打开了，波多万大人。”

    “辛苦。谢谢你啦，泰尔普西可拉。以后就作为这个王立图书馆的主任司书为我服务吧。”波多万握紧钥匙用力地说。

    “非常荣幸。”泰尔普西可拉说道。

    波多万对全军举起了手。

    “好了！接受所有的书架之后就向作者居留地进军！”

    “天上开了一个洞。”艾拉多轻声说道。

    正如她所说。从一本书中发出的光将覆盖书架世界的天盖刺穿，形成了一个黑点一样的洞。

    “那后面有什么？”洛夫克拉夫特向艾拉多问道。

    “那个,我说不太清楚，但那里是世界的尽头哦。这个世界在那里结束，外部世界在那里扩展。”

    “原来如此……对这个世界来说的【旧支配者】（译注：克苏鲁神话中，宇宙中强大而古老的存在）所居住的宇宙，就在那里吧……想要击退港口来的邪恶的十字军，不如向外面的他们求助怎么样？”

    “那是、不可能的。我们诗神，是无法主动联系人类——”艾拉多突然停下了。

    “艾拉多姐姐？”乌拉尼亚对艾拉多说道。

    “就是这样！我明白大姐的想法了。姐姐已经预见到这件事了。活下来的诗神将会来到这里，打开这本书在天盖上开一个洞。”

    “……？”

    “不明白吗？乌拉尼亚。规定的出入口以外开了一个洞。对数亿使用【图书馆】的人大喊就可以了，喊‘救命’就可以了”

    “但是要怎么做？”

    “跟我来。”

    艾拉多拉着乌拉尼亚的手准备走出房子。这瞬间，她转过身：“谢谢，洛夫克拉夫特先生。对不起给您的天花板开了一个洞。”

    “没关系的。真的很有意思。”

    “还有，我想借这本书。”

    “这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拿去吧。”

    “谢谢。”

    两人走出了洛夫克拉夫特居住的乔治亚风格的屋子。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这时，两人看到了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彼端的防火墙上的荆棘开始收进墙中。

    “那些家伙开始进军了。快。”艾拉多喊道。

    两人跑向艾拉多留在作者居留地入口附近的踏台。一个人的话应该可以站上踏台，飞到天盖上的洞那里向外面的人求助的。艾拉多简短地对妹妹说明。

    四周重叠的风景像融雪一般不断后退消逝。

    乌拉尼亚拼命地跑。

    就在这时。

    “艾拉多姐姐！”乌拉尼亚指着一个方向。

    艾拉多一边跑着一边抬头看向那个方向。“那群家伙”低吼出这样一句话。

    那个方向的天空已经被染成红色。球体的侍者盲目逃跑的样子看上去简直就像火星一样。他们大概正在焚书。

    “那里……是哪里的书架？”乌拉尼亚不安地说。

    “不知道。但是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敢烧毁书籍的人就是我们的敌人！”

    她们终于跑到了作者居留地入口的防火墙。两个人打开门闩走到外面。

    乌拉尼亚觉得书架是如此让人怀念。

    在书架与书架之间的阴影中前进，终于看到了横在地板上的踏台。

    “在那里”艾拉多这样喊道，继续加快速度。

    突然，跑在后面的乌拉尼亚，听到了喳喳喳的刺耳声音。

    “艾拉多姐姐！”

    “知道！我听到了。……没想到这么快。”艾拉多说着蜷身趴在自己的踏台上。

    “给我望风！”

    “是”

    乌拉尼亚在书架之间，凝视着到直到下一防火墙之间的地区。五十区前昏暗的路上，可以看到许多闪光。银色的闪光。

    “姐姐！在五十区前！快一点！”

    “是吗……。好，一个人的话飞得到天盖的吧！”

    艾拉多站了起来“乌拉尼亚！”喊自己的妹妹过来。

    “是”

    “天盖很远的哦。你这家伙，要全力飞上去哦。”

    “哎？哎哎？”

    “你的肩膀上担负着这个世界全部书籍的命运。……加油啊”

    “你、你在说什么啊！”乌拉尼亚难得地大声说道。“艾拉多姐姐，居然说这种要生离死别一样的话！”

    “你这家伙，有听别人说话吗？已经飞不动两个人了，这家伙。”艾拉多用黑色的靴子，轻轻踢了踢爱用的踏台。

    “那样的话！”乌拉尼亚拼命喊道：“那样的话就应该姐姐去！我在这里拦住敌人！”

    “你说什么呢？明明是姐妹里最小的一个。”艾拉多温柔地笑了。然后走进妹妹，摸着她淡褐色的头发。

    “你去。”

    “我不要。”乌拉尼亚含着泪摇头。

    “你给我去”艾拉多抱起矮小的乌拉尼亚，将她放到踏台上。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变成孤单一人。”乌拉尼亚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乌拉尼亚，听话！”

    “我不听！”

    “好了听话。只要你能好好地活下去，姐妹们复活重聚的那一天就一定会到来！这只是在那之前的短暂离别罢了，你要理解。这是我一生的请求。拜托了！”

    “……被拜托不就不能拒绝了嘛”乌拉尼亚用颤抖的声音闹别扭似地说。

    艾拉多用力抱紧妹妹的身体。

    “对不起啦，一直说些严厉的话。我，最喜欢乌拉尼亚了。”艾拉多说道。

    “我也最喜欢你了，艾拉多姐姐！”乌拉尼亚回抱着姐姐。

    “堂古雷特大人！发现她们了！”她们的背后传来骑士的声音。

    “走吧。乌拉尼亚。”艾拉多让乌拉尼亚用力握住踏台的扶手后，用尽全力踢向踏台的底部。

    咻。

    乌拉尼亚笔直地向天空飞去。

    “……接下来”艾拉多站了起来，慢慢转过身。

    她已经被骑士们包围了。暗银色的铠甲在停滞于白昼和黄昏之间的阳光照耀下，发出黯淡的光泽。

    “不过是征服一个放满书架的世界，还真是夸张啊”艾拉多撇着嘴说。

    骑士们的背后走出一个更大一号的蓝色铠甲骑士。

    是在港口和大姐对话的四只手的骑士。

    “哦、这还真是位勇敢的诗神呢。”堂古雷特说道。

    “承蒙夸奖。”艾拉多回答。

    这时，书架的阴影中走出了一个穿着白色华美铠甲的骑士。

    “你找到那本书了吗？”那个白骑士说道。

    “到底，你是说哪本书呢？这里的书可是堆积成山啊。”艾拉多勇敢地笑道。

    “就是你手里拿着的那本书”波多万说完指着艾拉多。

    “想要又怎么样？”

    “你要逞强也只有现在了。将你处刑之前，向你介绍一下我们王国图书馆的新主任司书吧。……泰尔普西可拉!”

    “泰、泰尔普西可拉？”

    书架的角落中出现了一位诗神。不知为何摘下眼镜，解开头发穿着女性用的轻铠甲，带着护臂和白色围裙。且和其他骑士一样，将画着红色十字架的白布挂在胸口。

    “泰尔普西可拉！你、你这叛徒！”艾拉多忘记对方是自己的姐姐，大声怒吼。

    “你到最后说话还是这么粗鲁呢，艾拉多。”泰尔普西可拉装模作样地说。

    “是你抢了万能钥匙解除防火墙的吧！我想十字军怎么能这么快突破！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为了让这个世界恢复秩序和信仰。你，你的性格和打扮，就是在这个世界蔓延的放纵和混沌的象征。我只是——”

    “妨碍了你所说的秩序与信仰的书你就要那样烧掉吗！即使这样你也相信你是正确的吗？这里正是现实世界的人为了不变成像你一样的傻瓜而创造的啊！”艾拉多喊道。

    “有九成的书是废物啊，艾拉多。不可能全部都对人类有益的。我们姐妹应该对此进行筛选!”泰尔普西可拉断言道。

    “够了。那家伙只是在拖延时间。为了让最小的妹妹能到达天盖上开的那个洞。”波多万用发出白金光泽的手套指向空中。“在魔法使或魔法亚人种的能力都不起作用的这个世界召唤外部的人又能怎么样？只有愚蠢的你们的才会有这想法……。”

    艾拉多慢慢后退。视野里，可以看到最小的乌拉尼亚已经变成了空中的一点。

    地面上，银色的骑士列成横队将她包围，渐渐靠近。

    她把书抱在怀中，背向十字军全力跑了起来。但是，面前的路上也有十字军拔着剑跳了出来。

    艾拉多转过身来。叫做堂古雷特的蓝色骑士，四只手挥舞着狼牙棒向她逼近。

    艾拉多静静地向妹妹告别。

    “再见了，乌拉尼亚。”

    “……！”

    乌拉尼亚转过身。平时的书架上，火焰看上去就像抓住猎物的野兽的猩红舌头一样翻腾。

    她寻找着和艾拉多分别的书架。已经搞不清在哪里了。“艾拉多姐姐……”乌拉尼亚像祈祷一般轻声低语着，继续向上飞。

    【天盖】是将这个世界像鸡蛋一样包裹的蓝白色包膜。眼看着离天盖越来越近。

    第一次来到这么高。

    又一次转过身。

    她注意到书架世界是呈扇形的。广阔的港口随着无数重复的书架和墙，向里一点点收窄。最终在昏暗的作者居留地结束。天盖像球形天花板一样将它们包裹。

    乌拉尼亚抵达天盖了。因为她的接近，似乎用柔软材质制作的天盖泛起波纹。

    乌拉尼亚保持着平衡，寻找着洛夫克拉夫特家的垂直线上附近一带。

    很幸运，她立刻就找到了天盖上开的洞

    这时，她才注意到，她没想过要怎么才能向外部的人类求助。

    “请帮帮我们！”乌拉尼亚张开小嘴，用尽全力向天盖上的洞喊道。

    “请帮帮我们！坏人正在烧毁重要的书籍！”

    什么都没有发生。

    乌拉尼亚绕着洞盘旋了许多次。也多次经过遥远的港口和广阔的大海，还有在这么高的地方看也一样雄伟的法洛丝灯塔。

    在那灯塔上遇见萨福大人，似乎也只是刚刚发生的事。乌拉尼亚的大眼睛里开始渗出泪水。

    本来，现在美丽的夜晚应该已经降临这个世界，这天空中也应该挂满了可爱的星星！

    正如萨福大人所说，星星中，应该有一颗更大一圈的金星在闪烁的。

    如果有一位神明能将这里变回那些十字军出现之前，丰饶而和平的时代就好了。乌拉尼亚擦着眼睛想到。而且，如果不是可怕的神明，而是一位像其实很温柔的艾拉多姐姐一样的女神出现，将坏人全赶走，将姐姐们复活，那样的话该多好啊！

    这时，乌拉尼亚的脑海里突然响起大姐的话。

    有什么迷惑的话就去寻求母亲大人的神谕吧。

    乌拉尼亚盘旋着闭上眼睛。立刻，身为这个世界的基础的记忆女神将情报送来了。

    不知为何，那是诗歌中的一节。

    （译注：我喵里个喵啊）

    驳船的座位上、铺满绫罗

    所谓的神明、阿弗洛狄忒。

    天帝之子、谋略的编织者。

    将她带来、需要那个世界的浮标。

    带着烦恼、直到它压垮我的胸膛。

    默念到这里的乌拉尼亚睁开了眼睛。母亲大人告诉我这首诗，并不是偶然的。刚才不是已经自己说出来了吗乌拉尼亚！

    乌拉尼亚再一次靠近天盖上的洞，伸出双手，全心全意地高呼。

    “阿弗洛狄德啊、宵之明星啊！金星啊！给这世界带来爱与丰饶，拥有一切名字的一位女神啊！来吧！请降临于此!”

    （译注：宵之明星指维纳斯，金星指金星女神伊丝塔，伊丝塔是伊南娜的巴比伦文名。搞不清楚的请去复习第二卷。）

第四卷 王立图书馆十字军 第七章 从天而降的女神

    这位女神有一万个名字。原本想在此记录下她全部的名称，不过这恐怕会占掉这本书一半的分量。

    伊南娜、伊丝塔、缪丽塔、贝蕾塔·芭比丽、阿娜图、丘特蕾亚、塞浦蕾斯、帕比亚、塞浦路格内斯、皮罗恩美内斯、阿弗洛狄特、阿弗洛狄忒、维奴斯、维纳斯、玛格纳·玛德尔——（译注：以上名字出自希腊，罗马，苏美尔神话）

    说了我叫【亚奈】！

    亚奈闭着眼睛拼命摇头。那个声音在她背后用一切名字呼唤着她。明明有最喜欢的惠给我起的亚奈这个名字！

    搞错了。够了啊。亚奈仰躺着，像是为了不被吸进被窝中而用力绷紧四肢。

    但是，她却渐渐陷入被窝之中。

    惠、惠救救我。我在坠落。

    嘶啵。终于，她的身体穿过被褥，向床下广阔的蓝天坠落。

    亚奈睁开眼睛看了看。

    咻~~冷风在向上吹。眼看着天空越来越远。

    她还穿着睡衣。可以看见睡衣的袖子。睡衣长裤好像（还）没脱掉。亚奈转过头看着自己落下的方向。

    像是黑色多米诺骨牌一样的东西整齐地排列着。而且不知为何各处都有火和烟冒了出来。

    “这里是哪里？”亚奈自言自语道。

    “这里是书架世界！”

    突然，传来少女颤抖的声音。亚奈将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眼睛，小嘴巴，黯淡的金发随风飘扬。还带着黄铜边框的眼镜。

    “我的名字是乌拉尼亚。”女孩子张开可爱的嘴报上姓名。“女神啊，拜托了。请救救这个世界吧。也请将姐姐们复活吧！”

    “咦咦咦咦？”亚奈大叫。

    将时间向前回溯一段。

    看到变成白猿的魔法亚人种的血而昏过去的亚奈，在御厨家的卧室醒了过来。

    我，好像睡着了。

    可以听见鼾声。睡着以后虽然不在意，但是醒了就觉得非常吵。她坐起身子，向充当隔板的书架对面看去。

    铺在地板上的被褥上，炼金术士御厨象山邋遢地张着嘴巴在打鼾。典子妈妈不在。

    亚奈打开门，来到走廊。几个人的低语声在昏暗的走廊里响起。全都是熟悉的声音。

    亚奈向声音的方向前进。

    那是将一楼的储藏室改造而成的典子的家事室。大约四叠半榻榻米大小的狭小房间里聚集了四个人。

    “亚奈？”身体半伸出走廊的艾莉卡转过身，喊着她的名字。

    “你在那里做什么啦”亚奈说道。

    “亚奈……已经不要紧了吗？”典子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将手轻轻放在亚奈肩上。

    “……嗯。不要紧了。但是，在典子妈妈的房间里做什么呢？”亚奈偷眼看着典子的家事室里面。

    四叠半的房间中，除了装裁缝道具的箱子和熨台外，还有一张带读书台的桌子。桌上放着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临时家庭教师大场英介正坐在电脑前敲打着键盘。

    “电脑好像有点问题。”典子说道。

    “哎~~”亚奈看向电脑画面。“啊！”亚奈指着画面喊道。

    “怎么了?”大场英介转过身。“你看，那些文字，和市立图书馆的一样。”亚奈说道。

    “嗯。确实，这正是【亚历山大图书馆计划】的图标。将过去存在于埃及的集中了世上才智的图书馆在网络上再现的世界性文化项目。赞助企业中的一家将客户终端赠送给世界各地的图书馆，所以这个城市的图书馆也有。”英介说道。

    “白天，这个，坏掉了。是吧？惠。”

    “嗯。而且，这次好像变得更奇怪了。”

    “变什么样了？”

    英介不停敲着电脑键盘。

    “这个计划，就是试验性地在网上提供现存所有书籍的全文检索服务，但是现在系统停止了——”英介摇了摇头。“说是停止，感觉不如说是溢出了吧”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亚奈皱着眉头问惠。

    “这，我也不太懂。”

    “英介在埃及做的就是这个项目吧。”艾莉卡开口了。

    “嗯……但是途中被赶出去了。”大场英介自嘲地笑笑。

    “被赶出去？”

    “嗯。我虽然呆在在亚历山大大学的研究室，但是和新就任的电子图书馆计划的负责人、也就是可以说是电子图书馆馆长的人对立。一大半研究员都被赶走了——所以，我就回到日本魔法大学的研究室了。”英介用眼睛都跟不上的速度敲打着键盘，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是这样啊”艾莉卡点了点头。

    “好像在说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明白的事。”亚奈说道。

    “才不是那样。”

    “看……。刚才典子女士看见的，是电子图书馆的核心，书架世界啊。”英介转向典子，用手指着液晶屏。

    画面中，被白色天幕覆盖着的扇形物体在旋转。

    “嗯，这个。简直就像是巨蛋球场。”典子点了点头。“傍晚的时候，想要查点东西而连了上去，就出现了【请稍候】的文字，等到后来就出来这个了。”

    “本来，用户应该是看不到这个模型的……果然很奇怪。”英介歪过头。

    “怎么了啊，英介。”

    英介转过身看着表妹艾莉卡。

    “就是，很奇怪啊。比如说，就像一个缓冲区溢出，让恶性程序获得了管理者权限的感觉。”

    他敲了一会键盘。各种各样的窗口在屏幕上出现又消失。最终英介把身体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在日本……不对，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通过英特网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因为那里有许多防火墙。”英介对典子说道。

    “是这样啊。”典子说道。

    “啊、对了，亚奈，肚子饿了吧？”典子转过身对亚奈说。

    “嗯。想起来了。已经饿扁了。”亚奈按着肚子。

    “对不起呢。到厨房来。”

    “嗯”

    英介喊住了准备和亚奈一起出去的典子。“典子女士。”

    “什么事？”

    “这台电脑和网线，能再借我用一下吗？我实在很在意。”

    “好的。不用客气。”

    典子回答着走出家事室。

    “……英介，你和阿姨说话时，是不是很紧张？”艾莉卡小声地对英介说。

    “你、你说什么啊”

    “你慌什么。真可疑。”

    “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英介奇怪地有些慌张，开始安装另一个软件。

    “你在做什么？”惠问。

    “我在这个计划的调查队里认识人。如果是她的话，应该可以连接到更深处。”

    “她？”艾莉卡开玩笑地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可以说是阅读魔法第一人的上级魔女。……现在，她会在哪里呢？我想大概是在亚洲。”英介运行匆忙装好的通讯软件，输入那位魔女的ID。

    印度南部碦拉拉邦

    连接某个贫寒的村落和大道的十字路口旁，停着三辆大型四轮驱动车。车边上搭着几个帐篷。帐篷的边上，碗型天线朝天竖起。

    帐篷上用英语写着【亚历山大图书馆计划第一四七遗迹调查队】。

    调查队的唯一女性，上级魔女库因·泰·麦·兰正在她的专用帐篷里写信。

    她今年就要二十七了。是个身材苗条的越南人。黑色长发随意地向后梳起。土黄色的短裤套在伸直的修长大腿上。

    明明是可以用电子邮件或通信用电子精灵瞬间联系上的人，她却和对方交换着信件。收信地址是离南印度非常遥远的北美，而且是在沙漠的中央。

    收信人在她使用的简易桌子边上抱着她的肩膀笑。留着披肩的金发和小胡子。象征着他的职位的绿色斗篷。

    字句无法连贯。简直就像用手区分开晒在庭院里的许多白床单一样。虽然有才能，但却孩子气、任性的男人。而且，还是世界上只有六人的魔法使。

    前一封信，上面写着什么呢？想不起来了。

    放在帐篷外的发电机的噪音非常烦人。麦·兰用雪白的门牙咬着圆珠笔的顶端。

    简易桌的中间丢着台电脑。下午起就一直发生系统故障，所以分析就一直处于暂停状态。

    嘭。

    传来收到通许的声音。随意地看了一眼ID，想了好久才想起来。在这个计划的出发点，埃及的亚历山大见过许多次的日本人。

    麦·兰放下圆珠笔，转向电脑。信以后再写。

    “好久不见了，大场博士。”

    “好久不见了呢。库因·泰小姐。你现在在哪里？”

    “印度南部，碦拉拉邦。”

    “跑到好远的地方去了呢。采集什么？”

    “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现在调查的也许是【琐罗亚斯德的七柱】（译注：琐罗亚斯德教教祖，中国称之为祆教、拜火教）其中之一。”

    “什么？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不是说了还没确定嘛。但是，实际上已经有六根采集完毕了。也就是说这是最后一根。”

    “这不就是世界性的大发现吗？什么时候发表？”

    “这个么。我把至今为止所了解的资料全部整理好，好多天之前就送给图书馆长了。但却没有刊登通知。”

    “那个么……怎么说呢。真厉害啊。优秀的魔女和科学联手的话，就能揭露出世界上所有的传说。”

    “这个太夸张啦~话说回来，怎么了？这么突然。”

    “你那里发生系统故障了吧？”

    “是啊，害的我大热天却无所事事。”

    “那么，你没使用过普通用户登录窗口吧”

    “嗯，当然。发生什么了？”麦·兰修改了窗口的地址。一般用户的连接。

    “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吧？”

    “书架世界暴露到外部了。蠕虫感染？”

    “不出所料。没有联络现场的调查队吧？”

    “都是因为那个图书馆长尤格斯·米利扎基斯！自从一年前那个人来到亚历山大大学以后，这个计划就变得不正常了。不再是崇高的文化事业，而变得对某个赞助商言听计从！将连你在内的【博物馆】成员解雇的时候，真的让我很生气。”

    “谢谢你啦。怎么样？想不想在米利扎基斯教授之前抢先下手？”

    “原来如此。让我从这里观察书架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就是这样吧。”

    “明白了。但是我没有合适的工具。”

    “稍微等一下。没关系的，我马上发给你。”

    “准备充分呢”

    “不是，其实呢，我一直随身携带的。”

    “啊？”

    “不，没什么。可以拜托你吗？”

    “乐意之至。”

    “了解。拜托了。”

    麦·兰稍微等了一会。如果，这是有关整个事业的大事件的话，甚至有可能迫使那个讨厌的图书馆馆长引咎辞职。她这样想到。

    嘭。大约过了五分钟，电脑响起提示音。麦·兰开始解压日本的大场博士发来的压缩文件。然后立刻启动调查队用的程序，开始输入密码。

    居然可以看到【图书馆】的核心，从五年前计划开始一来还是第一次。麦·兰发现自己乐在其中。

    “……居然把电子精灵当作外部存储器，还真是第一次看见。”离印度南部非常遥远的日本地方都市，和麦·兰同为上级魔女的艾莉卡吃惊地说道。

    “……这个么，偶尔为之。反正都是磁体嘛。”英介回答。

    他的眼前是这个家的家庭主妇典子用的笔记本电脑。电脑机身边上，可以说是大场的伙伴的精灵【杰克·弗罗斯特】正刺在电脑上。

    看着从电脑上根根簇生一般的腹语术师的人偶似的电子精灵，惠的心情十分复杂。他在想，如果同为电子精灵的通信用电子精灵出现在这里的话会怎么样。

    “收到了吧？”英介敲着键盘。

    “收到啦”麦·兰回复以后，就开始探索电子图书馆。虽然这么说，但也只是双击桌面上的图标而已。

    从大场博士那里收到的黑客工具，立刻绕过调查队用系统的认证，开始进入维护模式。攻击。程序不改变密码输入次数来尝试自动追踪。

    “来了……”麦·兰轻声说道。

    进过【博物馆】的家伙就是厉害。麦·兰想到。制作了可以让任何人都变成超级黑客的工具，而且还随身携带。

    麦·兰在维护模式下将图书馆显示在屏幕上。水蓝色圆弧型的图表上，小小的黑色方形一个接一个浮现。简直就像把整齐的牙齿一颗颗拔掉一样。

    “什么啊……这个……”

    麦·兰喘了口气。那是表示藏书与书架的状态的图表。她急忙切回通讯擦窗口，用颤抖的手敲起键盘。

    “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不可能的！”

    “怎么了？”

    “书在消失！连续不断的！已经有藏书的百分之五消失了！非常猛的势头！是蛀虫的增殖吗？”

    “不，蛀虫说到底，是执笔用人格再现失落的书籍时，混进的恶性电子夹杂物而已。应该连消灭一本书的能力都没有的。而且，电子图书馆对藏书的保护非常坚固，以操作员的权限是无法消除的。”

    “图书馆馆长有管理者权限的吧。”

    “是有。但是，我想，不可能。这是自杀行为。因为这只能是故意行为。会被全世界的研究者和使用者追究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消失吗？”

    麦·兰稍微弄了下管理控制台。看到有个【进程一览】的按钮，就点了下去。立刻就开了一个新的窗口，里面罗列着文字和数字。

    “一览的右端，有个叫【命令】的一列吧？你可以从上往下复制五行左右吗？”

    麦·兰点击一览表，复制了以后粘帖到消息窗口。

    在遥远的日本，大场英介浏览着列表。

    “收到了吗？”

    “嗯。果然有些奇怪的进程占用了CPU呢。【crusaded】,到底是什么呢？”

    “加入十字军？这是什么啊？”

    “不知道哦。听都没听过，这个。发音大概是库鲁赛一得吧。书还在继续消失吗？”

    “嗯，非常快。要向本部报告吗？”

    “别，这似乎是有意被隐藏起来的。报告的话你就会被盯上了。有了，想到个好办法。你知道你的【国际IP】吗？”

    “那是什么啊？完全不懂。”

    “那你现在能照着我的指示做吗——”

    惠感叹地看着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敲打着键盘的大场英介。艾莉卡背靠在家事室的墙上，低头看着面朝桌子坐着的英介。

    “呐呐，我可以问一下吗？”艾莉卡向表哥说道。

    “什么?”英介看着显示器回答道。

    “怎么会这么认真啊？”

    大场英介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艾莉卡，这样回答。

    “因为是我，不，我们，亚历山大大学研究所创造了这个世界和司书姐妹。怎么能不担心呢。”

    越南的魔女正敲着键盘的印度南部和日本的时差大约是三个半小时。

    也就是说，印度南部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

    同一时刻，和印度南部有负三个半小时时差的埃及第二大都市亚历山大现在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五分。室外气温是二十八度。虽然白天的气温甚至超过三十度，但现在即将黄昏，暑气也已经稍稍散去。

    在开着冷气的大房间里，一群男人看着北面的地中海。

    他们在等待。

    “教授。”

    推开厚重的大门，一个年轻人走进房间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想：终于到这一瞬间了。

    埃及国立亚历山大大学的尤格斯·米利扎基斯教授一边听着年轻人的耳语，一边伸出食指对看着他的男人们摇晃。

    “发生什么了？米利扎基斯教授？”

    年轻人离开房间后，可以说是在背后操纵着世界谷物市场的英国男人向米利扎基斯问道。

    “计划很顺利。但是，随着计划的发动所引起的暂时性的防御等级下降，导致几个地方受到不法连入。”米利扎基斯教授回答。

    “计划的目的不会泄露吧，特别是泄漏给魔法使。”执掌着世界汽车产业牛耳的美国人问道。

    “不可能的。别说是研究所的那群御宅，能知道这个计划真正目的的人根本不存在吧。哪怕是诗神，大概也无法理解。”

    “那么只要继续等下去就行了吗？就像我族之前已经等了的九十年那样。”被称为军需产业老大的法国人说道。

    “正是如此。计划很顺利，【鱼】已经从网中放出来了，马上就能看到书了。”米利扎基斯教授交握着双手说道。

    “想要亲自见证这一时刻，果然还是不可能的吗”静静地坐在房间深处的消瘦男子说道。

    米利扎基斯教授扭曲嘴角做出一个微笑。“哈哈。假设就算可能，也还是放弃的好，枢机卿。人类的肉体是承受不了的。”

    “原来是这样。那就让我继续等待吧”

    “至少，请为在遥远的异界奋战的十字军祈祷吧”米利扎基斯教授说道。

    亚奈吃完了晚饭。吃饭的时候，也似乎可以隐约听到有人用各种名字呼唤着自己，无法好好享用最喜欢的典子妈妈做的料理。

    “唔——嗯”亚奈呻吟着。

    “没事吧？”

    “那个，白色猿猴的人也用不同的名字喊我。”

    “别在意，亚奈就是亚奈，因为你有十川亚奈这个正式的名字。”典子温柔地说。

    “嗯……可是，为什么呢?因为我是人工生命体？”

    典子把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到亚奈面前，脸上浮现了踌躇的表情。

    “说吧，典子妈妈。我不要紧的。”

    “嗯……”典子点了点头。“虽然没什么证据，但亚奈可能是【活着的阿尼玛】。”

    “不要连典子妈妈都用其他名字喊我啊~”虽然才说过不要紧，亚奈还是马上叫着趴在桌子上。

    “好啦，杯子很烫注意点。”

    “嗯。那，那个【会走路的阿尼玛】是什么？”亚奈趴着脸朝下说道。

    “不是会走路，而是活着的意思。(译注：两者日语发音相近。)”典子不禁微笑起来。“阿尼玛是最重要的原型之一。以前在大学里学过、是个叫卡尔·古斯塔夫·荣格的心理学家所主张的无意识集合体的概念中——”

    典子突然停口不说了。

    因为老公象山走进了厨房。

    “那个满月亭八丁吵的我睡不着。”象山说道。他把大场英介说成是以草帽和圆眼镜为标记的关西艺人。

    “那个人是大场英介先生。不叫那个名字。”典子冷冷地说。

    “我去看下大家的情况。”亚奈似乎很慌张地说道，走出了厨房。

    在黑暗之中，少年一直看着天花板。

    就算想移动四肢，但是因为被牢牢绑在床上，完全动弹不得。

    虽然看上去只是普通的皮带，但是变身后无论如何用力都不会断，一定是魔法使对它施加了什么魔法。

    失去自由的少年只想着“莉莉丝大人”这个词。

    被叫做“莉莉丝大人”的白色少女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徘徊不去。对在和尚堆中长大的西罗来说，这是他遇见过的最美丽的少女。

    但是，我不能把那位少女当作普通的少女。西罗想起了在昏暗的僧院中，从师兄弟那所学到的事。那是苯教（译注：佛教传入西藏之前流行于西藏的宗教）的传说和魔法亚人种流传下的传说所交融后的奇妙的产物

    莉莉丝大人，现在，正和倾斜地轴的魔王萨纳特·库玛拉（译注：印度教中的贤者，大致相当于世界之主）、法师·御厨一起生活。还没有觉醒。但是，时机到来时，她一定会想起自己真正的身份，解放我们这些被赶入黑暗中的人。在那个图书馆遇见之时，时机也还没到。

    但是，什么时候？那个时机到底是什么时候？现在吗？心中非常忐忑不安。西罗在黑暗中拧过身体。开始变身了。皮肤瞬间变成红黑色，上面开始长出数公分长的白色刚毛。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西罗用尽全力大吼。

    “安静点，西罗·帕桑”传来老人冷静的声音。

    西罗将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来名古屋港口接他的白发老人站在床侧。是在那个少年居住的城镇经营旧书店的吸血症候群的同伴。

    “……啊？”

    “拉断皮带。现在的你应该做得到吧。”老人说着作出手势指示少年。一点不费事。施加在皮带上的魔法已经消失了吧。

    “跟着我。要出去了。”

    “……”

    西罗从床上坐起身来。很不舒服。因为魔法使给我注射了好多不明药物。西罗想道。

    白发老人从打开的房门走了出去。西罗跟在后面。

    蓝白色荧光灯的光满充满了老旧的政府机关的走廊。在那中间，站着一个把红色泰迪熊布偶用纽扣缝在肩膀上的女孩子。不记得她来过港口。但是西罗变身后的敏锐感觉告诉他，这个少女是同伴。

    “是能奈在望风哟。”这位少女张开对她细长的脸来说相当阔的嘴巴，用像是吸了氦气之后扭曲的声音说道。（译注：声音在氦气中传播快，使话音频率变高，说话变得尖声细气）一瞬，可以从她嘴里看到分成两股的舌头。

    “没做什么粗暴的事吧”老人说道。

    “米有做、米有做。……就是稍微抱了一下。”少女摇头。

    老人看到，少女背后的小房间中，年轻的魔女和魔法使躺在地上。

    “走吧。”

    老人和少女和无法以自己的意志解除变身的白猿西罗，沿着老旧的楼梯从地下室走到一楼，从建筑的入口处走了出去。

    这座钢筋混凝土建筑挂有写着“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日本支部”的木牌。

    三个人走到外面。

    空中漂浮着让人窒息的紧张感。比上海更灿烂的霓虹灯将周围照得一片光亮，两股势力正在对峙。

    老人和少女和白猿的右手边，停着几台警灯闪烁的巡逻车。有几名警官，还有在警官后面装作围观群众的几十名同伴。他们的对面是魔女和魔法使的黑衣军团。

    “别东张西望，西罗。他们如果开战的话，整个东京都会爆发巷战的。”老人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西罗慢慢地点了点头。满溢的杀气使得他完全没有解除变身的迹象。

    魔法使的队伍中，可以看到彩色的发光物像烟火一样升上空中。

    “坐上来”

    老人催促抬头看着天空的西罗。

    那道光，是飞向少女身边的法师·御厨吗？西罗一边坐上黑色的车一边想着。

    这时的亚奈，正从厨房走向典子的家事室。家事室中有灯光透了出来。

    正面的玄关的玻璃窗发出虹色的光。通信用电子精灵来了。亚奈这样想。

    正是这样。

    穿过玄关的窗口，蓝白色脸庞的电子精灵进入家中。从远处看的话分不清是男是女。亚奈不禁向通信用电子精灵挥了挥手。

    精灵向亚奈点了点头后，发现法师·御厨正在家事室里，就走了进去。

    “啪唧啪唧啪唧啪唧——！”

    “咿——————”

    怪声和尖叫同时响起。象山和典子从厨房伸出头来。刚刚走进家事室的通信用电子精灵从里面跑了出来，后面追着大场英介一直带着的杰克·弗罗斯特。

    “等下杰克”可以看到英介从家事室里伸出手来。“喂！”艾莉卡怒吼。

    因为事出突然，亚奈就站定在走廊的正中央。

    “哎？”亚奈喊道。虹色的通信用电子精灵从胸口穿过亚奈。

    聪明的通信用电子精灵在一瞬间将自己稀薄化以透过构成人类身体的分子。

    “哇”

    通信用电子精灵通过后的瞬间。追着通信用电子精灵而来的杰克·弗罗斯特已经近在眼前。

    咚。

    沉重的响声。杰克·弗罗斯特撞上了亚奈。亚奈的鼻尖感觉就像被冻住了——眼前变得一片黑暗。

    “亚奈！”

    惠奔向像是倒下一般跪倒在地上的亚奈。“亚奈”惠又叫了一声，但是亚奈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亚奈！”典子从背后喊道。但是没有反应。走出家事室的大场英介寻找的杰克·弗罗斯特。哪里都找不到。是在和亚奈相撞时解除了召唤，还是……和亚奈同化了呢。

    “让她躺到被褥上比较好。”英介对典子说道。

    “亚奈怎么了？”典子问英介。

    “不知道。但是，大概现在还被杰克·弗罗斯特劫持着大脑视丘。也许会引起过激反应。没人看护的话……”

    “我知道了。你来帮忙。”

    “哦，噢。”

    典子和丈夫两个人把亚奈搬到卧室。这段时间里英介继续找着电子精灵伙伴，但是没找到。

    “英介！稍微来一下！”家事室传来艾莉卡慌张的声音。英介往回走回家事室。

    典子的笔记本电脑上，通过通信卫星显示着遥远的印度南部传来的控制台的画面。

    是英介熟悉的执笔用人格生成画面。使用尽力收集到的著作，评价，评论，照片，将作者的人格假想地再构成的机能。

    现在，这个窗口正急速的画着一个人的CG。虽然只是在黑底上用白色多边形网格描绘的CG初期，但是因为有一个和所画人物一模一样的少女在，所以很容易明白。

    “……这个,果然是……”艾莉卡轻声说道。

    “是亚奈。”英介点了点头。

    “发生什么了吗？”惠从卧室过来了。

    “亚奈被吸到书架世界去了啊。”

    英介正说着的时候，多边形网格已经设置完表面数据，开始绘制。

    是亚奈。随着绘制中画面不停变化，一个渐渐变得真实的亚奈出现在那里——出现在电脑中。

    这时，可以听到走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原来是可以说是人工生命体亚奈之父的炼金术士象山。

    “你对亚奈做了什么”象山突然抓住英介的胸口用力摇晃。

    “老公！住手”典子拉着象山的手腕把他拉开。

    “……虽然不知道原因”英介擦着胸口说道。亚奈被我召唤的精灵带着全部感觉吸入电子图书馆了。……是我的责任。我会想办法。

    “真的吗？”象山低头看着英介说道。

    “我发誓。”英介看着象山瞪大的眼睛说。

    “英介！这个”艾莉卡指着电脑显示屏。

    变成CG的亚奈正在空中坠落。有个十岁左右，穿着淡粉色围裙的少女抓着亚奈。

    “……乌拉尼亚！”英介呻吟似地喊道。

    “乌拉尼亚是什么？”惠说道。

    “她就是M.U.S.A。多重超越现世架构。这是以希腊神话中的诗神来命名的。她可以说是这个电子图书馆的司书一样的存在。但是为什么是最小的乌拉尼亚……”

    亚奈被陌生的少女抱着继续下坠。

    “在坠落啊~”亚奈发出了可怜的声音。

    “我来想办法。”戴着奇怪眼镜的少女说着，改变了附带阶梯的平台的角度。

    亚奈感到下落的速度微微减慢了。即使这样，成排的书架也仍然在渐渐逼近。

    “要撞上了啊”

    “我会想办法的。”少女喊道。

    译注：MUSA

    希腊神话中掌管音乐、诗歌、文学的九姐妹诗神。大场曾经的团队【博物馆】（拉丁文Mouseion），原意就是指建造于各地，既传授知识，也祭祀九姐妹的神殿兼学堂。创立于公元前300年时期的当时世界最大的图书馆，亚历山大图书馆也是这【博物馆】的附属机构之一。到公元600年前后被基督教逐渐破坏最终消失。

第四卷 王立图书馆十字军 第八章 复仇者

    姐妹中的老七，艾拉多的太阳眼镜掉落在地上。

    嗙。

    “……哼”身穿蓝色铠甲的骑士堂古雷特连那太阳眼镜也踩得粉碎。

    以十字军的首领身份成为书架世界之王的波多万，强行掰开诗神的手指，把书抢了过来。

    背叛姐妹投靠十字军的老六泰尔普西可拉默默地看着两个骑士的行动。

    “……嗯？”

    “怎么了吗？波多万大人”

    泰尔普西可拉说道。

    “竟敢欺骗我！”波多万把那本皮革装帧的书撕碎了。“而且这是【萨德侯爵】（译注：法国小说家，剧作家，哲学家，是第一位在作品中描写性变态的作家。虐待狂sadism就是从他的名字Ｓade而来。也就是SM中的S!）那充满颓废和侮辱的【美德的不幸】的珍藏本！”波多万把撕得粉碎的书扔向附近的书架。

    “竟敢耍我，这个小姑娘！”波多万把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诗神一脚踢飞。

    “您在找什么书吗？”泰尔普西可拉说道。

    波多万摇了摇被白银头盔覆盖的头。“对了，是在找书。找本有点问题的书……”

    突然，波多万抬起头，在遥远的上空寻找那个应该正在世界的顶点盘旋的诗神。

    “那个最小的怎么样了？”

    “现在正从天盖附近落下！”附近银色的下级骑士说道。

    “有什么奇怪的状况吗？”

    “她和一块像是白布的东西一起落下！”

    “怎么不马上报告！你这蠢蛋！”波多万拔出大剑，砍向那个骑士的脖子。银色的头盔飞起，撞到附近的书架，发现咔啷咔啷的声音。

    “泰尔普西可拉！”

    “是。在这里”泰尔普西可拉待命。

    “让我看一下你的忠诚。——谁带着细长的剑”波多万从一个骑士手里接过一把细剑，将它交给跪在地上的泰尔普西可拉。

    “这把剑你也能使吧。用它，把你的妹妹和似乎是从外部召唤来的人处刑，带一本书回来。用阿拉伯语写着【被附身者】的皮革装帧的书。大概，被藏在你们整理书籍时所用的飞行平台上。知道了吗？”

    “我泰尔普西可拉，即使粉身碎骨也会回应您的期望。”

    “说得好。现在马上出发。”

    “是”泰尔普西可拉站了起来，将剑挂在腰间，理了理头发，站上踏台从书架之间飞上了天空。

    “……这样好吗？波多万大人。”副官堂古雷特轻声说道。

    “你带几名骑士，从地面跟着那个女人。能同归于尽最好。她们不管是谁活下来，都不能让诗神活下去……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司书了。”

    “我知道了。”

    “诸君，继续严肃地焚书吧。那个时刻就快到了。”波多万说着在部下之间穿行。

    嗙。咚。咚撒。啪撒啪撒啪撒。

    亚奈她们撞上一个书架的顶板，反弹之后撞进另一个书架的书堆之中，然后连着书架一起撞坏，最终屁股着地摔在地上。

    乌拉尼亚立刻抓着亚奈的手把她拉开。同时，数千本书从上面掉落下来。

    “哗~好危险啊”亚奈可怜兮兮地说道。

    “您没事吧？女神大人”乌拉尼亚说道。

    “哪里啊，这是。”亚奈四下张望。

    巨大的书架被巨大的墙壁分隔的景色充斥四周。而且有一部分书架在冒着黑烟。可以看到非常大的火柱。

    天空的颜色很奇怪。介于水蓝色和淡紫色之间的颜色。空中还有大约排球大小的像虫一样的东西四处逃窜一般飞舞。

    “这里是书架世界。至今为止写下的所有的书都被收集到这里……”乌拉尼亚说道。

    亚奈从眼前的女孩子身上感到了强烈的悲伤。

    “……为什么到处都着火了呢？”亚奈问道。

    “有邪恶的骑士从港口攻来，在四处放火……他们自称为十字军，把我们的姐姐……”少女的大眼睛里开始浮现泪光。“姐姐们，都给他们！”乌拉尼亚两手捂住脸。

    亚奈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眼前的少女。只能，用力把手放在穿着可爱围裙的肩膀上。

    “……请救救这个世界吧。拥有一切名字的女神，求求您！”

    “呐、呐”亚奈开口了。

    “什么？”乌拉尼亚抬起头看着亚奈。

    “我，不是什么女神啊。那个，只是普通的女孩子。”

    “不会的。您一定是女神，不会错的。”乌拉尼亚摇着头。“请不用谦虚。那些敌人不值得怜悯。请尽情使用您的力量吧。”

    “不，那个，很麻烦啊”

    就在此时。亚奈看到似乎一个女性乘着和乌拉尼亚一样的踏台，从书架之间的空隙飞了过来。

    “啊！那个！是乌拉尼亚的姐姐吧？”亚奈指着那个方向。

    “泰尔普西可拉姐姐”刚才还双眼含泪的乌拉尼亚，立刻站了起来。

    然后挥着手，向正在下降的姐姐跑去。

    “您没事吧。泰尔普西可拉姐姐！那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这情景似乎牵动了亚奈的心。亚奈没有姐妹，甚至连幼年时代都没有。所以她才会这样想到。被叫做泰尔普西可拉的人的眼神。那应该是对着跑向自己的妹妹的眼神吗？

    泰尔普西可拉着陆了。然后马上从踏台上走了下来。可以看到她左手大拇指搭在挂在腰间的剑上。

    “乌拉尼亚！别过去！”亚奈突然喊道。

    “哎？”乌拉尼亚转过身。

    这瞬间，可以听到她的背后发出挥剑时咻的声音。

    围裙的裙边被划开了。

    “快跑！那是敌人！”亚奈猛然捡起散落在自己周围的书朝着泰尔普西可拉扔去。

    一本书砸到第一剑落空的泰尔普西可拉的脸上。

    “呜”

    泰尔普西可拉被击退了一下。此时亚奈也连续不断地扔来几十本书。

    “非、非常感谢”

    乌拉尼亚跑回亚奈的身后，像援护射击一般和亚奈一起把书扔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泰尔普西可拉姐姐！这是为什么？”乌拉尼亚一边喊着一边朝已经成为敌人的姐姐扔着书。

    “别做无谓的抵抗了。这里已经属于波多万大人了！你把藏在踏台上的书交出来的话，看在姐妹情分上我放你走。”泰尔普西可拉一边挥开砸来的书一边喊道。

    “书？”乌拉尼亚把扔书交给亚奈后开始检查横在边上的艾拉多的踏台。

    正如所说，台座下粘着那个叫洛夫克拉夫特之人的家中借来的书。

    乌拉尼亚用两手抱住那本书。

    “绝不交给十字军！”乌拉尼亚宣言道。“这是艾拉多姐姐……用生命换来托付给我的”

    “那你也去死吧”

    泰尔普西可拉收起剑用两手拨打着飞来的书冲了上来。

    “住手！”亚奈拿起一本大型的书，用尽全力刺向冲来的泰尔普西可拉被铠甲覆盖的腹部。

    泰尔普西可拉被打得停下后，再拿起那本书往她头上砸下去。泰尔普西可拉往前倾着倒下了。

    “快跑！”

    亚奈抓起乌拉尼亚的手跑了起来。回过头一看，泰尔普西可拉单膝跪地正要站起来。

    “再跑快一点”亚奈催促乌拉尼亚。

    直达天顶一样高的墙壁映入眼帘。似乎是死路。

    “要怎么做才好呢？如果这时候惠在的话……”亚奈轻声说道。

    惠在卧室里，两手用力握着似乎在因为做噩梦而在睡梦中也摇着的头的亚奈的手。即使拥有足够停止地球自转的魔力，他也依然无计可施。

    “亚奈！”无数次的呼唤也没有反应。

    典子和象山坐在惠的旁边，轻轻地按住亚奈偶尔挥舞的四肢。

    “法师·御厨，我也有我的责任。”在惠的背后像幽灵一样站着的通信用电子精灵很过意不去地说。

    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以他只是默默地握着亚奈的手，看向那个精灵。

    “有个必须要转达的重要事项。在市立图书馆试图接触亚奈大人的魔法亚人种少年，从东京麹町的日本支部逃跑了”

    “……哎？”

    “我们已经在这周围布下严密警戒，但他也许会再次试图接触亚奈大人。请小心。”

    “嗯，谢谢。”

    惠说完，通信用电子精灵就很安心似地呼地摇晃着消失了。

    惠看着躺着的亚奈那雪白的脸。如果，现在，那个白猿来到这里的话。

    咻。

    忽然，听见了微弱的声音。就像衣服被撕裂一样，和什么东西接触后被切断一般的声音。从穿着睡衣的亚奈袖口附近传来的声音。

    有不好的预感。惠把亚奈右手的袖子卷起来查看。

    “妈妈！”他不禁喊起母亲。

    “怎么了！……啊”典子屏住了呼吸。

    “唔”象山也沉吟着。

    亚奈的右手像是被利刃划过一样裂开，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为什么？明明袖子还是好好的。”惠大喊。“英介先生！”惠就这样坐着喊英介。

    “怎么了？”英介看到亚奈的血，立刻跪下来开始检查。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典子一边对亚奈使用治愈魔法一边问道。狭小的卧室里，充满了魔法香气，也就是新绿的香气。

    “……是负面回馈，应该。一般在电脑中生成执笔用人格时不会使用活人。亚奈在脑中视丘被劫持的情况下作为分身出现在书架世界。因此，在假想现实中经历的事会反映在肉体上。”英介说道。

    “但是怎么会出现这种被刀砍伤一样的伤口！”刚用魔法完成止血的典子说道。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激烈的反应。简直就像、圣痕现象。”英介摇着头。

    亚奈忍着疼，用手捂着伤口看着泰尔普西可拉，睡衣的袖子附近被砍伤，淌着血。

    “没，没事吧？女神大人居然也会受伤！”乌拉尼亚像是想紧紧抱住亚奈一样说道。

    “所以我都说了我不是女神！”因为疼痛，亚奈皱着眉头说道。

    “下次就不止是手腕了，那个什么女神。”泰尔普西可拉举着剑，一点一点拉近和亚奈她们的距离。

    亚奈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拼命思索。

    并且冷静地观察对手。剑的长度，剑锋的形状，泰尔普西可拉的架势。

    “……砍过来的话，就往侧面跑”亚奈小声地对身后的乌拉尼亚说道。乌拉尼亚在后面轻轻地点了点头回答“是”

    “嘿”

    泰尔普西可拉把剑架在腰间冲了上来。正如亚奈所料，她想一次刺穿两个人。

    乌拉尼亚跳向旁边，亚奈像是想绕道对方背后一样地闪躲。

    嘎叽。

    剑尖撞上墙壁的声音。而且这次突刺也刺穿了亚奈睡衣的口袋附近。眼前就是泰尔普西可拉的脸。亚奈按住对方握剑的的手，用尽全力朝她脸上来了个头槌。

    咚。

    “乌拉尼亚！按住她！”亚奈喊道。避到侧面的乌拉尼亚从背后用身体撞向因为头槌而晕眩的泰尔普西可拉，把她撞到墙上。

    “放开我！你们”泰尔普西可拉呻吟着。

    亚奈用两手把泰尔普西可拉握剑的手往墙上砸，把剑从她手中砸了下来。

    “把剑捡起来！”

    “是”乌拉尼亚抢在泰尔普西可拉用脚踩住剑前把剑拿了起来。

    “可恶”泰尔普西可拉咒骂道。

    乌拉尼亚毫不犹豫地把抢来的剑架在泰尔普西可拉的脖子上。

    “你敢动一动的话，就算是姐姐我也会砍下去的！”乌拉尼亚低声说道。

    “乌拉尼亚、你变了……”

    被亚奈把手腕压到背后按在墙上的泰尔普西可拉艰难地说道。

    “这都是多亏了姐姐们”乌拉尼亚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好像已经分出胜负了啊。”

    她们的背后突然传来声音。亚奈转过身。

    可以看到四只手拿着顶端附有铁球的大锤的蓝甲骑士，随着咔锵咔锵的声音走了过来。他的身侧跟着四个银色的骑士。

    “请救救我堂古雷特大人！我失败了。”泰尔普西可拉对蓝甲骑士说道。

    “你再靠近的话我就要砍下去了！”乌拉尼亚喊道。

    蓝色的骑士停下脚步，四只手环抱在胸前。

    “哈哈哈哈……喂，小妹妹。把那个白痴当作人质对我们是否有用，好好想一想吧。那家伙是刚刚才背叛投靠到我们这里。而且，又是你的亲姐姐。作为一场交易来说。好像有点不公平啊。”

    “那，那我砍下去也没关系吧”

    “啊~好的，请随意。那家伙，妹妹在眼前被我们打死也泰然无事地看着。虽然不是直接下的手，她对你来说也是杀死姐姐的仇人吧。”

    “难，难道是”乌拉尼亚的声音开始颤抖。

    “冷静点乌拉尼亚、那是在挑拨”亚奈对乌拉尼亚低语道。

    “……好像是叫做艾拉多吧？虽然慢慢地敲碎她的四肢时也没有求饶，但是头被打碎之前却喊着你的名字，乌拉尼亚呢”

    “你”乌拉尼亚艰难地喘了口气

    “别、乌拉尼亚，不行啊”

    “你!竟敢把艾拉多姐姐！”乌拉尼亚嗡嗡挥舞着从泰尔普西可拉那抢来的剑，冲向被叫做堂古雷特的蓝色骑士。

    “哼”堂古雷特用一只手接住了乌拉尼亚的全力一击。呛的一声脆响，覆盖在手腕上的铠甲散出火星。

    堂古雷特用另一直手握住剑身，再用左边的第三只手拿起狼牙棒一下把剑打断。

    “啊”乌拉尼亚叫到。

    “最小的你就一下直接送你上西天吧。这是武士的慈悲，好好感激吧”

    堂古雷特准备把铁球砸向呆呆站立着的乌拉尼亚的脑袋。

    下一瞬间，亚奈放开压在墙上的泰尔普西可拉，全力冲向乌拉尼亚。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我要冲过去。身体自然而然地行动了。

    亚奈扑向乌拉尼亚的腰际。这时，堂古雷特挥舞的铁球落空，砸到了亚奈的右肩到背后一块。

    “啊”亚奈大声呻吟着和乌拉尼亚一起倒在地上。

    “女神大人”乌拉尼亚想用她短小的手把亚奈扶起来。

    “我……不是……女……神……大人”亚奈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多此一举”堂古雷特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忍耐着剧痛的亚奈，吐出这句话。“泰尔普西可拉！”

    “是!”

    “把掉在你脚边的那本书拿来。”

    泰尔普西可拉拿起乌拉尼亚一直抱着的书，打算交给堂古雷特时却停下了。

    “你在做什么呢？还不快点给我”

    “堂古雷特大人。这个到底是什么？”

    “看了不就知道了，只是一本书。你不需要知道更多了。快点给我。”

    “这本书，如其语言，是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时从君士坦丁堡带到法国，之后就消失无踪的异教奇书。本来这书是应该首先烧毁的。为什么会需要这种可疑的书呢？”泰尔普西可拉把皮革装帧的书抱在胸口。

    “你问了你的母亲吧。亏你还是姐妹中的叛徒。”

    堂古雷特逼近泰尔普西可拉，而泰尔普西可拉也开始后退。

    “……趁现在跑吧，乌拉尼亚。”倒在地面上的亚奈轻声说道。

    “但是女神大人，您受的伤？”

    “手腕上的伤和背后的疼痛都突然消失了。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总之快跑吧。”

    “但是，那本书”

    “别管了。跑了哦，一、二、三”

    两人像脱兔一般飞奔起来。

    十字军的士兵们骚动着。

    “现在让她们去吧。只要拿到这本书，那两个人什么时候杀都可以。”堂古雷特说着，站到了泰尔普西可拉的面前。

    “你是什么意思？这次是你想把那本书当作人质吗？”堂古雷特说道。

    “已经对两个姐姐下过手的这条性命，不要也罢。”泰尔普西可拉一边后退一边低声说道。“请告诉我，这次十字军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恢复这个世界的秩序与信仰，而是为了这本书吗？为了这个——”

    堂古雷特猛然逼近泰尔普西可拉，用铁球对准她的脑袋砸了好几下。泰尔普西可拉的脑袋弯向奇怪的方向，倒下了。

    堂古雷特弯下腰，从诗神手中夺过书。他翻开封面，看着扉页上的画。这次没有错。

    “……我不需要这到处都是书架的世界。”堂古雷特对已经不能说话的诗神说道。“将被魔法使支配，野兽横行的现实世界恢复秩序与信仰，这才是我们的目的。”

    他直起身，对部下发布命令。

    “【书】已经到手了。现在专心把【鱼】从网中释放出来”

    正好他们身边的书架，放的都是对把【鱼】从网中释放出来无用的书籍，所以他们开始放火。

    “把这本书交给波多万大人”

    站在燃烧的书架之前，堂古雷特对部下说道。

    亚奈和乌拉尼亚沿着防火墙不停地跑。

    “门！”乌拉尼亚指着前面。

    “通向哪里？”亚奈说道。

    “作者居留地。总之请先进去吧。”

    两人踏入了执笔用人格集中的居留地。

    “咦？”

    “怎么了？”

    “景色变了。总觉得好像变冷清了。”乌拉尼亚摇着头向居留地内部前进。

    和艾拉多姐姐一起来的时候简直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复数的时代，场所多重叠加在一起，像万花筒一样让人看到眼花，但现在只能看到单调的石造建筑、沙漠与湖。

    “这边”乌拉尼亚迈步走向那个叫洛夫克拉夫特之人的家。

    那个作家老旧的屋子已经消失了。相对的，可以看到一个长脸男子坐在逐渐崩坏的帕特农神庙入口的阶梯上。

    “……呀，又见面了呢。……哎呀，不是上次那个人啊。”坐在阶梯上的洛夫克拉夫特两手托着腮说道。

    “之前来的艾拉多姐姐……”乌拉尼亚站到洛夫克拉夫特之前，眼眶里含着泪水。止不住的泪水让她说不出话来。

    “被那群十字军干掉了吗……这里也被那群家伙弄的渐渐变得缺乏风趣了呢。”

    “怎么回事？”亚奈说道。

    “因为他们在焚书啊！”洛夫克拉夫特说道。“他们只烧掉特定范围之外的书。所以，由那些书所生成景象也消失了。……似乎可以明白他们的意图了”

    “他们的意图？”亚奈说。

    “不明白吗？看着我手指的方向”洛夫克拉夫特突然伸出手，指着居留地的一点。

    “可以看到在那里有所有尖顶的教堂吧?那个看上去很难伺候的男人是马丁·路德（译注：16世纪欧洲宗教改革倡导者，新教路德宗创始人，和马丁路德金不是同一人！）。在他身边的是托马斯·阿奎纳（译注：中世纪经院哲学的哲学家和神学家，自然神学最早的提倡者之一，也是托马斯哲学学派的创立者，成为天主教长期以来研究哲学的重要根据。）。旁边留胡子的是约翰·班杨（译注：和莎士比亚齐名的、同属英国文艺复兴后期的著名作家。）和约翰·弥尔顿（译注：英国诗人、政论家，民主斗士。代表作【失乐园】）。还有阿里乌（译注：早期基督教神学家。曾在亚历山大里亚地区任教职。因反对三位一体之说，主张圣子不具有神性，引起了基督教内部的严重分歧，325年召开的尼西亚公会议定其为异端并流放。其追随者形成阿里乌派。）和亚他那修（译注：是东方教会的教父之一。在世时，是埃及亚历山太的主教）。和奥古斯丁（译注：古罗马帝国时期基督教思想家）。——翻过那个山头的话就可以看到历代的教皇坐在一起吃饭。这样还不明白吗？

    “不明白。”亚奈回答。

    洛夫克拉夫特耸了耸肩。

    “……我明白了……。那群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十字军呢。”乌拉尼亚哽咽着说道。

    “对。如果我的推理正确的话，刚才说到的那群人不久之后也会消失。因为，他们是在AnnoDomini,也就是主的年代以后出生的。（译注：即AD公元纪年）”

    “是的……”乌拉尼亚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点头。

    “作为一个小说家的残片，虽然很想见证那一时刻，但是我似乎也马上要消失了。”洛夫克拉夫特向乌拉尼亚摊开手掌给她看。手掌已经变得半透明、透过手可以看到洛夫克拉夫特细长的脸。

    “因为虽然我创造了原创的神话，但从结果来说我还是一个无神论者呢。”洛夫克拉夫特讽刺地笑了。

    “已经没有办法阻止他们了吗？”乌拉尼亚说道。

    “……你是这个小姑娘从外部召唤来的吗？”洛夫克拉夫特对亚奈说道。

    “是、是的。”

    “这位是女神大人，是伊南娜也是伊丝塔也是阿弗洛狄特……”

    “我说了我不是什么女神！”

    “这么说，你就是拥有一万个名字的女神吧”洛夫克拉夫特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说——过”

    这时，乌拉尼亚听到骑士们铠甲碰撞发出的咔锵咔锵的声音。先遣队已经到达居留地了。

    “……我授予你第一万零一个名字……”洛夫克拉夫特像咏唱咒语一样说道。

    锵、锵、锵。骑士们进军的声音。

    “果然在这里吗？小妹妹们”远处传来被叫做堂古雷特的蓝色骑士的声音。

    洛夫克拉夫特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已经消失了一半了。他握住呆呆看着的亚奈的手，接着说道。“丰饶的女神啊，你要成为敌人的邪神，所以，给与你新的名字。你是孕育万千子孙的的森之黑山羊、黑之丰饶女神、万物之母——【莎布·尼古拉丝】！（译注：出自克苏鲁神话，形象为黑云般的巨大肉块，有许多触手和一张滴着黏液的大嘴）”说完，洛夫克拉夫特像被亚奈的手掌吸走了一样消失了。

    “哎……？哎……？”亚奈东张西望看着四周。

    “好了，陪我玩玩吧”蓝色铠甲的堂古雷特走到亚奈和乌拉尼亚之前。

    亚奈转过身。

    蓝色铠甲的骑士和数百银骑士已经包围了亚奈和乌拉尼亚。背景也变得更加简单，只有被黄沙覆盖的石造建筑排列着的古代城镇景象。

    “怎么了？女神大人？”堂古雷特发出讽刺的声音，看着亚奈。

    “是我们姐妹，司书，妨碍了你们吧？我怎样都好，请不要对这个人出手。因为她是我强行从外部召唤来的。”

    乌拉尼亚张开双臂，挡在亚奈和堂古雷特之间。

    “噢~真勇敢呢，那就给你个痛快吧。”

    这时，亚奈的身体中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从心底中，涌起了可怕的，像夏末的雨云一样黑色的东西。

    亚奈把右手向前伸出。身体深处的黑暗低声说着让她伸出手来。

    突然，亚奈的手分裂成无数根触手。这些触手像章鱼的触手一样软绵绵地挥舞着缠向堂古雷特的喉咙。

    “可、可恶”堂古雷特挥舞着四只手上的狼牙棒，乓乓地敲打着这些触手，但是滑溜溜闪着光的触手表面没有任何变化。

    “女、女神大人。”乌拉尼亚用两只手捂着嘴巴。

    亚奈又向前伸出左手。这只手变形为长着蔷薇的刺的粗壮常春藤枝条一般。它卷起堂古雷特的头，横向拉扯。

    “你们快来帮我”堂古雷特呻吟似地说。

    银色的骑士打算靠近亚奈，但是他们一步也动不了。他们的脚被像是常春藤的东西紧紧缠住了。那些东西像细绳一样从亚奈的脚下延伸出来。

    “唧唧唧唧……咿”堂古雷特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噗叽。从亚奈伸出的一条触手，把堂古雷特的一只手扯了下来。噗叽。噗叽。就像拔草一样，堂古雷特的手都被扯了下来。从断口流出了白葡萄酒一样的油。

    亚奈变形的左右手，将堂古雷特那被蓝色铠甲覆盖的身体无情地一折为二。嘎咯。传来难听的声音。堂古雷特的身体被分成上半身和下半身两部分，微微抽动着。

    亚奈把那两块东西一起扔向银色骑士们。伴着咔锵咔锵的尖锐撞击声撞倒了银色的骑士们。

    亚奈两手延伸出的令人作呕的触手，一个接一个抓住银色骑士，折断，扯掉，扔出。骑士们被脚下的常春藤缠住甚至无法逃跑。

    乌拉尼亚偷眼看着亚奈的脸。她的视线像在看着远方一样没有焦点。

    终于，亚奈将最后一个还能动的骑士用触手握碎。头盔带着里面的内容物发出咚的一声弹飞。

    “女神大人”乌拉尼亚喊道。

    被褐色滑溜的触手覆盖着的亚奈将脸转向乌拉尼亚。

    “这里的敌人已经全部消灭了啊”乌拉尼亚喊道。

    咻咻咻。触手开始收缩。

    一分钟都不到，亚奈就恢复了原样。

    “……呼—”亚奈跪倒在居留地的地面上，用力喘了口气。

    “您没事吧？”乌拉尼亚奔向亚奈。

    “没事。”亚奈抬起头。然后，看着那些。

    “……这些，都是我做的吗？”亚奈看着在眼前展开的凄惨光景，自言自语道。

第四卷 王立图书馆十字军 第九章 圣灵降临

    印度南部，晚上九点超过。

    上级魔女库因·泰·麦·兰一心一意操作着电脑。因为已经成功探测到她们了。

    被称为诗神的拟人化司书程序和化作执笔用人格的少女亚奈。现在表示她们两人的信号，在三维地图中不停闪烁。探测到她们的同时，代表亚奈的光点，开始放出更大的光芒。

    “亚奈在不断地消灭恶性程序的子进程。但是因为似乎只消灭在作者居留地的程序，书籍的消灭没有停止。但是这个恶性程序，为什么会花上这么多工夫？”

    “什么意思？”

    “它们已经抢到了管理者权限，将所有的电子书籍一下子全部消除也应该是很简单的。”

    “根据观测到的行为模式来看，感觉好像将每一册书都仔细甄别一样。所以才会花时间吧。从书架ID来看，留下的都是宗教，特别是犹太教·基督教相关的书籍”

    “——所以叫【参加十字军】吧？”

    “是的，正是如此。但是为什么？”

    “新任图书馆馆长米利扎基斯是基督教系新兴宗教的狂信者，这么看怎么样？”

    “听都没听过吧。而且只消去电子图书馆的书籍，又有什么价值？如果连真书一起烧的话还能理解。”

    使用着通信软件，英介心中似乎想起什么。就像刺进轮胎的钉子一样卡在胸口。英介拼命思索着。

    表妹艾莉卡双手抱在胸前站在旁边。脸上反射着屏幕的光，看上去一片蓝白色。

    “……呐，英介？”

    “怎么了？艾莉卡”

    “执笔用人格是根据作品来构筑作者人格的技术吧？”

    “嗯”

    “那，在这收集了世上所有书的地方，按照特定的主题消灭书籍的话，不需要的执笔用人格也会消失？”

    “理论上是那样。执笔用人格是在亚历山大大学地下的全息照相存储器即时生成的。作为基础的书籍消失的话，被构筑出的执笔用人格也会失去基础——难道，艾莉卡”

    艾莉卡点了点头。“仔细甄别后再消灭书籍，这样的话留下的书籍就会有共同的核心。就像筛掉沙子获取砂金一样。”

    “现在的情况下，这个砂金就是——”

    “耶稣·基督”大场英介说道。

    埃及。亚历山大。

    黄昏时刻的地中海。聚在一起的男人享用着豪华的美食，音乐和酒。

    年轻男子又来呼叫正和枢机卿谈笑的图书馆馆长。

    “恕我失礼”

    亚历山大大学教授，电子图书馆【书架世界·亚历山大】馆长尤格斯·米利扎基斯离席，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因为摆满了显示器而显得狭窄。

    “……现在，虽然受到世界各地的黑客攻击，但是没有人成功入侵。除了这个IP地址。”年轻男子指着显示器，上面有一组点地址。

    “它入侵到什么程度了？”

    “正在使用书架世界的管理控制台。入侵时使用的好像是研究所开发的工具。”

    “那群死宅！可以屏蔽吗？”

    “试过了，但是不行。除非将全系统停机。”

    “别说傻话！”米利扎基斯不禁吼道。“我连枢机卿都请来了。一定要按预定进行。还有多少时间？”

    “大概还有十几分钟。”

    “……那个东西准备好了吗？”

    “是、是的。但是真的要实行吗？”

    “当然了。我是为了觐见神才出生的。……另外，还在搜索入侵者的位置吗？”

    “那个……”年轻男子脸上出现了困惑的表情。

    “不可思议的是，入侵者好像是用第一百四十七遗迹调查队的通信器连入的。”

    “……我们计划的第一百四十七遗迹调查队……难道，是那个追寻【琐罗亚斯德的七柱】的那队？”

    “是的。”

    “他们不会是注意到了自己所调查东西的意义了吧？”

    “不清楚”

    “……只要【鱼】还没有认识到【书】，【圣灵降临】应该就不会发生。不可能注意到的。”米利扎基斯教授这样自言自语着在会议室中来回走动。忽然停在一台电脑之前，看着屏幕。

    上面显示着世界地图的一部分。从埃及到印度南部，标着几个红色的标记。一共七个。

    那些标记表示在琐罗亚斯德文化圈中被称为【琐罗亚斯德的七柱】，在犹太教文化圈中被称为【智慧之柱】的遗迹。

    那个调查队调查的是以亚历山大为起点的巨大图形的东端，最终端的遗迹。

    “……把鱼从网中释放出来……吗”米利扎基斯看着在世界地图上所描绘出的那个图形，自言自语道。

    “这如果是偶然的话，还真是讽刺啊。”

    图书馆馆长尤格斯·米利扎基斯大声笑了起来。

    印度南部。第一百四十七遗迹调查队。

    越南魔女麦·兰深深喘了一口气。眼前是刚刚大场英介发来的字里行间充满着兴奋的信息。

    那个图书馆馆长，竟然打算召唤神。

    她走出帐篷，沐浴在满天的星光下。同伴的帐篷中传来打牌的欢声笑语。

    似乎终于找到一条线索来解释了那个男人就任后所做的事。把产业界·学术界·魔法界三方联合而成的这个世界性计划奇妙地改变的一系列所作所为。

    本来，这个计划是为了迎接新的千年，打算把那个据说“集中了世上所有的书”的“亚历山大大图书馆”，结合魔法和科技之力再现于世。

    从书籍的电子化到史迹·遗迹调查开始的五年前，一九九五年，至今也经过了好几年的准备期。

    擅长“阅读魔法”这个非常适合用来调查遗迹的魔法的麦·兰，参加这个计划也是在那个时候。随着个人的苦涩回忆，她想起了当时的事。

    然后，一年前的一九九八年，计划的根据地所在的亚历山大大学，像是把继任者赶走一般就任的，是历史学博士米利扎基斯。

    但是，他想把【耶稣】怎么样呢？

    “这个世界被由恶魔那里得到魔法的魔法使所支配，请救救我们这些普通人吧”难道就这样请愿吗？但是对方不过是由大量的书籍所形成的耶稣·基督的假面，应该不可能在物理层面上引发奇迹吧。

    这样思考着，麦·兰的突然有点心惊肉跳。也可以说是忐忑不安。空洞的不安抓着她的心不肯离去。

    又思考了一会，她打破了誓言。只通过写信和那个人联络的誓言。

    她在星空下使用了魔法。魔法的香气充满四周。

    “没事吧？主人。”

    “好久不见了呢，通信用电子精灵。”麦·兰向出现在眼前的中性电子精灵打招呼。

    御厨惠坐在榻榻米上，一直握着亚奈的手。

    亚奈闭着眼睛在被褥上横过身体。

    上半身的睡衣卷了起来，可以完全看见赤裸的后背。背上出现了像是被棍棒殴打后的淤青。

    惠的母亲典子，对着后背使用着治愈魔法。惠觉得母亲纤细的手指似乎在发出微光。手掌中飘散着新绿的香气，也就是所谓的“魔法风”。

    “好像安静下来了呢。”典子低声说道。

    “嗯”惠点了点头。

    “刚才都不知道会怎么样了”典子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在被大场英介召唤的精灵【杰克·弗罗斯特】劫持了视丘的情况下被带入书架世界的亚奈，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还打算站起来。而且两手向前伸出，感觉好像在和什么战斗。

    惠低头看着亚奈的脸。这样仔细地看还是头一回。雪白的额头，像墨描出的圆弧似的眉毛。眉毛之间微微有点皱起。到底看到了怎样的世界了呢？惠想到。

    “你给我好好坐着。”典子对在卧室里转来转去的象山说道。

    “唔？”

    “唔什么啊。我没法集中释放治愈魔法了。要么你坐好，要么就去研究室。”

    象山决定去研究室。

    研究室在老婆和儿子还有女儿一般的亚奈所在的卧室，与那个神气活现的小姑娘和她带着帽子的满月亭八丁表哥所在的家事室之间。

    他坐在平时看古装小说和周刊杂志的椅子上。冷静不下来。打开研究室的窗户，就可以听到两边传来卧室与家事室的声音。

    只有象山被完美地排除在外。

    象山摸着自己的络腮胡子。

    这时，他看向天花板。这完全是一个偶然，他并不是那种直觉很好的人。

    但是，总之，他看向天花板，然后视线对上了。

    天花板被卸下一块，一张少女的脸从里面向外偷看。

    打断他原本准备不假思索地“哇——”地大喊的是，蓝白色脸庞的少女把食指竖在嘴前，作出“嘘”的姿势。

    象山皱起眉头。好像不只是“路过”。也没晚上十点还在人家的天花板上往下偷窥的路过吧。他想道。

    少女从天花板上扔了一张白色的纸片下来。他啪地一把抓住飘落而下的白纸展开看。

    “莉莉丝大人没事吧？”

    像幼儿园小朋友写的一笔非常烂的字。而且全部是用片假名写的。

    象山抬起头，看着少女的眼睛摇了摇头。少女脸上浮现出悲伤的表情，点了点头。

    “老公？”

    突然，典子走进了研究室。

    “什、什么事？”

    “能帮我去国道边上的便利店买点东西吗？”

    典子说着拿过象山手上的纸，放到桌子上开始唰唰地写起来。

    “喏，就是这些……咦？上面还写着什么？”

    “不，没什么”象山从妻子那抢过纸条和钱。

    典子走出研究室后象山马上抬头看向天花板。少女不在了。天花板也已经恢复原样了。

    从来没有忤逆过擅长诅咒的魔女老婆的炼金术士象山走到玄关。路上他走过家事室，把头伸进房间对满月亭八丁问道。

    “亚奈怎么样了？”

    “吸收了那个恶性程序后收缩，然后停留在原地。”带着圆眼镜的年轻男子回答。

    “你的那个腹语术的人偶呢？”

    “对不起，仍然找不到。也许是和亚奈的执笔用人格融合了也有可能。”

    “唔。总之快点想办法。”

    “是”

    象山在玄关穿好鞋子打开门。

    “呜”他不禁后退了一步。

    这个城市唯一的公认炼金术士御厨象山的家在市郊的高台顶端。现在已经超过晚上十点了，但是通往象山家的道路两侧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看上去他们分成左右两侧互相瞪视着。从走出家门的象山看来，右边是黑衣集团，左边则是各种各样年龄和打扮的人。

    魔法使和魔法亚人种。象山自己点了点头。骑着扫把的魔法使像是援护黑衣集团一般在他们上空盘旋。对面则是用蝙蝠翅膀飞行的异形之人在天空中飞舞。

    因为没有人对象山说话，于是他就迈开大步走下坡道。虽然想推出自行车，但是车库面前有狼人。

    坡道的底部，停着几辆巡逻车和装甲车。再后面设置了路障，成群的媒体人士向远处的象山打着闪光灯。新闻记者后面是一般人（既不是魔法使也不是魔法亚人种）组成的围观群众。

    这么多的魔法使和魔法亚人种全力激战的话，我家木造四十年房龄的房子肯定一瞬间就会灰飞烟灭吧。象山一边走一边悠闲地想道。

    目标便利店也被数百人包围着。买完东西后，回家上坡时，道路两旁的人也在互相瞪视着。他们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抵达了位于高台的家。

    打开门。

    妻子走了出来，接过便利店的袋子。

    “谢谢。刚才听到远处传来警铃声，难道发生火灾了吗？”

    “不，没什么事”象山抬起一边眉毛说道。

    亚奈和乌拉尼亚等在已经变样了的作者居留地。所有事物像万花筒一样重叠在一起的场所，现在只剩下风吹过的荒野。

    散落其中的十字军士兵们的残骸也已经消失了。

    “那个方向是耶路撒冷。这边是拿撒勒。”乌拉尼亚像指挥交通一样伸出手。

    “呐，那群穿铠甲的人，是为了把这里变成这样而来的吗？”亚奈按着被风吹起的睡衣说道。

    乌拉尼亚顺了顺淡金色的头发回答“是为了召唤那个人”

    “到底，那个人是谁啊？”

    “是被称为给世界带来福音的人。”乌拉尼亚说道。

    “是惠吗？”

    “哎？”乌拉尼亚吓了一跳，看着她的女神大人。长长的黑发留到腰际。

    “我就是指御厨·惠啊。虽然大家都是叫他法师·御厨。之前的电视上说了啊，法师·御厨给这个世界带来了福音。可以说是福音少年。……错了吗？”

    “我不知道。”乌拉尼亚静静地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司书。我只能说，千年之后，如果有关惠先生的书写着他给世界带来了福音的话，惠先生就是福音少年了吧。”

    “是啊。现在还不知道呢。”亚奈回答。

    “……对不起，把您卷进这样的事情中来。我无论如何——即使要缠着女神不放——也想要拯救书籍。”突然，乌拉尼亚向亚奈低头道歉。

    “书，我也喜欢啊。虽然讨厌学校但是只有图书室喜欢的说……但是大多数书，都被烧掉了呢……”亚奈说道。

    “是的”乌拉尼亚很凄凉地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地指着地平线。在白昼与黄昏之间的天空之下，那个旅人的身姿在热浪下就像小写的“i”一样。

    “那个人来了。”乌拉尼亚说道。

    走近以后，可以注意到那个旅人非常年轻也非常贫穷。

    “对不起打扰一下。我可以问一下吗？”亚奈爽快地对那个旅行的年轻人说道。

    “米利扎基斯教授，化作执笔用人格的入侵者和姐妹中剩下的乌拉尼亚一起，和被释放的【鱼】接触了!”

    “什么！居然在【波多万】之前！”米利扎基斯急忙走进会议室，看着屏幕。

    “请看。刚才消灭【堂古雷特】的人正在和【鱼】交谈。”

    米利扎基斯看着那个光点。年轻男子把鼠标移到光点上。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窗口，显示着那个执笔用人格的情报。

    “……亚奈·十川。中学生。著作……无。为什么这样的小女孩能抛开所有人跟【鱼】交流？”

    “她就是和那个法师·御厨同居的少女。据说是被暗之王子从人工生命体变成了人类。”

    “那就不能让她们这样下去了。弄不好会让恶魔抓住机会的！——给我装上那个装置。”

    “可是”

    “无所谓。无论如何都必须让【书】与【鱼】见面。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冒这么大的风险！”

    “来宾们怎么办呢？”

    “不管了。让他们等着吧。他们已经等了九十年了，再多等几十分钟也是一样的。”

    尤格斯·米利扎基斯教授躺到了会议室角落的床上。几名亲信的研究院围在他身边，帮他脱下衣服贴上电极。

    “也许会引起负面回馈。请多加小心。”

    “——祈祷像【使徒行传】（译注：介绍耶稣升天后，他的门徒传道殉教的事迹）那样，只需要眼睛中落下鳞片的程度就好了”米利扎基斯歪着嘴说道。

    全身贴满电极的他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终于到了这个时刻了吗。似乎能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

    从身为居住在埃及的希腊人团体首领的祖父乔治斯·米利扎基斯那听来的【传说】就是这一切的开端。米利扎基斯闭着眼睛回忆。

    福音书上所没有的耶稣的青年时代。他来到这埃及的亚历山大，遇见了【书】，按照上面所写举行了某个仪式，得到了“圣力”的传说。这个传说经过了两千年，被在假想世界再现的耶稣的才智所认识，现在成为了现实。

    下个瞬间，他的意识像被吸走了一样消失了。

    “所以，我想在亚历山大学习。”留着长发的年轻人这样回答。

    “嘿~~”亚奈很佩服。亚奈无法想象，花上好多天步行去学习。

    “他们来了”乌拉尼亚喊道。

    亚奈和年轻人同时把头转向乌拉尼亚所指的方向。那里一有队人卷起沙尘前进着。

    乌拉尼亚凝视着他们。最前面是穿纯白色铠甲带着大剑的像是首领的骑士。在港口杀害大姐的家伙。

    “……他们是罗马皇帝的士兵吗？”黑色皮肤上全是汗珠的年轻人问道。

    “他们是十字军。你看他们胸口画着红色十字架对吧。难道你不知道？”亚奈说道。

    “我不知道。十字军、十字架……那是什么啊？”

    乌拉尼亚制止了还想接着说的亚奈。“这个人不知道那些事的。”乌拉尼亚轻声说道。

    “嗯、嗯”亚奈点了点头。

    “总之，那些人是坏人。不能听他们的话。”亚奈对年轻的旅人说道。

    “哦、哦”年轻人露出诧异的表情点了点头。

    “逃跑吧”亚奈抓住年轻人的手。

    “为什么要逃跑呢？而且那些家伙明明没有骑马却比马跑的还快。”

    “说得也是。”

    “总之先和他们谈一谈吧”年轻人说道。

    那队人随着咔锵咔锵的声音没一会就靠近了。

    “本来，是应该按照史实邀请你去亚历山大的博物馆的。”站在骑士们之前的纯白铠甲的骑士郑重地说。

    “但是却被这两个小女孩”

    “请等一下”年轻的旅人像是保护亚奈和乌拉尼亚一样站了出来，对白色铠甲的骑士说道。“请不要对女孩子动粗”

    纯白的骑士理解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作为个人你似乎是一个高洁的人呢……我是为了缩短你的旅程而来的。”

    “缩短旅程?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无力的。”白色骑士指着年轻的旅人。“你和双胞胎弟弟一样不能报出父亲的名字，而且也不能满足跟着母亲的丈夫做木匠活。于是你离开家来到约旦河西岸附近投身于教团，但是由于意见不合又这样跑了出来。”

    “……很清楚我的事嘛”年轻人点了点头。

    “你想要力量。为了让加利利（译注：巴勒斯坦北部地区的小镇。）所有小看你人能听取你的意见。希望得到能让对方重视的力量。不是吗？”

    “是的话，那又怎么样？”青年的表情变了。

    突然，白色骑士打开了有三条狭缝的头盔。头盔下出现一张刚步入老年的男人的脸。

    “我的名字是米利扎基斯。我在二十多年前就设立了某个假说。”骑士说着拿出一本皮革装帧的书递给年轻的旅人。“……这里有本书。是被怀疑为后世伪造的奇书。但是，你会通过这本书得到力量。不，是一定会得到力量。这本书就送给你吧。请收下。”

    年轻的旅人迷惑了。

    “不行啊。这个人，说不定是在骗你”亚奈在年轻人的背后轻声说道。

    “不会再伤害你们或损坏其他书籍了，所以给我安静地看着”。米利扎基斯瞪了亚奈一眼，然后右手横着挥舞了一下。立刻，跟着他的银色骑士全部消失了。同时，白色的骑士铠也随着咻咻咻的声音蒸发了，露出了一个穿着束腰外衣的老人。

    “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只是，想帮助你而已。你只要拿起这本书就可以了……来。”

    年轻的旅人看着这本书。

    “如何？如果你看完之后不要的话，还给我也行扔掉也行。”老人催促似地把书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咬着嘴唇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伸出双手接过书。

    突然，周围的风景一变。沙漠消失，亚奈和乌拉尼亚，年轻人和老人出现在了一个老旧的建筑物中。无数的书卷堆积在他们身后。像是建筑物的入口的地方，可以看到两边有不断延续的房顶的人行道。

    “亚历山大图书馆……”乌拉尼亚轻轻说道。

    “哎？是吗？”亚奈说道。

    “是的。这里是托勒密王（译注：亚历山大大帝死后统治埃及的第一个王朝。首位君主是亚历山大大帝的将领托勒密）的王立图书馆。”

    年轻人在图书馆的一个房间里贪婪地阅读着那本书。那本书也已经同时变形，从一本皮革装帧的书变成了一卷羊皮纸。

    图书馆消失了，风景接连不断地变化着。沙漠，草原，葱郁的山丘地带。

    “你会像书上所写那样，巡视太古时期建造的【智慧之柱】……为了获得神圣的，可以引发奇迹的力量。”在变化的风景中，米利扎基斯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风景继续改变。几乎可以说是热带的植被。

    “旅途结束了。假说现在变成了现实。升官图游戏结束了。”米利扎基斯喊道。

    印度南部。碦拉拉邦的寒村。

    上级魔女库因·泰·麦·兰一边感到非常不安，一边和过去的恋人打着国际长途电话。

    “为什么不早点和我商量一下呢？”电话的那一头，传来负责美洲大陆的大魔法师，法师·布利迪休的声音。

    “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会变成这么大的事件。”麦·兰解释道。

    “总之，就委托给法师·柯林巴去调查亚历山大大学了。”

    “是啊。拜托你……请等一下。”

    “怎么了？”

    “刚才地面微微摇晃了一下。可能是地震。有什么——喂喂？喂喂？”

    电话断了。麦·兰打算再次召唤通信用电子精灵。

    这时，传来咚的一声。丛林在摇晃。麦·兰急忙走出帐篷。

    他们的帐篷设在主干道到村子的十字路口边上。在帐篷对角线上的“遗迹”倒塌了。

    调查队的同伴也陆续从其他帐篷里冲了出来。他们调查的遗迹，好像是传说中的“琐罗亚斯德”在古代建造的柱子。

    五十公分见方的正方形，高六米，没有任何奇特之处的石柱。

    多亏了麦·兰擅长的，阅读过去的【阅读魔法】，才能够发现这是贵重的史料。

    “……怎么倒塌了呢？”麦·兰喊道。

    “去调查一下。”调查队队长的俄罗斯男人，走近倒在地上的石柱。

    就在这一瞬间。

    麦·兰的脑海里展开了强烈的过去幻视。虽然踏实地调查了许多时间，虽然多次使用了阅读魔法，但这完全是第一次看到的幻视。

    一个男人走向石柱竖立的空间。一头蓬乱的长发。从淡褐色的皮肤和五官来看是典型的闪族人种。

    “难道说……”麦·兰不禁喊出声来。在遥远的过去，大约在一千九百几十年前，他来过这印度南部吗？

    幻影男人走到石柱竖立的地方后消失了。与其说是幻影消失了，倒不如说像是石柱那里有扇通往异世界的门，他走入其中了一样。

    那个男人消失的同时，在他消失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奇妙的东西。那是一个不仔细看就无法察觉的微带金色的细线形成的轮廓。那轮廓是一个两米以上人的形状。

    那个东西很危险。

    她的本能告诉她。

    “先别靠近石柱”她突然大喊起来。

    “怎么了？麦·兰”调查队队长转过身。这要了他的性命。

    只有轮廓的人形快速靠近俄罗斯男人，挥起手的部分。

    嘭。队长被撞得飞了起来，撞上了停靠着的四轮驱动车后窗玻璃。

    头部转向了非常扭曲的角度，一动不动了。大概是当场死亡了。

    队员们陷入了恐慌中。

    尖叫与怒吼。枪声响了起来。

    麦·兰立刻发动了LEVELD（遮蔽运动体）的遮蔽魔法。在魔法范围之外，可以看到金色轮廓的怪物在追杀着队员。

    “通、通信用电子精灵。”麦·兰用颤抖的声音召唤着通信用电子精灵。

    “是主人”正当通信用电子精灵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金色轮廓的手掌穿过遮蔽魔法向她伸来。

    “咿呀”

    她使用飞行魔法跃上了几米高的空中。她也陷入了恐慌。LEVELD还不够。她发动了LEVELB（遮蔽电磁波）的遮蔽魔法。

    如果她就这样用飞行魔法飞走的话，也许就能得救了。但是，麦·兰只是呆坐在像镜子一样反射一切的球体中。

    “救救我，救救我詹姆士”麦·兰在球体中不停喊着法师·布利迪休的名字。这时，金色轮廓的手掌轻易地穿过球体伸了进来。

    麦·兰发出惨叫。

    “……刚才的是什么？”亚奈呻吟着。

    似乎周围的景色突然变成了夜晚的丛林。竖在丛林中的石柱倒塌，从那里出现的透明怪物杀死了许多人。

    “好像是这个计划的遗迹调查队。地点是印度南部，碦拉拉邦。”乌拉尼亚的声音也在颤抖。

    “这、这是现实吗？正在现实中发生吗？”

    “我不知道。”

    “怪物去哪里了？”亚奈眯着眼睛，提心吊胆地巡视四周。但是，不管哪个方向都只有满地的尸体。

    “……圣灵降临了”突然，夜晚的丛林中传来了米利扎基斯的声音。

    “圣灵？刚才那可怕的东西就是圣灵吗？”乌拉尼亚说道。

    “是的，那就是易妒而冷酷的神所做的结果——圣灵。现在你们和耶稣都已经没用了。圣灵将会注入到我的身体中。”

    什么、亚奈刚想这么说的瞬间，背景消失了。两人被留在沙漠之中。老人和年轻的旅人都不见了。巨大的夕阳浮在米黄色的地平线之上。

    “被注入那个……他说。他真正的真正的目的，就是那个？”

    “也许就是那个。”乌拉尼亚回答。

    两人的影子在沙漠上延伸着。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结果，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呢”亚奈嘟囔了一句。

    “不会的！”乌拉尼亚喊道。“至少，我们知道了那个米利扎基斯阴谋的一部分。请亚奈回到现实世界发出警告吧。我有不好的预感。”

    “终于肯叫我亚奈了呢”亚奈说道。

    “啊……是啊。对不起。”乌拉尼亚不停地点头哈腰。

    “但是，要怎么样才能回去呢？”亚奈向乌拉尼亚问道。

    “我不知道。”乌拉尼亚摇了摇头。

    米利扎基斯睁开眼睛。

    脑海里充斥着话语。好像是自己从没听过的语言。不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语言。那是，和自己重合的圣灵的思考。

    圣书是正确的。

    “……像火一般的舌头再次出现，分开停留在各人的上方。他们就像被圣灵附身一样，陈述着异邦的语言……”（译注：诗歌，又见诗歌。）

    米利扎基斯一边咏唱的圣书中的一节，一边坐了起来。随着噗，噗的声音，身上的电极不停地弹飞。

    想要靠近的一个部下，被看不见的墙壁挡住了。

    “暂时别靠近我！”米利扎基斯喊道。“去喊枢机卿过来”他从床上站了起来，这样命令。

    部下的视线都转向他的脚。米利扎基斯的身体浮在离地几公分的空中。

    “……神所赐予，值此末世，将我圣灵，注入凡人！”（译注：喵里个喵的诗歌还真多）

    展开神的那双看不见的手，米利扎基斯高声宣布。

    亚奈和乌拉尼亚并排在一起，无所事事地眺望着沙漠。啪叩。突然一部分天空与地平线，像是被什么切走一样消失了。

    “哎”亚奈喊了一声。

    “……啊”乌拉尼亚用两只手捂住小小的嘴巴。

    被切走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虚无在那里扩散。

    “有人紧急停止了系统，并开始彻底删除数据。……大概是为了湮灭证据。”乌拉尼亚说道。

    “哎哎哎？”

    “他们装作是硬件上的问题。那个地方是故意将整个簇破坏的”

    “……虽然我不太明白……但是很不妙吧？”亚奈说道。

    乌拉尼亚用力点了点了。这时，随着一声巨响，又有一部分风景消失了。

    “……这样下去的话，别说是我，就是亚奈也会永远消失的”乌拉尼亚很难过地说。

    “和麦·兰失去联络了！”大场英介喊道。

    “发生什么了！”艾莉卡问道。

    “不知道。她没有回应。通信似乎勉强维持着……”英介飞快地敲着键盘。“太好了，国际IP还能用”

    “怎么了？喊那么大声”象山和惠来了。

    “和在印度南部协助我们的魔女失去联络了啊”艾莉卡代替英介回答。

    “唔”象山沉吟着。

    “系统开始死机！”英介喊道。

    “哎？”所有人一起看向屏幕。

    “这里和这里，完全停止了。”英介指着屏幕。

    “最初把亚奈带进什么虚拟世界中的那个腹语术人偶，还没找到吗？”

    “还没有。……对不起。”

    “本来，你召唤的精灵就比较好色——”象山突然停下不说了。

    “怎么了爸爸”惠问道。

    “……用女人引它上钩”象山突然说道。

    “哎？”

    “把那个颜色很不可思议的精灵叫来，用它引出腹语术人偶。”

    “哎？”

    虚无在慢慢靠近。

    之前还作为作者居留地而存在的地方、书架、港口、灯塔陆续消失，剩下的只有黑暗。

    亚奈和乌拉尼亚紧贴着站在世界的中心。

    “对不起。对不起。”乌拉尼亚用颤抖的肩膀不停地对亚奈道歉。

    亚奈把手搭在乌拉尼亚的肩膀上，思考着应该说些什么话。

    别在意什么的，这种懂事的话，我说不出。亚奈老实地想道。

    意识在这里消散的话，也许就见不到惠和典子妈妈了。眼前的这位少女，责怪她也好，打她也罢，都不奇怪。

    亚奈看着少女。

    果然还是，想不到要说什么好。我不知道这个时候该用什么话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啪叩。

    附近的空间消失了。用不了几回我们就要一起消失了吧。

    最后，亚奈只是默默地抱紧了乌拉尼亚。

    啪叩。啪叩。世界正在加速消失。就差一点了。

    亚奈想起了家人。，漫无边际的告别话语不停地涌现。再见再见最喜欢你了大家大家大家都最喜欢了虽然很短暂但我很高兴充满了回忆谢谢谢谢我能化身为人真是太好了再见再见……。

    “啪唧啪唧啪唧”

    突然，名叫杰克·弗罗斯特的腹语术精灵从亚奈的胸口处跳了出来，飞舞在漆黑的虚空中。

    “哎？”亚奈和乌拉尼亚抬头望去。

    虹色的精灵，好像是叫通信用电子精灵，在正上方的黑暗中向她们招手。

    亚奈的身体呼地浮上天空，被杰克·弗罗斯特拉着向通信用电子精灵的方向飞去。

    “乌拉尼亚！”亚奈用像被吊起的猫咪一样的姿势向乌拉尼亚喊道。

    小小的司书高兴地一蹦一蹦地跳个不停。“亚奈可以回去了！可以回到现实世界中了！”

    “乌拉尼亚！一起走吧！”

    亚奈喊道。“和我一起走吧！抓住这里！”

    乌拉尼亚不再蹦跳，向着渐渐上升的亚奈，微笑着挥手。

    “我不能去亚奈的世界啊。就在此告别吧。”

    “但是乌拉尼亚，留在这里的话会消失的啊！”亚奈喊道。

    “再见了，亚奈。……我召唤了最棒的女神。能见到您真的很高兴。”乌拉尼亚说道。

    “乌拉尼亚！……我不会忘记的！我会一直记得乌拉尼亚的！”

    “谢谢你，亚奈。不用一直记得我，只要看书的时候请偶尔想起我就行了。”

    “乌拉尼亚！”

    睁开眼睛。

    眼前是典子妈妈的脸。眼眶里浮现泪珠。亚奈不停地眨眼。我也哭了。一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出一个孤单地挥着手的女孩。

    坐直身体。

    “没事吧？”典子妈妈说道。

    “成功了吗？”象山走过走廊向卧室里张望，然后唔哦哦哦哦哦地大吼。

    “亚奈……”惠跟在在父亲之后走了进了。

    “惠！”亚奈抱住了最喜欢的少年。

第四卷 王立图书馆十字军 终章 金星沉沦之地

    两个月后。

    亚奈一个人乘坐着市营巴士。

    已经坐了许多次巴士，终于习惯了。这是要去市立图书馆。惠要考高中，所以虽然今天休息也要在家中复习。

    也喜欢巴士窗外流过的寒冷的冬日空气。还想着能不能快点下雪。现在的目标就是，和惠一起去看还在玻璃瓶里的时候，还是一个十五公分长的生物的时候见到的圣诞树。

    “我不去上高中。”

    她这样宣布。

    当然，典子妈妈非常反对。这是肯定的。但是，亚奈拼命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心情，向典子妈妈说明。和惠一起上学当然是很高兴的，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学校”这个地方。看到学生们在体育馆排队就有啊，不行了的感觉。会联想到像水桶一样的银色骑士的队伍。

    最后妈妈终于让步了。为我让步了。幸运的是，惠报考的高中有远程教育课程。通过那个就能有条理地学习了。

    即使这样，也是非常繁忙的两个月。

    最终，世间并没有得知关于侵略书架世界的十字军的事。

    当然，也没有一个人因此被问罪。这让亚奈很气愤。

    电子图书馆发生大规模的系统故障。新闻报道出来的只有这些。

    第一次和叫法师·布利迪休的人交谈也是在这个时候。因为他是惠的前辈，所以用“惠一直承蒙您照顾”这样大人的方式打招呼。

    第一次见到的法师·布利迪休带着非常痛苦的表情。虽然惠说“第一次看到法师·布利迪休这么愤怒”，但是我想那应该是悲伤吧。

    “同时，亚历山大大学邀请了枢机卿。”法师·布利迪休这样说道。虽然不知道枢机卿是什么，但是仍然记得艾莉卡接着说道“和梵蒂冈也有关系呢！”

    果然还是不明白。

    艾莉卡的表哥，叫英介的那个人虽然解释说“自古以来十字军是要有教皇的敕令才会兴起的啊”，但是越来越搞不清楚了。

    总之，和十字军一起在沙漠遇见的那个年轻男子，一定和印度发生的大事有关系。亚奈确信。虽然没有证据。

    这个世界将要发生什么大事了。虽然我和乌拉尼亚没能成功阻止。

    乌拉尼亚！

    那最后的一句话。

    在图书室，在图书馆，每次看到并排着的书都会想起。似乎能看见在整齐的书架间乘着踏台和姐姐们一起飞翔的乌拉尼亚的身姿。亚奈下了车，走进市立图书馆，一边想着她们一边不知不觉地走向最近喜欢上的国外图画书角。

    回家的时候，不知为何抱着绘画用的纸和画具。

    这段时间，大场英介给她看了九姐妹的画像。

    从大到小，分别是卡丽奥佩、克蕾奥、艾泰尔佩、泰蕾亚、梅尔坡美奈、泰尔普西可拉、艾拉多、坡流修姆尼亚……还有乌拉尼亚。（译注：这正是希腊神话中诗神九姐妹的名字）

    “……她们都带着眼镜，是因为碰巧我们所有的开发者也都带着眼镜。”大场英介像个父亲一样温柔地笑着，我也陪着一起笑了起来。

    乌拉尼亚确实是最小的。小小的耳朵，小小的嘴巴，大大的眼睛。

    带着奇怪的黄铜色眼睛，用认真的表情看着我。虽然小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司书。似乎能听到乌拉尼亚这么说的声音。

    开始绘画。

    想自己制作图画书。

    细心地上色。

    在巨大的，巨大的，覆盖整个世界的巨大图书馆中工作的姐妹们的故事。

    海的对面，为了烧毁她们郑重保护的书而进攻的十字军。

    她们用智慧与勇气将邪恶的十字军赶走的故事。

    情绪高涨到好几次不得不中断的地步。

    那个时候，就拿着画笔到家庭菜园里尽情哭泣。回来后再接着画。

    画好最后一张的时候开始下雪了。

    故事必须这样结束。

    起初开始画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在那之后，

    九位姐妹也一直幸福地生活着。

    王立图书馆十字军终

    放学后的使徒待续

第四卷 王立图书馆十字军 后记

    因为在德间duel文库出版，所以现在也常去偷看和德间小说网站共用的官方网站。

    那里的网站名是“边缘deDUEL王立图书馆”敏锐的人应该已经注意到了。这本书的书名就是看了这个网站后想到的。

    更具体地说，就是在那个网站看到可爱的女见习司书后想到，“这样的女孩子可以上封面了吧”。这成为了这次执笔的契机。（啊，那边的人，别放弃啊。）

    从第一卷看起的话就能明白，要决定把人物的横向构图竖起来的第四卷封面画上谁是很有意思的事（译注：只有第四卷的封面是竖向构图！其他六卷全部都是横向构图！话说我也只看到第四本呢。）。因为完全没有接触装帧的工作，这第四卷的封面会变成怎样的感觉，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不知道的。但我觉得第四第五卷（第五卷是高中的同班同学）连续画上大小眼镜娘也很有趣。

    将企鹅书房版的超长篇“炼金术师之子”分成三本（即使这样也很长）后，第四本本来预定是“图书馆之吻”的。

    但是，因为出现了要上封面的新角色，可以确定差不多要完全重写。完全没有让刚开始写时就预定要登场的新角色大场英介上封面的打算。

    因此，这本文库本，百分之97是新写的。

    老实说，从单行本转到文库本，当然是不做任何改动比较轻松。从作者的角度来说，那当然也是觉得以最小程度的修改就能获得版税更幸运。（特别是由于这次单行本的出版社倒闭了这件事）。

    因为想让眼镜娘上封面这种白痴理由而几乎将整本书重写的人是没有的吧

    ……一般来说。

    因为对“图书馆之吻”这本书感觉不满意（虽然喜欢的场面很多）也是理由之一。

    但是，这果然还是作家的任性吧。

    因为任性，这次使德间书店和插画的中臣亮的时间表变得很紧凑。

    借此向你们道歉。

    另外，也向从企鹅书房开始的读者们道歉。这本书和你们所有的“图书馆之吻”是完全不同的。而且企鹅版“歌唱的炼金术士”也大幅修改。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再买一本。

    新版的诸位读者。“啊这次终于是双女主三角关系的校园爱情喜剧了。和封面的萝莉眼镜娘是什么关系呢”这样想着而买下这本书的人，对不起。这本书和三角关系的爱情喜剧完全没有关系。下一本中成为高中生的惠和艾莉卡，还有开始打工的亚奈跟新角色的女孩子，因为这样的人员组成，所以会成为六角关系的校园爱情喜剧。大概，是这样预定的。能这样就最好了。非常希望能变成这样。

    嘛，总之，能喜欢就好了。

    最后，感谢德间书店和一直画出美丽插图的中臣亮先生。

第四卷 王立图书馆十字军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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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放学后的使徒

第五卷 放学后的使徒 序章 五朔节前夕

    网译版翻译foreverjsy@轻之国度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盛本拓哉双手托着腮，一边看着昏暗的窗外一边想。

    窗玻璃像镜子一般映出拓哉的脸。又大又圆的脸颊，长长的刘海垂到金属边框的眼镜上方。一双小眼睛在镜片后面朝外窥视。小学时明明是很瘦削的，现在随着年龄增长，脸倒变得和刚吃饱的猪一样了。初中时明明和父亲一样在乎自己鼓起的肚子，从某一天起不再注意这些之后，就不断变得越来越胖了。

    我确实不是帅哥，这点我承认。打扮也不好，又因为可恶的疾病休学一年，所以比班上那些初中小鬼年纪大。原来的同学现在都已经高一了。没有朋友也没有女朋友。

    但是，即使是这样的我，也应该平等地给我机会。他环视了房间一圈。这个补习班里没有魔法使。大概也没有魔法亚人种吧。

    不久前，杂志上有刊登，日本，包括亚种在内的魔法使人数，大约占人口的百分之9。比世界平均值要低。

    但是，这是谁规定的？那个混账恶魔吗？

    拓哉想起了之前电视里放的有关“吸血症候群”的纪录片。取材自一位照射在紫外光下身体状态就会恶化，因此无法找到好工作的的女性。据说她一边当着一位舞蹈演员，一边吸着同伴们的血来缓解饥渴。

    女性吸血鬼钢管舞女！

    ……好厉害。这简直太帅了。拓哉想。比既不是魔女也不是魔法亚人种的普通OL要帅多了。

    另一方面的我一一一一还有这混账补习班里的其他人一一一一没有任何特殊能力。

    拓哉扭过肥胖的脑袋，看着坐在他斜后方的佐佐木智和。他正低着头。虽然比拓哉要瘦许多，但一定也是一脸无聊。

    智和的边上坐着同一所中学来的反町香织。戴着玳瑁眼镜，淡茶色的头发编成三股辫。雅致的鼻子，矜持的嘴，看上去有些病弱的白色肌肤。

    拓哉每次看到这位少女的脸，就不觉会联想到“洋葱”这个词上去。

    就像是多管闲事的神为了和老土的智和配对似地所创造出来的老土的女孩子。和我理想的类型，也就是十川亚奈差得远了。简直无法让人相信她也是女孩子。

    “那么，下次上课前请预习到参考书的第一百四十九页。虽说模拟考已经结束了，但也不能放松啊。……今天就到此为止。”补习班的老师习惯性地拍了拍参考书。

    老师离开以后，学生们开始默默地把文具收进书包里。

    拓哉站了起来，飞快地走到正在把笔记本放进体育包里的智和边上。

    “喂，佐佐木主任，没有那三个人的新闻吗”拓哉脸上浮现出他的招牌微笑，对智和说道。

    智和抬起头。这家伙的脸，长得简直和豌豆一样嘛，拓哉这样想道。

    “什么那三个人？”

    拓哉脸上出现了厚脸皮的猫一样的笑容。

    “当然是在佐佐木主任的初中班级里的，东海道，不，日本最有名的三个同班同学啊。魔女、魔法使和曾是人工生命体的少女。”

    “哦……大场和御厨和十川啊。”智和回答。

    “似乎心情不太好啊，佐佐木主任。难道被亚奈大人甩了吗？”拓哉开玩笑地说。

    “不是那样。话说，你为什么要叫我什么【主任】啊？”

    那么，就是被艾莉卡大人甩了。拓哉在心中嘲笑着眼前的少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是有种【主任】的感觉。”拓哉故意露出爽快的笑容背起自己的旅行背包。拓哉从以前开始就觉得在别的中学上学的智和是个无聊的家伙。明明才十四、五岁，但瘦小又带着眼镜的形象，简直就像在没人的工厂里，带着写有“品质主任”的超大袖套检查着电子部件的中年技师一般的感觉。

    两个人走出了补习班所在的大楼。补习班在安形市的办公一条街附近。隐约可以看到补习班所在的大楼正对面的地方银行白色的百叶窗。

    人行道边停着好几台车等着接补习班放学回家的孩子。智和和其他孩子一样站在人行道上等人来接。

    “喂，佐佐木主任，不，佐佐木君”拓哉刻意地向佐佐木打招呼。

    “什么事？”智和微微皱起眉头转过身。

    “别摆出那种表情嘛”拓哉微笑着，指向南边的夜空“看看那边的天空。”

    “啊”智和不禁喊了出来。

    边上那个像“洋葱”一样的女孩子也将脸转向拓哉所指的方向。她正要坐上她母亲所开的车。

    地方都市的夜空中，有许多鬼火在飞舞。那是略带橙色的红色火球。每两个一对在夜空中盘旋。

    “……UFO？”智和低声说道。

    “不对，不是那种幻想的产物。不如说是更不科学的，坐着扫把的女巫哦。”拓哉讽刺地说。

    “但是怎么会有那么多?”

    突然听到女孩子的声音，所以两个男生把视线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智和的同桌女孩抬头看着天空。

    “反町”智和向香织同学打招呼。

    “为什么呢？”智和摇了摇头。

    “不会是魔女的集会吧。那个，叫什么来着，米……密……”

    “你是说【黑弥撒】吧”香织从车里出来，像被魔女的鬼火引诱着一般走进两位少年。

    拓哉不禁看向这老土的女孩子。“嘿，你很清楚嘛，反町。”拓哉歪着嘴角说。

    反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回答说：“不，只是碰巧知道的。”

    “嗯……”

    拓哉含糊地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向夜空。十……二十……。不止是魔女。也有男性的魔法使。他们的两肩上都带着像是燃烧的火球一般的东西，给人以遵照着某种仪式的感觉。

    “那个，叫做【圣艾尔摩港之火】。”香织说道。(译注：原指恶劣天气下桅顶发光现象。)

    “哎……”拓哉又一次看向香织。“你好清楚啊。”智和似乎也很佩服地说。

    “嗯……是的。魔法有关的书籍上面写着的。这是夜间飞行时的信号精灵。”

    “那，他们每次用扫把飞行是都要召唤那个圣什么什么的吗？”拓哉问道。

    “是的。而且，视野很差的时候使用的叫做【鬼火】，苍白色并起到雷达的作用——”香织停下了，因为她注意到了夜空下人行道上两位少年微妙的视线。

    “……想当魔女吧？没错吧？”拓哉微微低下下巴对香织说。

    香织的眼镜反射着街灯的光芒。少女略微摇了摇头。

    “没有的事。再见。”

    她冷淡地回答了之后，钻进了停在人行道旁的国产大型车中。

    像是母亲的人在驾驶座上笑着向两人点了点头。

    “……说中了吗”拓哉目视着车远去的红色尾灯，自言自语道。

    和智和分开后，拓哉骑上了自行车。表面上的理由是因为父亲去国外单身赴任，母亲又没有驾照，所以骑车来邻镇的补习班上课。实际上是因为自行车有各种各样方便的地方。

    他朝着自家相反的方向前进。正如所料，空中飞舞的红光，似乎都朝着这城镇中的一点移动。

    这个城镇中唯一的炼金术师的家。

    而且，她也在那里。如女神般美丽的少女。

    炼金术师的家，不，应该说，首位日本人，也是世界最年轻【法师】的家的方向，传来了警车的警笛声。

    御厨家一定发生了什么。拓哉确信。他全力骑着自行车。

    他在横穿城镇的国道边的变人行道上骑向目的地所在的高台。随着距离的接近，不知为何行人开始越来越多。以晚上九点来说，走在国道边人行道上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们也是顺着空中飞舞的红光朝向御厨家走去吗？拓哉思考着。

    “可恶”

    拓哉骂了一句。因为人实在太多，自行车已经很难在人行道上跑了。他下了车，推着车步行。

    这些人，有点不对劲。

    拓哉紧绷着神经走在人行道上。每个人看上去都是普通人。但是，绝对不会是普通人。

    把车停在国道边上的便利店，拓哉一边锁上环形锁，一边观察着聚集起来的人群。穿西装打领带似乎是上班族的男性、家庭主妇和小学生、穿着保安服的中年人，似乎是做接待业的化着浓妆的女人。外观看上去都是非常普通的市民。

    但是，这些人是魔法亚人种。不会错的。拓哉确信。这些人仅仅是看热闹的人。因为这些都不是会晚上十点还站在便利店门前的人。所以才更可疑。

    他们都抬头看着以御厨家所在高台为中心盘旋着的魔法使们。

    “……感觉似乎是魔法使们抢到了制空权啊。”拓哉说着，站定在了国道和通向高台顶端的坡道交错的十字路口上。

    “佐佐木主任！”拓哉突然大声喊道。

    马路对面，站着才刚分开二三十分钟的佐佐木智和。

    十字路口的人行信号灯一亮起，拓哉就立刻穿了过去。

    “果然，还是很在意吧”拓哉说道。

    “嗯……是啊，我想说不定又会发生什么事。”智和说。

    “又会？”

    “嗯。六月的时候，好像有只披着铠甲的龙从那坡道上走下来，天空中也出现了有翅膀的龙。但我只是稍微看到了一只犬型怪物。”

    “好厉害啊……简直就像是幻想怪物图鉴。”拓哉说道。

    两人并排站在通向高台的坡道之前，抬头看着御厨家。国道边停着几辆巡逻车，警察站在周围。

    “……警察也是一伙的吗”拓哉小声说道。

    “一伙?”

    拓哉看着智和，嘴边浮起微笑。智和微微皱了皱眉头。

    “还没注意到吗？佐佐木主任？”

    “……难道说，周围的这些人……？”

    “也不能说全部都是啦”拓哉说道。在坡道前看着飞舞的魔法使们的这些人，如果一起变身的话那简直就是怪物图鉴了。拓哉把眼前的怪异事态只当作是让人兴奋的祭典。

    这时，站在他们前面的一个高大的男人转过身来，看着他们。拓哉只觉得背上一阵冰凉。

    他抓住智和的手，离开通往御厨家的坡道，快步走向十字路口角上的电话亭。

    “你干什么啊？”

    “看到那双眼睛没？那双眼睛！就是因为佐佐木主任你说话声音太大了……”

    “到底是什么眼睛啊？”

    说不出口。拓哉带着恐怖想起了那双眼睛。那家伙一定是吸血鬼或狼人。想吃又不能吃，冷静地忍耐着想扑上来一口咬住的那种眼神。比起变身为怪物，那种把自己看作是一块滴着血的牛排的那种眼神更恐怖。

    “啊……”

    两个人走到电话亭之前时，一个少女喊了出来。拓哉猛地把头转向声音的方向。

    “反町……果然还是很在意吧。”拓哉对三股辫的女孩子说道。

    应该和智和一样在补习班分别的反町香织一脸尴尬的表情。茶色边框的眼镜，老土的灰色格子裙，米色的粗短呢大衣。和在补习班时一样。

    这个土气的女人，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呢？拓哉不禁想到。我当然是为了亚奈，边上的佐佐木主任就算是为艾莉卡好了。……不会吧。

    “担心法师·御厨吗？”拓哉试着套话。

    “……哎。不，我只是听见外面这么吵才出来看看。”

    “反町家里这里很近？”拓哉接着说道。

    “不是，走的话大概十五分钟。”香织回答。

    “……嗯。”拓哉暧昧地点了点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智和问道。

    “不知道”拓哉回答说。

    这时，站在坡道两侧的群众们开始紧张起来。也可以说是出现了“杀气”。拓哉调整了下姿势。魔法使和魔法亚人种不会在马路上就开打了吧。

    其他两个人似乎也有相同的看法。老土两人组似乎都绷紧了身子。

    紧张的气氛从高台之上，也就是御厨家传来。以一个人步行的速度沿着人群传递。

    “……发生了什么呢？”

    响起了智和那慢吞吞的声音。拓哉的视线和巡逻车边上站着的年轻警官对上了。不好意思，这家伙就是不会看情况。拓哉带着这种想法对他耸了耸肩。

    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从坡道上走了下来。以他的年龄来说是个很高大的中年男子。梳着大背头，头发在后面结成发团。

    “……御厨君的爸爸。”香织说道。

    “是啊”拓哉说。

    那个据说是炼金术士的大叔，在电视上看到过好多回了。虽然长着张阴沉的脸，但是不管是民营电视台还是国营电视台的采访都接受，整个夏天不停在电视上出现。这次看了在东海道本地电视台播放的直播以后，拓哉就觉得这家伙其实是一个轻浮的人吧。

    世界上仅有六人的伟大魔法使【法师】中的一人，法师·御厨的父亲！电视或杂志上经常看到的面孔就在眼前通过。

    在地上似乎是魔法亚人种的人和在天上的魔法使们一直目视着这个高大男人。随着像披着斗篷的吸血鬼一般的背影远去，拓哉发现自己的手掌上已经布满了汗珠。

    “御厨的爸爸，为什么要走出来呢？”智和低声说。

    “谁知道。也许是买东西？”拓哉说。

    “在晚上十点以后？”香织说。

    “唔呼呼呼呼呼呼”拓哉突然低声笑了起来。好几个人将视线转向了他们。

    “盛、盛本，怎么了？”智和问道。

    “就是，你看嘛，晚上十点以后，我们却在这里干什么呢？我一想就觉得……”拓哉一边笑一边说。

    “为什么这种情况下你还笑的出来啊！”智和小声对盛本抱怨。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拓哉摆了摆手。

    “那个……是【Aerial】。”

    突然，香织指着东方的天空。人型的物体一边发出比地上的霓虹灯更耀眼的彩色光芒一边降落到地上。

    许多肩上挂着圣艾尔摩港之火的魔女骑着扫把绕着那东西盘旋。

    “Aerial,也是精灵？”拓哉低头看着戴着眼镜瘦小的香织说道。

    “嗯……是通信用电子精灵。”香织点了点头。

    “管他呢……啊，御厨的爸爸，好像回来了。”智和指着人行道。

    “呀”

    香织突然叫了起来。两个看着国道之前提着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回家的炼金术士的少年转过身，注意到香织背后站着的【吸血鬼】，不由自主地摒住了呼吸。

    是在这个城镇的商店街上的旧书店【耕书堂】的店主，茑谷重三郎。

    虽然外表是一个白发温厚的老人，但实际却是患有吸血症候群的魔法亚人种。简单地说就是吸血鬼。拓哉不禁往后退去。

    “——有空也来店里看看啊。”茑谷把手轻轻地放在香织的肩膀上说道。

    “好、好的”香织的声音在颤抖。

    “这里很危险，马上回家去吧。”

    这位白发老人对香织三人说道。虽然是很温和的声音，却隐隐有种不容分说的感觉。

    “回去吧”智和对拓哉说道。

    “我可以向您请教一件事吗？”拓哉说

    “什么事呢？”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身为旧书店店主的吸血鬼略微做出了思考的姿势。这时，拓哉又感到背后传来紧张的气氛。他转过身，看到身穿黑衣提着白色袋子的炼金术士正在走上坡道。

    “远方来的一个少年，稍微有点失控了。他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跑了出来，在打算冲进你们也熟知的某人家里时，被我们抓住了。仅此而已。”茑谷说。

    “就因为你们的这个行动，魔法使才会如此警戒，引起这片混乱吗？”拓哉马上接着问。

    茑谷笑了起来。可以看见他的牙齿，不是獠牙，而是普通的非常白的牙齿。大概是假牙吧。

    “谁知道呢。魔法使的事就请去问魔法使吧。在他们发动攻击魔法，或者召唤龙把这里变成一片火海之前赶快回家吧。夜也很深了，家长要担心的。”

    拓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

    他无数次回头看。但既没有看到龙喷火，也没有看到攻击魔法的光芒。只有红色的鬼火和彩色的精灵在天空中飞舞。

    魔法亚人种和魔法使！如果真的全力战斗的话，到底会怎么样呢？拓哉思考着。光只是想象就觉得胸口雀跃不已。

    这种破烂小镇，一瞬间就能轰飞了吧。因为这是具备难以置信的身体能力和生命力的最强变异种，和拥有魔法这个惊人力量的集团全力激斗的结果。区区普通人警察或军队是完全无法阻止的吧。

    停止地球自转？你倒是停停看啊、法师·御厨。虚张声势只能起效一次而已。

    所以，如果全世界的魔法亚人种和魔法使开始冲突的话，就会是世界末日了吧。

    有意思。拓哉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只能让我做个普通人的这个世界，毁灭了才好呢。

    回到自己家所在的公寓大楼时已经超过了晚上十一点。坐上电梯。叮。在八楼出来。

    从走道探出身子，再一次凝视着御厨家的方向。精灵们的光被街灯遮掩着几乎看不出来了。但似乎没什么异常。

    天空被火海染成暗红色，或者用探照灯照着巨大怪兽散发出白色光芒，这样的事情完全没有。

    总觉得，有点像国外的节日啊。拓哉模糊地想着。天上有骑着扫把的魔女飞翔，地上有怪物徘徊。

    叫什么来着?

    五朔节？

    五朔节前夕？

    虽然脑海中出现了这个单词，但想不出它具体代表了什么。似乎在以前看过的动画里出现过。能让血液冻结的既恐怖而又充满魅力的夜晚。

    只有些残缺的印象在脑中闪现。

    拓哉从口袋中拿出挂着女孩子手办的钥匙，打开门，开了灯。

    “在吗？妈妈。”

    拓哉向房间里喊道。

    他的母亲今晚和朋友去喝酒了，应该很晚才回来的。

    “拓哉！”

    随着挂在身上的珠宝发出的响声，他那微胖的母亲冲了出来。

    “拓哉啊！”母亲紧紧抓住刚刚脱掉鞋子进来的拓哉双手。

    “怎么了嘛”母亲温热又圆润的手让拓哉觉得有点恶心。他烦躁地问道。

    “你爸爸死了啊，你爸爸！”

    “哎？”

    “你爸爸在印度去世了啊！就在不久前啊！”

    母亲喃喃的低语声，不停地在拓哉的脑海中徘徊。他脑中一片黑暗。只有魔女和怪物在里面蠢蠢欲动。

    拓哉抬起头。

    他抬头看着玄关的荧光灯认真倾听起来。有个不可思议的声音流入到他的脑海中。那是他自己的思考。

    五朔节前夕。马上就到公元2000年了。大家一定会这么说的。1999年的那一夜，就是他们一直期待着的，世界末日的开始。

第五卷 放学后的使徒 第一章 二月的约会

    “就是那里。”

    艾莉卡指着并排的高层建筑中的一栋说。

    “哪里？”

    抱着艾莉卡腰，惠仍然在四处张望寻找。东京的街道在下面展开。

    “那里啦那里。我已经标记了吧。你在看哪里呢？”艾莉卡转过身。

    地上卷起的风吹过她亚麻色的头发，拂过坐在扫把后面惠的脸颊。很好闻。

    “我要降落了”艾莉卡把扫帚柄向下倾斜。

    眼看着越来越接近一座高层公寓。在那公寓的中间附近有个黄色的【↑】在闪烁。

    “虽然蒙吉不在，找起来要多花不少时间，但还是找到了呢”艾莉卡说。

    两人坐着的扫把静止在那窗口之前。

    “到啦”

    “从窗口进去不太好吧。明明说好是11点，现在才十点啊。而且窗帘也拉着。也许会吓英介一跳的。”看到艾莉卡准备在窗台上降落，惠急忙说道。

    “也是……但是，反正他现在肯定也是一个人在睡觉”

    艾莉卡在公寓的入口处降落。被玻璃包围的雅致入口有一个共用的对讲机。

    “好像是很高级的地方啊。”

    惠一边看着打理得很漂亮的庭院一边说。对住在四十年屋龄的木造房子二楼的惠来说，高层公寓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是吗？……也许收入不错吧……大场英介……1107室。”

    艾莉卡哔哔地按着对讲机上的数字按钮。“这样就、好”最后按了下正方形的大按钮。

    没有任何声音。艾莉卡和惠默默地等着。

    没有反应。

    “真是的……难得表妹来，你就快点来接啊。”

    艾莉卡又一次按了房间的号码，拨通对讲机。

    “一定是看书看到很晚。”艾莉卡皱着眉头转过身来。

    “喂，请问是哪位？”

    “哎？”艾莉卡猛地转身瞪着对讲机。

    扬声器里传来的是年轻女性的声音。还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还可以听到远处传来“喂，别接啊”的大场那熟悉的声音。

    “啊，是哪位”然后就传来大场那似乎有点慌张的声音。

    “这里是世界魔法管理机构的上级魔女大场艾莉卡和负责极东·太平洋地区的法师、法师·御厨。请问这里是日本魔法大学的大场英介的家吗？”艾莉卡故意郑重其事地说。

    “啊—”似乎传来英介的惨叫。

    扬声器里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

    “……稍，稍微在那里等一下。不好意思……我马上就下来……对不起！”咔嚓、传来对讲机被挂断的生意。

    扬声器一片寂静。

    艾莉卡和惠默默地站着。只感到一片空虚。

    背后传来似乎是住在这里的高雅老夫人的脚步声，只见她拿出公寓钥匙，打开了入口。

    “……要一起到他房间里去不？”

    艾莉卡侧眼看着惠说道。

    “不，不行啊，对英介先生不太好吧”惠急忙回答。

    “……笨蛋，开玩笑的。我才不做那种没品的事”

    说是玩笑，声音倒是很认真啊，惠想。

    老夫人关上门之后又过了一会儿。就看到嵌了铁丝网的强化玻璃对面，大场英介跑了过来。蓝色的运动套衫外披着件黑色的开襟毛衣。

    他在里面掏出钥匙打开门。“呀，对不起。”

    “呀，对不起你个头啊。不让我们进房间吗？”

    “对、对不起，稍微有点……对了惠君，恭喜你考上高中。”英介向惠祝贺道。很明显是为了转换话题。

    “非常感谢。多亏了英介先生。”惠低头道谢。

    “没有的事，还是因为你非常努力……今天本来想为了庆祝考上高中请你们一起去吃午饭的……”大场英介停了下来。

    “本来想？那就是不去了？”艾莉卡冷冷低说。

    “嗯。对不起，艾莉卡，惠君。稍微有点急事。”

    “那个【急事】，不是昨天晚上就住下来了吗？”艾莉卡讽刺低说。

    “喂喂。……话说艾莉卡，你过来一下。”大场英介向艾莉卡招了招手。

    “什么啊……”她走到英介身边。英介一边在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耳边小声说话一边把一个像是信封的东西交给她。艾莉卡边听边点头。

    “惠君，今天不好意思了。下次有空再来玩。”英介向惠说道。

    “啊，妈妈说请您一定要来吃晚饭。”惠说。

    “谢谢，我很期待典子小姐亲手做的料理。”英介松了一口气似地说。

    两个人坐着一把扫帚上升。丸之内附近的景色就在脚下展开。(译注：丸之内，东京车站名)

    “……英介呢，给了我张餐券，还说店已经定好了，截止日期是三月三十日，让我们两人一起去。”

    “啊？是吗？刚才应该好好道谢的。”

    “可以啦，他说让我们去就不用客气了。”艾莉卡说。

    “……你生气了？”惠战战兢兢地对着艾莉卡那纤细的背试探道。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没什么，就是这么觉得。”

    “才没有生气呢。为啥英介的房间里有女人，身为他的表妹的我就一定要生气啊？我只是不爽他明明都约好了还这样。”

    不是明明生气了嘛、惠想道。不过他当然没有说出来。“不要忤逆魔女”，他服从着父亲传下来的家训。但相对地他这样说道：“离吃午饭还早呢，怎么办？”

    “是啊……去哪里消磨下时间吧？”

    两个人在东京站的正前方着陆。这是因为艾莉卡说想来这里。

    “……我从来没有做过火车，平时都没机会好好看看。这车站还真漂亮啊。”

    艾莉卡看着那个充满个性的圆屋顶说道。许多尖塔并排耸立在二月上午略有薄雾的空中。

    一九一四年，【魔法】首次被投入到战争当中，【世界大战】爆发的那一年。这一年，这座赤炼瓦车站建成完工。建成以后未曾遭受大的损害，到现在几乎仍然维持原样。

    两人随意地在车站内和周边散步。

    “接下来去银座吧。那餐厅也在银座。”转了一圈之后，艾莉卡说。

    坐上扫把，以银座的三越为标记飞翔。到底是东京，空中有许多用魔法飞行的人。而且，大家看到这对超有名的情侣后都会笑着挥手。

    “总觉得很不好意思啊。”

    “快点习惯吧，法师·御厨。你可是全日本最有名的魔法使。”

    不，我只是不好意思坐在女孩子的后面飞行、这次惠也没说出口。

    银座到处都是充满欧洲风情的建筑。关东大地震后建造的建筑几乎都被保存了下来并小心地使用着。只有黑色的瓦斯灯被换成电灯，沿着中央大道等间隔地排列着。

    “这些点亮了的话，一定很漂亮吧。”和惠并排走着的艾莉卡说。

    “嗯”惠回答。这时，他不经意间想到，这样就像是在约会啊。对交错而过的众多路人来说，这看起来确实是世界上只有六人的最上位魔法使“法师”，和据传是他的未婚妻的上级魔女在约会。行人们都若无其事地装作没有看到他们。

    两人一边欣赏着古老的建筑，一边随意地散步。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十一点半。虽然吃午饭还有点早，但他们还是决定根据英介给的地图去那家店看看。

    根据地图来看，那餐厅就在银座中央大道的旧式钟楼附近。

    “啊，就是这里吧？”

    艾莉卡指着有点像是蓝色帐篷的餐厅。用经常在酒吧招牌上出现的字体写有奶白色的“dieBlaueBlume”的旗帜在飘扬着。

    “……好像很贵啊”

    “那又如何？”

    艾莉卡快步走向店内。

    “欢迎光临。我们为您保留了最好的位置”带着黑色领结的中年男子，在艾莉卡报上名之前就出现并将两人带到里面的桌前。

    点着大支蓝色蜡烛的桌上，已经面对面准备了两套餐具。惠和艾莉卡坐到木质的椅子上。

    惠似乎有点坐立不安，张望着装修成德国南部风格的店内。

    “店里面，只有我们啊。”

    “那又如何？”

    带着领结的男子过来，询问是否想点今日本店的推荐菜色。

    “午饭就做的清淡点吧。”艾莉卡点点头。说完，那男子笑着回答说我明白了，然后又问，法师·御厨大人想怎么处理。

    “嗯……怎、怎么样好？”惠不安地问艾莉卡。

    “德国菜量比较多呢，稍微量少一点怎么样？”

    “嗯，那，我也要”

    男子回答说我明白了。

    “饮料想点什么呢?”

    “哎……那个，葡萄酒，不点不行的吧？”

    “笨蛋，我们又不能喝酒的吧……要不就乌龙茶吧？”艾莉卡说。

    “嗯，那就乌龙茶”

    确认艾莉卡也同意以后，那男子鞠了个躬后退下了。

    “好、好紧张啊，艾莉卡”

    “是吗？……但是，和高级的法国餐厅感觉不一样吧？”

    “是吗……”从没去过高级法国餐厅惠回答道。

    本来，父亲象山简直就可以说是中年家里蹲似的不爱出门，又不会开车，别说是“全家旅行”了，连“外出吃饭”的记忆都几乎没有。而且，去年度过整个夏天的世界魔法管理机构的要塞“罗威尔要塞”里，吃的全是汉堡包和热狗。

    “……别那么紧张，稍微发出点声音也不要紧的。”艾莉卡对双手拿着刀叉微微颤抖的惠这样说道。

    “嗯……但还是紧张啊。话说这个，味道真不错”惠拿刀切着涂着奶油酱汁的鳗鱼料理说道。

    “是吗？但是日本人不是更喜欢碳烤的吗？”

    “嗯……说实话我也觉得。”惠老实地回答。

    肉料理端上来了。盘子里放满了多汁的肉和马铃薯。空气中飘荡着诱人的香气。

    “好像很好吃啊，这个”惠对艾莉卡说。

    “修百内布拉庭”艾莉卡用标准的德语说道。

    “什么意思？”

    “红烧猪肉。就是和名字一样的菜啊，不过，这可是德国南部的名菜呢。”艾莉卡说道。表情有点恍惚。

    “艾莉卡好像在德国的哪里呆过？”

    “就是德国南部。我是在个叫达姆施塔特的城市出生的。进入魔法学院以后就去了慕尼黑……你，难道不知道？”艾莉卡言外之意是你起码也给我注意到我的来历啊。

    “唔、嗯”惠含糊地回答。

    惠当然知道艾莉卡的出生地。在他以为亚奈已死而召唤出反物质龙的时候就隐约感觉到了，成为法师以后，又在罗威尔要塞被详细地告知过了。

    但是，到现在他也难以相信。事实上，那个逼着他把人工生命体的亚奈交给“暗之王子”的可怕法师·薛鲁纳，正是艾莉卡的亲生父亲。

    “……我妈妈她……”艾莉卡低下头，一边用刀切着肉一边低声说道。长长的睫毛上下翻动。

    “不太会做菜……”

    “是吗”

    “嗯。从我小时候，她就只顾着练习小提琴，从来没烧过菜。和我一样呢……虽然我是练习魔法。所以我也不会做菜。”艾莉卡说道。

    惠注视着眼前的少女。不知为何想起了妈妈典子被剥夺魔女资格的那一天。那个时候，名为大场艾莉卡的平时活泼开朗的少女，看上去，非常柔弱。

    “……如果拉不好小提琴的话，就不会去德国留学了。”艾莉卡低着头继续轻声说道。

    下面的话，就算是迟钝的惠也明白。纯粹的日本人母亲如果不去德国的话，就不会遇见纯粹的德国人伊古纳兹·薛鲁纳，也就不会遭遇不幸了。但是，眼前这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也就不会存在于这世上了。

    “艾莉卡……”

    惠，喊着那少女的名字。但是，她似乎没有听到。她仍然低着头，吃着马铃薯。

    吃完水果沙拉之后，喝着咖啡时，店里的主厨来向两人打招呼。世界最伟大的魔法使之一的惠，一边说着非常好吃一边不停点头哈腰。

    “不用老是低头啦”

    “……可是”

    “好了。接下来——”

    说着艾莉卡从黑色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细长的东西。绿色的纸袋上打着一个金色的小蝴蝶结。

    “给”艾莉卡把东西递给惠。

    “……这是什么？”

    “这是我给你的入学加情人节加生日礼物。虽然稍微早了点。”

    “哎……你知道我的生日啊”

    “二月十八号对吧……亚奈做了个大蛋糕还大闹了一场，不想记住也难啊。”艾莉卡耸了耸肩说。

    “唔、嗯”

    “打开看看。”

    惠笨拙地摘下蝴蝶结，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白色纸箱。打开白色纸箱，里面是一支钢笔。整体是木质的茶色，金色的笔尖还附带笔夹。

    “写写看你名字”艾莉卡拿出一张纸巾放在惠面前。

    “嗯”惠轻轻按了一下露出笔尖，在纸上写下“御厨惠”

    “写起来很舒服吧？”

    “嗯”

    “入学礼物的定例嘛。但是——先给我下”艾莉卡向惠摊开手掌。惠把笔放到艾莉卡那冰凉的手掌上。

    “这个，也可以这么用的。”

    说着，艾莉卡为了能让惠看清楚似地按了下笔夹。然后，黄绿色的记号笔笔尖一样的东西伸了出来代替了普通的笔尖。

    “看着”

    艾莉卡用那支笔在空着画着文字。然后空中就留下了黄色所闪耀着的文字轨迹。看上去是手写体的“Shine”.

    “然后”艾莉卡低声说着，在最后的“e”之后，像是要写上句点似地用力点了下去。

    “哇”

    惠不禁大声叫了出来。空中大约二十公分大的手写“Shine”开始发出猛烈的白光。十分炫目。惠不禁闭上了眼睛。

    大约1秒过后，他再睁开眼，白光已经随着文字一起消失了。

    “看到没”艾莉卡把收好笔尖的钢笔还给惠。

    “……这个，到底是？”惠小心翼翼地检查着钢笔说道。

    “这个嘛，是学习【元素系魔法】时使用的辅助道具。用你擅长的【召唤系魔法】来比喻的话吧……嗯，就是【儿童用召唤生物图鉴】的感觉吧”艾莉卡说道。

    “儿童用啊……”惠一边想着像是童话图画书一样的教科书，一边试着握紧钢笔。

    “从元素系魔法的控制这点上来说，你还只是个菜鸟吧”

    “嗯……这样只要在空中写下文字的话魔法就会发动吧”

    “是的。发动的魔法强度，当然会受使用者的魔力和文字的大小所影响……喂，别在这里试啊！用你那深不可测的魔力的话，不知道会变成多大规模的魔法的啊”艾莉卡慌张地制止打算在空中写字的惠。

    “在四周没人的地方，用小字试试再说！……知道吗？”

    “嗯”

    “还有，这个是进口货，所以只能分辩英语，德语，西班牙语还有法语。”

    “哎？”惠发出了一声傻叫。

    “而且，要用刚才那种速度，在一定时间之内用手写体写。也不能忘记句点。相对的，只要不点上句点就不会发动，可以一直修改。”艾莉卡说道。

    “啊，那，那个……”惠一边收起钢笔一边战战兢兢地说。

    “什么啊”

    “那不知道英语单词的话就使用不了魔法了吗？”

    “当然了”艾莉卡有点得意似地说道。“所以说是入学礼物啊。明白了吧”

    明明打算吃得非常慢的一顿饭，等吃好才发觉不过刚刚一点。

    “再逛一圈再回去吧？”艾莉卡说。

    两人并排着漫不经心地走在银座的街道上。

    冬天即将结束，街上开始出现春天的气息。

    走过红绿灯的时候，两人偶然牵起了手。于是他们就那样牵着手继续漫步。手臂紧紧地贴在一起。

    注意到这一点，惠就强烈地意识到走在身边的漂亮女孩。心情既高兴又不安。

    所以，当艾莉卡说“看场电影再回去吧”时，惠立刻回答说“好啊”

    有一块写着“银座剧院”招牌的古老建筑之前。

    “啊，上面写有德国电影”惠说道。

    “那当然啦，德国从世界大战以前就是电影大国了。现在进入日本的影片中有三分之一是德国电影呢。”

    “是吗？”几乎从没进过电影院的惠很惊讶。

    艾莉卡看了看放映时间。再等二十分钟左右就开始放下一场了。

    “还能买两张初中学生票吧？”两人把钱拿出来，惠买了票。

    两人在像歌剧院般宽广的前厅中并排坐在一起。

    “……等会放的是什么电影？”惠突然说道。

    “你没看招牌吗？”

    “啊，……没有”似乎用德语写着题名，但是想不起来了。

    “真像惠呢”艾莉卡叹着气说。

    “对不起”

    “这种事不用道歉啦”

    换场后两人走进大厅。连惠两人在内观众也只有六个人。话说，现在还是工作日啊，惠想道。明明是春假，却没有学生来看，看来这不是适合儿童看的电影呢。

    他们坐在像是恋人的一对人后面四排。没多久大厅里就暗了下来，深红色的幕布缓缓拉开。

    似乎很有趣的间谍片广告之后，正片就开始了。

    锵~~~，随着音乐大声响起，银幕上出现了“UFAUniversunmFilmAG”的商标，似乎是德国电影厂商的名字。

    然后，“HeinrichvonOfterdingen”（译注：亨利希·封·奥弗特丁根，原著为德国浪漫主义诗人诺瓦利斯的同名长篇小说）像是德文的文字出现了，似乎这就是标题。

    电影开始还不到十分钟，惠就睡着了。电影院的大椅子坐起来又舒服，肚子又因为德国菜吃得饱饱的，而且最关键的是电影太无聊了。

    名叫亨利希的主人公，和各种各样的人相遇，体验各种各样的经历。虽然明白了这一点，但是故事太过跳越，让惠无法掌握是处在梦境中还是现实中。

    但是电影本身美得惊人。看着像是美术明信片一般美丽的银幕，坐在开着暖气的电影院里，惠觉得非常舒服……然后就睡着了。

    电影的音乐逐渐变响时，惠睡醒了。

    滑滑的，柔软的触感。像把脸埋进丝绸一般的感觉。惠微微张开了眼睛。

    艾莉卡被银幕的光照亮的美丽侧脸就在眼前。听起来像手表滴答滴答走着一样的德语台词，在前方响起。

    这时，惠注意到，自己像个孩子一样把头靠在艾莉卡的肩膀上睡着了。

    睡迷糊的惠只想到，这样的话艾莉卡要生气了。他抬起头，微微坐正了身体。

    这时，艾莉卡把脸转了过来，看着惠的眼睛。

    “哎……”惠喊了出来。

    眼前的少女，脸上浮现了温柔的，优美的笑容。

    下一瞬间，她细长而冰冷的手指，像是要支起惠的头一般，搭在他的脸颊上。惠刚刚注意到，艾莉卡的嘴唇就悄悄地靠近，和惠的嘴唇重叠在一起。

    艾莉卡的嘴唇，像是凉凉的水的味道。

    她的脸微微动了动像是要退开。惠立刻伸出手，不让艾莉卡离开。也就是说，抱紧了她。

    艾莉卡没有抵抗，上半身完全放松。惠的手臂感受着她的重量，她的存在。一只手绕在她背后，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披肩长发。

    从没有在电影院和女孩子接吻过。本来就连电影也几乎没有看过，也没有和女孩子单独去哪里玩过。尽管如此，惠就像纯熟的成年恋人一样，爱抚着艾莉卡的头发。

    “在电影院就会想抚摸女孩头发基因”如果说存在于每个男人身上的话，他也许就是照着这基因的命令行动。

    而且，“在电影院和女孩接吻时，就会有不知不觉想抚摸女孩的大腿的冲动”如果也存在于所有男人身上的话，惠也顺从了这冲动。

    艾莉卡颤抖了一下僵住了。

    惠的手掌感觉到了沙沙的长筒袜。从艾莉卡的膝盖一直画着圈伸向大腿，感受着绷紧着的大腿的弹性。惠的脑海里，似乎曾出现过的四匹马拉的马车又开始疾驰。

    奔马般强大的本能，压迫着惠的身体。他不觉开始把手滑向艾莉卡的裙子下面。

    “不行……笨蛋”

    艾莉卡拧着放在自己大腿上的惠的手背，把手推了回去。

    惠恢复了清醒。

    “对、对不起”

    艾莉卡用两手把惠推了回去，转过身看着银幕。

    惠也把手放回自己的膝盖上，伸了个懒腰，装作认真看电影的样子。但是仍然看不懂电影，也没兴趣看字幕。

    惠的脑海里想着的全是艾莉卡的大腿、如果这样写的话，那惠简直就是色狼加笨蛋了。实际上，惠的脑海里想着的是自己第一次亲手摸到了女孩的大腿。

    “喂”

    突然，艾莉卡用手肘顶了顶惠的侧腹。

    “什么？”

    “那个，看”艾莉卡小声说着指向银幕。惠转过身。

    是主人公亨利希在古希腊风格的建筑物中行走的场景。昏暗的大理石回廊一直延伸向画面深处。终于，走到了回廊尽头，青年在月下的荒野中仿偟。

    终于，青年走到了一口泉水的边上。那里开着一朵大大的，蓝色的花。青年把手伸向那朵花。就在指尖即将碰到花朵时。

    那一瞬间，画面转暗，白色的文字浮现。

    dasEnde

    那字，一定就是英语的TheEnd，惠想道。那字消失之后，随着给人不可思议感觉的音乐，开始出现演员表。

    “【诺瓦利斯】未完成的原作中，居然加入那种场景……不觉得太偶然了吗？”

    电影结束后，在宽广前厅的小卖部中艾莉卡一边买着场刊，一边兴奋地说道。

    “……到底，你说的是什么啊”

    “你没注意到吗？那个，亚历山大图书馆啊!埃及托勒密王朝的王立图书馆，可以说是亚奈被吸进去的电子图书馆之象征的古代图书馆。”

    “哎…………？是吗？”

    “是啊，真笨”虽然这样说，但是艾莉卡并不生气。倒不如说是非常高兴。

    两人走出电影院，外面正处于白昼和黄昏之间。两人步行在处于暧昧的时间带中的东京街道上。

    恰到好处的冷风让人心旷神怡。正适合握着手紧贴着散步。艾莉卡那冰冷而纤细易折的手指，老实地躺在惠的手掌之中。

    当惠说差不多回去吧的时候，艾莉卡说去那里喝点什么再回去吧，于是就在写着“资生堂饮料店”，对于饮料店来说有点大的店面里点了热巧克力。

    在半圆型刷着白漆的屋顶下，两人谈论着将要一起上学的高中。

    “要和小爱还有南分开了呢”艾莉卡说。

    艾莉卡说的是初中同班同学的由利原爱和南康司。

    由利原要去离安型市两站远的女子高中上学，而南要去反方向的工业高中读书。

    “是啊”

    “……我们，要是能在同一个班级里就好了”艾莉卡两只手捧着温热的杯子，看着惠的脸。灰色的眼瞳注视着他。

    走出店时，黄昏的银座已经点亮了街灯。那温暖的光在微蓝的空气中渗出白光。

    “再稍微……走一会吧？”艾莉卡像是撒娇似地说。

    “嗯……”

    惠脑海里全是艾莉卡。没想到在电影院中，她会先亲过来。现在脸上还留着似乎非常幸福的微笑。惠无数次看着艾莉卡的侧脸。鼻尖和脸颊一片通红。

    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硬要说的话，那和被称为“疼痛”的感觉接近。但是，惠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欢迎回家”

    “呜叽叽”

    不知为何，亚奈和艾莉卡的使魔猴子，蒙吉站在御厨家的玄关前。

    “我回来了”惠抬起头，看着穿着围裙的亚奈。

    雪白的肌肤和黑色艳丽的长发。微微张开的樱色嘴唇。明明每天都见到，但像今天一样离开家一段时间后再看，惠都会想，亚奈还真是美少女啊。

    “洗澡水已经烧好了，惠，先去洗吧？”简直就像等着丈夫回家的新婚妻子一般，亚奈微笑着。

    从电子图书馆回来以后虽然有段时间没什么精神，但是过了年以后了，又恢复成平时的亚奈了。

    “谢谢”惠看着亚奈的脸说道。

    钝痛。为什么我从哪个女孩子身上都会感到疼痛呢。惠想着。

    “我回来了。对不起不能带你一起去哦”

    艾莉卡蹲着对小猴子说。她摸着迅速跳到固定位置的肩膀上的聪明小猴子的头。

    “为什么不带它一起去啊”亚奈瞪着艾莉卡。

    “因为说要和英介去饭店啦……让它等在饭店外面也太可怜了吧？”

    艾莉卡冷静地回答。但她当然不会把最应该说的英介没来这事说出来。

    惠有种罪恶感。他觉得两人在一起对亚奈撒谎。没有说出一个事实的谎言。

    “午饭怎么样？去哪里吃的？”惠的母亲典子在厨房里问道。

    “在银座一家叫布朗·不莱梅的德国餐厅吃的，很不错呢”艾莉卡在惠之前回答。

    “是吗。免费来做家教，又去餐厅庆祝，对英介君真不好意思啊……有好好邀请人家再来玩吗？”

    “嗯，英介也说下次再来玩”艾莉卡点了点头。

    没有说出事实的谎言。大场英介说这句话是在公寓之前。但是惠沉默了。在电影院和艾莉卡接吻，还抚摸了她的大腿的那一幕，涌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喂！”亚奈突然嘭地敲了下惠的背。

    惠急忙将占了大脑三分之二的艾莉卡那穿着长筒袜的大腿的触感赶出脑海回答“什、什么”

    “你慌什么啦”亚奈歪着头问。

    “我没有慌啦。怎么了？”

    “惠，我，又画了画，来看看吗？”

    “嗯，好的。”

    “那，到【实验室】来。”

    “实、实验室？”

    亚奈拉着惠的手，把他拉进他的父亲，炼金术士御厨象山用来无所事事看看书的房间，也就是“实验室”

    “爸爸”惠对正在从客室改造成的实验室里看文库本小说的父亲打招呼。

    “哦”象山抬起圆鼓鼓的眼睛看了看惠。

    “这里这里”亚奈拉着惠走到房间中心。房间中心放着被叫做“反应炉”的带操纵装置的铅箱。箱子一侧标示了一个代表α，β，γ射线的标志。

    炼金术士就是在铅箱里让贤者之石和低价金属接触而将它们转换为黄金。使用铅箱，就是为了防止原子组合发生变化时产生的放射线泄漏。

    “惠去东京的时候，我画的这个。”

    亚奈指着放在反应炉旁的一张桌子。那张桌子平时一直杂乱地放着各种实验器具和药剂，但现在却收拾得非常整洁。

    “因为没有其他大桌子，所以就借用了这张。”亚奈说。

    桌子上放着一幅大型的画。是用钢笔和水彩画的。

    惠把两只手撑在桌子上，看着这幅画。

    是一幅不可思议的画。

    蓝色的天空和干涸的大地。像成熟的橘子一样的倾斜的太阳。在画的正中略偏左的地方有个衣衫褴褛的旅行者。题材并没有什么特别。让人觉得不协调的是构图，钢笔的笔触，变形的人像，整体的色彩，水彩的上色方式。也就是说，除了题材以外，几乎所有都有种从未见过的感觉。

    “…………”

    “怎么样？……很难看？”惠沉默不语，于是亚奈就偷偷看他的脸。

    “……唔”惠沉吟着。因为他那贫瘠的语言无法表达出从那画中所获得的感受。

    “……不行？”

    “不是”惠马上摇了摇头。“要怎么说呢……看着这幅画……”

    惠慢慢地斟酌着用词，慢慢说道。

    “看着这幅画……我想起了一个人说的话。”

    “一个人？”

    “嗯，亚奈也认识的。因为他来过我们家。”

    “是吗？”

    “嗯。安布鲁斯·毕尔斯。被他的伙伴叫做【AB】的人。”

    “啊……我想起来了。惠成为法师的发表会前一天来的吧。那个人，说的什么话？”

    惠想了起来。夕阳之下，夹杂着沙粒的米黄色的风吹拂过被毁坏的坦克。白发老人注视着自己。

    “……AB对我说，【不要害怕独自站在荒野上】……在巴格达附近的时候。”

    惠将视线转向画中瘦削的旅人。亚奈所描绘的荒芜的大地上，只有那个旅人独自一人。

    已经去世的AB的脸，还有死去的魔女火葬时的场景，在惠的心中不断膨胀，几乎要爆炸开来。

    直到这时，惠才能命名心中所出现的感情。

    我被感动了。

    “那，感想呢？”亚奈歪着头。

    “……我觉得这幅画很棒啊。亚奈，你一定有绘画的才能。而且去年画的图书馆九姐妹的图画书也很棒。”

    “真的吗？”

    “真的。是吧？爸爸也是这么想的吧”惠对把文库本小说放在桌上看着这里的炼金术士说道。

    “嗯，是吧。也许亚奈对绘画没有奇怪的先入为主的观念。”象山附魔着胡须，有点得意地说。

    似乎是在为创造了人工生命体亚奈而得意。

    前年，我和爸爸一起在这张桌子上创造了一个人工生命体，惠想道。那个人工生命体的转生，就是在眼前注视着惠的美少女亚奈。

    这时，惠突然注意起画中那孤独的旅人。

    “这个旅行者是以谁为原型的吗？”

    “嗯”亚奈点了点头。

    “说起电子图书馆的时候没告诉你吗？这个人是耶稣·基督哦。是个名人吧？他从一个叫拿撒勒的地方，向着埃及独自旅行。”

    惠一瞬间停顿了。有什么要点在心中一闪而过。

    风景既相似，也像多次在梦中听到的话语的后续。

    “怎么了？”亚奈对惠说。

    “不，没什么”惠摇了摇头。

    只是我多心了。惠对自己解释道。他一瞬间想到，也许自己也和负责美洲大陆的“法师”，法师·布利迪休一样，有了预知梦的能力。

    一定是我多心了。惠自言自语道。

    就这样，以联合国失言为开端的御厨惠的过错和误会，又增加了新的一笔。

第五卷 放学后的使徒 第二章 同学

    月光是公平的。和九十年前那宇宙脏雪球不同，月光平等地照耀着每一个人。

    盛本拓哉站在公寓的晒台上，朝着月亮吞云吐雾。

    真难抽。虽然他偶然地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烟，但他其实并不会抽烟。

    去年，去国外出差的父亲去世以后，匆忙的日子一直持续着。直到二月才终于平静下来。拓哉自己虽然没有做什么，但是亲戚和父亲单位的人不断来访，让他烦得不行。

    拓哉很惊讶自己对父亲死后的事务只感到厌烦。

    在外资软件公司任职的父亲，收入高但是出国出差多，最近一年间几乎都没有怎么交流过。他只记得除了在长期出差地的印度南部死于恐怖袭击，这种简直像是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死法以外，其他都只是一个平凡的人。

    父亲的遗体也很平凡。用平凡这个词如果有点奇怪的话，那也可以说是没有什么特点的遗体。拓哉看着母亲扶着那满是缝合痕迹的遗体哭喊的时候，简直就像是看着外人的事一样。

    拓哉把烟蒂放进代替烟灰缸的铝罐之后，从晒台走进了厨房餐间。

    母亲今天也不在。说是要回九州的老家也许暂时不会回来。绝对有问题。当得知可以从公司拿到大额的慰问金和足以过上富裕生活的年金以后，母亲就变了。

    反正，不是去博多的男公关俱乐部，就是去追脸上涂得雪白的演歌歌手了，拓哉想。

    因为母亲不在家，拓哉的生活比以前更自由了。只可惜因为以前跟踪十川亚奈被发现，自己被严密监视起来，想要偷拍那个黑发美少女已经变得十分困难了。

    拓哉慢吞吞地走向自己的房间。课桌上放着的笔记本电脑的长方形显示器上微微发出白光。他走进房间的时候，放在床头的数字钟正好改变日期。

    公元二零零零年二月二十九日零时。

    “咦？”

    连钟都有“千年虫”BUG啊，他想道。等他拿起那钟，才注意到今年是闰年。

    而且还是公元二零零零。拓哉想起了电视上的问答节目的内容。明明都说“可以被1000整除的年份不是闰年”，却还要弄个“能被400整除”的特别的闰年。

    那又怎么样？拓哉把钟放到桌子上。

    握住鼠标，一边动了动鼠标让电脑离开睡眠状态，拓哉一边微微叹了口气。

    就算这样再过两千年，我的人生也不会有任何变化。还不如说越变越差。拓哉想到。另一方面，那个御厨惠，明明是个好不容易才勉强考上道立高中的笨蛋，却凭着没有怎么努力就获得的“魔法”这一力量而成为世界级名人，和严厉但却漂亮的魔女和据说被啥暗之王子变成人类的美少女居住在同一屋檐下。

    我在这样发呆的时候，那个傻瓜，说不定正潜入了哪个女孩子的房间，捏着乳头之类也说不定。

    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拓哉重新思考着。

    电脑显示出了桌面。立刻就看到穿着初中制服的亚奈的偷拍照片。背对着行道树，对着那个傻瓜微笑的照片。他把这照片作为桌面。多亏了啰嗦母亲不在，他可以把这张美丽的照片光明正大地贴了出来。

    他打开文件夹，浏览着用数码相机偷拍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都是亚奈。认真的亚奈，稍微有点不高兴的亚奈，专心的亚奈，嚼着煎蛋的亚奈。开口笑的亚奈。微笑的亚奈。

    在让人血脉沸腾的幻想中，美丽的亚奈来到这个房间，雪白而纤细的手环抱着他的头。然后，用那樱色的嘴唇咬着他的耳朵……

    几分钟后，拓哉洗了手，在冰箱里寻找食物。因为他有点饿了。

    有包装好的菜豆。他打开以后用个小叉子叉着吃。他随意地穿过起居室。无意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父母的卧室之前。

    心中突然想起去世了的父亲的脸。

    卧室的侧面有个大约三个榻榻米大小的空间，放着桌子和电脑。那都是父亲的东西。他想起父亲偶尔回日本的时候，也一直坐在那里收发邮件的。

    哔。乏味的启动音在空荡荡的卧室中想起。似乎是电源打开了。

    MicromegasDoors的3D标志在不断旋转。虽然是父亲公司所推出的电脑操作系统，但BUG又多，没用的功能倒不少。

    没有壁纸，一片漆黑的桌面。

    拓哉打开我的文档。没有像是黄色写真一类的东西。只有些莫名其妙的英文资料。全英文的报告里，还附有几张像是亚洲或者什么地方的遗迹的照片。

    虽然细节上有点差别，但每张都是地面上竖着柱状石碑的照片。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拓哉自言自语道。明明是在外资的微兆公司做系统解析工程师，现在却在遗迹调查中死于恐怖袭击。

    拓哉开始从头打开文件。出现了几张快照。每一张都是以白色驱动车为中心几个男女谈笑的照片。

    只有矮小的父亲看上去不合时宜。特别是和那腿很长的亚洲系美女一起拍的照片，落差太大看上去简直有些滑稽。

    父亲和这些人一起被杀了。

    拓哉思考着。事件发生后立刻有个叫“印度人民解放军”的组织在网上发表声明对此事件负责，但随后就音信全无。由于随调查队同行的魔女也死于袭击之中，印度政府受到世界魔法管理机构的强烈抗议后开始着手调查，但仍然没有犯人的线索。

    父亲公司支付的大额慰问金和年金等等，或许是公司，不，或许是一个更大的、国家级别的阴谋也说不定。喜欢推理杂志的拓哉也曾这样想过。

    嘭。

    突然，一个傻傻的声音停留在房间之中。

    “怎么了？”

    画面上打开了一个小小的下载窗口。并要求输入ID和密码。似乎是点到了文件夹中的快捷方式。

    拓哉若无其事地把鼠标移到ID栏上，按了下左键。出现了九位数的下拉菜单。大概这就是父亲的职员ID吧。

    密码呢？

    拓哉思索着。思索着记忆中父亲死前的一点一滴。大概，机会只有三次。普通的验证系统的话，超过三次输入错误就会锁死了。和某家收费色情网站一样。

    拓哉输入了父亲的出生年月中的月和日的四位数。不对。ID和密码不符。出现了这样的信息。

    还有两次。

    拓哉用食指撑着充满肉的下巴，撅着嘴。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说起来制作电脑操作系统的公司的系统密码就不可能是四位数。

    拓哉看着七十公分宽的小桌子四周。父亲毕竟不可能会把密码写在方便贴上贴起来。

    生日不用说，也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当作密码吧，这是最基本的安全常识。

    拓哉突然想起把母亲的名字。他用罗马字输入看看。六个字。不对。

    好安静。昏暗的卧室中，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想起。

    “……takuya……”拓哉再次尝试。（译注：takuya即日文的拓哉）

    密码输入窗口消失。切换为像是系统菜单的画面。

    “……呼”

    拓哉微微叹了口气。他的嘴扭曲成“へ”型。那是他从小时起就有的，悲伤时的表情。

    道立安形高中，开学典礼当天早上。

    穿着崭新制服的御厨惠和大场艾莉卡一起，走在通向高中的人行道上。

    每一步都好沉重。因为脑子里全都是一件事。

    就像这样走路的时候，也有人在偷拍吧。惠不由得垂下视线。只看到一起走着的艾莉卡的白色袜子和黑色靴子交错。

    “别老挂在心上啦。”穿着公立高中制服的艾莉卡给他打气。

    “但是……到现在还……而且，也不用非要今天报道……”惠摸着自己的脸颊说道。他的左脸上有个红红的掌印。

    “也没有那么显眼了吧”艾莉卡说。

    “是吗？”

    “嗯”艾莉卡回答。“不过从旁边看的话还是会有点在意的吧？”

    “哎……”惠用手按了按左脸。还是有点刺痛。惠随着疼痛，想起了今天早上的事。

    稍微把时间推前一下。

    早上，御厨典子和平时一样第一个起床，开始为家人准备早餐。

    不久之后亚奈起来，“我来帮忙吧，今天是惠的开学仪式”

    “谢谢，拜托你了呢。不过远程教育课程的开学仪式是另一天，真是可惜呢。”典子说。

    实在无法适应“学校”这个东西的亚奈说了不想上高中以后，就让她不去上学而是接受惠的高中所办的远程教育，虽然说这样比较费时。

    雪白的少女，轻轻地摇了摇头，回答说“这样就可以参加两次开学仪式~”

    让料理水平已经显著提升的亚奈去做味曾汤，典子去拿报纸和牛奶。

    典子虽然平时要等把所有人都送去学校后才开始看报纸，但碰巧在高中的开学仪式这天，她随意地翻阅着报纸浏览内容。

    然后，在第五版。她看到了平时丈夫象山最喜欢的写真周刊的广告。

    “老、老公！”

    典子抓起报纸冲进他们夫妻的卧室，摇醒张着嘴巴打鼾的丈夫。

    “快起来！”

    “唔……嗯？”高大的炼金术士微微张开眼睛看着妻子。

    “快看!这个”典子把报纸递给坐起上半身的老公。

    “……唔”

    “看，这里的杂志广告。”

    “唔……【周刊风说】吗”

    最近，这杂志好像不出露毛写真了吧。公认炼金术士御厨象山漫不经心地想。

    “你有仔细看吗?喏，这里”

    “好……嗯，我看看……【法师·御厨在电影院里和未婚妻艾莉卡大人深吻！即将结婚？今天将就读同一所高中】……”象山看完周刊杂志的广告后抬起头。“什么啊这是？”象山自言自语似地说。

    “是二月去东京时候的事吧？”

    “但是，那两人不是说和满月亭八丁去吃饭了吗？”

    “那位先生叫大场英介！”

    典子从象山手里抢过报纸，走向走廊。

    “怎么了？”亚奈从厨房里探出头。

    “没什么，你去拿鸡蛋吧。”典子回答。她把报纸团起来放在身后。

    “哦”亚奈用围裙擦着手回到厨房。

    典子快步走上楼梯。

    “惠，惠”典子敲着独生儿子房间的门。

    “怎么了？”不是惠，而是艾莉卡的房间打开门，穿着睡衣的天才魔女探出了头。

    “艾莉卡！”典子把报纸伸到艾莉卡面前，指着那广告。

    “啊……”艾莉卡轻轻地喊了一声。

    “不是一直和英介先生在一起，而是之后就两个人去电影院了？”典子问道。

    “嗯、嗯……是的”艾莉卡干脆地承认了。

    “居然那样？”楼下传来声音。

    “亚奈！”典子和艾莉卡齐声喊道。

    “早上好”惠打开门走了出来。

    亚奈穿着围裙就走了上来。然后从艾莉卡手里一把抢过报纸，看着那幅广告。

    “什么叫‘罙伆’？”

    “不是罙伆，这个念深吻啦”艾莉卡将错就错地说。

    “怎么回事啊惠！你骗我吗？”

    亚奈简直就像是责怪花心丈夫的妻子一般逼问着惠，把他推进了房间里。

    站在楼梯平台的典子和艾莉卡耳边，传来惠叽叽咕咕解释的声音。

    “骗子！”亚奈的喊声。

    啪。

    那声音响得连在厨房偷吃亚奈做的煎蛋的象山都听到了。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吃完早餐换好衣服的艾莉卡，和脸上有个掌印的惠在玄关穿着鞋子。典子在玄关前转过身，看着走廊。

    平时惠出门时一定会送到玄关的亚奈，在高中入学仪式的今天却呆在起居室里不出来。

    “那，我等会再去。”典子低声说道。

    “嗯，那我走了”

    艾莉卡和惠并排着走下通向御厨家的坡道。典子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少年和少女的身影渐渐远去。

    她关上门走向走廊。

    “怎么了？还在生气？”

    典子打开门走进起居室。她走到留着黑色长发，无精打采的少女坐着的沙发边，问道。

    “为了去约会居然骗我……”亚奈看着地板轻声说道。

    典子默默地坐到亚奈旁边，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背上，随着呼吸轻轻上下抚摸。

    “……惠，果然还是要和艾莉卡结婚吗?”

    突然，亚奈低声说道。

    “那，那种事还不知道呢。他们两个人还都是小孩子呢”典子说道。

    “……小孩子，也可以做色色的事吧？”亚奈嘟起嘴。

    “别，别说这种话！惠还有许多许多必须要学的事，艾莉卡就算比惠聪明得多——”

    “惠更喜欢艾莉卡吗？”

    典子愕然地摇了摇头。“……亚奈，不可以关着门一天到晚犹豫不定地想着这些！阴沉的女孩子可不受欢迎的。”

    “惠也很阴沉所以没关系。”

    “好啦，别再说傻话了。我们再不准备要赶不上开学仪式了。亚奈……不去参加惠的开学仪式吗？”

    “不去”亚奈像是要抱着沙发一样张开双手低着头回答。

    “为什么呢？”

    “因为会让我后悔嘛”亚奈抬起头和典子对视着。

    典子马上明白了亚奈想说什么。

    “可是，亚奈……是你自己选择远程教育的吧？事到如今后悔也……而且，两个学期以后也可以变更为普通上学啊”

    “不，毕竟我还是受不了一直呆在教室里……所以，现在这样就好。”亚奈回答。

    “惠的开学仪式，不去了吗？”

    “……不去了……现在有点……讨厌惠。”

    “我知道了”典子温柔低把手轻轻地放在亚奈的手背上。

    不久之后，典子坐上了因为前一辆车被毁而买的新型莫里斯·玛丽娜上。（译注：车品牌名）虽然担心亚奈，但是快要赶不上开学仪式了所以只能出发。

    听着典子开车远去的声音，亚奈在房间里陷入沉思。

    仅仅一年之前，身高只有十五公分的人工生命体亚奈，还在速溶咖啡的圆形玻璃瓶里是上下漂浮着。

    那个时候，只想着怎么可以出去。

    亚奈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像小猫一样团成一团。

    似乎，在玻璃瓶中漂浮的时候要更加更加贴近惠的心。亚奈这样想着。

    闭上眼睛，黑暗之中就有个孤零零挥着手的女孩出现。

    小小的乌拉尼亚，也许我也是孤零零地一个人啊。亚奈对充满不可思议的书架的世界中的那个穿着围裙的女孩子喊道。

    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她起来换了衣服，走下楼梯。

    高大的炼金术士在一楼用他圆鼓鼓的眼睛抬头看着她。

    “别盯着我看啊！”亚奈抱怨。

    “唔……我马上要出次门。”炼金术士说。

    “然后呢？”

    “一起去吗？把你一个人留家里也不太安全。”

    “不要”亚奈干脆地拒绝。

    “典子妈妈拜托我去买东西。我一个人去商店街。”亚奈这样宣言。

    道立安形高中的体育馆。开学仪式正在进行。教育局长和市长等等大人物发言结束以后，终于轮到校长站上讲台。

    东海道立安形高中的校长是位名叫高野匡子的女性。看上去是个瘦削而有些神经质的女人。她开始用正如其外表的尖细声音发表演讲。

    身材矮小，所以站在排列整齐的新生前列的御厨惠，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中年女人只盯着自己。

    “……我们的……方针是……”

    果然好像是看着我。惠想道。不是自我意识过剩。惠在这一年间已经在某种程度上适应了媒体或普通人的视线。这样还能注意到，不会有错。

    “……没有任何例外，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即使是实际上支配着这个世界的掌权者，进了校门也只会作将他为一个学生对待。”

    高野校长在讲台上瞪着抬头看着自己的惠，这样宣言。

    在学生和家长之间，传出轻微的议论声。全日本都知道实质上支配着世界的世界魔法管理机构的顶点所在“法师·御厨”将会就读本地高中。当然，开学仪式会场所有人也知道他的存在。在这样的情况下，校长发表了上述言论。

    “安静！我的发言还没有结束。而且，无须多言，学生的本分是学习。即使是被什么权威宣称为【未婚妻】，男女交往时也必遵守校规！”

    高野校长将视线从惠身上移开，看着另一个方向说道。惠转过头也看着那边。正如他所料，大场艾莉卡就在那里。在暂时安静的人群又传来的更大的议论声中，校长低了下头，走下讲台。

    议论纷纷的开学仪式结束，“新生请根据事前发布的分班表进入各自的班级”中年男性教导主任对着麦克风说道。

    惠和其他新生一起成群结队地走向连接校舍和体育馆的走廊。

    这时，他看见教育局长和市长苦着脸和校长说着什么。一定是在为我和艾莉卡的事情抱怨吧，惠想。

    校长所说的话，作为一个老师明明是理所当然的……

    对已经习惯了周围的大人几乎都会迁就自己的惠来说，那个叫高野的校长的发言甚至让他感到新鲜。

    艾莉卡被分到了另一个班级。

    不知道是否有那个校长在暗中做动作，惠被分在一年一班，艾莉卡在一年五班。分别在一年级用的校舍新馆的二楼和三楼，东端和西端。

    惠在楼梯口看见了艾莉卡。她把背挺得笔直，亚麻色的头发轻轻飘拂着走过。她果然非常引人注目。

    惠和同班的新生一起走上楼梯。一直走到走廊的一端，在写着“一年一班”的教室前停了下来。

    一个比他高，比他胖的男生堵在了入口。

    “呀御厨惠君，很高兴和你分在同一班。”盛本拓哉看着眼前矮小的男生说道。

    “是，是啊、”惠说道。

    “能和法师在同一班，简直跟做梦一样呢。”拓哉分了分过长的刘海说道。脸上浮现出微笑。

    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只能模糊地跟着微笑。

    “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哎呀失礼了。”拓哉注意到惠身后站着的女学生，从教室门口让开了。

    惠走进了一年一班的教室中。

    已经有超过一半的新生就座了。来自同一所初中的学生屈指可数。惠觉得非常不安。

    这时他注意到了初三时同班的佐佐木智和。视线对上，惠轻轻点了点头。

    惠看起座位表。

    前面数起第三排。

    一个叫“反町香织”的女生的旁边。他走过去，坐在编着三股辫，带着眼镜，感觉有点土气的女孩旁边。

    那个女孩一直侧着脸，一直看着惠直到他落座。

    “那个……我们是同一所初中吧？”惠无意间想起了这个女生，对她说道。

    “是、是的。高中也请多关照。”名叫反町的女孩，非常礼貌地低头说道。

    这时，班主任走进了教室。

    是一个年轻瘦削的男老师。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西裤，没有打领带，但里面白衬衫的纽扣却扣到最上面一粒。远看的话简直就像是个初中生。

    整齐地三七开的头发，细长的眼睛，瘦长神经质的下巴。

    这个老师不知为何脸颊发红，默不作声地站着直到全员就座。最后一个男生坐下后，他用非常尖细的声音，接下来一年请多关照，开始含糊地说了起来。

    “我的名字是……”

    突然，那个老师转向黑板，用粉笔叽叽地一边发出噪音一边写了起来。好几个女生都蹙起了眉头。

    高野义人。

    笔直的，像是用尺画出来一样的字。

    “高野义人。”老师说道。

    这么说，和在体育馆瞪着我的校长同姓呢，惠想道。而且，神经质的脸也有点相像。

    教室里的同学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可以听到好几个同学比较大声地说“和校长一样呢”

    “是的，校长，是我的妈妈”听到那些话后，年轻的男老师回答。

    “真的很恶心吧？说【我的妈妈】的时候，居然脸还红了”

    “讨厌，真是的，第一个班主任居然有恋母情节”

    似乎初中时关系就很好，惠可以听到身后的两个女孩在窃窃私语。

    班主任高野说“把通知单忘记了”后去职员室了。大多数学生安静地坐着。

    “喂，佐佐木主任，知道那个老师的外号吗？”

    突然，坐在教室最后的盛本拓哉大声地对在教室中间的佐佐木智和说道。“什么啊”不只是佐佐木智和，几乎全班都转过身看着拓哉。

    盛本拓哉沐浴在全班的视线中似乎很满足地笑了起来说道。

    “初三的时候听说的，那家伙好像被叫做【处男老师】”

    班级里好几个男生呀哈哈地笑了起来。

    “处男老师，为什么这么叫？”智和问道。

    “那个老师，就是有那种感觉吧？然后就有个初三的男生，开玩笑地问【老师，你还是处男吗？】，然后，他还非常认真地回答【我是处男，我为我的纯洁感到骄傲】呢”

    “呜哇——”这下全班都喊了出来。笑翻了的男生吗，彼此看着露出恶心表情的女生，他们的吵闹声几乎要把教室掀翻了。

    “喂喂,安静点！”

    这时，隔壁一年二班的中年班主任老师走了进来大声说道。

    “高野老师呢？”那老师问坐在前排的女生。

    “他说忘记拿通知单，去职员室了”学生回答。

    “……没办法……真是的。你们还没解散呢，安静一点。”

    那老师说着返回了隔壁教室。一班以外的班级似乎都解散了，传来了喀拉喀拉站起推动椅子的声音。

    “我想早点回家啊……处男老师，快点回来啊”拓哉开玩笑地说。好几个学生又笑了起来。

    “对不起！……现在开始发通知单。拿到的人可以回去了。”

    高野走进教室后，把纸摞发给前排的学生。惠看着通知单。是社团的一览表。其实明天发也不要紧的嘛，惠想。

    艾莉卡站在校门口等惠。好几台摄像机用远焦拍摄着她。

    “你在等我啊”惠对艾莉卡说道。

    “在学校里别跟我说话”艾莉卡冷冷地说。

    “对不起”惠急忙走出校门外然后说道。

    “……开玩笑的。那个校长的演讲，似乎把我们看作相当严重的问题呢”

    “是吗？”惠和艾莉卡并排走着说道。

    “他们好像很要好地回去了呢，佐佐木主任”盛本拓哉在校舍出口附近对佐佐木智和这样说道。

    智和眺望着离校门渐渐远去的少女。果然心里的某个角落，还是像流脓的伤口一样隐隐作痛。

    我让那个女孩喝下了以曲都光之名转学而来的“暗之王子”所给的“爱情药”

    就算这个世界完结，那个女孩也不会喜欢上我了。智和不禁把视线从远去少女的背影上转开。

    “啊……”反町香织从他身边走过，轻轻地喊了出来。

    “变成同班同学了呢，反町”拓哉从背后对走着的香织说道。

    “嗯，是的。请多关照”香织微微地点了下头。

    三个人不知不觉间站成一排。

    “……今天的报纸广告看了没？”拓哉对智和和香织说道。

    “嗯？……哦”智和点了点头。

    “你在说什么？”香织转过头。

    拓哉脸上露出微笑回答说“周刊上好像写着那两个人在电影院接吻了”

    “哎……”香织的脸上出现了阴影。

    拓哉微笑起来。果然如此。这个老土的女人，居然喜欢那个御厨惠！除了能让地球停止自转之外就没啥优点的御厨，居然也有女粉丝。

    “是那种像是电车上的大叔会看的周刊吧？广告上写着【在电影院深吻】呢”拓哉为了享受香织的反应，更加详细地说明着。

    香织的额头不快地扭曲了。——真是的，真有意思。拓哉忍着不笑出来。

    “你们给我适可而止！”

    这时，校园中庭的枞树附近，传来了女性的怒吼声。

    两位少年和一位少女，一起把脸转了过去。

    “你们这些媒体到底要问多少次同样的问题才满意！那么想知道的话，直接去采访法师·御厨不就好了吗！”

    几个像是电视台的人正在采访校长高野匡子。拿着麦克风的年轻女主播，摊开一本薄薄的杂志，一边给高野校长看一边说着什么。

    “太肮脏了！还没上高中就在公众面前做这种事！”

    女校长把那本杂志扔到草坪上。啪。可以听到这样的声音。

    “我已经没什么要说的了！这里是神圣的学府，还有班级在上课，你们请回吧！”

    校长像是要甩开媒体大军似地转身向职员室走去。

    三人呆呆地看着这情景。

    “……好厉害的大婶”拓哉自言自语道。

    不知不觉三人一起走到了校长刚才站着的地方。

    “啊，果然，就是那本周刊”

    拓哉拿起被扔到草坪上的杂志，翻了起来。

    “哇，好猛”拓哉突然发疯似地喊了出来。

    “什、什么啊？”智和踮起脚尖，想看看拓哉两手拿着的杂志。

    “……这么想看吗？看吧，佐佐木主任和反町君，你们交往的时候可以拿来做参考。”拓哉开玩笑地翻开那一页

    像是红外线相机拍摄的粒子很粗的照片。并排坐在电影院的座位上，好像是御厨惠和艾莉卡的一对情侣，抱在一起接吻的照片。惠的手在抚摸艾莉卡的头发。另一只手像是放在那少女的裙子附近似地不自然地伸展着。

    “这个，绝对，是舌吻。”拓哉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佐佐木智和喉咙有种干渴的感觉。永远无法企及的存在，艾莉卡，在和成为魔法使之前应该跟自己差不多的御厨惠接吻。

    智和拿着周刊用力摊开。香织也探出身子看着杂志。

    “你们两个，别那么兴奋啊。这里还是学校呢”拓哉笑着说。

    “我才，才没有兴奋呢”

    在香织回答之前，佐佐木就大喊似地回答。

    “……但是，认识的人做这种事的照片，总觉的色色的感觉翻了一倍呢”

    “请不要说下流话啊，盛本君”香织像是被影响了心情。

    “你们，不可以把那种东西带到学校里来啊”

    这时，班主任【处男老师】高野义人走过，用尖细的声音说道。

    “啊，老师，不是的。好像是媒体的人给校长的……可以请您交给她吗？”盛本一边随意地说明着，一边轻轻碰了碰智和和香织的手臂示意。

    “好的，再见。”高野老师说。

    三个人要好地一起走向校门。

    拓哉转过身确认班主任渐渐走向职员室，轻轻地说“那家伙，会不会把杂志拿回去，瞒着母亲偷偷地看吗?”

    “不会吧”智和说。

    那情景好像有点恶心。瞒着担任高中校长的刚步入老年的母亲偷偷看周刊杂志的高中老师儿子。智和赶紧把这想象驱逐出脑海。

    “……男人到了三十岁还是处男的话据说会变成【妖精】呢。那老师，说不定到那时候就可以飞了呢”拓哉歪着嘴说着下流的笑话。

    三人在国道和市区大道交错的最大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你们可别跑去电影院做那种事啊——再见！”拓哉说着挥了挥手，走过十字路口。

    “真是的，盛本君真的很下流呢”反町香织说。

    “嗯……”

    智和随声附和。十字路口的对面有家地方银行的分行。他看着到银行入口的玻璃映照着自己和并排站在一起的香织。

    两个都穿着制服，带着眼镜，身材瘦小。

    就像到处都可以见到的，老实的高一学生一样。智和对自己的外貌下了定论。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来拍在电影院接吻的照片。

    “我还有事”

    这时，香织快速地说了一句，轻轻地挥了挥手，向智和目的地的反方向走去。

    她一定是不愿意让谁看到我们两个人一起回家然后出现什么传言。智和如此想道。

    反町香织快步走着。

    她想去一次书店。她实在是太在意杂志上的那张照片了。

    离她最近的书店，是据说由吸血鬼经营的有名的二手书店，所以应该不会有刚在报纸上登广告的新出杂志卖。

    但是也不想去便利店买。太让人不好意思了。

    香织想起在步行十分钟左右的地方，在一家超市的二楼有一个小书店。

    她开始走向那家超市。总觉得手和脚运动得很不协调。就像是那家电影院的黑暗

    在大脑中扩散一样。

    她刚走进那家书店，就看到店员在杂志角挂上了手写的“【周刊风说】已经售完”的条幅。

    这可是写有那个超法师·御厨和他未婚妻的艾莉卡大人新闻的杂志。也许本地安形市的书店会卖完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到底想买那本杂志做什么呢？突然，香织想道。

    御厨君，一定会和那个魔女结婚的。就算不是她，也会和那个前人工生命体的美丽女孩结婚。

    所以，我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最终，香织只买了面向高中生的参考书和进入高中后想看的文库本而已。

    她开始走回家。香织继续思考着。我不想回家。只有想在自己的房间里慢慢阅读买来的文库本的这份心情，促使她继续迈动沉重的步伐。

    要是做个太妹就好了。

    香织想。像聚集在车站前的女孩一样画着浓妆，和感觉很粗野的男孩子们玩到天亮。明明大家同龄，那些人和自己却差好多。

    香织走向安形市的高级住宅街。远处就可以看见她家矗立在那里。是可以形容为巨大的，钢筋混凝土方形建筑。

    但是香织，几乎从没把那建筑物当作过“家”。那建筑只是父亲经营的公司的事务所兼公司职工宿舍。不是我的家。

    如果能在山里，和惠君一起住在一个小小的，有围炉的稻草屋里，那该有多好啊。当然，我要变成魔女，和御厨君一起坐着扫把在天空飞翔。

    “反町不动产”

    事务所的玻璃门上写着的文字将香织像气球一样膨胀的幻想刺得粉碎。香织没有走事务所的大门，而是从家用玄关进入。

    “午饭要吃什么呢？”

    在家里工作的女佣人，名叫渡边的温和的女性，从里面走出来对香织说。

    “不想吃”香织冷淡地回答。她按了电梯，准备去四楼自己的房间。

    “香织小姐，不吃点什么对身体不好啊”女佣人渡边，带着担心的表情对香织说。

    会真心担心我的，只有渡边了。脑海里出现这样的想法。真想就这样演一个被双亲舍弃的孩子。但是实际上，爸爸也好妈妈也好，实在管得多到让人烦。

    “对不起……放着吧，我等会吃。”香织说着走进电梯。

    渡边小姐要是我妈妈就好了。

    香织在方形的箱子中试着这样想象。但是想象不出来。

    电梯门打开了。

    她的房间所在的四楼空荡荡的。五年前她弟弟去世以后，整个四楼就只有她一个人在使用。

    弟弟反町骏在四岁去世的时候，香织是十岁。已经能够明白“死”为何物的年龄。也已经参加过好几次葬礼。弟弟去世半年前，爸爸的妈妈，也就是香织的祖母才刚刚过世。

    但是，她总觉得弟弟骏还活着。以前，走向两人并排的房间时，她曾感到应该已经去世的弟弟从身边穿过。当然没有看见弟弟，只有长得像妈妈的弟弟那小小的透明身体四处行走的感觉。

    因为母亲非常害怕这类话题，所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

    她打开自己房间的门，打开灯。虽然才刚到下午，却没有心情打开百叶窗。

    弟弟的灵魂，现在在哪里呢？

    突然，脑海里出现了这句话。她用手指稍稍拨开百叶窗。地方都市春天的天空隐约可见。应该不会在天空的那一边吧，香织想。因为一八九九年到访的恶魔曾说过“天堂不存在”。

    香织家离御厨家太远，完全看不见。

    她把土气的西装夹克制服和胭脂色的缎带放在椅子上，穿着白衬衫和裙子就躺倒在床上。

    转着头。隐约可以可以看见书架。古典全集和岩波文库混在一起。放着古今中外和“魔法”有关的书籍。

    书架空着的地方，甚至装饰着一张照片大小的魔女画像。那是现代的插画家以中世纪画的铜版画方式构图所画出来的。

    金色长发随风飘舞，年轻的全裸魔女骑着扫把的身姿。扫帚柄，当然是朝后的。这样才是真正的传统。那个，据说是御厨君的未婚妻的上级魔女大场艾丽卡，她的坐法才是错的。

    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呢？甚至连魔法的萌芽都没有。现在已经十五岁了。从统计数据上来看，到现在才发现——能够使用魔法——的可能几乎等于零。

    我永远，成不了魔女了。

    因为是经营不动产的和父亲和专职太太的母亲，平凡的人所生的吗？书上明明写着和遗传没有关系的。现在普通人夫妇所生的孩子“发现”的例子也有很多。

    香织坐起身，从书店的纸袋中拿出文库本。镰仓时代的女性文学作品之一【都筈语】附带现代语翻译的上下卷。

    古文读起来让人心旷神怡。喜欢从白天起就一直趴着看书。仅次于喜欢御厨君。

    看了许多页。

    女主人公明明已经心有所属，却仍然在后深草

    院的强迫下与他共渡一宿。

    担忧着心中无法解开的腰带的每一节的名流（译注：这句是香织所读古文，各位将就一下）

    （即使不喜欢也仍然和院定下婚约、以后将会传出多难听的风言风语啊）

    她脑海里出现了盛本给她看的，电影院接吻的照片。

    香织试着把自己放到那个上级魔女大场艾莉卡的位置上。如果是我的话，我才不管呢。不管那校长怎么说都一样。

    在电影院的黑暗之中，御厨君和我接吻。把手放在我的膝上，温柔低抚摸着。

    “无法解开的腰带”。多下流的歌啊。

    香织躺着把茶色玳瑁框的眼镜像是扔出去似地放到课桌上。

    闭上眼睛。

    眼睑之下，披着最高位魔法使证明的绿色斗篷的御厨惠，温柔地抱着万圣节魔女装扮的香织。

第五卷 放学后的使徒 第三章 面包和鱼

    亚奈看着一条蓝色的大鱼。

    鱼像是被两条法国面包包围一般放在竹篮里。木雕的鱼，用蓝色的画具正在上色。

    鱼有着圆眼睛，还有像削尖的树叶一样粗大的鱼鳞。尾巴神气地向上竖起。

    鱼和面包。这样的组合，还真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亚奈这样想着。那面包和鱼，一直缠绕在亚奈的心头。

    “那个……亚奈大人。不介意的话，请进店里来慢慢参观。”

    突然，有人对她说话。

    亚奈回过神来。

    她在里商店街不远的一家小面包房前站着。典子妈妈说，今天晚上做火锅，所以她就提着购物篮到商店街来了。

    亚奈不太喜欢超市一类的大型商店。因为她曾在里面迷路过。所以，她买肉就去肉店、买蔬菜就去蔬菜店，总是在这样的小店里买东西。

    因为是做火锅，所以并没有买面包的打算。她只是路过面包店，正准备回家。

    但是，随意地看向面包店，就被那鱼吸引住了视线。蓝色的鱼在玻璃橱的对面，和似乎很好吃的西点面包还有三明治一起看着她。

    “亚奈大人……”

    “啊，嗯。对不起”亚奈回答。

    是一位女性，穿成厨师的样子。及肩的长发分成三股。年龄不太清楚。看上去很年轻，眼神非常清澈。

    “啊……这个”

    亚奈指着那位女性穿着的围裙上的刺绣。那也是面包和鱼。

    “哦，这个吗。这个就像是我们的商标啦。你看”

    这位高挑的女性，把、用她纤细的手指指着店面屋檐下挂着的木质招牌。

    那招牌上也雕刻着面包和鱼，还用可爱的字体写着“奇迹面包店”。

    “……奇迹面包店？”

    “嗯，奇迹面包店。这就是我们的店名。很奇怪的名字吧？我去世的丈夫从他父亲那继承这面包店并改名之前，还是叫‘前田面包店’的。……不介意的话请进来看看吧。”

    亚奈接受邀请走进店内。店里放着向香喷喷的面包，还有一股特别的香味。

    “这个是本店的特产哦。……请品尝一下怎么样？”

    那女性拿着木雕鱼边上的三明治。里面夹的似乎是油炸食物和蔬菜。

    “哎？……真的可以吗？”

    亚奈说完，才想起了典子妈妈每天叮咛要注意的事。“呃，但是免费请我吃的话……”

    “没关系的啦。对了，反正是要吃，就吃刚做好的吧……羽羽，东西炸好了没？”那女性对内堂喊道。

    “好了——”

    随着店内堂传来像是吸了氦气以后所发出的尖细声音，走出了一个穿着白围裙的少女。

    苍白的皮肤，黑色的头发仔细地编好梳在脑后，有着端正的瓜子脸，但嘴稍稍有些大的少女。她站在店内，一看到亚奈，吃了一惊似地定在原地，粗声说了一句“啊……亚奈大人”然后连忙低头鞠躬。

    亚奈也点头示意。

    “羽羽，给亚奈新做一个【奇迹之鱼】吧。”

    “好，好的。”那个少女又走回厨房。

    “前田小姐，给。”

    没过多久，被叫做羽羽的少女，就拿来了一个放在银色托盘里的三明治。

    “来吧，尝尝看。”

    在被叫做前田的女性的邀请下，亚奈抓起那个三明治，用力张大嘴巴。

    “啊—真好吃！”

    亚奈不禁喊了出来。被香喷喷的法国面包夹着的白色炸鱼肉虽然还有点烫，但亚奈仍然大口咬着。

    “很好吃吧？这是我去世的丈夫，想出来的做法。”

    “面包、这个，不是普通的法国面包么”亚奈一边嚼一边说。

    “面包ON培根，放了培根的法国面包哦。而且还夹着切得很细的莴苣，和淋上特制塔塔酱的炸鱼肉。”

    “呼——”亚奈短短一会就吃完了。

    “能让你吃得那么痛快我就最高兴了。”

    名叫前田的女性眯着眼睛说。可以感觉到笑脸的好人，亚奈想。

    这时，三个女孩一起走进店来。她们穿着道立安型高中的制服。三人察觉到那有名亚奈就在店里后，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拿着亚奈刚才吃过的那种三明治到收银台付钱。

    亚奈看到给她三明治的女性似乎很忙，想着不能妨碍人家，就低着头说“我吃好了”

    “好的，欢迎下次再来”

    感觉很棒的笑容。亚奈也自然地还以微笑。她走出店后转过身，再一次看了一眼鱼和两块面包的招牌与浮雕。

    “请稍等一下”

    亚奈刚转过身想回家时，有人对她说。

    “嗯？”亚奈又转回来。

    她面前站着刚才在厨房的少女。

    “有什么、事吗？”亚奈说。

    “那个……”少女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前段时间，真是对不起。”

    “哎？你说什么？”

    “我的同伴给您添麻烦了”

    “同伴？”亚奈歪过头。

    “羽羽”面包店里传来刚才那位女性的声音。被叫做羽羽的少女脸上露出了似乎还想对亚奈说什么的表情，但最后还是沉默着回去了。

    “这是第一次遇见那孩子吧？……”亚奈隐约看着在店里干活的少女自言自语道。

    “哦，【奇迹面包店】啊”

    典子一边点头，一边端起茶杯。

    现在是下午五点超过，御厨家的三位女性，也就是典子和亚奈和艾莉卡在厨房喝着茶。

    “典子妈妈你知道的吗？”亚奈说。

    “嗯。以前就是一家面包店。不久前换了名字以后就开始流行起来了。那个炸鱼三明治，好像很受年轻人的欢迎。”

    “嗯”亚奈用力点了点头。“那个叫【奇迹之鱼】。那个店里的人请我吃了一个。”

    “是吗？那太好了。有好好谢谢人家吗？”

    “啊。我没说【谢谢你】”亚奈掩着嘴。

    “下次经过的时候要好好道谢哦。”

    “嗯！但是，为什么叫【奇迹】呢？面包和鱼跟【奇迹】有关系吗？”亚奈问。

    “这个嘛……等一下。”典子走出厨房，从家事室的书架上拿出一本厚重的书，啪啦啪啦地翻着。“在哪里呢……啊，这里”然后典子开始朗读书上的那一章节。

    “……耶稣吩咐他们，叫众人一帮一帮地坐在青草地上，拿出七个面包，望着天祝福，掰开面包，递给门徒，摆在众人面前，也把那小鱼分给众人。他们都吃，并且吃饱了。门徒就把碎面包碎鱼收拾起来，装满了七个篮子……”【译注：出自马可福音第六章，本段参考圣经中译本后根据小说所写翻译，与圣经中译本略有不同。】

    “这是什么啊？”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典子的亚奈说道。

    “新约圣经”在此之前一直不说话的艾莉卡一边喝着茶一边说道。

    “是的。不愧是艾莉卡”典子说。

    “哼”亚奈对艾莉卡做了个鬼脸，然后问典子：“那个面包店的名字，就是从那本书里来的吗？”

    典子苦笑着回答：“应该是吧，我想。和【奇迹】有关联的面包和鱼，也就只能想到这个了。”

    “那么那么，耶稣先生，是魔法使吗？”亚奈问道。她想起了和乌拉尼亚在荒野时交谈过的那个人。

    “哎？”典子似乎有点摸不着头脑地反问。

    “就是说，面包和鱼，是用召唤魔法召唤出来的吧？刚才典子妈妈念的书，就是这种故事吧？”

    “呃，是的，但是”

    “……这是在【来访】之前，耶稣·基督怎么可能会用魔法。”艾莉卡插了一句。

    “哼”亚奈皱起鼻子。

    “什么嘛，从刚才起就这样”

    “就是不能相信骗子说的话”亚奈装模作样地说。

    “你说谁是骗子啊”艾莉卡似乎很生气地把茶杯放到桌子上，发出叮的一声。

    惠站在家庭菜园的正中间，在空中写字。

    他手里握着在二月的生日之前艾莉卡送的‘元素系魔法’练习用钢笔

    Shine

    空中漂浮着黄色的文字。惠伸出钢笔，在小写的e后面点上句点。

    “呀”他的背后传来一声尖叫。

    惠急忙转过身。亚奈指着开始在空中发出耀眼光芒的‘Shine’说：“好像、好像烧起来了啊”

    “哎……？哦，这个”

    惠又转回来，然后像是要叠在在闪耀着的Shine上似地，用钢笔划了条横线。

    咻。发出一声轻响。光芒随着文字一起消失了。周围只剩下傍晚的昏暗。

    “你做什~么了啊”亚奈说道。

    “哦，这个？练习魔法啊”惠回答。

    “好稀奇啊，居然练习魔法”亚奈又说。

    “嗯，我的魔力……太强了，在家附近就不能练习。但是我想这个程度的话应该就不要紧了。”惠把钢笔拿给亚奈看。

    “哼——这个，是艾莉卡给你的吧”

    “啊、是的”

    “撒谎去约会的时候，给你的吧”亚奈抬起眼睛幽幽地看着惠的脸。

    “对、对不起……。话说，有什么事？”

    “和艾莉卡说话以后就生气了——对了”亚奈突然用脚尖踩了惠一脚。

    “好痛。你做什么啊”

    “回想起来自气”亚奈说。

    “什、什么回想起来自气，我只知道【回想起来自笑】【译注：回想起来自笑为日本谚语】”

    “明明是个法师，就不要在意这些小地方啦”亚奈似乎有点生气地说。“也带我去约会啊”

    “对不起。下次，好吗”

    “下次是什么时候？”

    “啊……星期天必须去魔法管理机构的日本支部”

    “又要和艾莉卡一起去？”

    “不是啦”惠急忙摇头。“坐电车去”

    “上次是两个人一起坐着扫把去的吧”

    “是的啦”

    “是想和艾莉卡两个人坐吧”

    “没有的事。只是碰巧没赶上特急电车”

    “我也好想和惠一起坐啊”

    “对、对不起。我还不会坐扫把飞行。”惠不由得挠了挠头。他脑中出现了失去平衡后，以扫把为轴像螺旋桨一样不停旋转的噩梦般的回忆。

    “真是的！迟钝！”

    亚奈撅起嘴巴。过了一会，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眼睛闪闪发光。

    “喂，你能召唤，可以让两个人乘坐的召唤生物吗？”亚奈说。

    “应该可以吧？怎么说你也算是召唤系的魔法使。”

    “唔……”惠虽然是全世界最高级的魔法使“法师”，但是仍然很老实地补了一句“应该、可以……因为去年夏天在【罗威尔要塞】充分练习过了”

    惠想起了度过整个夏天的罗威尔要塞周围的沙漠。由于拥有过于巨大的魔力，他就让人带他到无人地带召唤各种召唤生物。

    “来试试看吧！然后就去兜风。兜风~”

    “现在？”

    “现在！”

    “可是，马上就要吃晚饭了……”

    “就绕着周围转一圈，没关系的。来吧来吧”

    惠看着亚奈的脸。因为艾莉卡的事而感到十分内疚的惠，点了点头。

    “太好了”亚奈看上去非常高兴。

    “……出现吧……”

    惠朝着晚霞，将右手食指向上举起轻声念到。他不太擅长咏唱艰涩的咒文。

    突然，像是黑色蝙蝠的身影，推开温暖的空气，啵，地出现了。

    “呜哇——真难看——”亚奈大笑。

    确实，那条龙是一直丑陋的生物。身体上覆盖着凹凸不平的红黑色鳞片。像马或者金毛寻回犬一样的长脸上，有着和垒球一样大的鼻孔。

    “亚奈”惠不由得喊了出来。

    因为亚奈突然抱住了那条龙，开始抚摸它锯齿状的脑袋。

    “这孩子，好可爱啊”亚奈一边抚摸着那条龙一边说道。

    “突然抱上去，很危险的啊”

    “没关系的。我相信惠”亚奈微笑。“而且这孩子，眼神很温柔。”

    是这样吗？惠看着那条龙带有金色虹彩的竖瞳想着。

    被召唤出来的龙，低下了它覆盖着红黑色鳞片的头。惠笨拙地攀着龙的脑袋爬上了它的背。亚奈也提起长裙，坐到惠的后面。

    “走了哦……抓紧了”

    “知道了！咻~~”

    “好、好痛苦——不用抱那么紧啦，只要别被甩下去就可以了”

    “好——”

    惠轻轻拉住红龙的脖子根部两枚较大的鳞片。同时，龙张开它的翅膀，开始振翅。

    “真厉害”背后传来亚奈的声音。

    唿。龙的脚爪离开了地面。春风吹拂过惠的脸颊。

    “要旋转了哦”

    “嗯”

    惠把手放在两枚鳞片上，轻轻用力让龙向左转。于是，龙就将飞行方向转向左侧。

    可以看到街上的行人抬头看着空中飞舞的龙。惠又把手放在两枚鳞片上，像是画一个圆似地缓缓用力。龙也随着惠的动盘旋了一个半径数百米的圆。

    “夕阳真漂亮！”亚奈喊道。惠可以感受到压在背后的亚奈那丰满的胸部传来的震动。

    这确实，是罕见的景色。从御厨家所在的高台上空看来，被夕阳照耀的地方都市的建筑都被染成了金色。

    无意之间，亚奈把手放到惠的手上，然后就这样向右方用力。

    “亚奈！”惠像是抗议似地喊道。

    “哈哈，再转得大一点嘛！”亚奈一边笑着一边在手腕上加力。这力量通过惠的手传达给了红龙。

    龙停止左旋，将头倾向右侧。

    他们以安形市的市区为中心，像是画圆一般在高度两百米的上空一边上升一边向东盘旋。到达人烟稀少的山谷之后，亚奈停止盘旋，然后让龙笔直朝南。

    “冲啊——”

    突然，亚奈大喊着将两手摆成“八”字。

    “哇”惠不由得喊了出来。随着亚奈的喊声，龙停止振翅开始滑翔。高度眼看着渐渐下降。

    像是要切开晚春黄昏时那温暖的大气一般，红龙展开它那蝙蝠状的翅膀开始俯冲。街灯，窗口漏出的灯光还有车头灯这些人类活动所制造出的光点，从左右两侧急速闪过。

    “亚奈！”虽然惠喊出了亚奈的名字，但是只能听见声音被风切碎成咻咻声。

    “看前面——！”亚奈喊道。

    是一条河。

    龙沿着分隔东海道安形市南北的这条大河继续滑翔。看着闪耀着橙色的水面，惠终于明白了亚奈想要做什么。

    这已经是一条最宽处足有十几米的大河，但龙翼的两端仍然差一点就要碰上河堤。

    龙不断地逼近水面。随着龙的落下，他们可以看到河面上有片巨大的黑影快速滑过，可以看到水花翻涌，似乎只要探出身子伸出手就可以触到水面。

    “呀吼！”亚奈大声欢笑。

    就像应和着那笑声，龙把后脚爪轻轻浸入水面。哗哗哗哗哗。水花向着后面翻起。

    “好厉害啊，惠！这孩子，最棒了！”亚奈在惠的肩膀上探出头来，笑着喊道。

    正当惠准备回答的时候，突然看见眼前有个黑色物体竖在前方。那是车用桥的桥墩。

    “亚奈！前面！”惠喊道。

    “哦，好的，交给我吧”

    “快减速啊”

    “都说没关系的啦”

    即将下山的太阳，照耀着钢筋水泥制的方形桥墩。还有十米。

    “快减速！”

    “都说没关系了啦”

    五米、三米、要撞上了！

    下一瞬间，亚奈把放在龙鳞上的手一下子摆成倒“八”字，红龙向着桥墩用力振翅，扇起强风减速，然后用后脚踹向那个钢筋水泥块。

    嘎叽。爪子拉过钢筋水泥的声音。这时，可以听见过桥的大型货车刹车的声音。

    龙几乎笔直地上升。

    亚奈隔着惠的手一口气用力按下两枚鳞片。聪明的龙马上开始水平飞行。

    亮起灯火的城镇对面，可以看到昏暗的海。他们在最后一点残阳照耀下发出微光。

    “是住在这个城市里吧，我们”

    “嗯”

    “……”亚奈不断地巡视，眺望着城市的夜景。

    “回去吧，亚奈”惠说。因为四周已经开始暗了下来。

    “是啊”

    亚奈将龙头转向家所在的高台。

    “着陆吧”惠说。

    “嗯”

    龙在御厨家的家庭菜园里着陆。也许是听到了挥翅的声音，艾莉卡从家里走了出来。

    “你们去哪里了啊？吃晚饭了啊”艾莉卡用略带怒气的声音说。

    惠和亚奈用和坐上龙背时相同的方式沿着龙长长的脖子下到地面。

    “我们两个人去约会了哟”亚奈对艾莉卡说。

    “哼。快点进来”艾莉卡往回走进家中。

    “真开心啊”亚奈对惠微笑。

    “是、是。虽然有时也有点吓人”惠回答。

    “是吗？”

    “啊、我要消除龙了啊”惠说。这里是炼金术士和魔女和魔法使的家，但这里也是居住区的正中。虽然安静又聪明，但是也不能让一条可怕的龙一直呆在庭院里。

    “等一下”

    亚奈抱着在庭院里收起翅膀团成一团的龙的脑袋。“谢谢……”随着亚奈轻声说完，龙那大大的鼻孔里，呼呼地喷了两口气。

    “喂，这孩子，有名字吗？”

    “名字？不，好像没有”

    “那，就让我来给你起名字吧……”亚奈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着开始出现星星闪耀的天空。

    “罗所！……这孩子的名字就叫罗所。怎么样？不错的名字吧？”亚奈看着惠的眼睛说。

    “嗯、嗯。但是为什么要叫罗所呢？”

    “它是红的所以叫罗所。罗所就是【红】的意思吧？`”

    “是这样吗？”

    “是啊。之前不给你做了道【冯葛雷·罗所】的菜么?冯葛雷是蛤蜊，罗所就是红。典子妈妈说的。”

    “哦，是吗。原来是意大利语啊”

    惠等亚奈离开龙之后，消去了那只召唤生物。啵。传来空气填满巨大真空的声音。

    “好了，进去吧”惠说。

    “稍微等一下”亚奈在后门口站定，对着惠抬起下巴。

    “约会结束的时候，男孩子，要在女孩子的家门口吻女孩子的”亚奈装模作样地说。

    “可是，我们明明住在一起”

    “没关系的。就不要在意这些小事啦，明明是个法师—”

    亚奈像是在催促似地闭上眼睛，嘟起樱色的嘴唇。惠把手放在亚奈的肩膀上，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地印了上去。

    不久之后。也就是，炼金术士的父亲和擅长诅咒的母亲，世界仅有六人的法师其中之一的儿子，寄住的天才魔女，寄宿有女神之魂的前人工生命体少女，含蓄地说也是非常“充满个性”的御厨家的众人一边吃着火锅，一边谈论着一般家庭不可能出现的宗教问题的时刻。

    在一栋公寓的某一间，惠的级友盛本拓哉离“被隐藏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他完全沉迷在他双亲房间的客户端中所泄露出的情报中了。

    “……是【鱼】”拓哉轻声说道。

    在他眼前的显示器上，差不多以伊朗为中心显示着一张世界地图。拓哉所在的日本被赶到右端，快要出画面了。

    那张地图上画着，以面对地中海的埃及某地起，向土耳其和伊拉克延伸的两条黄色的线。

    那两条线在中途进过几度曲折，最终在南印度相交。

    那图形，看上去就像朝着拓哉的左边，也就是头向西的一条大鱼。

    “……琐罗亚斯德的七柱？”

    图形的内部，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之间用日语黑体写着这样一行字。

    拓哉切换窗口，用搜索服务搜索那句话。没有结果。他将鼠标移到输入栏，删除右侧的单词。

    “为什么会是【琐罗亚斯德】呢”拓哉轻轻地摇头。“琐罗亚斯德、七柱……好”敲键盘的声音，在只有拓哉的房间里响起。

    浏览了几个网站之后，拓哉总算稍微明白点了。琐罗亚斯德教的教祖琐罗亚斯德以波斯为中心所建造的石柱，就是琐罗亚斯德的七柱。还有在琐罗亚斯德教的教义中，每一根石柱都和大天使对应。

    “为什么要去调查这种事啊”拓哉叹了口气。

    拓哉走到阳台上，像平时一样抽了一根烟后，走进房间，走向父亲的电脑。

    这公司管理还真差啊！拓哉在把手放上键盘前，深切地感到。去年年末去世的社员ID居然就这样放着不管。所以说主打产品的操作系统才到处是BUG。

    拓哉把他的粗手放到鼠标上。

    心中涌现出一个疑问。

    就算没有什么印度的武装组织，我的爸爸，也会因为这个，这个叫“琐罗亚斯德的七柱”的东西而被杀吧？无意间，他这样想道。

    他打开了桌面一角的那个公司的员工用的群体通信软件，开始浏览。

    在他打开某条信息的时候，他的直觉似乎敲响了警钟。这是一条像是指令书的信息。发送日期是1999年9月19日。老爸死前大约一个月。

    “……昨天，我们钻空子成功避开了M.U.S.A的监视，和在1914年，【世界大战】当时，于英国陆军部作战地图课服役，被认为正调查此事的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1888-1935）的执笔用人格接触【译注：英国军人，考古学家】。按他所说，琐罗亚斯德的七柱（他的讲法是智慧的七柱）连接各点而成的图形【和天体相对应】。而根据现在发现的六柱而能推测出的星座只有“南鱼座”。这样的话，根据计算，最后一柱在印度南部，碦拉拉邦的可能性很高。请立即说服队中的上级魔女，并向候补坐标所示位置移动。”

    这是什么啊？拓哉打开了另一个文件。

    “——再启，如果把上述图形比作【南鱼座】的话，主星Fomalhaut【译注：本国称它为北落师门，考虑到下文内容，这里采用英文。其实我是想用北落师门这名字的】就和地图上的亚历山大相对应。真是让人惊叹的【偶然的一致】。但是无法明确连【被附身者】的一部分都无法收集的T.E.劳伦斯为什么能得知这件事。千万不要引起队上魔女的注意。”

    拓哉想了起来。据说被印度的恐怖份子杀害的调查队里就有上级魔女随行，她也和父亲一样被杀了。

    “……有火药味”拓哉轻声说。有阴谋的气息。就像被卷入贪污丑闻中的大臣的秘书上吊自杀一样。实在是太可疑了。

    下一条信息的日期一下子跳到了2000年的1月1日。当然，这时拓哉的父亲已经死在了印度南部了。

    “唉呀呀”拓哉苦笑着打开了消息。是父亲所在的，本部位于新墨西哥州阿尔布开克的公司“微兆软件公司”的董事长发给每个员工的信息。

    “迎接新的千年到来的这个一年，对我们来说对人类来说都是历史性的一年”都是这些有的没的。

    “二十一世纪，是从2001年开始的啊”拓哉像是抗议似地撅起嘴巴。而且还“对人类来说”。太夸张了。

    “于1978年创立的本公司，当时只有十五名员工。到了2000年的现在，已经成为了拥有七万员工和四百四十亿美元销售额的一个巨大企业。”

    “好大啊”拓哉轻声自言自语。似乎主要内容就是为了纪念各种各样的事，给被叫做“微兆·伙伴”的特定的老员工赠送“特别的礼物”。

    下一条信息的日期，又隔了一段时间，居然是2000年2月29日。

    “哼”拓哉不由得哼了一声。好蠢的公司。居然给已经死了三个多月的员工发信息。

    这时，拓哉注意到了这个现象的原因。

    也就是所谓的“千年虫问题”。这样想的话，前后就都吻合了。再怎么说，连续在电视还有报纸上报道了多日，在恐怖份子袭击文化事业调查队事件中牺牲的员工，不可能还保留在数据库中。

    父亲在记录上虽然已经死了，但由于只使用两位数字表示年份的程序的错误而暂时复活而已。

    拓哉想起了年末播放的新闻节目的解说。0（严密地说是两个0）减99等于“负1”。经过年数居然出现了不可能出现的负值。连环错误。员工管理软件无法处理，将父亲复活了。

    然后，1月到2月间，某个负责人之类的注意到了这点，又让父亲再次死去。

    又一次，连环出错。

    能被1000整除的年份不是闰年。“2000年2月29日”是那个程序中不可能出现的日期。

    因为不可能出现而无法处理，最终还是给私人发送了信息。

    拓哉握紧了鼠标。手掌上潮潮的全是汗。上面会写着什么呢？闰年的问候？别蠢了，怎么可能是那种东西。

    拓哉打开了那条信息。

    “唔嘿”拓哉喊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英文排列在画面上。根据用巨大的字体写着的“CAUTION”（警告）来看，这也许是催促，或者是使用注意吧。

    信息中有个写着“DOWNLOADHERE”的连接。非常喜欢这些散发可疑的网站的拓哉，立刻就点击了这个连接。

    开始下载。

    拓哉等待着。不知为何有点兴奋。

    “叮—”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声音。拓哉不由得跳了起来。看了看周围，仍然是这昏暗的卧室。看眼前。

    有谁在看着我。拓哉突然有这种感觉，身子颤抖一了下。是显示器。拓哉凝视着父亲的电脑。

    显示文件下载进度的进度条，马上就要达到最右端了。

    在后台的群体通信软件的白色窗口开始左右移动。而鼠标受到影响也开始沿着长方型的画面对角线来回移动。感觉就像是，有人在远程操作这台电脑。

    下载完成了，拓哉急忙站起来绕道电脑后面，把LAN线拔掉。他弯过头看着显示屏，刚才还像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不断移动的鼠标停了下来。

    他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分开百元人偶堆成的山，拉出了电脑用外部存储器。【译注：原文如此，可以简单理解为U盘或移动硬盘】虽然里面几乎放满了色情影像，但是这点大小还是可以轻松放进去的。

    他回到双亲的卧室。

    桌面上显示着那个文件。拓哉把文件复制到自己的电脑后，删除了原文件。

    如果老爸公司的人来调查什么，就推作什么都不知道。拓哉想。

    以后的工作就用自己的电脑来做。刚这样一想，他就接着想道“工作”又是什么呢？我到底要做什么呢？

    在这个“工作”开始之前，拓哉看了下偷偷放在自己房间的电脑中的文件袋。他要把每一天的“战利品”存在里面。

    本周的“收获”很寒酸。很一般的TV动画片几集，首轮放映的西方电影碟片两张，CD唱片六张（其中5张是动漫歌曲），美少女ADV游戏全部退掉了，游戏软件3款。一个如果要买正版的话得花数万元的绘图软件破解版。

    就是这些。

    “……日子真不好过呢”拓哉不由得自言自语地说道。交换软件的时代也许已经过去了。

    拓哉把刚才的文件从记忆体上移动到自己的电脑上。那文件变成了“可执行文件”的图标。

    也许是病毒呢。虽然这样想，但拓哉仍然无法停下点击鼠标的手指。

    “哇”拓哉不禁闭上了眼睛。

    突然间，拓哉电脑画面发出耀眼的白光，那光直刺拓哉的眼睛。

    就算用力闭紧眼睛，眼睑之下也留下了一个粉红色的圆的影像。就像直视夏天的太阳那般的感觉。

    “可恶”

    拓哉想一脚踹飞电脑。他以为这是一个恶劣的病毒。虽然不断眨眼，但是占据了视野同一位置的粉红色的圆并不消失。

    感觉有点不舒服，他躺到了床上。

    这时，他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感觉就像是，不断有像是话语的东西，从印刻在眼中的粉红色的圆中流泻而出。

    不是日语。大概也不是英语。感觉不像是任何一国的语言。

    拓哉坐起身。

    他看向电脑。白光消失了，只留下平时的桌面——今天是亚奈的体操服身姿——还显示着。

    “……到底怎么一回事啊”拓哉抱怨着坐到椅子上。

    这时，就像是被眼中的粉红色圆低声劝诱似地，拓哉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想法。

    他从房间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铅笔……”他拿出一支铅笔，打开了那本书。

    这是中学地理的附录。他把其中的世界地图摊开在床上。他突然非常在意拔掉网线前，父亲电脑上所显示的地图。

    他慢慢在埃及一带找到了某个城市，把它圈了起来。

    亚历山大。

    他试着按照之前所看到的在地图上画线。这时才发现这地图是用非常光滑的纸张印刷的，写起来非常困难。

    他迫不及待地夹起那本书，走到公寓外面。外面已经是深夜了。他走到附近的便利店，将那份世界地图按A3纸大小复印了好几张。

    拓哉还顺便买了披萨喂的薯片和罐装咖啡。这期间，那粉色的圆仍然像制服上洗不掉的污渍一般存在视线之中。

    他回到房间，在起居间的地板上把A3纸摊开。

    “……南鱼座……吗”

    他用尺在地中海沿岸的亚历山大分别向土耳其和伊拉克画了两条线。那两条线几经曲折，在印度南部，喀拉拉邦相交。

    老爸死掉的地方。那里就是终端。终端？拓哉稍微后退了一点，看着地图整体。

    确实看上去像鱼的星座。正如那条信息所说。那个……怎么说来着。“琐罗亚斯德的七柱和天体相对应”，那个叫啥啥·劳伦斯的人说的。

    但是，那又如何？

    拓哉拉开罐装咖啡的拉环，喝了一口。确实，在没有人造卫星的古代，要这样按照跨越多国的大型图形建造石柱确实厉害。但是，这和老爸的死到底有关系吗？

    也许，老爸是被制造“纳斯卡线条”的宇宙人杀害了也说不定。【译注：纳斯卡线条，位于秘鲁南部纳斯卡地图的一片绵延几公里的线条，构成各种图案镶嵌在大地上。】

    他把咖啡馆放在地板上，盘腿坐了起来,摇着头。那个粉红色的圆映在眼中。真是烦人。

    他打算喝咖啡，随意地将手伸向罐子的方向。有铝罐坚硬的触感。他的手指顺着圆罐弯曲，并拿了起来。

    感觉到了只喝过一口的罐装咖啡中液体的重量。然后喝了下去。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下个瞬间，拓哉大声喊了出来。

    盛本拓哉看着浮在空中的咖啡罐大叫的时候，他房间里的电脑也在不停地交换着文件。

    他在从全国各地使用者的电脑上收集以“美少女”“OOOOO（动画角色名）”为关键字的文件。

    在因特网上传输的海量文件中也有会电脑病毒。拓哉抱着有趣的心态，就让电脑一直感染病毒试试看，所以现在这台电脑已经是满身病毒了。

    其中的一种，破坏了共享软件的参数，夺取了拓哉电脑上的管理者权限。

    然后，向沉睡着数十亿迷途羔羊的世界，一刻不停地散发硬盘上所有的文件。

第五卷 放学后的使徒 第四章 为了不眠之夜

    高野义人三十二岁，单身。他在安形市中的高级住宅区一隅，和在同一所高中担任校长的母亲两个人住在一起。

    东海道的教育委员会的方针是不让父母和子女分配到同一所学校的，但是，高野义人和匡子这两人是特例。

    因为，高野义人是近年很成问题的“不会教书的教师”。虽然不允许出现不会做菜的厨师，但是对不会教书的教师，还是有各种各样的补救措施的。

    其中之一就是“监督员制度”。也就是，由别的教师指导他，并定期向教育委员会报告，就像是“老师的老师”。

    高野匡子动用了所有的门路，终于成为了自己儿子的监督者。而监督者和被监督者必须在同一所学校。前年，她升任校长之时，本来是应该由别的老师来担任监督者的，但她用手段强行成为了监督者。

    就这样，在母亲的努力下，好不容易学会教课的义人，今年第一次担任班主任。

    匡子仔细地审查过初中的内部资料。她打算先不轮成绩，但要选择至少表面上老实听话的孩子。但是，放进非常特例的法师·御厨的也是匡子。

    可以说这是被称作“好奇心”的心态所促成的。而且，除去身为“魔法使”这特异之处以外，御厨惠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老实孩子”。当然，不能忘记把大场艾莉卡放到最远的教室去。

    这位匡子的儿子义人，从学校直接回家了。去别处绕一圈什么的，他从来都没有想过。

    高野家是以爬满常春藤的白墙为特征的西洋风格的木造住宅。这房子对两个人来说太大了，母亲匡子总是抱怨老是要打扫个不停。

    义人开始为一直晚回来的母亲准备晚饭。美国制造的大型冰箱里放满了送货上门的各类食材。

    他开始做上周自己选的炖菜。他一边用细小的菜刀仔细地削着土豆皮，一边从厨房的窗口眺望母亲打理的花坛。

    无意间，他突然想起，他把学生给他的周刊，放进包里带回家了。他非常在意。草草准备完炖菜，开始煮起以后，他就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包里把那本杂杂志拿了出来。

    让人无法联想到是单身男人的煞风景的房间中，封面上性感女郎微笑的脸就像白壁上的污渍一样显眼。

    义人从出生以来就没有自己买过这类杂志。他仔细地翻页。连续几页都是只穿内衣的女性的图片。

    他急忙跳过那些猥亵的图片，寻找着目标新闻。

    粗粒子的照片中，少年和少女抱在一起接吻。

    义人试着回想自己高中时代的事情。但是想不起来。

    和女性接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三十二岁的男人在思考。他无法想象。

    这时，玄关方向传来声音。母亲回来了。看这照片看了多久了呢？他把杂志放回到包中。

    “今天是炖菜呢”母亲匡子回家说道。

    “是的，因为今天时间充裕”义人回答。

    母子两人吃着饭。这期间，义人把今天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向母亲汇报。这是他从幼儿园起就养成的习惯。

    “然后，一年一班学生就把周刊交给了我。还说媒体的人让我转交给母亲。”义人说道。

    “哪些学生？”母亲敏锐地问。

    “嗯……盛本君，……佐佐木君。……对不起，我想不起女孩的名字了。”义人微微皱了皱眉。

    “这周之内要把全班学生的名字和脸都对应起来。这是基本啊。……那，那本杂志呢？”

    “在的母亲”义人老实地回答后，回到房间，连包一起拿到餐厅里来。

    他从包里拿出杂志递给母亲。

    “你没看过吧”母亲简短地说。

    “没有”义人立刻回答。

    “是吗……图片上有指纹呢……。说谎可不好啊”

    义人舔了舔嘴唇。

    “说谎时就会有的习惯动作哦，那个”匡子继续逼问儿子。

    “对不起。稍微看了点”

    “说谎是不好的。用下流的眼光看女人，就和奸淫那个女人是一样的。但是，那是人类的罪。对母亲说谎却是恶魔的罪。”匡子说。

    “是，母亲”义人垂头丧气地说。

    “为了能在这个被恶魔支配的世界中正确地生活，必须更加地纯洁。”

    “我明白”

    高野匡子抿紧嘴唇，翻到那一页。

    “……这是什么事！将灵魂出卖给恶魔的同伙，就会像这样下流地结合、生下小孩。……不久之后，他们就会将我们驱逐”匡子厌恶地说。

    “……他们，把灵魂卖给恶魔了吗？”义人小声地说。

    “什么意思？”

    “他们还只是孩子。还没认识到是和恶魔交涉……”

    “别被宣传骗了，义人”匡子打断了儿子的话。

    “法师·御厨不是不知羞耻地从同居的另一个少女获得魔力素吗！那个少女就是莉莉丝本身！根本不是什么获得肉身的女神。而且最起码的明明只存在唯一神的三个位格，怎么会有什么女神？……那个少年是恶魔的爪牙，是为了诱惑像我们一样正确的人，让我们堕落而行动的啊。”匡子拿着汤勺大声地说。

    “是的母亲”为了不让心脏不好的母亲更加生气，义人老实地回答。

    “要是一开始梵蒂冈没有背叛我们的话，魔法管理机构就不可能执掌世界的牛耳。”匡子说。

    作为世界史教师的高野义人，虽然在母亲的世界观中找到了许多矛盾或误解的地方，但却没有说出口。而今夜，他也默默地听着母亲的演说。

    “自从在亚历山大公会议上放弃【三位一体说】之后，基督教就已经死了。居然说耶稣和父神和圣灵不是同一的……！”

    为了保护信徒们心中抱着不放的耶稣像，就只能这样做了啊、义人在心中反对道。这可是紧接在“恶魔”这个存在，主动和人类接触并强行要求签订契约这样的，动摇整个人类的大事之后啊！

    必须将耶稣，特别是作为被神宠爱的救世主，当作一个普通人。还必须把包括圣灵、天使、圣人、圣母信仰一起，将基督教内包含的多神教的要素全部消去不可。

    只有这样，才能和“恶魔存在并支配着这个世界”的现实相妥协。

    将这些都当作异端，再引入清洁派【译注：清洁派，主要指中世纪流传与欧洲地中海沿岸各国的基督教异端教派之一，常泛指受摩尼教影响而相信善恶二元论和坚持禁欲的各教派】和鲍格米勒派【译注：10世纪中叶到14世纪末在以保加利亚为中心的巴尔干半岛传播的基督教的异端教派之一，特征是善恶二元论与否定现世。由鲍格米勒创立，也译作伯格米派】的“恶魔创造世界”的教义，不这样，就不能控制因为“来访”而动摇的信徒们了！

    母亲发表言论的时候，义人就这样不断无声地反驳着。

    晚上10点，高野家就寝的时间。

    义人和母亲一起祈祷完后，换上睡衣钻到被窝里。但是，两只手仍然在被窝外面伸得长长的。

    这是为了向母亲表示没有在手淫，也就是自慰。

    睡前和黎明时，母亲会进到义人的房间，确认他的手是否好好地放在外面。

    义人从小学低年级起就这样了。

    “你的父亲是一个羞耻的人。我们的婚姻生活沾满了痛苦和耻辱。……祈祷你没有继承到你父亲的血统。”

    义人初次梦遗的第二天早上，匡子曾一边洗着床单一边这么说。已经是十多年以前的事了，但义人仍然记得很清楚。

    他闭上眼睛。

    他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母亲来做就寝前的确认。

    高野义人装作睡着了。

    “别装睡了”母亲说。

    义人没有回答。传来关门的声音。他睁开了眼睛。

    睡不着。在黑暗的房间中，他盯着天花板看。想着，在这样黑暗的电影院里和女孩子接吻，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早点起来啊！”哒哒哒哒。

    “对不起”哒哒哒哒。

    惠和艾莉卡向着公立高中跑去。

    “用飞的吧，飞的”艾莉卡说。

    “但是，你看，校长她”哒哒哒哒。

    “校长怎么了？”哒哒哒哒。

    “不能特别对待”惠喘着气说。所以，惠打算过上和其他学生一样的高中生活。

    “是是是，就是这样呢”

    总之是赶上了。校门口站着那个高野校长，所以两个人唰地一下分了开来，在通往校门的坡道上走着。

    佐佐木智和在他们身后数米处走着。艾莉卡匀称而优美的背影，和御厨惠矮小又没精神的背影唰地一下分开后，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瘦削的女校长双手抱胸看着他们。那个刚步入老年的老师，就像动画名作里常有的很啰嗦的女仆长一样。

    “早上好”智和低头打招呼。

    走进教室时，和盛本拓哉对视了一眼。那个肥胖的同学眼睛充血发红。像是通宵没睡。

    “喂，佐佐木主任，我有点事想和你说”拓哉用嘶哑的声音说。

    “怎么了？这么突然”

    “出大事了！好了，放学后要不要来我家？也许有佐佐木主任喜欢的东西哦”

    智和稍微考虑了下。眼前这肥胖的同学并不算是我的朋友。倒不如说，讨厌他的地方很多。但是，有点在意拓哉那兴奋的表情和“喜欢的东西”。

    “啊……我知道了，去吧”智和回答。

    放学后，御厨惠走向学校校门。如果就这样，没有任何事发生的平稳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那该多好啊、他一边这样想，一边走向校门时，注意到了大场艾莉卡就站在校门口。

    她在等我。

    春天的傍晚。斜射而来的温暖阳光，照亮了她的头发。没有现实感。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为什么会主动来吻我呢？

    不可思议。艾莉卡喜欢自己这一点本身，就让人无法相信。

    惠在艾莉卡面前停下来。

    “要参加社团活动吗？”艾莉卡突然说道。

    “放弃……当归宅部”惠回答。

    “是吗……你的话，也应该是这样呢”艾莉卡说完后，又急急忙忙补充说“我可不是在说你是运动白痴哦。我只是想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法师的工作出现。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嗯”惠点了点头。他其实是觉得，一直都是归宅部，现在再参加体育系的社团也很难持续下去。

    “艾莉卡呢？”惠反问。

    “嗯——”艾莉卡抬头看着春天的天空。

    “……其实，早就有好几家来拉人了。全部都是体育系”艾莉卡回答。

    “因为你体育万能嘛”

    两人走下校门口的坡道，转向自己家的方向。

    “但是，总觉得，这样，不太合适呢”艾莉卡自言自语似地说。

    “什么不合适？”

    “就是没有魔法竞技的社团啊”艾莉卡慢慢摇着头说。

    “这是当然啦”

    “什么当然？魔法竞技社团在欧洲可是每个学校都有，而且据称日本的数量也在增加。何况，是在1940年吧，这日本还是首次把魔法竞技作为正式项目的奥林匹克运动会的举办国！”

    艾莉卡一边想着她表哥大场英介所在的日本魔法大学的奥林匹克竞技场一边说。

    “那是东京啊，还有各地首府的高中吧？安形高中的话，开不了社团的吧？”

    “……那也说不定呢”艾莉卡露出了恶作剧似地微笑。“——因为新生里有两个人是魔法使呢”艾莉卡说着看向惠。

    “你、你是说谁啊”惠有不好的预感。

    “我和你”艾莉卡斩钉截铁地说。

    “不是很好吗？”御厨典子说。她正在御厨家的家事室调合草药。

    “是吧？也可以练习骑着扫把飞行。”艾莉卡很得意。

    “是啊……要是让人知道法师居然不会骑扫把的话……有点……”典子说。

    “但是，只有两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首先要锻炼基础体力。然后在操场上绕圈飞行。在高空提高速度的飞行训练。以上不断重复。详细的项目我会帮你想好的。啊，这样就是完美的体育系社团呢！”艾莉卡像是在演戏一样地说。

    “这样的话，不就像是去年的修行吗？”

    “也许有点像。但是在学校里做的话心情会不一样。还有啊，等我们到高二的时候，也许就会有魔法使新生来参加的。”

    “也许是会这样吧……问题是……”

    “有什么问题？”

    “那个校长是否会同意”惠说。

    “现在就开始担心这种事怎么行？校长是普通人。我们是魔法使。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客气的。明天，就好好地遵照手续，申请新设社团。知道吗？”艾莉卡断然地说。

    “嗯”惠觉得无法反驳现在的艾莉卡，马上答应了。

    盛本拓哉在校门口等着佐佐木智和。和他肥胖体形不相称的，几乎违反校规的长发，显得有点脏乱。

    “没有参加社团吗？佐佐木主任”拓哉说。

    “初中时就没有参加社团，现在就更不想参加了。”智和回答。

    “我也没参加”拓哉歪着嘴说。“我，要是激烈运动的话，会死的”

    “真的？”

    “开玩笑的”拓哉微微耸了耸肩。

    两个少年并排走着。

    “我喜欢的事情是什么？”

    “这个嘛，来了就知道了”拓哉说。

    智和走进拓哉公寓中的一间房间时，感到有点不协调。没有一个家庭在此生活的感觉。

    “别客气进来吧。最近，基本上是我一个人住的”拓哉说。

    “是吗？”智和看着对独自生活的高中生来说宽敞得让人难以置信的房间说道。

    “要跟女孩子来一炮的话就跟我说，我把房间借你。”

    “我又没对象”

    “是吗？”

    拓哉脸上浮现微笑。智和实在无法喜欢拓哉的这种表情。

    “那，你要让我看什么？”

    “哎呀别那么急嘛……先坐那儿吧”拓哉指了指放在饭厅的绿色沙发。

    “哦”智和坐下。

    拓哉从自己的房间拿来张A3纸。

    “……看看吧。昨天我通宵查的”拓哉把那张纸在智和面前摊开。

    这是张世界地图。初中时用的附录中世界地图的扩印。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几个点用红色圆珠笔圈了起来。

    “这是?”

    “好啦，看着。……起点是这里。埃及的亚历山大。”拓哉在世界地图上地中海沿岸已经圈起来的一个点上，又画了个更大的圈。

    “然后下一个，土耳其的这里”拓哉从地图上的一点到土耳其共和国的一个小都市，笔直地画了条线。

    “接下来这里”拓哉向着智和听都没听过的城市划了条线。“接下来这里。……然后这里……但最后回来，还是在亚历山大合上了。”

    就这样拓哉从埃及到印度画了一个巨大的图形。

    “好啦……”拓哉呼出一口气。

    “什么”智和问。

    “看吧。这个看上去是不是像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智和看着世界地图。从埃及开始，一直延伸到印度南部时尖起，像箭头一样的图形。

    “箭尖？”

    “嘟嘟—可惜！……不是的。是其他的东西，比如说，看上去像生物吗？”

    “生物……？”智和又看了看那图形。吞下象的大蟒蛇？不，不是那种复杂的东西。是更单纯的……

    “……鱼？”

    “宾嘭宾嘭宾嘭！就是鱼，佐佐木主任。左侧，埃及方向是头，印度方是尾吧，或者说尾鳍。这是七点构成的鱼的图形啊！”拓哉很兴奋地说。

    “那又怎么了？”智和说。

    “每一个点都是代表根据【亚历山大图书馆计划】发现的、被称作【琐罗亚斯德的七柱】的石柱遗迹被发现的地方。”拓哉说。

    “什么啊，那是”

    “石柱就是石柱，就是普通的石柱。但是，这可以说是一种领域……”拓哉抬起头，视线飘忽不定。“……你看，佐佐木主任。我有次在补习班上说过的吧？叫【巴比伦】的古代都市的名字由来。”

    “哎？……哦哦哦，巴比伦是巴布·伊拉尼，也就是从【神之门】这个词来的吧”

    “对对，这个图形是【边界】。然后，这个鱼的内侧就是【神之门】”

    拓哉用他粗粗的手指按着南印度的红圈。

    “……我的老爸就是在这里被杀的”

    “哎？是吗？”

    “是吗？正式的说法是被印度解放啥啥的恐怖组织袭击而死。总之，在我我的老爸死去的地方，围出某个边界的七个石柱凑齐了。理由我也完全不知道。但大概，是某种古代仪式吧。而且，最后在边界线合拢的南印度，【门】打开了。”

    “【门】是通向哪里？”

    拓哉抬起头，朝着智和一笑。

    “是呢……通往【圣灵】居住的【神之国】的，神之门。而且，像我们这样既不是魔法使又不是魔法亚人种的，普通又无聊的高中生，也可以借用从那门里出现的圣灵的力量啊！”

    “怎么可能！”

    “果然，无法相信吧？那，这又如何？”拓哉这次又拿来张A4大小的纸给智和看。

    “……星座?”

    确实，那像是占星术的书上附带的各式各样星座的插图。纸的左边有个较大的星星。

    “这是什么星座？”

    “……南鱼座？……啊”智和喊了起来。抬起头看着拓哉的脸。他脸上露出了像是获胜后得意的微笑。智和数了数那星座中星星的个数。7个。

    “像不像地图上我划的线？”

    “嗯……左边最大的星星是……”

    智和把那张星座图的复印件放到世界地图上，指着那颗最大的星星所在的都市。

    “……亚历山大”智和轻声说道。

    “是的。佐佐木主任，虽然说是双鱼座，但不是星座占卜中黄道十二宫的双鱼座。这是叫【南鱼座】的星座。而且，亚历山大对应的是【南鱼座α星Fomalhaut】。有听说过吧？”

    “嗯”智和点了点头。

    “Fomalhaut这名字，就是从阿拉伯语【鱼之口】来的。亚历山大就像是向着地中海张卡的巨大鱼嘴嘛”拓哉得意地继续说道。

    “好像……很厉害啊。但是……”

    “但是什么？”

    “不是，就是、怎么说呢……将那些遗迹的位置用线连接起来的话，就和某个星座一模一样。……只是这样吗？”智和说。

    盛本拓哉耸了耸肩。

    “就是这样。正如佐佐木主任所说。只有这点的话，就跟纳斯卡线条或金字塔之谜差不多吧？主任，你喜欢、这类东西吧？”

    “虽然不讨厌啦……”

    “欧帕兹【译注：OOPATSOUTOFPLACEARTIFACTS

    指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土的人工物。比如说在几亿年前的地层中出土的铁锅】或阿兹塔克文明或玛雅文明等，这些知识不过是些杂学而已。比较起来，像大场艾莉卡那样的魔女骑着扫把在天上飞，这样的现实才更厉害。但是，这圣灵之力，也是可以在现实中使用的力量。距今约两千年前，好像有个人就顺着这条道路借取了圣灵的力量。”拓哉说。

    “两千年前？”

    “是的。那家伙从【鱼之口】进去，在巨大的鱼身体内转来转去。进去时只是一个木匠的儿子，出来时就是能轻松行使奇迹的救世主了……”

    “那人……难道是”智和说。

    “就是那个难道。说起来很简单，但在两千年以前要走过这么长的距离我想是非常困难的。”拓哉指着世界地图。“但是，现在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拓哉耸了耸肩。

    “为什么？”

    “因为有了非常简单的方法啊，我，偶然间找到的。”拓哉露出了圆滚滚的胖猫似的笑脸。

    “怎么可能……”

    “真的啊……我在学校里就想用得不得了了。看着啊”

    拓哉给智和看了他新的到的“力量”的一部分。对着目瞪口呆的智和，拓哉这样说道。

    “就这样呢，我，就成为【基督】了啊”拓哉说着捋了下他长长的刘海。

    反町香织在自家三楼吃饭。

    放着北欧风格家具的宽敞饭厅，只有女佣在。

    “我吃饱了”香织放下筷子。

    “这就吃好了吗香织？……那个，是不是做的不好吃？”

    “很好吃的，渡边。对不起，我好像没什么食欲”香织说。

    叫渡边的中年女性，像是想说什么似地看着香织的脸，但最后还是放弃了，默默地收拾餐桌。

    香织的父亲走了进来。

    “晚饭吃好了吗”

    “嗯”

    “我稍微出去下”

    “请问您去哪里呢？”女佣人渡边问。

    “那个，去客户那里”

    “……那个，但现在已经八点了”

    “啊，不好意思，渡边。我家那位今天好像也有酒会……希望你能多留一会。不然这家里就只剩下香织一个人了”

    “我一个人也不要紧的。渡边，回去吧”

    “但是，香织”

    “没关系的，爸爸。这里花大价钱装了保安设备，对吧？看家我还是做得到的”香织说。

    “我知道了，我尽量早点回来。渡边，既然我女儿也这么说了……”

    父亲和女佣同时走出饭厅。

    饭厅里显得空落落的。

    她走到同样位于三层的起居室。大约100英寸大的背投电视，还有巨大的扩音器、卡拉OK设备，还有迷你舞台。都是爸爸为了喜欢唱卡拉OK的妈妈买的。

    香织坐在宽大的沙发上，用遥控器打开电视，用家庭影院看着没什么特点的问答节目。现场观众的傻笑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可怕。从没有人的地方传来中年大婶“呀哈哈哈”的笑声。

    香织不禁按下了遥控器上的静音按钮。闭上眼睛，不断地转着头。

    御厨君家里，现在在做什么呢？

    眼睑之下，出现了御厨君把亚奈和艾莉卡夹在肋下的光景。

    不用去照镜子也知道。那是自己根本无法相比较的美少女。而且还是女神和魔女。

    没有我插足的地方。这点我还是明白的。

    香织的脑海中浮现了惠的脸。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呢？当他明白自己是魔法使，和同居的艾莉卡一起开始训练的时候吗？

    也许是在河川地公园，第一次看见惠浮在空中的时候吧。香织想。那时他纤细的下巴紧张地绷着，摇摇晃晃地浮在空中。

    就是从那开始。越来越在意御厨惠。

    香织让身体陷入到沙发中。幻想中的惠，就坐在我身边，玩弄着我编成三股辫的头发。

    香织微微张开嘴。

    他慢慢地抱紧我——

    这时，传来一声咯哒的声音。

    香织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有漂亮的餐具架立在那里。当然，没有任何人。

    “骏……你在吗？”

    香织试着喊她几年前死去的弟弟的名字。

    当然不可能有回应。只是觉得应该试着喊一下。有回应那才可怕。

    当她刚这么想的瞬间，电话铃响了。香织不由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她急急忙忙拿起起居间的分机。

    “是，我是反町。”

    “……这里是反町香织小姐的家吗？”

    是听到过的声音。

    “哦，佐佐木同学，是我”香织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那个啊……”

    电话那头的佐佐木智和，感觉似乎有点难以启齿，难道说，不会是要告白吧？要是他说“和我交往吧”的话，要怎么拒绝呢？

    “那个，反町啊……你想当魔女吧？”

    突然，智和这样说。

    不是告白啊。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种不满足的感觉。

    “怎么了？这么突然”

    “好像，你是这么说过吧？要是是魔法使该多好”

    “额，嗯”香织勉勉强强地同意了。

    “我们，可以给反町你魔法哦——虽说正确地说是反对魔法的力量也说不定——可以让你使用像是超能力一样的力量哦”

    “……佐佐木同学，你在说什么呢？”

    香织握紧了听筒。她以为从小学起就是同学的智和是不是参加了某些奇怪的宗教。香织思索着挂电话的借口。

    “对不起，突然打这样的电话，是要怀疑的吧，一般来说。我一开始也是这样。但是……算了，用话说不清楚。你有邮箱地址吗？”

    “……嗯”

    “那，我现在就发给你，看了文件以后，如果想试试看的话，就点击附件看看吧”

    “发？”

    “嗯。这力量好像是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的。可以的话就试试看吧”

    佐佐木智和放下话筒。不，放下话筒的，不是智和的手。他的手离开话筒有大约50公分。话筒和智和的手之间没有任何东西。

    他的家人如果看到这一幕，大概会以为智和是用魔法或什么的让听筒浮在空中，挂好电话的吧。

    但是，佐佐木智和不是魔法使。借用盛本拓哉的话来说，他现在，也成为【基督】了。

    香织沿楼梯走到她位于四楼的房间。顺便看了一眼弟弟的房间。当然没有人。

    打开自己房间的笔记本电脑，她一边看着傻呼呼的LOGO标记在不断旋转，一边想，佐佐木同学，盛本同学，又在做什么夸张的事了吧。

    桌面出现以后，开始接收邮件。邮件已经收到了。发件人是佐佐木智和。

    是封很长的邮件。香织一口气读着。无意间，看到竖在桌上的相框玻璃映着自己的脸。

    眼镜反射着电脑的光，看不到眼睛。简直就像是少女漫画中的眼镜少女一样。那少女一般都会在走廊和喜欢的男孩子撞到，眼镜掉下来。然后那个帅气的男孩，看到那少女不带眼镜的脸，就会想“没想到还真可爱”。

    香织摘下眼镜。相框里是和父亲一样小眼睛的少女。我的脸，带不带眼镜，印象都差不多。

    可爱的女孩，带上眼镜也一样可爱。反过来也是吧？

    “……傻了吧，这帮家伙”

    香织轻声说道。

    男孩子们不会都是这样傻吧？还是说盛本和佐佐木是特别傻的傻瓜呢。读完他们那封不得了的邮件后，香织陷入沉思。

    楼梯那里，传来父亲和母亲说话的声音。原来房间的门没关紧。香织站了起来去把门关紧。

    父母的对话听起来更响了。

    感觉是喝醉的妈妈在向爸爸抱怨。

    “我那样说不也是没办法吗！”妈妈的声音。

    弟弟死了以后，就一直是这样了。香织想。爸爸也是。作为继承者的儿子死了以后，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

    老实又可爱的儿子蒙天宠招之后，剩下来的是，不讨人喜欢的女儿。他们两个人都是这么想的吧。

    如果可以使用魔法的话。

    虽说，也许不能改变一个人，但也许可以停止地球的自转。

    香织，坐到笔记本电脑前，用鼠标点击了那个文件。

    突然，耀眼的圆光直射香织的眼睛。就和邮件上写的一样。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做的，但大概是控制显示器的亮度的程序吧。

    忽然间感觉到一股寒气。

    感觉像是房间的温度下降了。

    眼中可以看见像是直视夏天的太阳后出现的粉红色的“●”。眨了好几次眼睛也没有消失。

    “……什么都没有发生嘛”

    香织自言自语道。虽然被强光吓了一跳，但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时，她突然感觉到房间里有别人的气息。

    很近。感觉就站在身边。香织不情愿地转过头看着身侧，什么都没有。

    但是，可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房间里。

    好像是少年。他好像坐在香织身前的课桌旁，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

    香织想起，很久以前，当她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弟弟骏就从自己的房间里把椅子搬来，坐在香织的旁边，看她看少女漫画。

    一样。在过去弟弟占据的空间里，感觉有个和弟弟一样大的，看不见的东西占据在那里。

    “骏”

    她虽然打算喊少年的名字，但最终还是没有喊出来。虽然张开了口，却发不出声音。似乎是印在眼睑上的粉红色的痕迹在警告她，不可以喊住“骏”。

    不得说话。与其说是说话，不如说别给那个东西“名字”。没有听过的语言在脑海中涌现，这样告诫着她。

    香织点了点头。绝不可以给坐在边上的，少年形状但看不见的东西命名。

    给它名字。这时创世纪中神给人的最初的命令。而这样下令的神，过去曾由“要有光”这句话起创造了世界。

    喊出“骏”这死去的弟弟名字的瞬间，那个存在就会被确定下来，在物理世界中占据一定的位置。所以，不能喊它。香织理解了，打算遵从。

    就在这时，香织的身体变大了。

    不，正确的说，身体感觉比实际肉体的大小扩张了。

    和因为事故而被切断手腕的人，会感觉到已经不存在的手仍然在那里，可以感觉到手张开握紧的感觉差不多。瘦小的香织，感觉上好像大了两圈。而且就像原本就是这么大一般，感觉非常自然。

    和反町香织重叠在一起的东西的思考，流进了她的脑海。异国的语言。不存在于地球上任何一处的，不可思议的语言。

    忽然，她走向课桌伸出手。

    桌上最里面放着个电动卷笔刀。现实中香织的指尖离那卷笔刀大概有三十公分。但是，她感觉上的“指尖”，已经碰到了那个红色的机器。

    香织移动着“指尖”，触摸着那个卷笔刀。有塑料微凉的感觉。

    然后，她试着用那“手”握着卷笔刀，试着感受那轻轻的重量。

    再慢慢地，用“手”试着把卷笔刀举起来。

    她举了起来。她那看不见的“手”。把红色电动卷笔刀举了起来。全身毛骨悚然。

    数十亿个，不会魔法之人的不眠之夜。在名叫日本的世界一隅，后来被佐佐木智和叫做隐神的圣灵，和反町香织结合在一起。

    就这样天使得到了正确的名字。也就是“结尾语的天使”、“卡奥莉=艾尔”【译注：香织名字的读音就是卡奥莉=kaori，艾尔,神的意思，圣经中跟上帝有关的称呼，许多都源于这个字根】

第五卷 放学后的使徒 第五章 传教和教义

    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

    住着传教熊和教义熊这两只熊。

    传教熊是一只大黑熊。

    教义熊是只马来熊。

    传教熊住在森林里，

    教义熊的住处在池塘附近。

    传教熊经常看着天空，长吁短叹

    我如果也能像鸟儿一样

    自由地在天空飞翔该多好啊

    有一次

    传教熊的愿望传达给了上帝

    上帝对着传教熊

    轻轻地吹了口气。

    上帝的气息

    化作圣灵，

    注入到传教熊中。

    然后，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这只熊巨大的身躯

    被某种透明的东西

    举了起来

    漂浮在空中。

    传教熊非常高兴

    又是叫又是跳的

    玩累了的传教熊

    就想

    要是伙伴们也能一样

    获得不可思议的力量的话该多好啊

    传教熊对教义熊说

    为了让所有的熊都能得到这个力量——

    【译注：传教和教义的结尾都是kuma，和日文的熊同音，所以被用在这里】

    “主任，你在开玩笑吗”盛本拓哉用透明的“指尖”捅了捅佐佐木智和。

    “盛、盛本，不要在学校里用那个啊”智和把注意力从放在课桌上的一张白纸上移开，抬起头来说道。

    教室里除了拓哉和智和以外还有其他十几名同学在，但是御厨惠不在。

    “哦好的”拓哉挥了挥实际的手。

    “话说回来，什么啊这是？【传教和教义】。你想对谁布教吗？”拓哉指着智和课桌上说。

    “不是，不是常有的吗？这类东西”

    双亲加入某个大型佛教系信徒团体的智和，是读着那个团体出的日报上的，面向小朋友的故事长大的。

    “那种东西，我可没看过”拓哉歪着嘴角说。

    “盛本，可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布教】呢？”智和说。

    “要不然，主任你打算一直隐藏着那个【力量】吗？就这样从这学校毕业，考进东京的私立大学的什么经济学系，到某个公司就职，穿着藏青色的西装上班吗？好不容易才获得了这样强的力量，你还打算把它隐藏起来吗？然后像美国漫画里的超级英雄那样，看到有人遇到困难，就换上紧身衣使用特殊能力？”

    “嗯……”

    智和昨晚，一直梦想的都是和这相似的事。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想象着自己成为特摄片英雄的身姿。那特摄片是数年前播完了的【银行浪人艾科萨里翁】。幻想中的他，变身为穿着蓝色装甲的艾科萨里翁，以时速几百公里的速度疾驰。

    “……让我说中了吗？佐佐木主任”

    “不、不，没有的事”

    “如果是在没有魔法的世界，那样也可以啊。但现实并非如此。我们的同班同学里可是有个能停止地球自转的家伙啊！我们个人即使稍微获得一点超能力，也比不上魔法使们。但是！和先天决定是否能使用魔法的魔法使不同，这【力量】，只要通过一封电子邮件就可以获得了！”

    “所以你就想当教主？”突然，从食堂回来的反町香织，插到两个少年之间。

    “很敏锐嘛反町”拓哉脸上浮现微笑。

    “算我求你，别在教室里说这种事”香织不由得皱着眉说。

    应该说是正好吗？这时，御厨惠走进了教室。在走廊可以看到亚麻色头发女孩的背影。是大场艾莉卡。那年轻的魔女背朝着这里，轻轻挥了挥手。

    教室里的这三人，呆呆地看着那两个魔法使。

    “呐，可以的话，放学后到我家集中一下吗？”拓哉对智和和香织说。‘

    “我想商量一下以后的事”

    香织考虑了一瞬间后回答“……嗯”

    “为什么您不批准呢？”

    大场艾莉卡用一种几乎要拍桌子的气势逼问。

    她的眼前，坐着道立安形高中校长，高野匡子。

    “理由我已经说过了，大场同学”

    “我无法接受”大场干脆地说。

    “那，还要我再说明一次吗？——设立一个社团，需要三名以上的成员和顾问老师，还有校长的许可，这三条是必须的。你并没有满足条件。”

    女校长一边用冰冷的目光轮流看着校长室里的大场艾莉卡和御厨惠一边说道。

    “其他两条我已经达到了。现在只要校长许可就”艾莉卡马上咬住不放。

    “真的已经达到了吗？”高野校长打断了艾莉卡。“大场同学的班主任岩崎老师，荒井同学都不是魔法使。本来，我校有魔法管理机构认证的学生，就只有两个”

    “我认为是否能使用魔法，只是文件上的问题”

    “怎么可能！这是非常重要的啊,大场同学。我并不想让连魔法都不能使用的学生和老师接触和魔法有关的社团。所以，这个申请我认为不符条件，不能批准”

    “申请书上已经有岩崎老师和荒井同学的签名了。明明本人都已经知悉了，为什么不是魔法使这点仍然会成为问题呢？”艾莉卡仍然不肯罢休。

    “刚才，我向岩崎老师和荒井同学确认的时候，他们两人都承认是因为被你拜托才签名的，并为自己考虑不周而反省了”

    “……！”

    艾莉卡无话可说了。校长大概恫吓了那两人吧。长期手握权力之人，就会像鱼用腮呼吸一样，无意识地利用权力吧。

    身为我的父亲那个人也是这样。艾莉卡想。眼前这个，初看很优雅的初老女性，和那邪眼伊古纳兹·薛鲁纳是同一类人。

    “我知道了，我撤消这个申请”艾莉卡很干脆地低头放弃。

    与此同时，高野校长心情大好，“普通的运动社团也是很好的啊，大场同学也参加田径怎么样”她指着放在校长室里的几个高中校际比赛的奖杯说。

    艾莉卡和惠并排走着。人行道里面就是神社的范围，因此有许多大树枝伸了出来，在阳光下制造出复杂的阴影。

    “好可惜啊”惠对身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女说。

    “可惜什么！完败！要对岩崎老师还有荒井同学道歉了”艾莉卡说。

    “田径部一类的，你会参加吗？”

    “别说傻话，就是赌上这口气也不会参加”

    艾莉卡这样宣言。

    “嗯……”

    “话说回来，你啊，也说句话啊！真没用呢”艾莉卡埋怨在校长室像个被训斥的学生一样的惠。

    “对不起”

    “我们可是来主张我们的正当权利的，就要堂堂正正地说啊”

    “嗯”

    两人向家走去。两人的脚步声像繁复的赋格曲一样纠缠在一起。

    艾莉卡侧目看着惠。

    马上就要满一年了吧，从去年的那一天，那命运的一天起。

    她想起了，被法师·薛鲁纳从家中带走的少年的脸。

    少年哭泣着。就像被严厉的校长训斥的小学生。

    但是，惠为了我，放弃了人工生命体的亚奈。艾莉卡这样想着。虽然不知为何不敢像惠确认，但艾莉卡确信是这样的。每当这样想的时候，就会有温暖的回忆急不可待地从脑海中涌现。

    “手……牵上也可以的”艾莉卡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啊”惠发出了一声傻叫“可是，你看，离学校又近。离、离家也很近。”

    没志气。

    艾莉卡加快了脚步。

    “你在这里一个人生活？”

    反町香织一边睁大着眼睛看着拓哉的房间一边说。

    “唔喵。本来是我和妈妈一起住的，但她今天又不知道去哪里了。也许我被抛弃了吧”拓哉笑嘻嘻地回答。

    “好大的弃儿呢”智和很少见地开着玩笑。

    三个人勉强应和着，一起走进起居间。

    拓哉又一次拿出那张地图，解说画在大地上的“南鱼座”。

    “……喂，怎么说呢，在基督之前有这样的事吗？好像是被鲸鱼还是什么的吞下去的故事”香织说。

    “是啊，是看过类似的东西，好像是电影还是什么的”智和也同意。

    “……那个是【木偶奇遇记】吧”一直沉默着思考的拓哉说。【译注：这都不知道？自己百度去】

    “木偶奇遇记里，有那种场面么？”智和说。

    “有的有的。好像从爷爷那里跑出来什么的，然后在海上遇上暴风雨……但是，这个是错的，圣经上有这样的故事”

    “你知道的真多啊”拓哉对香织说。

    “我妈妈以前是基督徒”

    “现在不是了吗？”

    “嗯。……但是，别说这个了”

    “知道了。知道了。……是碰到了足以动摇信仰的，不幸的事啊”拓哉像是接受了自己的解释似地点头。

    “我都说了——”

    “对不起，对不起”

    “喂，话说，这里有圣经吗？”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有嘛！这里又不是旅馆。……果然还是要让【专家】加入才行啊”拓哉说。

    “什么专家？要让学者们研究这个力量吗？”智和说。

    “这个力量的原理之类的，现在随他怎么样都好。魔法也充满了未知之处，大家也不是很平常的在使用吗？比原理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知识来考虑要如何使用这个力量。”拓哉说。

    “为什么？”

    “你不明白吗？佐佐木教义主任。如果，耶稣的事迹等等是正确的话，这是多大的事啊，对一般人来说。甚至和1899年的【来访】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定。这样的话，就不是什么夸张地说，而真的有可能动摇社会的基础”

    拓哉模仿着政治家的演说。“我们必须用理论武装自己，尽可能多的聚集同志。不然的话……”拓哉说到这里停下，低头看着眼前带着眼镜的两位瘦小的同班同学。

    “不然的话？”注意到他似乎在等人插话，智和就问了。

    “……就会被魔法使们击溃”

    “怎么会”智和说。

    “这不是开玩笑。我在网上搜集了各种各样的新闻。随着那个文件在世界上传播，获得它的家伙似乎开始像我们一样使用【力量】了。虽然魔法使们肯定在进行言论管制类的情报操作，但是颠覆这个社会的事仍然在一点一点地进行之中。我一直是这么觉得的……你们，获得这【力量】后有什么改变吗？”

    “那当然，有改变了”智和说。

    拓哉摇着他肥胖的脑袋。“不是物理上的变化、我是指【精神上】的”

    “精神上？”香织说。

    “没错。至少，我从那天以后，有一点变了。就是说，看到【魔法使】，就会很奇怪地感到烦躁。比如说在电视上看到骑着扫把飞行的魔法使，就会想……把他打下来之类的”

    “不”

    “没有”

    香织和拓哉一起摇头。

    “是吗。只有我吗？所以，我就想啊，虽然发现这【力量】的也许是我老爸公司的那帮人，但到如今公元2000年，距【来访】正好过了大约100年的现在，是不是某些人，为了让我们能够和支配这个世界的魔法使有实力一战，而让我们发现这【力量】的……”

    “这些都是谋算好的？……为了让我们和魔法使之间爆发战争？”智和说。

    “也许就是这样”拓哉点了点头。

    三个人沉默了。

    “……我们的【力量】到底有多大呢”突然，智和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我觉得我还没有完全地使用了这个”拓哉说着，用透明的手把两米外放在地毯上的电视机遥控器拿了起来。

    电视机遥控器看上去就像被钢琴线吊着一样浮在空中。

    “现在来说，只是方便我从手够不着的地方拿遥控器而已”拓哉用不知道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语气说着，把遥控器放到桌上。

    “……要做训练吗？”香织说。

    “就是这个！”

    拓哉啪地拍了下膝盖。

    “就是这个啊，反町传教主任”

    “别叫我什么主任，好吗”

    “不好意思，反町。你刚才说件非常好的事。我们要做训练。而且，要在学校光明正大地做。你们知道吗？那个御厨和大场，好像已经去申请成立【魔法社团】了”

    “有这种事？”智和说。

    “真的啊。我从那魔女在的五班的人那里听来的。所以，作为对抗，我们也要一样用这个组建社团。兼顾兴趣和利益，训练与聚集伙伴。”

    香织和智和有点不知所措。他们觉得这想法太异想天开了。

    “可是，成立社团需要三个人，还需要一个顾问老师，我记得”智和说。

    拓哉满脸笑容。就像通话中出现的，坏心肠的猫一样的笑容。

    “……不是正好有吗？合适的人”

    “那是出自旧约圣经上的【约拿书】”高野义人立刻回答。

    第二天的放学后，三人以有事商谈为由，和班主任高野一起进到挂着【商谈室】牌子的小会议室。

    “好厉害啊，老师”盛本拓哉对正如他所料的反应非常满意地说。厉害的是我啊。

    “没什么啦”高野谦虚道。

    “你们在说什么”智和说。

    “公元前8世纪名叫约拿的先知的事”高野校长的亲生儿子高野，脸上泛红地说。

    “有一次，先知约拿受到神命，要去当时的大帝国亚述帝国的首都尼尼微，向住民演说劝其悔改”

    “哎~”拓哉似乎是故意地随声附和。

    “但是约拿抗命，为了避开上帝，他打算向着地中海西班牙方向逃跑。途中，大海掀起惊涛骇浪，船几乎要沉了。经过一段波折后，约拿为了平息上帝的怒火，就让船员把自己扔进翻腾的大海之中……”

    “然后就进到鱼的嘴里了吧”智和说。

    “是的。上帝安排了一条大鱼吞了约拿。在鱼腹中三天三夜没有溶化而活下来的约拿，回到陆地后去了尼尼微，花上三天进行布教……就是这样一个奇迹般的故事。”

    “匹诺曹被鲸鱼吞下的故事，也是从这里来的吗？”反町香织说。

    “大，大概是吧。约拿的故事，在欧美可以说是有名到人人皆知的程度。木偶奇遇记的作者是意大利人，所以我想很有可能是以约拿的故事为原型的”

    高野对香织说话的时候，似乎很微妙地有点急躁。只因为对方是女学生就感到紧张，不愧是“处男老师”呢，拓哉感叹。

    “对了对了，这个【约拿书】，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非常独特的”高野似乎很热心地开始讲了起来。“首先，不遵从神的命令的先知，在旧约圣经中很稀有、他的经验，被大鱼吞下三天还活着，这个也更像是木偶奇遇记一样的童话”

    “嘿—确实是这样呢”说到先知，就只能想到分开大海的摩西的智和说。

    “不只是这样。最根本的独特之处在于，作为一本犹太人的宗教书，在旧约圣经里，上帝居然给后来灭掉犹太人【北以色列王国】的亚述帝国的尼尼微人派遣先知。然后，尼尼微的人民悔改之后，就没有像毁灭索多玛和蛾摩拉【译注：因为不和谐罪被上帝毁灭的两座都市】那样毁灭尼尼微”

    “索多玛和蛾摩拉，就是那个，好像是被天降硫磺毁灭的城市吧”智和说。

    “嗯。但是【约拿书】中的上帝，在别的书中，对和犹太人敌对的民族，甚至下过连女人孩子也不放过的命令，但却帮助强大的敌人尼尼微的人民，因此也有被选来负责劝诫的先知约拿抱怨的情节。”

    “唔”香织点头。

    “那么，老师，回到正题，”拓哉拉回话题。“我们想研究这些，神啊，天使啊圣灵的事”拓哉说。当然也包括“实用技术”。

    “所以，这个，我们想申请成立社团，想请问您是否可以做我们的顾问老师”智和畏畏缩缩地说。

    “顾、顾问老师吗?我来？”义人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是的，请您一定要来”拓哉说。

    “……但是，我不知道这个社团具体要做什么啊，就算说是要【研究】”义人犹豫。

    这时，盛本拓哉注意到佐佐木智和在对自己使眼色。

    要不要说出，那个【力量】的事。很清楚智和想说什么。

    拓哉在内心里决定了。反正要说的话，就应该现在说。我也好奇这个恋母老师，看到这个【力量】后会有什么反应。所以拓哉就在义人眼前伸出手，这样说道。

    “高野老师，请看着我的手”

    “盛本”智和似乎有点担心地喊了出来。

    “没关系的啦，佐佐木主任。……老师，这桌上的笔筒里我的手很远吧……”

    就这样，拓哉给班主任老师高野义人展示了【力量】。在高野老师教谕的指导下，再加上之后佐佐木智和的“释意书”，这就是这三个男女最初的传教。而这也被提炼为教义。

    高野义人和母亲两人吃着晚饭。

    “在学校一直没机会说……”突然高野匡子对义人说。

    “什么事？妈妈”义人抬起头。

    “有个让你做顾问老师的社团申请”

    “啊，那个啊。是我班上的盛本和佐佐木和反町同学邀请的”

    “虽然写着研究圣灵啊天使一类的，但不会是通过堕天使来搞什么恶魔崇拜的吧”匡子说。

    “不，不是那种东西。感觉像是宗教史研究会”

    义人注意到自己在舔嘴唇。万幸的是，这时候，妈妈正低下头吃他做的沙拉。

    “是吗……那就好。只有青少年的恶魔崇拜是必须要注意的”

    “就是啊”

    “作为世界史老师你应该知道的，在【世界大战】前后，有一段时期恶魔崇拜在世界上流行”

    “嗯，我知道”

    “知道恶魔和魔法存在之后，想成为魔法使的年轻人，全都在各地进行恶魔崇拜的仪式”

    “嗯”

    “他们为了提高兴奋度而使用药物，杀死动物并将血涂抹在身上，做完之后就开始进行淫秽的行为……”匡子皱着眉头“不仅是男女之间，据说甚至和同性跟动物交合”。

    “嗯，甚至被评论为倒退回了十六世纪”义人附和着。

    “更邪恶！”匡子撅着嘴。“邪恶中的邪恶就是，这是有智慧的人所为的恶。也就是说现代年轻人的恶魔崇拜，是最邪恶的行为”

    “是的”义人点头给她看。

    “结果，不管怎么崇拜，他们也没有被给予魔法”匡子说。

    “是的，现代史的书上写着，直到明白魔法无法通过后天获得的1940年代后半，恶魔崇拜才终于衰退。”义人说。

    匡子喝着义人泡的茶。

    “……先不说那些。让你去体验一下社团顾问，也不是件坏事呢……如果能成为和历史有关的文化系社团的话也就合适了……”

    义人注意到自己又在舔嘴唇了。他为了隐藏这点而站了起来，我把这个撤了吧，一边说着一边把母亲前的空杯子拿到流理台去

    “社员也都是一班里比较老实的孩子呢……就通过吧”

    母亲对着走向厨房的义人说。

    “谢谢”义人说。

    义人和平时一样晚上10点躺到床上。当然，两只手放在被窝外面。

    耶稣用力引发奇迹的，真的是这个力量吗？义人思考着。

    那个叫盛本的少年，在给我看了像是魔术般的奇迹之后，为了没有电脑的义人，让所有人都进了电脑间，然后给我看了个奇怪的，让眼睛刺痛的软件。

    虽然没有电脑知识的义人并不懂盛本在说的东西，但是好像只要通过这个办法，就可以“把这个力量分给全校学生”。

    高野义人在黑暗之中，默背着新约圣经中“马太福音”中的一节。

    ……但法利赛人听见，就说【这个人赶鬼，无非是靠着鬼王别西卜啊】（马太福音

    第12章24节）

    这是耶稣医治被鬼附着，又瞎又聋的人时，作为正统而严格的犹太教徒的法利赛人对他说的话。他们以耶稣的超自然能力和附着在人身上的恶灵是同一类东西而责难他。

    对此，耶稣以同一章的第25节【凡一国自相纷争，就成为荒场；一城一家自相纷争，必站立不住】作为开始，用激烈的语气展开反驳。耶稣的论点主要是同一类东西无法互相驱赶。但是，以义人的眼光来看，这却有点牵强附会了。当然也没有母亲说过这些事

    1899年的【来访】以后，许许多多人对圣经上写的奇迹，也和这章中的法利赛人一样有这相同的想法。

    耶稣的，引发奇迹的力量，是不是和魔法使与恶魔签订契约后获得的力量一样。在魔法还是只是幻想的时候，这种想法根本不会出现。所以，【来访】之后，基督教就必须自行变革了。

    外加，恶魔的存在——正确的说，是和自称“恶魔”的人形的超越存在接触——并没有成为神存在的证明。

    新教崩溃了。而天主教选择了蜕变的道路。

    思维不断扩散。盛本拓哉说，在看到全光谱的强光时留下的粉色残像中，会有语言流泻出来。确定有这种感觉。

    但是，和马上就发现“力量”的三人组比起来，义人回到家，一直到上床时间，也没感觉到可以使用“力量”。

    我是特别的吗。义人想。

    义人在黑暗中坐起身来。好像又想到了圣经中的一节。

    义人从放在床侧的边桌里拿出圣经确认。确实如此。我的记忆是正确的。第40节。

    ……约拿三日三夜在大鱼肚腹中，人子也要这样三日三夜在地里头（马太福音

    第12章第40节）

    和在鱼腹中呆了三日的先知约拿相比，预言了自己将受钉刑后被埋进坟墓，三日后复活的命运。

    如果盛本说的是正确的话，将800年前的先知比作自己的耶稣，是故意让画在大地上的鱼吞下自己的。

    这段冒险，实际就是，从面对地中海张开的鱼之口、“南鱼座”中最大的主星Fomalhaut对应的永远的都市亚历山大进入，再从亚历山大出来的旅程。

    这时，义人捕捉到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

    也许，旧约圣经的【约拿书】，也是在象征性地描写这件事！

    公元前8世纪，亚历山大建造之前。沙漠边临海的小渔村。名叫约拿的先知，也许是在“琐罗亚斯德的七柱”范围里巡礼，用这种从远古秘传下来的仪式获得“力量”之后，再进入了恶德之城尼尼微。

    但是，成为800年之后的他的耶稣，必须彻底隐藏住这个力量是“借来的”这一点。因为对后代许许多多的人来说，耶稣必须是“神之子”才行。

    因为误译而产生的【童贞怀孕】或单纯的盗墓而产生的【复活】，和这力量有关的秘密，都必须一直隐藏起来。

    义人坐在床上。

    这种事没法对母亲讲。不可能会说，就是撕裂这张嘴也不会说。

    无意间，他看到放在枕边的闹钟。

    闹钟上的玻璃，映出了他的脸。不是自己的脸。

    义人跳了起来。

    他急忙转过头看背后，没有人。但是

    闹钟在他的正面。

    仔细看，上面映着义人的脸。但是，另一个人的脸，看上和义人的脸重叠一般也映在上面。

    “……怎么可能”

    高野义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圆形的闹钟上，自己的手指也接近了和义人的脸叠在一起的大脸。

    轻轻地触摸。坚硬，有这样的感觉。但是，那里离义人的脸还有三公分，本来是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不可能。

    但是，不可能的事在现实中发生了。

    义人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外面。为了不发出声音而赤着脚。他就这样沿着凉丝丝的走廊走到洗漱间。

    他没勇气在昏暗的洗漱间里打开电灯照镜子。只敢战战兢兢地看着黑暗中的镜子。

    在义人自己的脸周围，隐隐约约有一层阴影一样的东西。冷静地观察后，可以发现，那是一张布满肌肉的，坚硬的脸的轮廓。

    义人原本的细眼，因为覆盖在他脸上的不明正体的某物，而显得有些大而扭曲。而且左右眼的大小相差很大。嘴唇也是如此。义人的薄嘴唇，已经变得像巨大的西瓜虫一样了。脸颊就像突起的岩石，耳朵像蛾子的翅膀。

    尽管如此，义人却对镜中自己扭曲的脸看得入迷了。

    好美，他想。潇洒，可爱，端正，超越了这些形容词的，破碎的美。

    简直就是，战士的脸。

    用巨大的斧子砍下敌人的头的，蛮荒的古代战士的脸。

    “……这个就是，我的圣灵……？”

    他再一次用手指靠近那张脸。镜子中，义人的纤细手指靠近了那张大脸。不对，手指也有些奇怪。那手就像是用岩石削成的一样，凹凸不平。

    还差一点就要碰到那“脸”的时候，他突然被耀眼的光芒包围了。义人一瞬间闭上了眼睛，又睁开。是平时自己那纤细瘦弱的脸。

    母亲高野匡子披着白色的睡袍站在他身后。

    “义人，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呢?”匡子说。好像没有注意到的样子。

    没有什么。我马上去睡觉。义人这么回答后，回到卧室。他看着映在闹钟上的自己的脸，“战士”已经消失了。

    只是我的错觉吗？

    不，绝不可能是错觉。那时感觉到的坚硬是确实的。

    这，真的是，耶稣也获得的力量吗？

    诱惑独自在荒野修行的耶稣的恶魔，就是指这个吗？事实上，耶稣并不是拒绝了这诱惑，而是接受了吗？

    义人在房间里来回走着。感觉似乎连身高都变高了。与其说是救世主，不如说是巨人。就像旧约圣经里的，参孙或歌利亚一样。【译注：参孙，圣经中的大力士，歌利亚，圣经中的巨人。】

    这时，他感觉到母亲在外面注意着房间里。

    义人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感觉就像一匹狂暴的野马在身体里狂奔。似乎可以看见它在挂着夜露的草原上疾驰的幻影。他在一个开满像是女性肉体一部分的花的山丘上躺下，仰面朝天。像女阴一样的月亮，温柔地爱抚着他。

    义人，人生中头一回出于自己的意志而进行安慰亢奋男人的行为。

    几分钟后，幻影消失，只剩下幻灭。

第五卷 放学后的使徒 第六章 道立安形高中天使联盟

    “……什么啊，这是”大场艾莉卡蹙着眉轻声说道。

    星期一放学后。

    这个时候，她很烦躁。因为她想起了魔法社团没有被批准的事。和在别的班级的惠不能公开地共同渡过时间，都是因为那个校长。

    面前的告示板上，贴着一张A4大小的海报。艾莉卡就是看着这张海报自言自语地说着。

    可爱的天使插图上，有着这样的LOGO。

    “天使”也会对你低语！

    和我们一起，学习有关不可思议的天之使者的事吗？

    A·A·A

    （AngelicAssociationofAGATAHighSchool）

    道立安形高中天使联盟

    “三A。……太傻了吧”大场艾莉卡用比较大的声音，又一次自言自语。这种莫名其妙的社团就可以，我们申请的，正规的社团就不行？

    无意间发觉，就在身边，站着和惠同班的女孩。茶色的头发编成三股辫，带着眼镜，感觉有点老土的女孩。

    有些心烦意乱的艾莉卡，对着那女孩说“这种社团，还真亏它能被批准啊”

    “呃，嗯”不知为何那女孩扭扭捏捏地走开了。

    反町香织一边走着，一边觉得自己做的事，也就是，贴上“道立安形高中天使联盟”的海报，真的很蠢。

    居然会答应那两个御宅少年，自己真是个没药救的好心傻瓜。

    最讨厌的就是对那两个御宅族最喜欢的，动画或者轻SF幻想或特摄节目或阴谋论或世界秘密什么的完全没兴趣，只是因为拥有相同的奇妙能力就被引为同伴。

    那个叫艾莉卡的少女的眼睛。是从没见过的漂亮的双瞳。从近处看，就像看到了北欧灰色的森林一般。

    和那样的女孩住在同一屋檐下，再加上已经是在电影院接吻的关系，御厨君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像我这样非常普通的女孩，就像是路边的小石子一样吧。

    那个女孩，借着中世纪德国的徒弟制度，用被称为“漫步”的修行之旅之名留在日本。很久以前看的关于魔女的书上曾写着那修行的事。如果没有那个“魔法”的话！

    香织思考着。如果没有魔法的话，那个女孩根本不会来修行。也不会认识御厨君。既不会在电影院接吻，也不会上同一所高中。

    要是那样就好了。

    自从获得了那个不可思议的力量，就奇怪地老是想到艾莉卡。和想到最喜欢的御厨一样多。但是那是和对御厨君的“喜欢”的感情，完全相反的情绪。

    这就是，盛本在公寓里提到的变化吗？会变得讨厌魔法使的“副作用”吗？但是，香织微微摇了摇头。我不想讨厌惠。

    香织摇动着编成三股辫的头发，咬紧了牙关。

    走进被叫做“学生会馆”的拥有食堂和各个社团活动室的建筑，要退出这愚蠢的社团的话就是现在了，香织想。

    她打开了贴有写着AAA的海报的灰色的门。

    盛本拓哉和佐佐木智和两眼发光朝她看了一眼，轻轻地打了声招呼。瘦小的佐佐木，肥胖的盛本，哪一个看上去都不是会受女孩欢迎的男生。

    起了头就无法中止的两位少年，用许多在书店买的可疑的书把家里这狭小的房间都填满了。然后，他们在桌上摊着好几本书，制作奇怪的叫“教义”的东西。

    “……那，那个，让电脑画面发光的那个，summa-desiderantes.mds,是怎么回事？”智和问拓哉。

    “点后面的三个字母是【扩展名】，他用来决定文件的种类或程序的关联性等。mds，就是【微兆·入口·程序】”

    “完全不明白”

    “哎呀，怎么说呢，就是按预定好的顺序简单地执行的东西。程序什么的不是很复杂的。这样说吧……就是简单命令的集合一样的东西吧”

    “用那种东西，就可以赋予那样的【能力】？”智和说。

    “本来，就是标准OS自带功能的组合。那些功能让电脑产生那道白光，对我们的脑，举例来说，自古就被称为【灵魂所在】的【松果体】产生刺激——大概就是这样吧？”

    “标准OS……。制作这个OS的，就是盛本你爸爸的公司吧？……也就是说”

    拓哉露出了像是很满足的猫一般的笑容。

    “不止是我老爸的公司。这个能力，可以说是一个不单是把现存的所有的书，还把已经失传的书全部电子化的超大规模项目的产物。超多的人，为了获得这个【力量】而注入了金钱和心血了吧”

    “可是，为什么呢?”

    “哈”拓哉用对着傻瓜说话的口气对智和叹了口气。“怎么还没明白啊。你以为这世界上只有魔法使和魔法亚人种吗？和这个有关的，每一个都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啊”

    “这样的话，就可以颠覆整个”

    “佐佐木教义主任”拓哉故意打断智和的话。“别鲁莽地用那么大声音说这种事啊。可是有一个支配世界的六人的魔法使其中之一在这学校上学啊。——虽然是运动白痴偏差值又低。”【译注：偏差值，日本人对学生智力，学力的衡量标准】。拓哉说着撇了撇嘴角。

    “但是，这个文件的名字……【愿望的总和】，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智和低声说。

    “不知道……在网上搜索，也只有完全看不懂的英语页面显示着这个词。但是，这个不是英文。”拓哉说。【译注：此单词为片假名，我直接翻译出来了】

    “拉丁语？”香织自言自语似地说。

    “是吗？也许就是这个吧。但是，我可没有什么拉丁语词典哦”

    “要不，问问顾问的高野老师吧”

    “是啊，就问问那个处男老师吧”拓哉说，“这个先放后面，佐佐木主任这里呢”拓哉用透明的手咚地敲了下桌子。

    “盛本，别为了耍帅而胡乱使用这力量啊——我按照高野老师所说的，调查了一下圣经上的内容。然后就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看看这里……”

    智和打开一本厚重的书，翻给拓哉看。

    “搞什么啊，全都是字啊”拓哉撅着嘴抱怨。

    “只看划线的部分就可以了”

    “那还好”拓哉看着用尺划出的笔直的线边上的文字。【译注：日本书是竖着排版】

    “……从亘古，从太初，未有世界以前，我已被立没有深渊……”拓哉像念经一样用单调的节奏念着。

    “小山未有之先，我已出生……这个【我】到底是什么”拓哉抬起头说。

    “是智慧啊。好像希伯来语里念【好酷嘛】。所以说，智慧在神创造物质世界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他立高天，我在那里；他在渊面的周围画出圆圈】也就是说，智慧充满了那里。然后，在下一页划线的地方……”智和指着厚重的圣经翻译本。

    拓哉读着下一个划线的地方，然后微微地笑了。“在我门口旁边等候的，那人便为有福。因为寻得我的，就寻得生命。也必蒙耶和华的恩惠……智慧建造房屋，凿成七根柱子……这样么。原来如此”拓哉微笑着。

    “在波斯被称为【琐罗亚斯德的七柱】的石柱，在希伯来是智慧所造的七根柱子”智和说。

    “那些【柱子】围起来的鱼形领域就是智慧的家么……【在我门口旁边等候的】，就是鱼之口，亚历山大……这本，虽然没有基督，是圣经吗？”拓哉说。

    “嗯，是圣经中，旧约圣经的【箴言】。记载犹太传说的王，大卫之子所罗门王的言行的书。说到鱼的话，旧约圣经的创世纪的最初，在上帝说出【要有光】这句名言之前，就已经有海了。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嚯。果然是和鱼有关的吗！”

    “说到鱼，在基督教被禁的罗马帝国，似乎是把基督叫做伊库托斯=鱼的”

    “真的吗？”

    “嗯，看这个。”智和把放在桌上的一本笔记本给他看。

    ΙΧΘΥΣ。笔记上写着这样的文字。

    “什么啊这是？”

    “希腊文。伊库托斯。鱼的意思。还有……耶稣、基督、神之子、救世主，这几个词的希腊文头字母组成的字”

    “嘿。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念法？”拓哉问。

    “因为基督教当时受到压制，所以要画着鱼的标记来祈祷什么的”

    “伪装基督徒的玛丽亚菩萨吗？”

    “是，就是啊”

    【译注：日本江户时代基督教被禁，基督徒假装放弃信仰，但膜拜模仿圣母玛丽亚而造的观音菩萨像，此像即称为玛丽亚菩萨】

    托腮看着一脸兴奋热烈地交谈着的两位少年，香织的脑海中却满是惠和艾莉卡的事。

    她试着用自己替换那两人一起回家时的艾莉卡。超越现实的混血美少女和，平凡的我。可爱但要强的女孩和，沉溺于古典文学的文学少女、长的不起眼的我。

    两个男孩还在继续热烈地交谈。智和翻开书指着上面的照片。拓哉对此吐槽。简直是，对口相声。圣杯传说、蔷薇十字、圣血圣杯、黑玛丽亚、最后的晚餐之谜。他们直来直去地交流。她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

    从方形的小窗口里可以看到天空。春天的云彩被染上橙色。棒球部的男生那幼鲸一般的声音，从校舍远远地传了过来。

    耶稣·基督的言行完全无法打动他们，但对耶稣的尸体和血和超能力和生存说却非常感兴趣。那两个少年，也和世界上的许多人一样。她想到了以弟弟的死为契机舍弃信仰的母亲。

    这时，她看到明亮的天空有黑色的物体横穿而过。

    一开始以为是乌鸦。但仔细看的话，好像是骑着扫把的魔女。是应该和御厨君一起走回去的大场艾莉卡。好像就只有今天是坐着扫把飞回去的。反町香织的目光追着那轨迹。如果我也能那样在天空中飞翔的话！

    “哟”

    这时，活动室的房间打开了，这个奇妙社团的顾问，高野义人走了进来。

    在场的三位少男少女，注视着他们的班主任。

    高野老师，和平时的感觉不一样了，香织想。就像去了滑雪场或海水浴后的第二天一样，可以看见晒痕，智和想。这家伙终于告别童贞了吗，拓哉想。也就是说，三人都觉得高野教谕和上周不同了。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高野轻轻地把手放在脸上。

    “班会的时候我就在想了，老师你看上去简直就像变了个人。……不知道这样说可以么，变得粗犷了，或是说变得像男人了……对不起”反町香织像代表三人解释。

    “……果然，连你们也这么觉得吗？”

    高野说着，把夹在肋下的纸袋扔在桌上，坐到椅子上。

    “其实我自己早上起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肯定是那个【力量】的原因。但是，你们明明没有多大变化，而只有我才有些奇怪的改变？”

    三人默然。本来他们就不知道这个【力量】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附身于自己。就算有个体差异，但也无法回答。

    “啊，说起来，周日的报纸上有篇报道，我想盛本和佐佐木对这方面应该比较熟悉……”高野从放在桌上的纸袋里，拿出一份仔细剪裁的剪报给三个高中生看。

    “让我看看……”两个少年探出身读着剪报。

    那是一篇小幅的报道。

    【两位救世主的骚乱】

    新墨西哥州的小镇因为救世主引发骚乱。在因千麻织而闻名的新墨西哥州小镇千麻镇（人口约8000人），身为网络传道师而闻名的弗洛伊德·琼斯称其受霍斯拉维·法特（思想家1928-1982）灵魂的命令，为了给全世界的普通人注入圣灵而计划建造一个巨大的教堂，这就是骚乱的起因。而在那一直等待这一消息的就是自称网络先知的霍勒斯·克兰布。“琼斯曲解了师傅的教诲”他表示要在教堂预定的建造地点上造一座神殿。双方都主张“自己是救世主”，互相之间完全对立。而千麻镇的地价飞涨，信徒之间也爆发了小规模冲突，州警察也因此出动。

    “……哼”拓哉轻声哼着。

    “一开始只是粗略浏览了一下，但不知道为何就是有点在意。我来这里直接让电脑研究会的学生帮我打出来了”高野义人说着拿出了几张打印在纸上的插画。

    每张纸上都画着美丽的，女性的天使。每张的笔触都非常相似。英文的主页也印在上面。虽然这三个人的英语成绩都很好，但这并不是能流利地阅读的英文。

    “这写的是什么？老师”拓哉抬起头对高野说。

    “他们，在出售圣灵”

    三个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圣灵……难道说”香织说。

    “很明显，就是指我们的【力量】”高野对香织点了点头。

    “而且有趣的是他们连售价都一样。只要花上299美元，就可以把和盛本持有的那个文件相同的东西用电子邮件发送给你。”高野说。

    “299美元是……现在美元，汇率多少？”拓哉轻声说。

    “1比110圆……大概”智和回答。

    “那就要三万圆以上了。亏我还是免费奉送的。这些家伙简直是敲诈嘛，老师”拓哉撅起嘴。

    高野苦笑着说“出售圣灵，简直就像是【使徒行传】里的魔术师西门一样啊”

    “魔术师西门？……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啊。大概是在哪里？”佐佐木智和在桌上摊开厚重的圣经译本说。

    “哦，是在这里……”

    高野一边说，一边几乎毫不迟疑地翻到某一页。三个人一起看着那一页。

    “……西门看见使徒按手，便有圣灵赐下，就拿钱给使徒，说:‘把这权柄也给我，叫我手按着谁，谁就可以受圣灵。’”（使徒行传第8章第18节）高野念出了圣经中的一节。

    “那个叫西门的，他也知道！”拓哉大声地说。

    高野和智和和香织，都看着拓哉。盛本拓哉歪着一边嘴角接着说。

    “也就是说，被使徒们尊崇的耶稣·基督的力量也好，为了在各地传教而授予使徒们的力量也罢，实际上，他也知道这力量一旦获得过就可以简单的借予或者出售！老师，反正，这个叫西门的，最后也变成坏人了吧？”拓哉说。

    “嗯。圣经正典中，他说完这个以后使徒彼得教育了他。但是在外典或是故事中，也有这个魔术师西门和恶魔做交易而在天空中飞行，但因为圣彼得的祈祷而坠落摔死的故事。……你还知道得真清楚呢”

    盛本拓哉得意地微笑。

    “那是，当然啦。只有这个家伙，教会必须把他作为恶人典型。不然的话，自己的权威，教义，耶稣的神性就都毁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虽然每个人的知识有差距，但他们都在思考着以传递了2000年的基督教为中心的欧美的世界史。

    “如果”突然，之前几乎都没有说话的反町香织开口了。

    “……如果，这个力量被公开的话，我们的历史，就会完全不同了吧……”香织轻声说。

    这句话，说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结论。

    “大场那家伙，居然说了那种话吗”

    盛本拓哉就像是少年漫画里一样地握紧了拳头。“那个混账魔女，一定要给她好看！”

    “给她好看?怎么给?”香织吃惊地说。

    高野义人说我还有事并先走了之后，三个高中生不知为何仍然呆在活动室里。

    随意地说起招募新部员的事，香织就对其他2人说了艾莉卡看了海报后所说的话。

    “我们也可以，在天空中飞翔的！”拓哉在狭小的活动室中朝着窗外广阔的天空歌唱似地说。

    拓哉忽然转过身，带着恶作剧性质地智和说：“……呐，主任。御宅族喜欢的大场艾莉卡说【AAA太傻】了啊。你打算怎么办？”

    “别说了”智和皱眉。

    “佐佐木，你喜欢大场吗？”香织问智和。

    “不是，那个”智和有些吞吞吐吐。

    “反町很在意哦，好好回答嘛，佐佐木主任。”

    “才不是那样呢”香织说。

    “哎呀，有什么嘛。你们中学的男生中有一大半喜欢大场艾莉卡吧？没什么稀奇的。那个女人，我一定要给她好看，佐佐木主任”

    智和没有回答，所以拓哉这样说道。

    “怎么给她好看啊”

    “所以要训练嘛，作为天使的我们！为了给魔法使们好看”

    “好像变成体育系的了呢”

    拓哉站在黄昏的操场上，心情愉快地说。可以看到远处有田径部的人在做短距离起跑训练。

    “哪里像体育系了”智和抱怨。

    “在家里就做不到吧？要在这里飞行啊”

    “飞行……到底要怎么飞啊？”

    智和说着，想起了曾几何时见过的御厨和艾莉卡做魔法练习时的光景。那时的智和，从桥上低头看着他们。带着针扎般的羡慕感看着他们。

    “耶稣可以浮在空中啊，主任。所以，我们应该也做得到。不用像那混账魔女一样跨着难看的扫把，就像透明的四肢一样，我们应该也能在背后伸出翅膀的！”

    “居然说【应该】”智和像是抗议似地说。

    “别抱怨了，努力吧，你们~”

    反町香织在离开2个少年一段距离的地方，注视着地面的一点。

    她在想象着【翅膀】

    虽然盛本像是在开玩笑，但是我能感觉到。【翅膀】。佐佐木也是，虽然抱怨不断也仍然来到操场，也一定是因为有同样的感觉。

    我们，有翅膀。

    香织一边看着夕阳照耀下操场的土地一边想着。

    我如果能在天空飞翔的话。

    我如果能在天空飞翔的话，第一就想去见御厨。告诉他我也和那个大场艾莉卡一样，能在天空中飞翔。

    不可思议的感觉。有种冲鼻的感觉。似乎真的觉得自己能够飞了。

    就像是，小时候最喜欢的“彼得潘”里的一个场景。在孩子的房间中，被撒上金色的妖精之粉的温迪……【译注：彼得潘，讲述了一个会飞的拒绝长大的男孩彼得潘在永无岛与温迪及她的弟弟们所遭遇的各种历险故事】

    一瞬间，似乎觉得体重变轻了。

    能飞！

    她觉得全身血液沸腾。就这样挥动翅膀。就这样振翅就行。不对，本来从出生起就不存在的翅膀要怎么去挥动呢?

    她无意间发现，自己只是踮着脚尖站着而已。她注意到盛本正看着她。

    “……哪可能那么容易就飞起来”拓哉对她说。

    但是，拓哉银色边框的眼镜下，他细长的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她。

    “什、什么啊”

    “……反町，你背后，有伸出什么东西吗”拓哉用难以置信的表情问。

    “什么什么啊？”

    香织轻轻地转过头看向自己后背。

    “什么都没有啊”香织说。

    “佐佐木主任，反町的背上有什么东西吗？”盛本拓哉用手肘顶了顶智和。

    “你说什么是……”

    智和仔细观察着眼前身穿老土制服的少女。香织害羞似地别开视线。

    “什么都没有啊”

    “背后没有什么透明的东西吗”拓哉说。

    “有吗”

    “嗯，有像是能量一样的东西。反町，这样，你再、用力一点看看”拓哉说。

    “你说用力点也……”

    香织一边抱怨，一边试着再次集中注意力。

    那怎么说也只是在手之外上提高【力量】的感觉。

    她闭上眼睛。

    急不可待。有什么东西让她非常急躁。

    御厨君！

    她喊出魔法使少年的名字。

    感觉就像是在睡梦中轻轻抚摸她的幻想中的御厨惠，在大白天抱住了她。

    “……呜哇”可以听见智和的喊声。

    香织睁开眼睛。

    背对着夕阳站立的拓哉，凝视着香织的背后。

    香织慢慢转过头。

    有【翅膀】。

    像是细蜘蛛丝一样的东西从背后伸出。不，说是蜘蛛丝不如说感觉像是坚硬的钢丝。细钢丝一样的东西组成的翅膀骨架，在晚霞中微微发出金光。

    就像是冻僵的手恢复知觉一样，可以感到神经在慢慢布及那【翅膀】。现在，她已经可以完全掌握那翅膀的每个角落。

    试着振翅吧。

    虽然不知道只有骨架的翅膀是否可以扇动空气，总之先试试看吧。

    她动了。

    风让人吃惊地从背后吹来。

    操场上红褐色的沙被吹到前面。

    “在实体化！”智和喊道。

    拓哉没有回答。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反町香织的翅膀。似乎没想到香织真的能飞。

    再用力振翅！

    香织已经不是在用力想了。简直就像是踩自行车一样自然地扇动着背后的翅膀。就像这翅膀是出生时就有的那样。

    能飞。我能飞。

    香织的脚尖微微浮在空中。

    然后，离开地面越来越远。继续飞。

    香织完全地浮在空中了。

    已经浮起了差不多1米高。试着微微动了下脚。就像小学被父亲带去滑雪场坐缆车时一样。脚在空中前后晃动。就像是，在空中散步一样。

    香织低头看向操场上田径部的学生。

    已经有几个人注意到了香织，用朝她指指点点。香织转过头看着校舍。可以看到1年1班的教室窗口。

    没有社团活动的御厨，现在应该已经回去了。

    真可惜呢。好想让御厨看看我飞翔的样子。

    香织继续上升。目测离地面已经超过5米了。

    在空中飞翔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香织想大声喊叫。感觉像是获得了和带着晚霞的天空一样大的自由。

    看着下面，已经离开地面近10米了，操场上聚集了田径部的和其他正在回家的学生。

    几乎所有的学生都面露惊讶之色。她心中涌现出一股优越感。

    但不知为何，有几个男生在偷偷地笑。是那种“男人”的猥琐的笑。

    香织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穿着裙子就飞上了空中。

    “呀”

    香织为了按住裙子，急忙把微微张开的双手伸了下去。这时，她被自己扇起的风吹得失去了平衡。

    本来笔直上升的她，身体渐渐打横，而且还朝着校舍慢慢加速。

    “停、停下！”

    香织拼命试着控制住半透明的翅膀。白色四方形，被叫做新馆的高一校舍已经近在眼前。再这样下去就会像个傻鸟一样撞在玻璃窗上。

    香织不禁用手护住脸。

    这一瞬间，她感觉到似乎有谁打开了窗。

    咚。

    不是玻璃碎裂的声音，而是撞上了某个柔软的东西。

    “好、好痛”

    传来熟悉的声音。

    睁开眼睛一看。

    御厨的脸就在眼前，正看着她。

    “御、御厨君”香织不由得喊出他的名字。

    “没事吧？”惠说。

    “怎么回事？”

    “啊，这个……因为我也飞起来了……”能停止地球自转的惠，很客气地说。

    香织让惠抱着，漂浮在三楼1年1班教室前的空中。

    “你还留在学校吗？”香织说。

    “嗯。那个，数学老师让我留下来解题……话说，反町同学，你是怎么飞上空中的？”

    “哎？……翅膀”

    香织从御厨的怀抱中回过头，看向后背。奇妙的翅膀已经消失了。

    “咦？”

    “那个……我要下降了，抓紧”惠说。两人开始缓缓地笔直下降。

    “我很重吗？”

    香织试着撒娇似地说。话一说出口，她就觉得自己说了傻话。

    “不会，因为魔法在起效”惠回答。

    从没有在这么近看过惠的脸。香织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惠的脸。

    几乎可以说是孱弱的纤细下巴。以男孩来说有些过大的眼睛里浮现着困扰的神色。真是张相当，漂亮的脸。刚一这样想，她的脸就唰地红了。

    香织双手环住惠的脖子，放松身体。正如她所想，惠的脸更近了。

    甚至连不是魔女的香织，现在也看出了惠作为一个魔法使的不成熟。因为他没有能笔直下降，而是开始左右摇晃了。

    香织拧过头往下看。下面有个花坛。一定是因为不想落在那些花上。她这样想着，心里越来越喜欢惠了。

    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香织觉得这样下去就算惠魔法失效，撞上地面也不奇怪，于是不由得用力抱紧了惠。

    因此，本来托在膝盖后面惠的手，就沿着大腿向裙子底下滑去。

    “别、别乱动啊”手已经碰到大腿根部的惠慌张地喊道。

    “好、好的”香织更加用力地抱紧惠。

    这时，操场上的智和和拓哉，还有田径部的几个学生，已经走到了新馆的前面，注视着惠抱着裙子卷起露出白色内衣的香织，慢慢从空中落下。

    这可真是不可思议的景象。

    校舍之间夕阳照射不到的昏暗之处，少女的雪白大腿看上去就像是自己在放出光一样。

    “——真是的，这下变的有意思了啊。”

    拓哉用悠闲的口气说道。

    “你很喜欢的吧？”智和责备他似地说。

    “是啊，不行吗？”拓哉回答。“别管那些了。佐佐木主任，看看这个”拓哉一边注意着不让别的学生看到，一边把一个附带着一个小机械装置的液晶屏幕给智和看。

    “……你把数码相机带到学校里来了？”

    “别说的跟老师一样。佐佐木主任，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从较低角度拍摄的反町香织飞翔时的照片。

    “你拍的这是什么啊，真是的”

    “不是反町的内裤。看她的翅膀”

    “……啊！”智和喊了一声。

    “……是吧？”拓哉看着智和的眼睛。

    “耶稣·基督也有这样的翅膀吗？”智和用颤抖的声音说。

    “如果是的话，那群使徒就要拼命掩盖这件事了吧。教祖居然这样子在空中飞，这可是件不得了的事”拓哉说。

    拓哉把数码相机收起来之前又看了一次那张照片。正好是在香织的翅膀差不多张到最大的时候拍的。因为挥翅太快而无法看清的翅膀的样子，被相机清楚地拍了下来。

    包覆着发光皮膜的金色轮廓，在黄昏时分的昏暗天空中展开。几乎可以形容为不详的外形。简直就像是，巨大的蝙蝠翅膀。

    突然，包围着正在降落的惠的学生那里传来一阵响声。

    应该可以毁灭地球的魔法使【法师·御厨】也就是御厨惠，在降落之前大幅摇晃了一下打算降落在花坛前面的水泥地面时，因为香织突然产生的体重而大幅前倾差点摔倒。

    香织急忙自己站了起来，惠也终于站稳了没有摔倒。

    围观的学生不知为何都啪啪啪地拍起手来。

    “谢谢你”香织对惠说。

    当惠想向香织说话的时候，盛本拓哉插入到两人当中。

    “哎呀—不愧是法师·御厨啊”拓哉用讽刺的口吻说。

    “不……”惠含糊不清地说。

    “没事吧？”智和对香织说。

    脸颊热得发烫。腿根处似乎还残留着御厨君手掌的触感。这和幻想的爱抚不同，是现实中男孩子的手的温暖。

    “那个……”惠对想把脸红的香织拉走的拓哉说。

    “虾米啊~”拓哉学着某个搞笑艺人回应道。

    “你们三个人都能飞吗？”惠说。

    拓哉像是威吓眼前的瘦小少年似地低头看着他，用力耸了耸肩。

    “是的啊，法师·御厨。而且，我们还想将这力量公平地分给每一个想要的人……免费地”拓哉面带微笑地说。

    惠默然。他似乎没想到拓哉会这么爽快地承认。

    “差不多该回去了。再见了，御厨”拓哉说着，拉起智和和香织，向文化系部室边上的学生会馆走去。

    御厨，你输了！

    拓哉拼命忍着想要大喊的冲动。

    我找到了。可以停止地球自转，可以召唤反物质龙的法师·御厨的弱点，我找到了！

    拓哉想象了一下自己和惠战斗的情景。然后这样下结论。

    我不可能会输。一定会赢御厨惠的。

第五卷 放学后的使徒 第七章 愿望的总和

    亚利桑那州弗拉格斯塔夫郊外

    沿着横贯美洲大陆的高速公路向沙漠方向前进，就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陨石坑。这是五万年前，陨石和地球撞击所造成的。

    一八九九年，在圆钵形陨石坑的底部，当时的美利坚合众国总统会见【恶魔】，订下契约，给人类带来了【魔法】。

    百年后的现在，世界魔法管理机构利用这个陨石坑，把总部建在这里。但是，不止是魔法界，连一般人也不用这里的正式名称【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总部】，而叫它为【罗威尔堡垒】。

    有着威廉·亨利·盖茨三世这样响亮的名字，【译注：这是比尔盖茨的正名哟】，穿得像老土的税务人员一样的魔法使，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堡垒那长长的走道。

    世界上仅有六人的【法师】其中之一将要会见他。

    “威尔，不好意思麻烦你特地跑一次”蓄着小胡子的金发男子说。

    “不会的，阁下”盖茨摇了摇头。

    两个男人站在只有他们两人的会议室里。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让你来这里的原因，所以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负责美洲大陆的法师，法师·布利迪休一脸憔悴地说。

    “你和，微兆·软件·公司有什么关系？”

    “……也许您已经知道，我和那个公司的CEO从哈佛大学时代起就是朋友。——仅此而已，我既不是它的外部员工，也不是它的大股东。”

    “二十多年前，那公司刚创立时，你还就读于哈佛大学，对方邀请你一起创业，你本应该也是有此打算的。但是，你并没有退学去专心管理企业。如果，你当时成为了那家公司的管理者的话，到现在应该是亿万富翁了。为什么当时没有那么做呢？”

    “以那家公司现在的企业价值来说，现在大概是世界前十的亿万富翁了吧……”盖茨微微皱了皱眉。

    “在哈佛大学读书时，我认为世界上所有的企业都没有未来。”盖茨斟酌着用词说了起来。“美国的汽车产业，法国的军需产业，甚至中国的纺织业，我觉得前途都是一片黑暗。不只如此，我觉得人类的【经济活动】自身，都在不断缩小。”

    “因为魔法吧”法师·布利迪休说。

    “是的，阁下。魔法使不消费。今后，魔法使所占的人口比例会呈几何级数增长，电脑软件业也许可以借助电子精灵等融合技术较长时间地发展下去，但从长远来看无一例外。总有一天，所有电脑都会被【水晶球】取代吧。年青的我作为一个魔法使，并不想把赌注下在会输的地方。”

    “于是，你就选择了作为一个魔法使担任世界魔法管理机构职员的道路。”

    “是的。但是和微兆公司CEO一直保持着朋友关系。”

    法师·布利迪休把手肘撑在会议室的桌子上思考了一段时间。盖茨静静等着。

    “——在南印度进行亚历山大图书馆项目的调查队，被所谓的【恐怖分子】袭击时,埃及的亚历山大大学接待了几名访客。包括罗马法王厅派遣的枢机卿在内，都是执掌世界产业界牛耳的人物。见过他们吗？”

    “前面我已经看过名单了，但是我未曾见过其中任何一人。虽说他们都是大名人。”

    “那件事发生以后——”法师·布利迪休痛苦地扭曲着他那端正的脸说。“我通过魔法管理机构的保安部，彻底调查了那群人，然后发现了他们的血统。”

    “血统？”

    “……【圣多马骑士团】，有听到过这句话吗？”

    盖茨搜索着记忆，并想到了一个场景。“我在我……父亲和我朋友的谈话中听到过。应该是，就在他从哈佛退学之前……难道说”

    “——历史上的【圣托马斯骑士团】，是和英国圣人托马斯·贝克特【译注：英国中世纪大臣，后任主教，因反对国王削弱教会权力被杀而被追封为圣徒】有关联的组织。但是，那时亚历山大大学所接待的成员，还有微兆公司的CEO，却是另一个更为古老的【圣多马骑士团】所属骑士的后裔。”【译注：两个骑士团名称的日文完全一样，但托马斯和多马在日文中发音相同，中文则不同囧】

    “要说更古老的圣多马的话，那是十二使徒的多马吗？”盖茨说。

    “是的。就是那个，表示要摸到耶稣肋下的伤口才相信耶稣【复活】的那个多马。因为他多疑的性格，所以成了十二使徒中最没人气的使徒。”

    “为什么冠着那种使徒名字的骑士团，能一直延续到现代呢？”

    “他们的骑士团，并不认为耶稣是神子。只是相信在某个时候耶稣举行了古代仪式而获得了圣力。于是，他们就一直追寻着再现那个仪式，获得圣力。”法师·布利迪休说。

    “简直就像【圣杯传说】嘛……”

    “是啊。但是，和【圣杯传说】的不同之处，就是完全没有承认耶稣的神性吧？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他们是彻底的实利主义者的集团呢。他们利用组建时正兴起的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把在君士坦丁堡掠夺的财宝带回欧洲而发财致富。然后他们就利用这笔财富，在数百年间一直寻找着这据说可以获得圣力的仪式。”

    “……然后，他们终于在亚历山大找到答案了吗？”

    “只能这样认为了。一年前，做好了准备工作的骑士团的末裔，尤格斯·米利扎基斯依照计划，用某种方法成功再现了那古代的仪式。虽说证据已经被毁灭了。”

    “在被称为书架世界的那个电子图书馆的假想空间内接触到了耶稣的人格，还有记载有仪式的珍本……这是和法师·御厨住在一起的叫亚奈·十川的少女的证言。”

    “是啊，他们用这种奇特的方法，收束了被叫做【圣灵】的，异次元的存在的【确率波】。”

    “确率波……难道，他们把被法师·爱因斯坦封印的【哥本哈根诠释】……【译注：出自量子力学，有兴趣的朋友请自行百度】”

    “是的。虽然这只是魔法管理机构科学部的推论。【圣灵】就是，别的宇宙所泄漏出的确率云状态的电子和被称为暗物质的未知粒子一起，将存在于那个宇宙的固体的电子特性再现的东西——科学部的不少人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从一九五零年起就没有进行过量子力学的验证实验，所以无法确定。”

    “难道说，法师·爱因斯坦就是注意到这件事，才禁止建设精灵加速器以外的量子实验设施……”

    “事到如今已经没法知道了。也许，那些骑士团的人打开了【潘多拉之盒】呢”法师··布利迪休摇着头说。

    “但是，为了打开盒子，竟然将那些斥巨资电子化的书籍给——”

    “他们也是孤注一掷了。正如你所说，绝大多数产业的未来都是一片黑暗。想要凌驾于我们魔法使之上，就顾不得体面了。”

    “这么说的话，阁下，他们将用那圣力来对抗我们的魔法吗？”

    “是的。不知是故意还是意外，他们叫做【圣灵】的奇妙力量，正开始通过互联网传播开来。因为是通过电子邮件或磁媒体而能比病毒更快播，几乎无法阻止。”

    “……！”盖茨瞬间张口结舌，脸上毫无血色。

    “六年前，你支持微兆公司对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提出的文化事业的提案，费神运作，让其上了轨道的项目，正是【亚历山大图书馆计划】”

    “……怎么会、这样……”盖茨痛苦地摇着头。

    “【圣多马骑士团】的子孙，接近本来应该是【敌人】的我们，其目的就是我们拥有的【阅读魔法】和【电子精灵技术】！要完全再现两千年前被隐藏的仪式，将叫做【圣灵】的谜之存在召唤到这个世界，用通常的技术的话比【炼金术】更不可能。经过数百年的研究，他们已经很了解这一点了。”

    “阁下，也许您不会相信……当时，我是想把它当作魔法与科学之间的桥梁的。”盖茨说。

    “我没有怀疑你。但是仍然有魔法使怀疑你和那个公司的关联。而且，对我来说……”法师·布利迪休的表情变得更难看了。

    “……麦·兰小姐的事，真的很遗憾”盖茨说。

    法师·布利迪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盖茨说着站了起来。“我先暂时离开【堡垒】一段时间。已经很久没有休假了啊……我之后，就的让乔布斯报道官接手吧”说完盖茨就打算离开房间。

    “威尔”法师·布利迪休喊住了盖茨。

    “长年以来，你一直是我优秀的部下，也是我的朋友。而将来，也会一直是如此。”

    盖茨静静地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

    盛本拓哉为了确定“手”的感觉而走在昏暗的小路上。

    在飞行这一点上虽然让反町抢先了，但是力量应该还是我大。拓哉一边握紧“拳头”一边想。

    就没人来和我吵架吗。他在便利店等收银员结账时，看着聚集在停车场的看上去头脑简单的混混时想。现在敢来惹我就能好好修理你们了。

    拓哉边用“指尖”轻轻摇晃着便利店的白色袋子，边盯着那伙人里貌似最厉害的茶色头发的家伙看，但是对方是装作没看到还是怎么的，视线并没有合上。

    “真是一群无聊的渣滓”拓哉轻声说。

    走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故意用“脚”走上楼梯，如果让不认识的人看到了，一定会以为他是魔法使。因为拓哉的身体浮在离地五十公分的空中。

    入夜后他为了练习而全力使用“力量”。因此，最近他注意到一件事。不知道是它本来就有的效果还是习惯之后的结果，他的听觉视觉等五感都被强化了。

    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的喘息声。那时，他正在做像香织一样伸出翅膀的练习。那时，年轻女性沉浸在快感中的呻吟声，男子激烈的喘息声，床叽叽地摇晃声，他都可以听到。

    立刻开始偷听的拓哉发现，只要收起【圣灵】就听不到那些声音了。附身在他身上的可以说是他亲切的守护天使的【圣灵】，让拓哉变成了窃听专家。每次在路上碰到隔壁的年轻夫妇，他就会在心中说，我知道你们全部的夜生活哦。

    拓哉一边想着隔壁的年轻夫妻，一边打开门走进黑暗的房间。

    他当时正释放着圣灵。这救了拓哉的命。

    他注意到他的背后出现了一个壮硕的男子，想要用一块像是手帕的东西捂住他的口鼻。简直就像是电影里的一个场景。和电影不同的是，男子的动作非常迟缓。

    不，其实应该是眼睛完全跟不上的高速吧。但是，拓哉的五感被圣灵扩张了。拓哉迅速地闪过身，用“手”握住了男子拿着手帕的手。

    啪唧。

    虽然没有使用多少“力量”，但随着一声钝响，男子的手腕就轻易向后折了过去。

    “呜哇”男人呻吟着。

    “可恶”

    斜前方还有一个人！虽然对方处在黑暗之中，但拓哉的视觉仍然捕捉到了他的身影。穿着黑西装打领带，初看之下不像杀手。那男人轻轻地后退，并从内袋里掏出把装有消音器的**。

    啪咻。

    这次是对方快。

    在拓哉跳开之前那男人就朝着拓哉的胸口开枪了。

    要被干掉了！拓哉瞬间闭上了眼睛。他并没有感到死的恐怖，只有到此为止了吗？的感觉。

    不痛，他睁开眼。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有个发着微光的暗铅色金属块在他胸前旋转。就像被圣灵薄薄的轮廓吸住了一样停止在空中。

    “嘿”拓哉轻轻地把左脚向后退了一步，用“右手手掌”把子弹砸向地板。

    啪。木屑纷飞，地板上开了个洞。拓哉接着收回“手”打向拿着**的男人。咚。虽然他只打算轻轻地打一下，但那男人已经被打得飞向餐间撞上了餐桌边的椅子。

    “可恶”手被折断的男子单手掏出把蝴蝶刀，刺向拓哉的侧腹。拓哉用“手”把那人的手连手带刀一起握紧。“咕哇”那男人跪倒在地，血从被扎进金属片压扁的手里喷涌而出。

    “别弄脏别人家的地板啊这帮混蛋！”

    拓哉摇着头对还打算把枪对准他的男人吼道。然后，说出了原准备在和小混混们打架时说的台词。

    “肉身的人类也想赢我吗？”

    “够了，住手。”

    这句台词，似乎起效了。房间里传来了冷静的声音，阻止了之前埋伏在门口的两个男人的行动。

    “你是负责人？微兆公司派来的吗?”拓哉朝着房间里面说。

    “……你觉得问了我就会回答吗？”暗处的声音说。

    “那倒也是。”拓哉耸了耸肩。“那么，你想怎么样？正如你所见，因为社团活动的训练，我现在可以这样自由地控制【力量】。……想要杀我可必须开坦克来才行呢。”他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这是他早就想说一次的台词了。

    “……确实，想伤害你看来是不行的了。……但是，我们也不是没有办法。……你的母亲现在在哪里呢？”

    “大概在博多……那，你们把我老妈怎么样了吗？”

    “谁知道。看情况，说不定会遇上不幸的事故呢。比如说交通事故什么的。”

    “哼哼哼”拓哉发出了奇妙的声音。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你们真的有好好调查过我么。——那种母猪，随便去杀好了。把她剁碎了混在水泥里沉到博多湾里去也可以啊”拓哉狠狠地说。

    “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会被赐予【圣灵】呢！”男子的声音在暗处回响。

    “因为你们的群体通信软件太破了”拓哉说。和微兆·入口一样，到处都是些无可救药的漏洞，所以我死掉的老爹才会收到那封带附件的邮件。

    “不对”

    “哪里不对了？”

    “是你父亲入侵了系统。本来是不会发给他的”

    “为什么我老爹要那样做？”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得知了。也许是想把圣灵分给家人吧”

    拓哉想到了。初中时把自己困在病床上整整一年的那场病。如果让圣灵附身的话，我就会彻底保持健康了吧，因为那个耶稣和使徒所有的治愈能力。所以，老爹才会……

    “原来如此、啊”拓哉呆呆地自言自语。

    “那个按预定是只能给极少数的一部分人的。”从黑暗中，一个男子走了出来这样说道。看上去是个年近四十，平凡的上班族男性。怎么看都和绑架或暗杀扯不上关系的那类人。

    “那还真是谢谢了”拓哉耸了耸肩。

    “这是为了纠正这个被魔法使支配，兽人昂首阔步行走于世间的异常世界，先人们花费无数时间才找到的力量。这力量，居然给你，给了你这一天到晚坐在电脑前不事生产的一个御宅族！”

    “那还真是对不起了”拓哉说。

    “道歉就好了吗！”

    咻。切开空气的声音。那男人的背后，伸出了像是细钢丝形成的“翅膀”

    “你就是叫微兆·伙伴的人吗。应该是精英吧”拓哉瞪着眼前的男人，微微用力。咻，拓哉的背后也伸出了“翅膀”

    “本来，指导的【使徒】会花上更久的时间，慢慢改革这个被魔法使支配的世界。但这一切都被你搞砸了。”

    “等一下，那个【使徒】是什么？”

    “希腊语【使徒】的意思。【译注：原文为片假名发音的希腊文。他喵的，这单词翻那么麻烦，结果这里直接给日文，当年要是先看书再翻译就好了。】我们把被注入圣灵之人称为使徒。魔法使们把这些人蔑称为被附身者。【译注：用片假名发音的阿拉伯文！第一次出现在第四卷，翻得那叫一个痛苦,这里又给出日文，泪奔啊】用他们叫法来说，你增殖了很多没有志向没有自觉的被附身者。”那男人也瞪着拓哉。他的“手”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不停地开合着。

    “等一下啊”拓哉故意地举起“双手”，“就算现在再费神杀了我没用了。亏你是精英人士，这也不懂吗！”

    “什么？”

    “杀了我在【战略面】上毫无意义。相反，现在联手才是比较好的办法。你不觉得吗？”拓哉说。

    “联手？为什么我们要和你这样区区一个高中生联手？”

    拓哉尽力露出一个看起来无所畏惧的笑容。

    “是的，我只是区区一个高中生，一个没有志向的被附身者。但是同时，我也是法师··御厨的同学啊”

    气氛改变了。拓哉敏锐地感觉到。我打出了一张正确的牌。

    “你们的计划，是对支配世界的六位法师的挑战。而我，和其中拥有最大魔力的法师·御厨，在同一间破教室里上课啊。你懂这件事的意义吗？”

    “你的建议是什么？”

    “我是在说，由我来控制对你们使徒，不，是对我们来说最大的障碍的法师中最强的一人啊！相对的——我不会说要你们帮忙——别对我出手。让我放手去做。”

    “控制？到底怎么做？”

    拓哉撇了撇嘴角。他想到了老土的编着三股辫的茶色头发的同学。法师·御厨如果是一个除了强大的魔力以外一无是处的普通少年的话，就会如我所愿——应该会。

    “这是【商业机密】”拓哉笑了笑说。“——成功的话，我们就会获得压倒性的优势。就算失败，也成功争取到了增殖被附身者们的时间，可以在数量上取得优势。——我觉得这交易你们不会吃亏。怎么样？”

    男子沉默。拓哉确信了。

    我又打出了一张正确的牌。

    “事态在一天天恶化。”带着放出金属光泽的眼罩的欧洲地区法师，法师·薛鲁纳严肃地说。这是拓哉在家里和男子做交易三日后。

    这是在被叫做星法院的，以魔法制作的假想空间中。那是昏暗的方形房间的样子。正如其名，天花板上画着占星术的星座图。

    “我们……要被逼下【决断】了啊”薛鲁纳轮流看着聚集在这房间中的其他法师。也就是，负责非洲大陆的法师·柯林巴，负责俄罗斯、乌克兰、中国、朝鲜半岛的法师·杰帝，负责除中国·朝鲜半岛以外亚洲全地区的法师·那基布，负责美洲大陆的法师·布利迪休，还有好不容易才能进入星法院的负责极东·太平洋地区的法师·御厨。

    “我们魔法使，和自称被【注入圣灵】的人之间的情势日益紧张。虽说万幸的是还没有出现死者，但是现在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大规模冲突。”法师·薛鲁纳说。

    “虽然原因尚不明确，但是被【圣灵】附身之后，就会有对魔法使持敌对态度的倾向。多次心理测试都显示出这一点。到最后还还出现了出售圣灵的家伙！真是的，这还真是让人担心啊”法师·杰帝皱着眉头说。

    “而且，被认为是这次事件的主谋之一的亚历山大大学的尤格斯·米利扎基斯，还托病不回应我们的传唤。就算想逮捕他也受限于埃及的法律。米利扎基斯说他得了什么病？”法师·薛鲁纳烦躁地说。

    “据说是肝癌。埃及支部的人一直监视着他，但他一直窝在医院里。”法师·那基布回答。

    “这肝癌还得的真是时候”法师·薛鲁纳说完，轮流看着所有人的脸说“诸君！只有超法规措施了！以梵蒂冈为首，【圣多马骑士团】的那伙人被他们各自国家的法律所保护。想要制裁他们，只有靠世界魔法管理机构的非常事态宣言，也就是发动狩猎魔女条款了。”

    “我不同意使用狩猎魔女条款。因为他们还没有开始【狩猎魔女】，难道要由我们来发动你之前一直挂在嘴上的什么【最终战争】吗！”

    蓄着小胡子，披肩金发的法师，法师·布利迪休说。

    “法师·布利迪休！你没有看到现实。你知道在世上的职场或家庭之中，现在流传着什么吗？他们说也许明天就会发生【最终战争】了啊。那些注入圣灵的人就是被魔法界压制的普通人的希望。他们相信，【神】授予他们可以和魔法使对抗的力量，就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决战做准备啊”薛鲁纳说。

    “我们现在必须做的，是揭露那个【圣灵】的真面目，让整个世界知道真相，阻止圣灵附身进一步扩散。而不是去和被附身的人决战。”布利迪休说。

    “法师·布利迪休，你还是和过去一样，被理想主义妨碍了你观察事实的眼睛。”过去在慕尼黑的魔法学院曾是教师与学生的两位魔法使互相瞪着对方。

    “那个圣灵，并没有什么神性。这点连那些被圣灵附身的人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不管那个力量是神力还是敌对的外星人的力量，对渴望力量的人来说都无所谓。人类，渴望力量，而如今既然获得了力量就必然会使用它。然后这就会成为【狩猎魔女】的开始。本来，【圣多马骑士团】的末裔们散发到世界各地的文件的名字，不就是【愿望的总和】吗？这正是在欧洲掀起狩猎魔女的混乱，十五世纪的教皇英诺森八世教章的标题！”薛鲁纳挥舞着拳头。

    “这里不是让你述说你的世界观的地方，法师·薛鲁纳”布利迪休针锋相对。

    “哎呀，两位稍安勿躁。我们因为自卫而对特定的势力使用包括武力在内的直接行动，必须使用那个条款吗？不如考虑下发布【主动介入命令】吧”负责非洲大陆的法师·柯林巴说。

    “不，法师·柯林巴。事态正在急速发展。看看这个”

    法师·薛鲁纳轻轻指了指上面。

    然后，他们头上出现了一个长方形的屏幕。

    “播出来吧，通信用电子精灵”法师·薛鲁纳说。

    那屏幕上播放出像是新闻的内容。

    “哎？”惠突然傻了似地喊了出来。

    其他的法师们也是如此。薛鲁纳以外的法师也都纷纷惊喊了出来。

    屏幕上放出的是骑在龙背上飞翔的惠和亚奈。

    “……你当时是有意召唤出红龙的吧？法师·御厨？”

    “不，不是”惠急忙回应法师·薛鲁纳的质问。

    只要能和亚奈一起坐着飞，什么生物都好。偶然地召唤出“红龙”，只是因为它是新手召唤系魔法使使用的“召唤生物图鉴日语版”的拼音顺序上第一个出现的“可以让人坐着飞行的召唤生物”。但是要在世界最强的五个魔法使当中说出这点实在是不好意思。

    “如果只是偶然的话，这还真是让人害怕地一致呢，对我们来说也许是致命的”法师·薛鲁纳冷冷地说。

    “这个天主教派系发行的报纸，是我的部下在波兰拿到的。虽然写着不少东西，但关键就是写着，【启示录】上所预言的善与恶的战争，正在拉开序幕。而法师·御厨和红龙，还有名叫亚奈的少女就是预言实现的标志。”

    “启示录吗……”法师·杰帝轻声说。

    “第十二章第三节。【有一条大红龙】，而名叫亚奈的少女，就是同一章节中的【有一个妇人，身披日头】吧”法师·柯林巴说。

    “……问题在后面的第七节。”法师·薛鲁纳说。

    “——【在天上就有了战争。米迦勒同他的使者与龙争战，龙也同它的使者去争战，并没有得胜】……但这只是牵强附会吧。【启示录】不过是当时的教会对当时的政治情势所做的讽刺文学而已！就算一千余年后碰巧出现了符合它的事，也只是偶然的一致罢了”法师·布利迪休说。

    法师·薛鲁纳看着年轻的法师。没有被眼罩遮住的下半张脸露出了笑容。

    “是的，布利迪休。这件事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就像所有的宗教所尊重的事物一样。计划这个阴谋的【圣多马骑士团】最清楚这一点。但是大众不同！这意味着拿到这张报纸的人，会把自己黑暗的愿望【正当化】，赋予它【实现圣经的预言】这干巴巴的意义。这意义会使人冲动。他们会按照圣经所说，作为【米迦勒同他的使者】，参加最终战争。”

    “——然后，强者生存。果然，还不是你的世界观么，法师·薛鲁纳。现在必须决定的是——”

    “那个……”有谁喊了一句。那居然是自己的声音，惠吓了一跳。

    比身为高中生的他年长许多的法师们看着自己。

    “怎么了，法师·御厨”差不多在惠的正对面的法师·柯林巴像是催促他说话地摸了摸下巴。

    “我可以说吗?”

    “当然了。不管怎么年轻，你也是法师中优秀的一员。有在这里，星法院里自由发表意见的权力。”法师·柯林巴说。

    “是”惠点了点头开口了。“……我呢。召唤红龙是我轻率了……对不起”惠说着低下了头。然后他轮流看了看注视着他的五位法师。心脏就像在联合国发表演说时那样呯呯直跳。

    “……我，那个，住在基督教基本不怎么扎根于生活的日本。所以，对刚才讨论的【圣经的预言】完全没有什么概念……那个……我们，不能和注入圣灵的人，友好相处吗？不管过去的书怎么写，我想，没人会想要杀死昨天还在同一城镇生活的人。我们魔法使，魔法亚人种，普通人，还有注入圣灵的人——”

    “要是做的到就不会那么辛苦了！”法师·薛鲁纳打断了惠。“就是因为不同的宗教·人种，还有这次拥有不同能力的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共存，所以我们六位法师才聚集在这里进行商讨。你有听到之前的讨论吗？”

    “法师·薛鲁纳，请克制一下”最年长的法师·柯林巴阻止了法师·薛鲁纳。“法师·御厨，我想你和去年的联合国演说一样，都说得很正确。但是，这九十年间，和一直贯彻互不干涉立场的魔法亚人种不同，那些自称注入圣灵的人，对魔法使的日渐强大抱有危机感而被支配产业界的【圣多马骑士团】的末裔操纵了。即使我们想要共存，他们也可能打算要毁灭我们。”

    “嗯……嗯”惠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惠把星法院的门打开一半看了看外面。小便池在外面等距离排列着。男厕所中一片寂静。

    从隔壁教室隐约传来老师的声音。惠看了看手表。指针指着两点。惠把指针拨快9小时。日本时间现在是十一点。他的手表之前为了配合分散于世界各地的法师们的集合，调整到了格林尼治标准时间。

    “那，谢谢了通信用电子精灵”

    惠对正在关上通往星法院的大门的通信用电子精灵“Arial”说。

    它是个纤细而优美的精灵。看上像是女性，又像是少年的端正的脸上，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对不起，因为校长非常讨厌魔法使，所以才不得不来男厕所。”惠说。

    “……我都被大场英介氏的变态精灵抱住三次了，忍耐力已经大幅提高了。这种程度可不会生气啊主人”通信用电子精灵冷淡地说。

    “嗯，当时真是谢谢你了。那么，请尽量不发光地飞走吧”

    “我知道了，年轻的主人！”

    说着，通信用电子精灵通过男厕所的小窗向外走去。惠不由得打开窗抬头看着飞行的通信用电子精灵。似乎是在模拟阴暗的天空，电子精灵变成灰色向天空升去。

    惠关上了厕所的窗。

    每间教室都在上课。男厕所在五班的边上。所以惠沿着走廊向一班的教室走去。

    打开高一一班教室的门，现在正在上国语。从中年女性的老师起，惠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中坐到座位上。

    马上，邻座的反町香织，微微红着脸靠近，小声地说：“教科书第二十五页。呆会我把笔记借你。”

    “谢谢”惠对香织道谢。

    香织直直地看着惠的眼睛，“没关系”，摇了摇头。

    无法集中精神上课。刚才在星法院的假想空间中讨论的内容，和这日本地方都市的高中的落差，让他头脑一片混乱。

    不管怎么看，我在的城市，都不会发生最终战争。他这样想。其他前辈法师们说，被圣灵附身的人现在也仍然在“狩猎魔女”——以我们学校来说，就是其他学生想要把我和艾莉卡血祭——虽然是这么说，但完全没有现实感。

    惠瞄了眼坐在旁边的少女。反町同学，变了很多啊。惠感慨地想。和初中时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另外一个人一样。

    简单地说，就是变漂亮了。刚升高中时还是和初中一样的老土女孩子的说。

    而且，就像刚才一样，会帮助因为法师会议而被召集的惠。

    再怎么迟钝如惠，也注意到了香织对自己很有好感。也许这也是多亏了和两个美少女差不多同居了一年的经验吧。

    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身为一个“法师”，因为名叫圣灵的存在给世界带来的危机而每天去开会，却和被圣灵附身的同学在同一个教室上课，而且那女孩还对自己抱有好感。

    如果就这样什么都不发生就好了。惠不由得这样想。被射杀的魔女在伊拉克夜晚的山丘上被火葬的情景占据了他的脑海。他想起了魔女那年老母亲的表情。不能再死人了。不能再像“震撼世界的三日”那样产生牺牲者了。

    叮咚。

    午休了。自从登上周刊杂志以来，把他们视作眼中钉的校长就一直盯着他们，所以惠和艾莉卡自那以后都没有一起吃过便当了。

    所以惠收好便当盒以后，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

    “御厨君”突然，香织对他说话。

    “什么？”惠说。

    “……我有话要对你说。放学后可以来一下天台吗？”香织说。

    “那个，现在，在这里不能说吗？”

    香织低下头，有些羞涩地回答“嗯”

    惠思考着。他在想要怎么和没什么特别的事的话就一定一起回家的艾莉卡交代。而“拒绝”这个选项，并没有出现。

    “好的”惠爽快地回答。

    “怎么了？”艾莉卡简短地问。

    在校内极力避免交谈，所以她和平时一样，在校门口等着惠。

    然后惠没有拿着书包就走了过来，对她说，你先回去吧。

    “不是，那个”惠打住了。“看着艾莉卡灰色的眼睛就会忘记想说的话”这一习惯又出现了。惠的头脑一片空白。但是外表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不能说？”

    隐约带点怒气。——不会是花心吧？似乎下面就会接上这句的口气。

    “………………”面对最不好的事，惠沉默了。

    “那，好吧。我先回去”

    说着，艾莉卡就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时间还早，她说不定会去哪里晃一圈，惠想。

    他急忙小跑着跑进新校舍，一路沿着楼梯向上。

    天台上，有几个学生。

    惠睁大眼睛寻找。找到了，编着三股辫的瘦小女孩背对着他，扶着栏杆看着外面的风景。

    惠向那女孩走去。

    “反町同学”惠对着香织的背影说道。

    香织的背上，咻地伸出了像是金色钢丝做的翅膀。惠不假思索地立定了。

    香织缓缓地挥动背上的翅膀。微风阵阵。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圣灵之力这还是第一次。惠更近一步，观察着她的翅膀。

    钢丝一般的纤细轮廓间，有层薄薄的皮膜一样的东西微微发着光。就是这个扰动空气造成了风。

    “……反町同学？”

    惠对她说。香织折起翅膀，转身面向惠。在玳瑁眼镜之下，那双小眼睛紧紧盯着惠。

    “御厨君……”香织用可爱的声音说。

    “怎么了？”惠不由得温柔地说。他注意到香织被制服包裹住的瘦小肩膀在颤抖。

    “呐，最终战争……已经，无法避免……了吗？”香织说。

    “没有的事，最终战争不会发生的。”

    “真的？”香织凝视着惠的脸说。

    “嗯”惠用力点了点头。

    “为什么？周刊杂志上，网上，大家都说会的。电视上虽然还没说，但总有一天也会有某个台报道的。总有一天，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发生最终战争的”

    “最、最终战争，我不会让它发生的。”惠不由得地逞强“我一定会阻止它。”

    惠在香织的眼里看起来似乎非常炫目。

    “你又要说我要停止地球自转了吗？”

    “那是——”惠无话可说。

    他想起了去年的事。那是继法师·爱因斯坦和他的魔法使伙伴一起终结了“世界大战”的声明后，被誉为“第二次多蒙宣言”的演讲。

    很久之后，惠在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日本支部看到了一份报告。据其所说，惠在瞬间停止地球自转的死亡人数，竟然有六十亿人。而且，动植物也有八成以上会灭绝。如果，惠慢慢地停止地球自转——那报告上假设是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由于气候的激变，经过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时间，大约所有生命的半数会死亡。报告上这样写道。

    不可能这么做的。

    “震撼世界的三日”的兴奋冷却后，大家似乎都这么想。

    当然，惠本来也是。

    “——是啊。我要用魔法了,这样的招数已经没用了呢”惠老实地承认。

    “那，你要怎么阻止最终战争呢?”香织微微嘟起嘴反问道。

    “嗯……”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香织说。

    “不、不，没什么”惠慌忙摇头。

    香织腼腆地微笑。

    “呐……御厨君……”她带着鼻音说。

    “什么？”

    “如果，爆发了最终战争，大家都开始战斗的话，御厨君就杀了我吧。”香织说。

    “你、你说什么啊”惠急忙看着同学的脸。香织的表情十分认真。

    “魔法使和我们的战争开始的话，我想御厨君亲手杀死我……用什么魔法都可以”

    惠避开钻了牛角尖的香织的视线。

    “别”他喘了一口气“别说傻话。我们【法师】就是为了不让这种事发生才存在的。”

    “我就问，要怎么阻止战争呢？虚张声势已经不行了，大概，【爱因斯坦交点】也无效了吧”

    “哎！”惠惊讶地看着香织的脸。他没想道她会知道那个词。

    “我很熟悉魔法使的事情……因为我一直很想当魔女”

    “是吗”

    香织挥动背上的翅膀。放学后的天台上掀起一阵风。

    “……所以，当我可以在天空飞翔时，可是非常高兴的……只是这样一来，就要和御厨君敌对了……”她双手撑住栏杆，极目远眺。

    “为什么会敌对”惠抗议似地说。

    “因为，我们是【神的使者】！”香织大喊。

    就在此时。

    咻。咻。咻。

    在天台上的学生一个个亮出了翅膀。

    “哎、哎？”惠看着四周。天台上的所有学生都张开了翅膀，包围了他。

    “哈—利路亚”

    突然，他听到一个男子伴着滑稽的歌声向着新校舍的天台上升来。

    惠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盛本拓哉一边挥动着翅膀一边从扶手的另一侧出现。佐佐木智和接着上升到他的旁边。

    “呀哈。……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不懂呢，法师·御厨……”拓哉带着满足的笑容看着惠。

    “你想怎么样？盛本君？”

    啪嗒。通往天台的楼梯间的门关上的声音。

    “别担心，不会大家联合起来修理你的，法师·御厨。要是把个没法控制魔力的宅男揍个几下，惹得对方气疯而毁灭地球就不好了嘛。”

    拓哉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很好笑，一边笑一边说。

    “那么，你想怎么样呢”惠说。

    拓哉高高浮起，然后在惠几米外着陆。他一边微笑一边向惠走近。

    “这个嘛”拓哉走到惠的面前停下，开口说。

    “宅男也知道，圣灵在世界上扩散吧？”拓哉说。

    “嗯”

    “说不定啊，那个，是我让它蔓延的哦”

    “是吗？”

    “嗯。我回家以后实在无聊，就查了查世界上和圣灵有关的新闻。然后就觉得，从时间上来看，数据从我家那充满病毒的电脑上流出是最早的”拓哉说。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惠就沉默不语。

    “现在世界上的各个国家地区，已经有一些小规模的冲突了。你知道吧?如果被附身就会明白了，圣灵和身体重合，异国的语言流入脑海以后，不知为何就会开始憎恨【魔法使】了”

    “……似乎是呢”

    “原因不明。也许，圣灵们在他们的异次元老家被魔法使欺负了呢。……除此以外，这还真是很棒的体验呢，法师·御厨。”拓哉说着，指着站在栏杆边看着惠的香织。

    “圣灵对美容和健康有好处。真的。反町和开学时比起来，是变漂亮了吧？”

    “嗯、嗯”惠不由得点了点头。可以看到香织腼腆地微笑。

    “你也看到那个纤弱的班主任高野老师一天天变得健壮了”

    “高野老师也被附身了？”

    “当然啦、他可是我们天使同盟的顾问老师。耶稣治愈病人的力量，好像也是从圣灵那来的”拓哉笑了笑。“废话就不说了，还是说正事吧。我，想和你做交易”

    “交易？”

    “是的。日本不是因为人种或宗教，或者稍微有点教派上的差异就互相杀戮的国家。去年，你在联合国那愚蠢的发言可是引起了【震撼世界的三日】啊。你去了美国还有伊拉克，所以可能不知道，日本是所有发达国家中唯一，没有出现死者的国家。很有趣吧？”

    “嗯”

    “所以说啊。不管其他国家怎么样，我想我们是应该可以共存的。”

    “共存？”

    “是的。魔法使和天使和野兽。三者保持友好。我们不对魔法使出手，相对的，魔法使也不能对我们出手。共存共荣。人类皆兄弟。怎么样？法师·御厨？不错的提案吧？”

    惠看着拓哉的脸。虽然话说的有点滑稽，但是眼神看上去很认真。而且拓哉所说的，和他刚才在教室自己想的很相近。

    “嗯、嗯——”

    “惠！”

    这是，正上方突然传来艾莉卡的声音。惠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看见本应回家的艾莉卡骑着扫把急速下降。

    “艾莉卡！”惠喊着她的名字。

    “……真是的，来了个啰嗦的家伙”拓哉不满地说。

    “你们在做什么！”艾莉卡一边在惠的头上盘旋一边吼道。

    在天台上的学生们像是威吓艾莉卡似地一起张开了翅膀。

    “艾莉卡，冷静点。”惠对头上的艾莉卡说。仔细看的话发现她穿着黑牛仔裤和黑套衫，

    腰上的黑皮带上插着像是小刀的东西。似乎是急忙赶回家换好衣服再来的。

    “还冷静、你都已经被包围了还说什么呢惠！被圣灵附身的人是很危险的，你也知道的吧”

    “大场艾莉卡，只要看到魔法使我脑袋里就会听到奇怪的话！别在我头上嚣张地乱吼！”拓哉挥舞拳头。

    “你才是别嚣张呢！”

    “你说什么！”

    “住、住口，你们俩个。艾莉卡，总之你先着陆。”惠打圆场。

    “被附身者憎恨魔法使。惠，离那种家伙远一点！”艾莉卡骑着扫把喊道。

    “别用那种名字叫我们！我们是和神结合之人，天使!而且，会发生战争的只有充满热血上头的人的国家！在这日本，我们和你们之间没有开战的理由。所以我向法师·御厨提案双方友好相处，你别添乱”拓哉向艾莉卡挥舞圣灵的拳头。在夕阳的照耀下，可以看到圣灵纤细的金色轮廓浮现出来。

    “惠，你怎么看？你相信这家伙说的话？”艾莉卡说。

    “嗯、嗯。盛本君的意见也有道理。我们不该发生战争。更何况是同一所高中的校友。”惠说。

    “惠，你不明白他的真实意图！他是想【拖延时间】啊”艾莉卡用食指指着拓哉。

    “拖延什么时间？为我们爆发最终战争之前拖延时间？”

    “就是！就是这样”艾莉卡喊道。

    “你就这么想引发最终战争吗？大场艾莉卡！那样的话”拓哉说着用力振翅飞上高空。

    咻、

    艾莉卡的耳边传来划破空气的声音。盛本拓哉挥动着发着微光的只有轮廓的翅膀。

    停在天台上方约10米位置的艾莉卡的正面。

    “打女人这种野蛮行为我是很讨厌的”拓哉用和他肥胖的身体不相称的敏捷缩短和艾莉卡间的距离，向她挥动了“手”。

    咻。

    艾莉卡则用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回旋，伸出右手，向拓哉放出了“反弹魔法”。那是将控制好的斥力放出。看不见的魔法之力，直击天使一般在空中飞舞的拓哉。

    没有用全力。如果上级魔女的艾莉卡全力使用“反弹魔法”的话，眼前少年的身体，大概会像炮弹一样以音速弹飞撞在地面上压成肉饼吧。

    魔法使在使用魔法的时候也受一般法律的约束。艾莉卡非常仔细地控制着魔力，不让想拓哉受伤——她原来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发生了预料之外的事。被看不见的魔力束照射到的拓哉的身体周边的空气微微摇晃了下，但他没有被弹飞，而是继续接近艾莉卡，想用圣灵那看不见的“手”抓住艾莉卡。

    “唔”艾莉卡以数寸之差逃过了拓哉的“手”。卟。发出了撕开空气的声音。

    当。

    艾莉卡全力远离拓哉。她停在新馆天台正面的旧校舍的墙上，瞪着拓哉。

    魔法无效！艾莉卡想到了那个能用“遮蔽魔法”进行高等级的遮蔽的越南上级魔女，在南印度因为圣灵而牺牲的事。

    她把右手向后伸，拿出了挂在黑色皮带上的小刀。这是一年半前，为防万一从德国拿来的东西。那小刀上刻有细细的沟。这是为了涂上液体魔法药用的。她在御厨家，在那沟里滴上了名叫“DeathWish”的魔法药。“擅长诅咒”的魔女御厨典子精制的，引发自杀冲动的魔法药。

    “就此打住吧！不然，可不是吃点小苦头就能了结的。”艾莉卡拿着刀柄，朝拓哉喊道。

    “站下风的家伙还牛什么，笨蛋”拓哉脸上露出微笑，向艾莉卡靠近。

    啪撒、啪撒、啪撒。

    从香织起，天台上的几个学生似乎想要帮助首领拓哉而开始挥动翅膀。

    “大、大家住手！”惠马上喊道。

    伸出只有轮廓的翅膀的学生们一齐看向惠。

    “艾莉卡和盛本君没有打架的理由！我，还有大家也没有。看到魔法使就会变得烦躁，那只是附身在大家身上的异次元存在让你们这样的！是被操纵了！”惠用拓哉和艾莉卡也听得到的音量大声喊道。

    “不，法师·御厨”拓哉大声吼道。“不是被操纵。只是利用有一点点【副作用】的某种力量罢了。和【恶魔】这种小气家伙给你们的魔法是一样的。”

    “不一样！魔法既需要资格，也有严格的规则！”艾莉卡一脚蹬在旧校舍的墙壁上，扫帚柄朝着拓哉，向斜上方上升。

    “你的想法是只有【被选上的人】才能使用魔法吧！我就是讨厌你们这一点。御厨，休战协定的提案我是认真的，但是在那之前我先要狠狠揍这小看别人的嚣张女人一顿。”拓哉说着也开始上升。

    “盛本君！”一直默默看着的佐佐木智和追着拓哉升上空中。

    “佐佐木君”惠喊道。

    “在那里看着，佐佐木主任。只有这家伙……”

    拓哉就像用力骑自行车一样，用力挥舞着翅膀，朝眼前的魔女挥拳。

    呼。

    下个瞬间

    艾莉卡从视野里消失了。

    “哎?”拓哉拼命用扩张的五感寻找着魔女。他听见艾莉卡带起的风声。那是从背后传来的。拓哉挥动翅膀转过身来。

    咚。下个瞬间，拓哉没有被圣灵覆盖的腰部刚传来一阵刺痛，他就被撞得用前曲的姿势滑过空中。呼。艾莉卡突然出现在眼前，他才反应过来，艾莉卡就用左脚朝拓哉的心窝踹去。

    “咕”

    本要被向后弹飞的拓哉，大幅挥动翅膀，稳在了空中。

    “可恶！”他喊道。空中战，是能无视惯性的魔法“站上风”吗！

    天台上的几个人为了帮助拓哉而打算起飞。

    “住手！”惠张开双手，对自己使用了浮游魔法、

    “住手，盛本君，艾莉卡。”惠一边上升一边喊道。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笔直上升的惠。

    “是那个混蛋魔女先出手的啊！”拓哉指着艾莉卡。

    “你说什么呢！”艾莉卡朝着拓哉怒吼。

    惠朝着艾莉卡“总之，先冷静下，艾莉卡。”

    “为什么只对我说啊！那家伙——惠”

    “哎？”

    惠突然失去了自由。趁艾莉卡和惠互相注意对方的时候，拓哉绕到惠的背后，用【手】交握住了惠。

    “你、你干什么……”惠挣扎着说。

    “凭我的圣灵之力，就这样把你的脖子扭断也可以”拓哉说。“别过来！混蛋魔女！”拓哉朝打算帮助惠的艾莉卡喊道。

    “呐法师·御厨，你这家伙，还真是个蠢货啊。”拓哉苦笑着说。

    “放开我”惠试着挪动手臂。但是，拓哉的“手”丝毫不为所动。

    “不好意思，法师·御厨。那个混账魔女对我道歉的话，要我放开也不是不可以”

    “你说什么傻话呢。快点放开”艾莉卡骑着扫把，在拓哉和惠的四周一边盘旋一边说。

    “这才不是傻话呢大场！你不道歉的话，法师·御厨可就要受伤了！快点道歉，你这混账魔女。【盛本大人对不起】，快说”

    “凭什么我要对你道歉！”

    惠在拓哉和艾莉卡争论的时候也在试着挣脱。但完全动弹不得。这是他看到西装夹克胸口的口袋上钢笔的笔帽。

    “浮起来”惠小声地说。

    茶色的钢笔从胸口的口袋里飞出，落到被拓哉交握而不能自由行动的右手手掌里。

    “你做什么，御厨”拓哉说。

    惠按了按钢笔的笔夹。黄绿色荧光笔芯伸了出来。

    “别做奇怪的事！”

    惠无视拓哉的声音，弯曲着唯一自由的手腕，在空中写字。那文字的轨迹就像点燃了空气一样漂浮在空中。1

    “……Flare……。闪耀？”拓哉在校舍和校舍之间的空间里读着惠用难看的字写下的文字。

    “快离我远点！”惠说着，在“Flare”的“e”后用钢笔点上句点闭上眼睛。

    嘭——。

    那文字像滴在水中的墨水一样渐渐扩散然后突然破裂了。

    刺眼的光和热袭向拓哉的眼睛。他不由得松了“手”

    惠穿过像直径几米的巨大烟花一样的火焰向上升去。

    “你这家伙，做了什么”拓哉喊道。他的脸上火辣辣的。虽然还不至于烫伤，但是就向从头洗了个热水澡一样的感觉。他绷着脸，瞪着在他上空漂浮着的惠。

    艾莉卡像是保护他一样飞在惠的傍边。

    “盛本君，别靠近我！降落到天台上！”惠喊道。

    “连宅男也想对别人指手划脚吗”拓哉挥动翅膀打算靠近惠。

    惠又开始在空中写字。

    Fire。

    嘭。

    比刚才更大的字，向着地上一边膨胀一边落下，在离天台几米高的地方发动了。也就是说，像爆炸一样烧了起来。火焰以“Fire”字母的形状，在新馆校舍的天台上空扩散，燃烧，然后瞬间消失。火星伴着热量散落到天台上。

    “哇”拓哉不由得用自己的手盖住脸。天台上的学生都发出尖叫和惊愕的声音。

    惠确认他们没有被烫伤以后，“着陆吧，盛本君。不然我可不管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了”他喊道。

    冰冷的感觉窜过拓哉的背脊。没错。这个笨蛋魔法使虽然可通过使用钢笔在一定程度上控制魔法，但是如果他手滑了一下，弄不好整个学校就要陷入一片火海了。这是和停止自转、用反物质轰飞地壳现实的多的恐怖。

    魔法对附身的圣灵外壳不起作用。但是，那里面的我们是肉身的人类，必须要呼吸。如果他聪明到能想到用强力的火炎魔法将我们周围的氧气全部烧尽？

    “……知道了，知道了……那么认真干什么——真是的”

    拓哉夸张地摇着头在天台上着陆。智和和香织带着他的伙伴向他跑去。

    “你们，在校舍的天台上做什么呢！”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校长高野匡子走到了天台上来。

    “呜嘿……完蛋”拓哉用自己的手遮住眼睛,低声呻吟道。

    “啊，你，骑着扫把还没穿校服”高野校长的脸变的通红，朝着艾莉卡怒吼。

    “你搞错了！校长，是惠遭到了危险——”

    “明明从恶魔那借来了足够停止地球自转的力量，还能有什么危险！”高野校长打断了艾莉卡的话反问。

    “噗。那还真是”拓哉忍不住笑了出来。

    “御厨君也飘在空中！快点下来！”

    “是、是。”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御厨君，给我说明一下！”高野校长大步走到着陆到天台的惠面前，压迫似地说。

    惠尽可能详细地，把至今为止的经过，对绷着脸双手抱胸的高野校长说了。

    “我儿子——不，是高野教谕最近样子有点奇怪，就是因为那个吧！”高野匡子喊道。她咽了下口水，庄严地开口了。这张嘴说出的，是经过数月，将这地方都市的公立高中，变成了世界罕有的非武装地带的宣言。

    “以后，在这所高中里，严禁使用超越人类的力量——”她一边说着一边轮流看着惠和拓哉他们。“——也就是，恶魔授予的力量，圣灵注入的力量，还有变身成兽的力量，严禁使用这些力量！违反这条禁令的人，一律勒令退学！”

    终章接尾语的天使们。

    “我真正的名字是义人=艾尔”

    高野义人背对着月亮，这样说道。清澈的月光照耀着站在房顶上的义人的身体。他脱掉了上衣裤子，只穿着一条内裤。

    明明没有做什么运动，义人的上半身却长出了肌肉。而且据说还是和耶稣治愈病人的力量相同的东西。

    母亲匡子可以看见，他身体的周围，浮现出一圈微微发出金色的轮廓。这就是高一的御厨君所说的圣灵吗。

    “你明明有义人这个好听的名字，为什么还要在后面加上【艾尔】呢？”匡子在庭院里抬头看着儿子说道。

    “使徒自身和注入我的圣灵和起来的称呼。义人=艾尔。圣灵作为身为神的使者的我的接尾语。”义人抬头看着月亮，唱歌似地说。

    匡子拼命忍受着儿子的胡言乱语。她为了不刺激儿子，用母亲温柔的声音说：“夜已经很深了。穿成那样要感冒的。回家休息吧”

    “我没事的。妈妈先去睡觉吧”义人抬头看着月亮回答。

    “可是义人——”

    义人慢慢地把脸转向母亲。

    “啊啊”匡子不由得喊了出来。儿子纤细的脸和丑陋怪物的脸重叠在一起。

    “女人啊！”义人尖细的声音听上去很低沉。

    “不管我与你之间的关系如何，现在时机还未到来……然后，当时机降临。”义人抬头看着遮住月亮的云彩，用力说。“——我将和米迦勒还有其他使徒一起，参加消灭龙的战争”

    匡子不由自主地用两手遮住脸，逃回家中。穿着衣服就钻进被窝中，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似乎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样貌改变了的儿子，还有那恐怖的声音。

    艾莉卡拿着倒空的垃圾箱，走在高中的走廊上。

    她很不爽。现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还有被圣灵附身的人——世界魔法管理机构根据阿拉伯传说，叫他们【被附身者】——在袭击魔法使，而在日本，在这学校，双方却在同一个教室同桌上课！

    “真是，一切都疯了！”艾莉卡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着。

    一个女生像是要堵住路似的站在她面前。

    是个带着玳瑁眼镜，茶色的头发编成三股辫梳在脑后的女孩。

    好像是和惠同在高一一班。名字是——反町香织吧。她双脚张开与肩同宽，盯着艾莉卡。

    艾莉卡悄悄地立定了。

    魔法对这些被附身者覆盖的“圣灵”无效。用元素系魔法攻击无效，也不能用遮蔽魔法防御。

    她想起了魔法管理机构的通告。那，对对方的肉体和精神直接起作用的攻击应该会有效吧。

    在慕尼黑的魔法学院接受过军事训练的艾莉卡迅速地思考着。

    而香织并没有出手，只是一直瞪着艾莉卡。

    “……你想在这里动手？”艾莉卡试探着。

    时间冻结了。艾莉卡的五感向四方警戒。也许眼前的女人只是诱饵，会从背后攻击也说不定。

    “哼哼哼”

    香织突然摘下眼镜，露出了和她平凡的长相不相称的妖艳笑容。

    惠从香织身处的一班教室中走了出来。

    “啊，艾莉卡”惠那白痴的声音。

    艾莉卡全身都有股脱力感。

    “惠君，走吧？”

    香织撒娇似地说。她把身体贴在惠的手臂上，把他拉向楼梯方向。

    “艾、艾莉卡”惠的声音。

    “快啦，炒面面包，快要卖完了”香织略带鼻音地对惠说。

    看着惠和香织走下楼梯，艾莉卡才想起来，典子因为感冒没有做便当。

    就算现在回五班教室拿好钱包再去小卖部，也剩不下什么好东西了。

    “……真是，随便你们吧！”

    艾莉卡一脚踹飞了空垃圾箱。

    “放学后的使徒”终

    “反抗时之神”待续

第五卷 放学后的使徒 后记

    福音少年系列终于出到第五本了。

    在魔法与科学共存的另一个世界，侵略将从古至今所有的书电子化并集合起来的书架世界的迷之十字军。他们背后的阴谋开始显现。

    同时，既是没什么优点的中学生，又是得到站在支配这个世界的魔法使们顶点的“法师”称号的主人公御厨惠，和他关联的人不管愿意与否，也都被命运的激流吞蚀。

    这本书以前“企鹅书房”出版的“福音少年唱歌的炼金术士”大幅修订后的产物。

    那可真是，巨大的变化。因为居然不唱歌了。

    副标题也没用“不唱歌的炼金术士”，而变成了“放学后的使徒”。虽然我想看完就会明白，内容还是非常切合标题的。

    更重要的是，至今所出的书，虽然做的一定的修改，但大致的流程并没有什么变化。但从这本起，故事流程就会发生大幅的变化。

    也就是说，到这本为止是把企鹅书房出版的书文库化，而下一本第六卷开始是因为出版社倒闭而没有面世的“唱歌的炼金术士”的续篇。

    当然、下一本第六本，还有第七本（最终话）百分之百会出。【译注：自翻？请期待明年】

    因为没想到企鹅书房会倒闭，本应是“唱歌的炼金术士”的续篇的长篇——就暂名“福音少年黄道倾斜的女神”吧——已经写了相当份量（原稿用纸约四百页）了。但是，因为德间文库版的构想变更，完全没用了。

    虽然觉得有点浪费，但我认为德间文库的构想比较有趣。

    好吧。这样就必须写到最终话了。嘛，总之，先把书合上拿到柜台结账吧。后续请回家再看。

    故事虽然变了，但这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可以说是新角色“盛本拓哉之卷”，设定上是那种虽然经常一起说话，但是就是不喜欢他的家伙。实际上，我是非常喜欢这个角色的。

    认识我的人说了“御厨象山就是你自己吧”这种让我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高兴的话。但是，老实说，我觉得我更像拓哉君。

    后记写的这么琐碎真是不好意思。福音少年就请多关照了。

    最后，非常感谢德间书店和一直画出美丽插画的中臣亮先生。

    2008年1月

第五卷 放学后的使徒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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